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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洪荒记事(六)


    山路寂寥, 雨后的青石被浸得发亮,蜿蜒着没入云雾深处。晚风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拂过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衣袂相擦, 带起细碎的声响。


    傅徵隔着衣袖,稳稳攥着嬴煜的手腕。他步子放得极缓, 堪堪跟得上身侧人虚浮的脚步。


    嬴煜酒意未散,脸颊酡红未褪,眸光直直地落在傅徵背后。


    那人的发梢沾了雨后的湿意, 几缕墨色发丝贴在颈侧, 衬得背影肃正挺拔。晚风卷着草木香漫过来,混着傅徵身上淡淡香灰味道, 钻入鼻息,勾得嬴煜心头痒痒的, 似是停了一只蝴蝶,而蝴蝶不停地煽动翅膀。


    这么想着, 嬴煜不由得加快脚步,直到胸膛贴上傅徵的后背,他虚虚地靠近傅徵的颈侧, 嗅着那股清寂的香灰气, 低低地唤了声:“先生。”


    傅徵的脚步倏地顿住, 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攥着嬴煜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他侧首, 墨色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情绪,只余一声极轻的“嗯?”


    “朕不想生你气。”嬴煜的声音裹在晚风里,带着酒后的微哑, 尾音轻轻发颤,竟透出几分少年气的委屈:“可你总是气朕。”


    他脸颊贴着傅徵肩膀处的衣料,感受着那人脊背一瞬的僵硬,指尖攥住了对方衣袖一角,顺势将下巴搁在了傅徵的颈窝。


    酒气混着少年人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扑在颈侧肌肤上,烫得傅徵偏开脑袋,躲开了嬴煜的鼻息。


    嬴煜下巴一空,没了支撑,他不满地再次蹭上去:“你再躲,朕就真生气了。”


    傅徵索性转身,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眉眼清明地提醒:“陛下。”


    嬴煜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下,任由傅徵警示般地攥住手腕,他头昏眼花地站定,努力凝眸,看清了傅徵的脸,然后笑了声:“先生这副皮相,生得真是好。”


    傅徵微微凝眉:“……”他这是被调戏了?


    眼前人酒气熏然,眼眸亮得惊人,分明是醉后胡言。可那目光太过直白,直直地撞进傅徵眼底深处,似是石子落入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傅徵垂眸,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语气沉了几分:“陛下醉了,该回去早些歇息。”


    嬴煜被他这话逗得低笑出声,酒意上涌,胆子也愈发大了。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借着踉跄的势头,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与傅徵鼻尖相抵。


    “先生想知道,朕梦到了什么吗?”


    温热的呼吸扑在傅徵的唇畔,带着酒的醇烈与少年人的清冽。


    傅徵没动,他看似平淡地抬眸,注视着嬴煜泛着醉意的笑眸,略显冷淡:“不想。”


    嬴煜皱起眉头,盯着傅徵近在咫尺的眉眼,埋怨道:“在梦里,你从不会拒绝朕。”


    傅徵淡淡道:“陛下也说了,是在梦里。”


    嬴煜眉头瞬时低落了下来,薄唇轻喃:“是…只是梦。”他指尖松了劲,攥着傅徵衣襟的手缓缓垂落,“可是,为何会每晚都梦到?这不应当,在皇宫时…朕并不会梦到…”


    傅徵注视着嬴煜,缓缓道:“陛下自己说了,梦中所想即心中所念。”


    嬴煜猛地抬眼,眸中还晃着醉意的水光,撞进傅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傅徵在嬴煜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道:“或许实现了梦中之事,亦或见到了梦中之人,这梦便圆满了。”


    嬴煜骤然失声,何意?难不成他还得重回皇宫?见到真正的傅徵?这扰人心神的破梦才能停?


    他憋屈地揪住傅徵的衣襟,恶狠狠道:“朕才不会回去!”


    傅徵不疾不徐道:“回哪里?涿鹿?莫非陛下的梦中之人在涿鹿?是谁?南暨白?南相?还是孙大监?他们与陛下的关系都十分亲近。”


    “……”嬴煜无声地噎住,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他死死盯着傅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底的醉意与怒意搅作一团,方才那点仗着酒意的嚣张,竟在这轻飘飘的追问里,碎得七零八落。


    凭什么?嬴煜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灼穿肺腑,他简直快被气疯了!傅徵凭什么能这般云淡风轻?


    自始至终,无论在何处,被困住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那不能够!


    嬴煜盯着傅徵的淡色嘴唇,目光倏地一暗,酒气翻涌间,他忽地俯身凑近,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却在启唇的刹那,被一只微凉的手心稳稳捂住了嘴巴。


    傅徵垂眸打量着矮了他半头的少年,眉峰微挑,少年眼底燃着簇火,凶巴巴得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他轻飘飘道:“胡乱发脾气也就罢了,还想乱咬人?”


    嬴煜微怔,他是想咬人吗?


    是吧,傅徵说是,那应当就是。


    那就咬吧!


    嬴煜狠狠偏过头,牙关一合,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不轻不重地咬在了傅徵的虎口。


    纸人做的身体,怎么也不会疼。


    牙齿嵌进去的瞬间,触感不是皮肉的温热柔韧,而是符纸干燥粗糙的质感。


    嬴煜下意识用力,竟真咬下来一小块符纸,墨汁的涩苦瞬间在齿间炸开。他忙不迭松口,连着呸了好几声,舌尖上的苦味黏腻不散。


    傅徵的虎口早已恢复如初,平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嬴煜舌尖的苦味漫到心口,他气得原地跳脚,焦躁地吐着舌头,殷红的唇瓣被舌尖濡湿,染上了一层盈盈水光。


    傅徵原本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月光。可他的目光渐渐落定在嬴煜泛着水光的唇瓣上,他不由得微微凝眉——有那么苦吗?连眼角都泛起了红意。


    傅徵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虎口,那处毫无痕迹,实在没什么尝试的欲望。于是,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嬴煜那张染了水光的殷红唇瓣上,


    嬴煜胸口起伏不定,他抬眼怒视着傅徵:“朕就知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准没好事!”


    他气势汹汹地后撤步子,却被腰上传来的力量骤然拽住。紧接着眼前一痒,眼睛被一只微凉的掌心轻轻盖住,唇上传来一抹轻柔湿润的触觉。


    傅徵掌心盖着嬴煜的眼睫,轻轻吻上了他的唇瓣。


    唇瓣若即若离,傅徵极轻地吮了一下,像是在细细品尝那点残留的墨苦。


    嬴煜浑身一僵,连胸口的起伏都慢了半拍。那点轻柔的触感像是带着电流,顺着唇瓣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发麻。


    傅徵退开之后还捂着嬴煜的眼睛,两人都没有开口。山间的风穿过林叶,簌簌作响,云雾在他们脚边缓缓流动,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浓稠。


    嬴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震得耳膜发疼。


    他心想,完了,又做梦了。


    既然是梦,那就是陛下的天下,还能由着他傅徵拿捏不成?


    嬴煜心头那点无措和慌乱,瞬间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取代。


    他抬手凭直觉搂住傅徵的脖颈,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骨血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再次吻了上去。


    傅徵始终按着嬴煜的侧腰,掌心的力道不松不紧,像是在圈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他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任由嬴煜带着滚烫的气息,在他唇上贴贴碰碰,不得章法却又莽撞炽热。


    远处道观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叠着一声,撞碎了夜的沉寂,也撞在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里。


    傅徵缓缓放手,露出了嬴煜醉意熏然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淬了星火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泛红,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又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直勾勾地盯着傅徵。


    “煜儿,睡吧。”傅徵拂去他脸上的发丝,带有安神咒的声音低沉柔和,像山涧淌过的清泉。


    话音落,嬴煜眼睫颤了颤,便沉沉闭上了眼睛。


    傅徵恰到好处地托住嬴煜软下来的身体,在原地久久伫立。


    山间的风卷着道观的钟声漫过衣袂,怀中人的呼吸清浅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熨帖得像是与生俱来的契合。


    傅徵垂眸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唇瓣,眸色晦暗不明。


    次日天光微亮,嬴煜是被道观外的鸟鸣吵醒的。


    宿醉的头疼还隐隐作祟,昨夜那些滚烫的触碰、缠绵的寂静…在脑海里晃了晃,便被嬴煜抛到了脑后——太荒唐了,不可能是真的。


    他要真这么做了,傅徵还不得打死他。


    可当嬴煜踱到院门口,看到立在晨光里的傅徵时,还是没由来地心虚一瞬。


    对方正垂眸擦拭一柄泛着冷光的符剑,指尖拂过剑身纹路,动作轻缓,眉眼间覆着一层专注的淡色,神色淡然得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嬴煜总归还是有些不自在,于是他连招呼都没打,脚步一转就想悄无声息地溜开。


    偏生他昨夜宿醉腿脚发软,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僵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愣是没敢回头。


    在他身后,符剑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剑光流转间,映亮了傅徵唇角一闪而过的极淡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几人各司其职。


    傅徵和嬴煜循着蛛丝马迹,追查赤魇屠灵蟒的下落,山间林野、古刹荒祠,都留下了两人的足迹。


    嬴煜依旧会忍不住和傅徵拌嘴,却总在抬眼撞见对方沉静的目光时,莫名地错开视线。


    李四则一头扎进了石碑雕刻里。


    兔妖被李四揪着帮忙打磨碑面,又要穿梭在山林间召集族人,挨家挨户地确认之前救下的孩童是否都平安送回本家。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道观,兔妖都耷拉着耳朵,一边薅着身上的石粉,一边冲李四嚷嚷:“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四头也没抬,淡淡开口:“你能打过陛下吗?”


    兔妖的嚷嚷声戛然而止,憋了半天没吭声。


    李四又问:“那国师呢?”


    兔妖:“……” 他缩了缩脖子,爪子抠着门框,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李四放下凿子,抬眼看向他,继续问:“或者说你抗揍吗?”


    “好啦!烦死了!”兔妖炸毛似的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蹬着爪子冲进院子继续干活。


    最轻松的时光是晚饭时间,李四的手艺极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鲜美的滋味。


    饭后,嬴煜和兔妖轮流洗碗,洗着洗着就能打起来,溅得满身水珠,吵闹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蠢兔!”


    “暴君!”


    傅徵则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传授给李四一些符咒的画法。


    他垂眸时眼睫的弧度柔和,笔尖落在符纸之上,勾勒出流畅的符纹,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漫过石桌,将这片刻的安稳,轻轻揉进了暮色里。


    “画得很好。”傅徵看着李四笔下流畅的符纹,微微颔首:“一遍就记住了。”


    嬴煜拎着兔子耳朵经过,瞥见那符纹,撇了撇嘴,“嘁,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蔫儿坏地挑起眉梢,忽地将兔子扔上石桌。


    兔妖猝不及防,前爪啪地踩进砚台里,墨汁四溅。它惊得猛地一蹦,乌黑的爪印便清清楚楚地印在了那张完好的符咒上。


    嬴煜抱着胳膊,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兔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找到了新乐子,爪子蘸满墨汁,在桌上的符纸间蹦来跳去,踩出一串黑黢黢的小梅花,嘴里也跟着咋咋呼呼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院子里顿时一片狼藉。


    半柱香后,一人一兔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符纸,朱砂墨汁蘸了满手。


    嬴煜满脸不以为然,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嘴上还硬气:“开个玩笑嘛,多大点事。”


    兔妖艰难地攥着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


    嬴煜嗤笑一声,偷偷瞟了眼正坐在一旁看书的傅徵,压低声音道:“他还真以为朕怕他?”


    兔妖瞥了眼嬴煜正在被罚抄写的右手,幽幽道:“难道不是吗?”


    嬴煜瞬间噎住,反手就往兔妖脑袋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凶道:“还不是因为你!踩一下还不够吗?踩得满院子都是爪印!连累朕跟你一起受罚。”


    兔妖吃痛,嗷呜一声就想扑上来挠他,“是你先丢小爷的!”


    两人又扭作一团,桌上的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傅徵面不改色地放下书卷,伸手拾起飞散的符纸。夕阳穿叶而过,在他素色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四拎着凿子过来,无奈笑了下,蹲下身帮忙捡笔。


    闹够的一人一兔瘫在石凳上喘气,鼻尖额头沾着墨痕,对视一眼又互相嘲笑出声。


    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庭院,夕阳缓缓沉进山坳,忙碌而又吵闹的时间又过去一天。


    第92章 洪荒记事(七)


    月色当空, 道观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簌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根游走。


    傅徵搁下手中的书卷,鼻息间弥漫着那若有若无的硫磺腥气。他抬眸望向墙头, 月色朦胧, 隐约能瞧见一道赤红的影子一闪而过,留下两道焦痕, 在青瓦上泛着妖异的光。


    “先生?”嬴煜正趴在石桌上打盹,被那声响惊动,揉着眼睛坐起身, 警惕道:“什么动静?”


    傅徵起身走到院门口, 推开木门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山道上, 那道蜿蜒的焦红爬痕一路延伸向深山,边缘的草木早已化为灰烬, 连青石都被灼得发烫。


    傅徵眸色沉了沉:“它在引我们过去。”


    嬴煜闻言,瞬间清醒过来, 几步凑到傅徵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道深处。


    夜风卷着腥气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没半分惧意, 扬着下巴道:“那就去会会它, 朕倒要看看, 这孽畜究竟有什么能耐。”


    傅徵侧首看他,少年眼底燃着簇火, 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不知名的悸动涌上心头,傅徵注视着嬴煜的侧脸,一时没有回应。


    嬴煜不虞地侧脸,凶神恶煞地对傅徵道:“你不准丢开朕自己去!”


    他以前凶起来会这样毛茸茸吗?不对, 嬴煜以前吵得很。


    现在也很吵。


    可为何…他不觉得他吵。


    其实傅徵从未真正觉得嬴煜吵闹过。


    傅徵缓缓眨了下眼,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细碎的石子,轻轻砸在沉寂的心湖上,不合时宜,却又挥之不去。


    下一刻,灵台穴骤然传来一阵锐痛,如冰锥刺入,砭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傅徵猛然回神,脸上仍是波澜不惊,他指尖的力道不自觉紧了紧,沉声叮嘱嬴煜:“跟紧我,别乱跑。”


    话音未落,深山里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声浪掀得道观的檐角微微发颤。


    李四从屋里冲出来,脸色凝重:“国师,这声音…”


    一旁的兔妖耳朵倏然竖起,眼睛亮得惊人,当下兴奋得原地一跃而起,尖爪寒光一闪:“好啊!那老蟒还敢找上门来,看小爷不扒了他的皮!”


    话音未落,他便化作一道白影蹿了出去,李四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傅徵眉峰微蹙,指尖凝起一道淡青色的灵力,脚步未动,目光却先一步锁向兔妖消失的方向。


    身侧的嬴煜早已按捺不住,攥着佩剑的手青筋微跳,不等傅徵发话,便率先追了上去。


    傅徵眸光微动,紧随其后,衣袂翻飞间,灵台穴那丝残余的痛感,又隐隐泛起。


    山道尽头的密林里,兔妖的身影已是一团雪白的残影,他骤然化为原型,竟是一只高逾丈许、通体雪白如霜雪裹身的巨兔。


    三瓣嘴咧开时,露出的獠牙寒光凛凛,竟有半尺来长,锋利得能轻易撕开坚石。


    赤魇屠灵蟒盘踞在枯树虬枝上,猩红鳞片在月色下泛着幽光,身躯猛地甩动,带起一股腥风,蟒首昂起时,一双竖瞳里满是暴戾。


    它吐着分叉的信子,朝着扑来的巨兔狠狠噬去,血盆大口张开,竟能一口吞下整只山羊。


    巨兔身形灵活得不像话,庞大的身躯却丝毫不显笨重,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咬,后蹄猛地蹬在蟒身的鳞片上,发出震耳的金石交鸣之声。他借着反冲之力跃到半空,两只蒲扇般的前爪攥成拳,带着千钧之力砸向蟒首七寸。


    屠灵蟒吃痛,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林间横冲直撞,撞断了数棵合抱粗的古树。


    枝叶簌簌落下,林间霎时飞沙走石,烟尘弥漫。


    傅徵与嬴煜赶到时,正瞧见巨兔被蟒尾狠狠扫中,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青石上,雪白的皮毛瞬间染了大片刺目的血红。


    嬴煜心头一紧,眉峰紧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兔子!”说着就要提剑飞起。


    傅徵冷不丁伸手,挡住了嬴煜的去路:“不可莽撞。”他环顾四周,觉得这里莫名眼熟。


    嬴煜看了傅徵一眼,竟是难得的听话,他指尖灵力翻涌,一柄泛着冷光的弓弩骤然凝形。


    他抬手扣住弓弦,墨色的眸子里淬着凛然的锋芒,箭矢精准锁定赤魇屠灵蟒的七寸要害。


    可惜赤魇屠灵蟒满身覆着嶙峋的鳞甲,坚硬如玄铁,在昏暗中泛着冷幽幽的光,寻常刀剑尚且难入,更遑论这灵力凝成的箭矢。


    傅徵掠至巨兔身侧,指尖凝起一道清冽的白光。他抬手抚上兔妖颈侧一块淡金色的印记,那是五年前为压制其过于强盛的妖力所设的封印。


    指尖灵力流转,淡金印记寸寸碎裂。


    封印解开的刹那,巨兔周身腾起雪白的妖雾,身形竟又暴涨数尺,它仰天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声浪掀得屠灵蟒身躯剧颤。


    不等那孽畜反应,巨兔猛地俯身,前爪裹挟着万钧之力拍在蟒首之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屠灵蟒坚如精铁的鳞片竟应声碎裂,腥血喷溅而出。


    嬴煜看呆了:“这是…兔子?”


    这么凶悍。他下意识挡在傅徵身前,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凝注着那片交战不休的庞然身影。


    傅徵皱眉思索着此地的熟悉感,视线却不由自主黏在嬴煜的背影上。


    灵台处的锐疼再次密密麻麻地泛起,他攥紧掌心,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镇定,淡声回道:“若他心性不纯,会是个极为麻烦的祸端。”


    嬴煜头也不回:“所以五年前你才封印了他的妖力?”


    傅徵眸色微动,声音顿了顿:“不仅如此,他的妖力还是…”余下的话尽数哽在喉头。


    地脉石碑成,洪荒结界定。


    洪荒结界凝着傅徵的灵力与神力,最后关头却需至纯妖力融贯方能稳固。


    这兔妖的妖力澄澈得不含一丝业障——这才是傅徵五年前手下留情,甚至顺手封印其部分力量将他困在此地的真正缘由。


    只需待石碑篆刻功成的刹那,将兔妖的妖丹嵌入结界阵眼,此地便能永绝后患,归于安稳。


    只是这样一来,兔妖的神魂妖力,便会尽数被结界吞噬殆尽,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彻底消弭于天地间。


    可傅徵未曾料到,嬴煜竟会与李四、还有那兔妖,处成了这般融洽的模样。


    是朋友吗?


    傅徵说不清。


    或许应当算的。


    于是,此时此刻,看着身前嬴煜挺直的脊背,傅徵竟莫名不愿让他知道这些。


    灵台处的疼意惹得傅徵烦躁,似是惩罚,又似是警示,晴朗的夜空逐渐被浓云笼罩。


    巨兔攻势愈发凌厉,利爪翻飞间,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屠灵蟒的七寸与腹下软鳞处。


    嬴煜看得热血上涌,忍不住攥紧拳头高声叫好:“痛快!打得好!”


    兔妖听到夸奖,耳朵尖唰地竖得笔直,竟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妖力。


    那股精纯无比的妖力裹挟着劲风,狠狠将赤魇屠灵蟒撞向身后的山体。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岩壁轰然碎裂震颤,内里一片莹白的灵光地脉赫然显露。


    傅徵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来了,此处正是太珩山地脉的源头,亦是结界和石碑之源。


    这蟒妖竟以身入局,利用兔妖的妖力破开山壁,妄图毁坏地脉来动摇结界根基。


    蟒妖得意地嘶鸣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混杂着血腥气的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妖族叛徒!你与人类同流合污囚禁同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闭嘴!死长虫!”兔妖似是被蟒妖的算计彻底激怒,周身妖雾翻涌得愈发汹涌,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戾,硬生生将那蟒妖逼得再难靠近灵光地脉半步。


    傅徵指尖掐诀,周身腾起清辉似的灵力,抬手便按在山壁的裂缝之上,淡金色的光晕顺着蛛网般的裂痕蔓延。


    谁料那蟒妖声东击西,眼看挣脱不开兔妖的钳制,它猛地仰头,森然獠牙狠狠咬上兔妖的肩膀,将兔妖死死钉在山壁上。


    兔妖吃痛嘶吼,力道霎时松了几分。蟒妖硬生生自断长尾,那截尚在扭动的断尾裹挟着腥臭劲风,溅着黑红的血沫与剧毒涎液,如同一道淬毒的利箭,朝着傅徵的后背狠狠袭来。


    “傅徵!”


    嬴煜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索,厉声疾呼的同时,伸手便要将傅徵往身后拉。


    指尖堪堪触到傅徵的衣袖,一股腥风却陡然自嬴煜侧方席卷而来。


    蟒尾异常狡猾,趁嬴煜精力全在傅徵身上,带着雷霆之势狠狠向嬴煜扫来。


    那布满坚硬鳞片的尾端带着破空之声,重重砸在他的后心,疼得嬴煜眼前一黑,拉着傅徵衣袖的手瞬间脱力。


    不等嬴煜再做出任何反应,蟒尾便如铁锁般猛地收紧,将他的腰身死死缠住。


    “小皇帝,抓到你了。”


    蟒尾似有生命一般,它拖着嬴煜,转瞬便窜入密林深处,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傅徵的心神被修补地脉牵制,他猛地抬眸,只瞧见密林边缘那抹玄色的衣角一闪而逝,惊得指尖灵力都险些溃散。


    “嬴煜!”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惊得林间宿鸟四散飞逃。傅徵再也顾不得结界,指尖猛地撤力,转身便朝着密林追去,符剑出鞘的寒光,映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他神魂深处猛然传来动荡,身体仿佛被雷电劈中,寸寸经脉都在嗡鸣震颤。


    “什么东西…也敢压制本座!!!”


    傅徵低叱一声,指尖掐诀,周身灵力狂飙,试图冲破那无形的禁锢。可那威压却愈发厚重,如泰山压顶般沉沉碾落,逼得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傅徵瞳孔骤缩,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深不可测的威压,与他的神力同根同源——天道之力。


    那股力量并非蛮横的摧毁,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灵力尽数蛰伏,连神魂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傅徵动弹不得。


    冥冥之中,似有神族威严的昭示沉沉落下——


    此地非尔驻足之所,速离,毋乱天机。


    傅徵喉间干涩,抬头望着天际。浓云翻涌如墨,层层叠叠地压了下来。


    兔妖忍着剧痛狠狠挣开嵌在山壁上的身体,铁钩似的利爪将岩壁抓出五道深深的沟壑,“国师!小皇帝他…”


    话音未落,兔妖忽然怔住。不知何时,傅徵的身形竟缥缈了几分,符纸凝就的躯体正在寸寸溃散,周身萦绕的清浅灵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连衣摆上暗绣的云纹都在变得模糊。


    与此同时,傅徵眼底晦暗不明,平日里那份掌控全局的淡漠被尽数撕碎,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愠怒,他死死盯着嬴煜消失的密林方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连喉间涌上的腥甜都顾不上吞咽。


    天道竟然在压制他。


    压制他的什么?


    灵力?亦或是——情绪?


    还勒令他离开此地。


    傅徵缓缓阖眸,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古井无波。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喉间腥甜,对兔妖沉声道:“我在此修补地脉,你速回道观,看好李四与石碑。”


    兔妖:“那小皇帝呢?”


    “他的劫,由他亲自渡。”傅徵微哑的声音平静无波。


    兔妖着急道:“不行不行,小皇帝应付不来的!你也看到了,那老蟒滑头的很,而且还…还…”


    “愈发猖獗了。”傅徵缓缓起身,抬手修补地脉,指尖逸散的微光落在地脉裂痕处,竟将那蔓延的缝隙一点点收拢。


    他垂着眼睫,声线冷得无半分波澜:“它吞噬了太多修士的灵力,还有婴孩的生魂,妖力早已今非昔比。


    兔妖道:“那小皇帝就更加应付不来了!”


    “你抬头看。”傅徵缓缓抬头,神色漠然地注视着夜空。


    兔妖抬头看了眼,不明所以:“什么?”


    “帝星高悬,隐于紫微,光而不耀。”


    傅徵望向天际,指尖微光仍在缓缓流淌,修补着地脉裂痕。


    浓云翻涌的天幕深处,唯有他能窥见那一点极淡的金芒,藏在紫微垣的暗影里,不显山不露水,却牢牢定住了四方气运,是独属于嬴煜的帝王星象。


    兔妖使劲眨巴着眼睛,急得不行:“啥意思啊?看啥啊?我啥也看不到啊。”


    傅徵的目光凝在天幕深处,指尖的微光蓦地一顿。


    浓云罅隙间,除了那枚藏于紫微垣的帝星,竟还有一颗素白的星子,正循着极缓的轨迹,无声无息地朝着帝星的方向靠去。


    那是紫宸伴星,寻常时候隐没在紫微垣的暗影里,从不轻易显露踪迹,此刻却挣脱了云层的束缚,与帝星遥遥相呼应,像一道无形的线,将两颗星的气运悄然缠在了一起——


    天幕尽头,一抹绯红霞光悄然铺开,正是红鸾星动的征兆,预示着帝星正缘已经出现。


    看来这破败潦倒的神州要有皇后了。


    好得很。


    傅徵很轻地笑了声,那笑声淡得像碎在风里的雪,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听得兔妖后背莫名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回去吧。”傅徵对兔妖淡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回观守着石碑。”


    兔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傅徵已然修补完地脉,指尖微光敛去的刹那,他旋身便走。衣袂翻飞间,一道清肃修长的身影径直朝着嬴煜消失的密林掠去,转瞬便隐入了沉沉夜色。


    月色落在傅徵身上,竟像是镀了一层薄冰,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孤绝的冷意。


    蟒尾裹挟着劲风,将嬴煜重重甩在冰冷的石地上,然后一个阴森的人影缓缓走出,蟒尾与人影融为一体,化为一个蛇人。


    他上半身是枯瘦的人形,皮肤泛着青灰,一双竖瞳里满是暴戾的红光,下半身却是水桶粗的猩红蟒尾,鳞片在磷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俯视着嬴煜,居高临下道:“人族皇帝,九五之尊,若是将你炼成丹药,本王必然修为大增,届时放出洪荒众妖,神州便是妖族的囊中之物。”


    嬴煜撑着石地勉强坐起,玄袍上的血污混着尘土,却丝毫不减眉宇间的桀骜。他抬手抹去唇角血迹,骂道:“放你爹的狗屁!就凭你不堪入目的腌臜东西,也配谈什么坐拥神州?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贱命,够不够本朝的玄铁箭簇戳的!”


    赤魇:“……”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抓错了人。


    傅徵再怎么强悍,瞧着也是姿态矜贵,八风不动,怎么教出来的皇帝,竟是满口粗鄙之语?


    赤魇竖瞳一冷,枯瘦的指尖骤然收紧,带着森然的戾气逼近:“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嬴煜冷笑一声,丝毫不怵:“不说就不说!”


    赤魇:“……”他是骂够了吧。


    蟒尾扫过洞壁,带起簌簌碎石,赤魇终究是转身朝着洞穴深处去了——他还需去加固外围的妖阵,免得傅徵寻来坏了大事。


    嬴煜席地而坐,调理着吐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他闭着眼,脑海里却飞速盘算着自救的法子。


    思绪转了几圈,脑海里浮现出傅徵那从容不迫的身影,嬴煜心头一松,不自觉勾起唇角。罢了,逃跑太麻烦了,他还是等傅徵来救吧。


    傅徵一定会来的。


    第93章 洪荒记事(八)


    洞穴里只剩下滴水的轻响。


    嬴煜刚喘了口气, 便听见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锁链响动。


    他侧目望去,才发现不远处的阴影里,竟还蜷缩着一个人, 他再次警惕起来:“谁啊?是死是活?”


    那人闻声抬起头, 露出一张白净灵隽的脸,荆钗布裙沾了尘土, 是一个姑娘。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双手被玄铁锁链缚在石壁上,腕间勒出一圈青紫, 此刻也警惕地望着嬴煜。


    “你…是人吗?”少女警惕着问。


    “朕不仅是人, 朕还是皇帝。”嬴煜走近,拿出匕首敲碎少女手腕上的锁链:“你是谁?”


    少女手腕重获自由, 连忙揉了揉勒得青紫的皮肉,被嬴煜简单扼要的介绍惊了一瞬, 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她定了定神,回答:“…我叫元伊薇, 是太珩山的守山人。一个月前,我父亲收到了太珩山观主的来信,得知太珩山有异动, 于是带着我们族人重回此处, 想加固地脉结界, 谁料刚到山下,就遇上了那蛇妖。”


    她说着, 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后怕:“我的族人都被蛇妖关起来了,他逼我破解结界的封印。我假意应承,才勉强拖到了现在。”


    说话间, 她腰间的玉佩忽然轻轻震颤起来,原本黯淡的玉身,竟泛起一层温润的金光。


    元伊薇惊得睁大了眼,下意识伸手去摸那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温热,心头猛地一跳——这玉佩是初代国师所传,爹爹说过,唯有遇着她的有缘人,才会焕发光芒。


    嬴煜意味深长地应了声,吊儿郎当道:“哦,原来你们就是那群不负责任的太珩后人啊。”


    他指尖把玩着匕首,刀锋划过石壁,擦出细碎的火星,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诮,“你们怎么不等洪荒结界被毁了再回来呢?”


    元伊薇被噎了一瞬,随即微微皱眉,抬眸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锐利:“听闻当今圣上也是一心逃离皇宫,放着万里江山不顾,与我们有何两样?”


    “当然有了!”嬴煜思及此处的困境,又想起先前差点溅到傅徵身上的毒液,气不打一出来,道:“朕将天下留给了这天下最厉害之人,你们呢?将太珩山丢给了一只半妖?和一只妖?你们怎么不将神州拱手让给妖族呢?”


    元伊薇微微皱眉,被气笑了:“如此说来,陛下是想将天下让给国师?”


    嬴煜:“对啊!”


    元伊薇:“……”不是说国师与陛下势如水火,朝堂上动辄便要剑拔弩张吗?这皇帝是真皇帝吗?该不会是哪个山野间跑出来、自以为真龙天子的疯子吧?


    算了,争执这个没有意义。


    “…陛下可有办法摆脱此处?”元伊薇问,目光扫过洞壁上那些狰狞的爪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嬴煜估摸着时间的流逝,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漫不经心似的随口道:“傅徵会来的。”


    那语气笃定得不像话,仿佛傅徵不是远在朝堂,而是就候在洞门外一般。


    完了,真是个疯子。


    元伊薇头一歪,靠在墙上不动了,只是腰间玉佩不停地闪烁着,她小心翼翼地地用衣袖挡住。


    傅徵静立在夜风里,眉眼间掠过一丝冷淡的兴味,衣袍与山影融为一体。他并未急着出手,或者说,他这具纸人身体的灵力根本帮不到嬴煜。


    那他为何还在此处呢?


    哦,国师只是想看看,嚣张不驯的陛下,要如何带着他的“命定之人”逃离生天。


    随着情绪起起落落,傅徵逐渐透明的身体交织着滋滋不断的电流,淡青色的电光在他破损的衣袍上游走,灼出细碎的焦痕,可傅徵丝毫不以为意。


    他目光死死盯着洞穴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天道为何强迫他离开此处?


    傅徵发觉自己竟有些窥不透天意。更让他心头沉郁的是,他隐隐意识到,这神州大地的掌棋者,从来都并非他一人。


    那股凌驾于他头顶的力量,是他所有术法与尊荣的源头。他是天道亲选的国师,是承天之志的神使,自当恭谨守礼,循天命而行。


    可是——


    这股力量,竟敢妄图跟他争夺对嬴煜的掌控!!!


    一瞬间,滔天的戾气冲破了傅徵素来冷淡的皮囊,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猩红。


    符纸凝成的躯体寸寸溃散之际,傅徵灵台蓦地清明,一股无形的牵引力裹挟着他的神魂,仿佛瞬息跨越了万里山河,径直踏入了那片传说中神族栖息之地——


    鸿蒙灵境。


    鸿蒙灵境的云雾翻涌,显露出几道身披素色云纹袍的身影,周身神光流转,威严自生。


    为首者声如古钟,震荡在灵境之中:“傅徵,汝乃天道所选神使,当守神谕,护神州安宁,何以私纵情愫,搅乱天机?”


    傅徵眸色清湛如古井,波澜不惊,徐徐反问:“何为天机?”


    为首者周身神光一震,语气愈发威严:“天机者,乃神州气运之纲,人间兴衰之序,帝王将相之命格,皆在其中,不容僭越。”


    傅徵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讽似叹:“他于此地得遇命定正缘,这便是诸神口中的天机?倒是不知,诸位竟还要辖制人间的姻缘。”


    “此乃他命中劫渡机缘,唯有为挚爱砥砺修行,方能道途精进,修为更上一层。汝不可再为他遮风挡雨,更不可因一己执念,擅改天道既定的命轨。汝速速离开此地,归去皇宫罢。”


    神光垂落,字句间满是不容置喙的威压,震得周遭空气都在轻颤。


    傅徵抬眸望向那团刺目的光,脊背挺得笔直,素来淡漠的眼底冷漠依旧,却凝着化不开的执拗,声音清冽又坚定:“我想亲眼看看。”


    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傅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没教过嬴煜这个。


    而且,嬴煜真正动心之人,不是他么?


    “痴妄,痴妄。”为首的神光连连喟叹,声线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悲悯与不屑,“这与汝有何干系?”


    傅徵垂眸,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灵境里飘过的一缕云丝,却又带着刺骨的凉:“莫非诸位在害怕?”


    神光骤然暴涨,灵境之内风云变色,“天道无私,何来惧意?汝不过是窥得几分术法,便敢在此大言不惭,质疑天规?”


    “我只是想看看,陛下究竟会听谁的。”傅徵垂眸,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命定正缘,与师长教诲,陛下会如何抉择?”


    “傅徵!”为首者的声音陡然沉厉,褪去了所有喜怒,只剩亘古不变的漠然,字字皆如天规铁律,“神使当断尘缘,不可耽于执念!”


    傅徵缓缓抬眸,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只余一片执拗的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问天道,不问命数,只问他——嬴煜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


    “那便让你亲眼见证,也好断了这虚妄执念,恪守神使之本分。”


    话音落,灵境的神光骤然敛去,周遭的风云瞬间平息。


    下一刻,傅徵的身影便如断线纸鸢般倏然坠出灵境,稳稳落于密林深处的山洞之外。他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猎猎吹动,目光沉沉俯瞰着洞内风起云涌,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两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傅徵怎么还没来?!


    嬴煜在洞前焦躁地踱着步子,先前那份胸有成竹的笃定,早已被焦灼的等待磨得一干二净。


    或许!或许傅徵遇到危险了?


    不会的,这世间,谁能困得住傅徵?


    可方才蟒妖喷吐的毒液,分明险些溅到傅徵身上。


    不会真的溅到了吧?!


    嬴煜倏地站定,眸底瞬间漫上凛冽杀意,心头烦躁得像是燃着一团火——


    真的是…烦死了!


    干脆把这里炸了算了。


    骤然间,爆破声轰然响彻洞穴,震得岩壁簌簌发抖,石屑如骤雨般簌簌落下。


    爆炎符在嬴煜身后簌簌翻飞,符纸燃着的赤红火光映得他眼底戾气翻涌。


    他一手拎着满脸惊愕的元伊薇,一手紧握长剑,身后是簌簌爆燃的符纸,火光映亮他眉眼间的戾气。


    惊天动地的轰鸣里,嬴煜猩红着眼,剑锋劈开扑面的烟尘,靴底踏过碎裂的石块,竟生生在乱石崩塌间杀出一条通路。


    傅徵立于高处,衣袍被山风猎猎吹动,目光落向那片狼藉,冷白的指尖捻着一枚符咒残片——那纹路样式,分明是他亲手炼制、专为护嬴煜周全的爆炎符。


    傅徵薄唇抿成一道冷冽的弧线,眼底翻涌的暗流转瞬沉寂,他亲手炼的符,竟被嬴煜用来救旁人?


    洞穴塌陷的轰鸣里,那道身影如出鞘利剑,红着眼,发了疯似的与赤魇缠斗,剑光凌厉,却也乱了章法。


    嬴煜的剑锋劈开妖雾,腹部却被赤魇的利爪撕开一道血口,他浑然不觉,只凭一股悍然之气,死死扼住那赤魇的脖颈,眼底翻涌的戾气,“你倒是快点死啊!!!”


    赤魇长尾陡然横扫,竟是绕开嬴煜,直扑蹲在时候后面的元伊薇。


    嬴煜旋身挡在元伊薇身前,肩胛硬生生受了这雷霆一击,皮肉撕裂的剧痛钻心刺骨,疼得他闷哼一声,唇角却抿出几分狠戾。


    他反手攥住扫来的蟒尾,腕间青筋暴起,竟是硬生生将那粗壮长尾拧断,狠狠踩在脚下,力道重得叫人胆寒。


    元伊薇自知帮不上忙,慌慌张张再次往暗处缩去,动作太急,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应声坠地。


    玉佩恰巧被嬴煜拧断的蟒尾盖住。


    嬴煜反手抽出长剑,寒光一闪,便将蟒尾钉在乱石之上。


    剑身贯穿妖肉的瞬间,那枚玉佩被凛冽的剑尖碾得四分五裂。


    碎片飞扬,仿佛落入到傅徵眼底。


    傅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垂着眸,鸦羽般的长睫纹丝不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唯有攥紧的指尖悄然松开。


    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松快漫过傅徵心头,连周身因对峙天道而紧绷的气息,都散了几分。


    玉佩碎裂的刹那,嬴煜与元伊薇皆是心头一空,像是有什么紧绷的、无关紧要的东西,随着碎玉碴一同消散了,快得让人抓不住半分痕迹。


    嬴煜眉峰间的冷戾更甚,他抬眸望向赤魇时,眼底已是一片淬了冰的寒,字字咬得迸血:“只会偷袭的杂碎!”


    赤魇被断尾之痛激得狂性大发,却又有些懵——这小子怎么突然爆发出这般骇人的戾气?它瞥了眼瑟瑟发抖的元伊薇,忽然想起妖族的求偶期,雄兽为了护着心仪的雌兽,往往会爆发出远超平日的力量,甚至不惜豁出性命。


    坏事!早知道就不该把这两人关在一处了!


    赤魇眼底闪过狠厉,怪啸一声,庞大的身躯陡然崩裂开来,化作漫天赤红细蛇。


    那些细蛇吐着猩红信子,裹挟着浓重的腥风,分作两股潮涌:一股直扑嬴煜周身,顺着他的衣服缝隙往里钻,妄图缠上他持剑的手腕;


    另一股则朝着缩在石后的元伊薇席卷而去,密密麻麻的蛇影遮天蔽日,转眼便要将她吞噬。


    蛇群游走间,鳞片摩擦的窸窣声混着妖异的嘶鸣,在昏暗的洞穴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元伊薇好歹是太珩后人,危急关头稳住心神,当即使出防护咒。细密的符文在光幕上流转生辉,将扑来的赤红细蛇尽数弹开。蛇群撞上光幕,发出滋滋的灼响,跌落在地扭动不休。


    嬴煜看得眸光一动,傅徵教过他这个!他有样学样地抬手掐诀,指尖胡乱画了个咒印。


    一道微弱的白光闪了闪,勉强凝成一层光幕,还没等他松口气,便“嗤”地一声消散无踪。


    嬴煜:“……”


    草他大爷的!


    灵力不知是耗尽了还是突然消失了。


    细蛇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元伊薇勉强挪到嬴煜跟前,将手递给他:“陛下,将手给我,我将灵力分给你。”


    “……”嬴煜垂眸望着那只纤细的手,心口莫名发沉——男女授受不亲!


    这念头来得不合时宜,却根深蒂固。他更不愿握上去,冥冥中竟生出一种荒诞的预感,只要他碰了这只手,定会有人不高兴。


    嬴煜抿紧唇,别开脸,用沉默拒绝了这份好意。


    元伊薇急得直跺脚:“你会死的!哎你不会真是疯子吧?”


    死便死了。


    嬴煜阖了阖眼,密密麻麻的细蛇缠上四肢,滑腻的鳞片蹭过脖颈,那冰凉黏腻的触感,恶心得他胃里阵阵翻涌。


    意识昏沉间,一个念头格外清晰——死前,能亲一口傅徵就好了。


    死前能亲一口傅徵就好了。


    不行!


    他还没见到傅徵,傅徵一定出事了!不然傅徵不会不来,他要去…要去救傅徵!!!


    这念头像一簇烈火,陡然在他胸腔里炸开。


    嬴煜猛地睁眼,眼底猩红如燃,涣散的目光骤然凝成淬了寒的利刃。


    他牙关紧咬,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竟硬生生挣断腕间缠得死紧的细蛇。


    嬴煜抬脚狠戾地踏向脚下攒动的蛇群,每一步都碾过滑腻的蛇身,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嘶鸣刺耳至极,他却凭着一股疯劲,朝着蛇群最密集处冲去。


    就在指尖触到石缝的刹那,一股强横的气流陡然自嬴煜丹田炸开——


    他的修为竟在绝境中骤然破境!


    暴涨的气劲以嬴煜为中心轰然扩散,周遭数丈内的赤蛇瞬间被震得寸寸断裂,血雾弥漫间,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凌厉了数倍不止。


    赤魇的本命魂藏在蛇群深处,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惊得剧烈震颤,刚想遁形逃窜,却见嬴煜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扑来。


    嬴煜手腕翻转,碎石裹挟着雷霆之势,狠狠刺向那团隐隐发光的魂体。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魂体应声溃散,化作点点赤红荧光,消散在洞穴的腥风里。


    残余的细蛇失去主心骨,瞬间乱作一团,被灵力余波扫过,尽数化为齑粉。


    嬴煜拄着膝盖俯身喘息,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可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却透着破茧重生的锐光,周身灵力流转不息,带着全新的强横气息。


    此时此刻的嬴煜瞧着比妖魔还骇人,他浑身浴血,发丝凌乱地黏在颈侧,眼底猩红尚未褪去,残存的戾气让周遭空气都透着寒意。


    他摇摇欲坠地大口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口中一遍遍喃喃:“傅徵…傅徵…”


    元伊薇缩在石后,胆战心惊地望着嬴煜,她迟疑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还好吗?”


    话落,她终究是没敢上前扶一把。


    “朕要去找傅徵…傅徵…”嬴煜吃力地挪动脚步。


    染血的靴底在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涣散却执拗的眼。


    他辨不清方向,只凭着本能朝着洞穴入口的方向踉跄前行,周身未散的戾气与此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瞧着竟有种破碎的凶狠。


    元伊薇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攥紧了衣角,毕竟嬴煜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终归不放心,便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山风卷着草木碎屑,倏然穿过洞穴入口。


    一道修长单薄的身影逆光而立,傅徵的衣袂被山风猎猎吹动,纸人灵力正在缓缓溃散,微光如星屑般从傅徵的身上簌簌坠落,好似踏星而来。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嬴煜身上,那双素来淡漠如古井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似惊涛,又似寒潭。


    傅徵看着少年帝王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模样,看着那双猩红未褪的眼,看着他唇齿间反复溢出的自己的名字,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赢了。


    赢了诸神的预判,赢了所谓的命定机缘。


    可是,他好像并不高兴。


    嬴煜似有所觉,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电流窜过周身。


    嬴煜周身残存的戾气被瞬间抚平,眼底的猩红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像个迷路许久的孩子。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固执地、一字一顿地唤道:“傅徵…”


    傅徵喉结滚了滚,终是没说出半个字。


    他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快步上前时,衣袂擦过洞壁的碎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留下一地梦幻的星屑。


    在嬴煜再次踉跄的瞬间,傅徵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指尖触到濡湿的血衣,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傅徵心头一凛。


    傅徵垂眸,看着少年狼狈的脸,看着那双染了红丝却依旧执拗望着自己的眼,素来淡漠的眉眼间,竟漫上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嬴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势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香灰气,哑声抱怨:“你怎么…不等朕死透了再来?”


    傅徵的动作顿了顿,揽着他腰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血衣的褶皱,触感黏腻滚烫。


    他垂眸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声音轻缓:“陛下做得很好。”


    “朕以为…你出事了。”嬴煜抬头注视着傅徵。


    傅徵的指尖又是一顿,摩挲血衣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垂眸,目光落在两人相贴的地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这副身体马上要消散了,臣脚程慢了些,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嬴煜的心猛地一揪,他望着傅徵周身簌簌坠落的星屑,那细碎的光粒沾在傅徵素白的衣袂上,落在他冷淡疏离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朝堂上的肃穆,竟比将要到来的黎明还要昳丽逼人几分。


    嬴煜忘了浑身的疼,忘了周遭的血腥,只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下一瞬,他抬手攥住傅徵的衣襟,不顾满身血污狼狈,仰头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又藏着后怕至极的惶恐,唇瓣相触时,连呼吸都在发颤。


    傅徵的身体僵了一瞬,揽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周身那层淡漠的壁垒,竟在这一个吻里,碎得一塌糊涂。


    山风穿过洞口,卷起两人的衣摆,缱绻地缠在一处。


    元伊薇不由得张大了嘴巴,满脸通红地猛地背过身子,双手捂住眼睛,指缝却忍不住微微张开,偷偷觑着那一幕。


    余光瞥见地上碎裂的玉佩,玉碴散落一地,她心口竟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第94章 洪荒记事(九)


    傅徵的身影消融在猎猎山风里, 指尖残存的微凉余温,似仍凝在嬴煜颊边的伤口上,那触碰轻得像一缕流云, “臣在宫中静待陛下归来。”


    嬴煜僵立原地, 久久未动,山风卷着松涛掠过他的袍角, 掀起猎猎声响。


    良久,他缓缓垂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喃语:“朕才不会回去。”


    元伊薇瞪大眼睛, 吃惊道:“陛下, 国师他…他消失了?!”


    嬴煜将长剑收回剑鞘,哑声回答:“那只是他的一个分身。”


    元伊薇松了口气, 只要国师还在,无论多大的乱子, 总归是有主心骨的。


    正在这时,结界方向陡生异动。那道素来隐于天地之间、无形无迹的屏障骤然显形, 如一方碎裂的琉璃天幕,竟被一股蛮力从内生生撕扯出一道狰狞裂口,滚滚妖气翻涌着直冲云霄, 将澄澈天光染作一片乌沉沉的铅色。


    “不好。”嬴煜低喝一声, 声线绷得发紧, 指尖骤然发力,方才归鞘的长剑嗡鸣着震颤, 似要挣脱束缚,“结界要破了。”


    元伊薇赶忙道:“我和我的族人会修补结界!”


    事不宜迟,二人当即兵分两路。


    元伊薇转身便朝着地牢方向疾驰而去,要去解救被困的太珩后人。


    嬴煜则提剑纵身, 朝着道观的方向疾奔,路上,他不断地用传讯符联系傅徵,可始终联系不上。


    罢了,总不能事事都依仗傅徵,尽管傅徵本领通天,能以一己之力撑起这摇摇欲坠的神州,可他也是人,是人总会累的。


    嬴煜指尖的力道松了松,最后一张传讯符被他收进袖中。


    洪荒结界处已然变了天。


    嬴煜在道观外凌空站定,罡风卷着他玄色袍角。


    那道狰狞的结界裂缝就在眼前,黑沉沉的妖气翻涌着冲天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墨色瘴霭,其中裹挟的凶戾威压,竟压得周遭的山石都簌簌发抖。


    那些自裂缝中逸散的妖气,绝非寻常精怪所能拥有,每一缕都带着上古凶兽的蛮荒气息,俱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妖,伺机破界而出。


    “李四!兔子!”


    嬴煜在石碑处找到李四和兔妖,可两人脸色各异,神色间满是焦灼惶急。


    李四蹲在石碑前,十指翻飞间灵力急涌,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子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嘴里还在喃喃念着晦涩的符文,拼命修补着那道裂痕遍布的石碑。


    兔妖看到嬴煜的瞬间,眼睛骤然一亮:“陛下!国师呢?国师?”


    “傅徵有事离开了。”嬴煜垂眸望着那裂痕纵横、符文黯淡的石碑,剑眉紧蹙,沉声道:“发生何事了?”


    兔妖气得浑身毛发倒竖,恨声道:“是赤魇的幼蛇!那些阴毒的小东西埋伏在石碑底下,方才地脉之气显露之际,它们一窝蜂地钻出来,用獠牙生生咬坏了碑身的镇妖符文!”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几分焦灼,“而且结界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嬴煜蹲下,望着汗如雨下的李四,“询问:“能修补吗?”


    李四抬手拭去下巴滚落的汗珠,指腹沾满了石碑的碎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需要时间。”


    嬴煜抬头看向天际,咬牙道:“…来不及了。”


    话音落,那道狰狞的结界裂缝中骤然爆出一阵腥风,一只满覆灰色羽毛的巨爪猛地探出,带起的罡风刮得人面颊生疼。


    嬴煜瞳孔骤缩,反手便要握住腰间长剑,却被身旁的兔妖抬手拦住。


    白发红眸的少年活动着血迹淋淋的右臂,银白的毛发上还沾着斑驳的血污,却丝毫不见半分怯意。


    他略显快意地转动脖子,道:“陛下退后,我与这死鸟有些旧仇,今日我非亲手宰了它不可!”


    话音落,少年足下猛地发力,身形如一道银虹般疾射而出。


    嬴煜眉头紧蹙,目光沉沉锁着高空之上的激烈缠斗,未及开口,李四的声音已在身侧响起:“陛下放心,那兔妖平日里瞧着不着四六,可当年也是能凭一己之力一挑三大妖王的角色。如今他身上的封印既已解开,对付这么一只秃鹫,实在是绰绰有余。”


    嬴煜收回望向高空的目光,眉峰微蹙,他凝视着裂痕纵横的结界,脑中飞速回溯傅徵往日修补结界的模样——


    那人总是星袍曳地,指尖凝着清辉,循着符文的脉络引灵力游走,动作舒缓却精准,似是早已将天地间的灵力流转谙熟于心。


    嬴煜敛去周身煞气,抬手摒去周遭纷扰的妖气。


    他凌空而立,抬手结出繁复的印诀,四周灵力涌入嬴煜体内,又自掌心奔涌而出,他循着记忆里傅徵的手法,丝丝缕缕地缠上结界裂缝。


    灵力所过之处,翻涌的妖气被压下几分,裂缝边缘隐现的微光,正一点点弥合那道狰狞的豁口。


    嬴煜额角渗出薄汗,却丝毫不敢分心,只一心复刻着傅徵的步骤,眉宇间满是专注。


    他大爷的!


    这也太难受了,简直喘不过来气。


    嬴煜满脸涨红,额上青筋隐隐跳动,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滞涩。


    他不由得心头一颤,傅徵这些年,是如何扛住这般窒息的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补那些破碎的结界?


    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冲撞,似要将嬴煜的筋骨寸寸撕裂,嬴煜咬紧牙关,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半分结印的手。


    傅徵能做到的,他一定也能做到!


    嬴煜仿佛透过结界看到了数之不尽的大妖,它们或盘踞于暗渊深处,或嘶吼着撞击屏障,青面獠牙间戾气翻涌。


    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结界,嬴煜也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妖气,叫他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竟都是被傅徵当年亲手俘获,又亲手关入此处的凶煞。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傅徵的力量。


    嬴煜没见过神明,可这一刻,傅徵在他心里,便是踏碎洪荒、镇住神州的神祇。


    嬴煜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既为那人孤绝的坚守而心悸,又为自己与他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生出几分近乎偏执的不甘…


    傅徵…


    傅徵、傅徵、傅徵、傅徵傅徵傅徵!!!!


    “啊——”


    一声嘶吼冲破喉间,嬴煜周身气血翻涌如沸。那股不甘与执念交织成网,死死攥住他的经脉,灵力竟骤然狂暴起来,如挣脱枷锁的困龙,裹挟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朝着那道岌岌可危的结界疯狂涌去。


    可这股力量只是暂时逼退了即将破界而出的妖怪。嬴煜始终无法如傅徵那般,将天地灵气化为修补结界的丝线。


    妖气没平稳多久便再次汹涌起来,嬴煜指尖的印诀寸寸溃散,他再也支撑不住凌空的身形,重重跌落在地。


    衣袍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嬴煜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抖得厉害,只能狼狈地伏在那里,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屈辱感——


    他竟然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枚传讯符从嬴煜怀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尘埃里,微光一闪,清冷淡漠的声音便在嬴煜耳边响起,“煜儿。”


    嬴煜狠狠闭上眼睛,哑声道:“你能不能…教朕如何做?”


    傅徵道:“你做不到。”


    “…你瞧不起朕?!”


    “没有瞧不起你。”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急一缓。


    传讯符上的微光微微闪烁,像是傅徵落在嬴煜身上的目光,清清淡淡,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嬴煜缓缓攥紧掌心,嗤笑道:“知道吗?朕最恨你逼迫朕和戳穿朕的时候。”


    微光轻轻摇曳,映着嬴煜染血的眉眼,傅徵的声音又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笃定:“结界修补本就非你所长,你不必逼自己做到与我一样。”


    “那该如何做?眼睁睁地看着?”嬴煜冷声问。


    傅徵道:“对,眼睁睁地看着。”


    嬴煜眉头骤然拧紧,眼底翻涌着不虞。


    “陛下,在你眼里,臣是那种做事不留后手的人吗?”


    嬴煜心头微动,追问道:“你留了什么?”


    “一个转机。”


    傅徵的声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这时候,元伊薇带着太珩一族的人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元伊薇的族长父亲,他一身锦缎商袍沾了尘土,却依旧难掩精明气度,身后跟着的族人也都挎着沉甸甸的行囊,行囊上隐约可见刻着符文的铜扣。


    元伊薇跑得气喘吁吁,裙摆被乱石划破几道口子,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陛下!陛下我们来了!”


    族长元庆上前一步,对着嬴煜草草拱了拱手,身后的太珩后人也跟着参差不齐地行了礼,“参见陛下。”


    嬴煜眉头未松,抬手拂袖,语气沉肃:“事态紧急,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元庆目光一转,精准落向身侧正忙的李四,后者指尖灵光未歇,只抽空抬眸,对着他微微颔首:“元族长,好久不见。”


    “李四,兔妖的妖丹呢?”元庆开门见山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颐指气使。


    李四顿了下,直接道:“还不能给你。”


    元庆皱眉,不悦道:“你是否忘了国师的叮嘱?”


    李四抿紧唇线,沉默着不再言语,只将手中的灵光催动得更盛,指尖在石碑上疾走,修补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嬴煜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不忘维护李四,他扬起下巴,讥讽:“朕看忘了国师叮嘱的人是你们吧!”


    元庆对着嬴煜躬身作揖,姿态恭敬,话语却字字带着算计:“陛下有所不知,那兔妖的妖丹本就是为修补结界而留的。当年国师交代过,只等石碑符文篆刻完毕,便要将兔妖妖丹融入结界,如此一来,结界方能稳固百年。”


    嬴煜心头一沉,眉头紧锁,沉声追问:“妖丹融入结界之后,那兔妖呢?”


    元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是消散于世间。不过他一个妖孽,能活这么些年,已然是够了。”


    “放你爹的屁!”嬴煜勃然大怒,厉声斥道。


    元庆被这一句骂得猝不及防,瞠目结舌——谁能料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会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他语塞片刻,尚未回过神,又听嬴煜字字铿锵,怒火更盛,字字如淬了火的钢针。


    “你们也忒不要脸了!此处陷入危机之时,是兔妖跑前跑后拼死护持!就连篆刻石碑,也是李四豁出心力在扛,你们呢?袖手旁观到现在,一出现就要兔妖的命!你们怎么不去死呢!”


    元庆被这一句骂得脸色铁青,脊背却下意识地绷紧,竟一时不敢抬头去看嬴煜盛怒的眉眼。


    他身后的太珩族人也炸开了锅,有人面露愤懑,有人低声嘀咕,却没人敢真的站出来顶撞九五之尊。


    元伊薇没料到事情的走向,她上前一步,轻声劝道:“爹爹,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记得那只小兔妖,他不是坏…”


    “住口!”元庆厉声打断她,眉峰倒竖,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严厉。他猛地转头看向嬴煜,声音仍旧恭谨:“陛下的意思是,为了护住一只妖,宁愿让结界破碎,群妖毕出,令天下苍生涂炭吗?!”


    嬴煜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冷笑一声,周身凛冽的气势更盛几分。


    他看向元庆,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苍生涂炭?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当年若不是你们太珩一族贪图安逸,疏于加固结界,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嬴煜猛地抬手指向结界那处蛛网般蔓延的裂痕,声线冷硬如铁:“现在,尽你们所能去修补结界!谁敢再多一句废话,朕就削了你们的脑袋当球踢!”


    他周身的戾气翻涌,眉眼间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看得一众太珩族人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再抬头辩驳半句。


    太珩族人纷纷将背上的行囊解下。铜扣上的符文被灵力催动,霎时亮起幽幽青光。


    他们迅速列成阵形,手持刻满符文的玉简,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声渐急,一道道灵光自玉简中飞出,如流萤般涌向结界的裂痕处。


    “你也知道这件事吗?”嬴煜缓步走到李四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他用力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郁气却散不去分毫,喃喃自语般道:“朕…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李四指尖的灵光微滞,石碑上的纹路轻轻震颤了一下。他默然片刻,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墨,如实道:“是真的,当年国师将我留在此处的目的之一,就是看管兔妖。”


    顿了顿,他问:“陛下,您会埋怨国师吗?”


    “朕没资格怨他。”嬴煜哑声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责怪他。”


    李四淡声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那国师也定然不会叫陛下失望。”


    嬴煜扭头看向李四,却见他已然将碎裂的石碑修补完整,石面上那些繁复的符文,正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石碑上方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幕,莹白通透。


    李四抬手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光幕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他垂眸看着那两个字,声音平静淡漠:“以妖丹稳固结界不过百年,百年后结界再裂,又要去哪儿寻妖力精纯的内丹?这本就是饮鸩止渴。”


    “好在前几日,国师与我研习出一种新的阵法,名唤血祭阵。这阵法可绵延万年,不过有些歹毒,需要以人的血脉为契、性命为引。一旦签下,生生世世与结界牵绊,洪荒破则与结界同毁,身死转世亦难逃灰飞烟灭的结局。”


    “…倒也合理,守护人族的事,应当人族来做。”


    李四指尖血迹未干,他缓缓转身,目光淡淡扫过身后早已惊得面面相觑的太珩后人,语气平静无波:“我已签下名字,轮到诸位了。”


    “你疯了不成!”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率先跳脚,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怒骂,“有现成的妖丹能保百年安稳不用,偏偏要逼我们签这可能丧命的血祭阵?你到底是不是人!”


    李四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不是啊,我是半妖。”


    “我们不签!死也不签!”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红着眼嘶吼,“我们当初守在这里,本就是受傅徵胁迫!如今又要被你和那个暴君联手逼迫!横竖都是一死,大不了反了他娘的!”


    喧闹声里,李四的声音依旧淡得像风,却字字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诸位,当年国师说得明明白白,你们太珩一族的经商天赋和长寿之状,皆是来自太珩山地脉的气运滋养。”


    “如若有一日太珩山不在了,地脉气运溃散,先出事的便是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几分,“更何况承其运,负其责。便宜不可占尽这句话,你们作为人,总该比我这个半妖更清楚吧?”


    嬴煜眉头一蹙,不假思索地抬手便要上前,朗声道:“朕先签!”


    谁知指尖尚未触碰到那层莹白光幕,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袭来,将他整个人稳稳弹开。


    嬴煜踉跄着后退两步,惊愕抬眸之际,只见光幕之上,熟悉的字迹陡然浮现——傅徵二字,笔锋凌厉,带着几分熟悉的清冽,赫然烙印在最顶端的位置。


    “国师!”一声惊呼陡然划破凝滞的空气,


    “是国师!真的是国师的名字!”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傅徵的声音闯入嬴煜脑海:“煜儿,你不可签名。”


    “为何?你不也签了?”嬴煜皱眉不满。


    傅徵顿了顿,不疾不徐道:“我是这结界的缔造者,本就与太珩山同生共死,可你是人间帝王,肩上扛着万里江山、亿万生民,岂能困于一隅,断了往后的生路。”


    嬴煜嗤笑一声,眉眼间翻涌着执拗的红,语气却沉得斩钉截铁:“那你听好了,傅徵,若有一日你死了,朕便也不活了。”


    傅徵轻斥:“荒唐!”


    “你才要闭嘴!”


    “……”


    喧闹声还未平息,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正是元伊薇。


    她快步走到光幕前,抬手咬破指尖,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名字落在了傅徵与李四的字迹旁。


    血色符文缠上她的名字,瞬间没入光幕,漾开一圈浅淡的红纹。


    “胡闹!”元庆猛地回过神,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伊薇!当年道长亲自为你批命,说你是紫薇伴星,皇后命格!你怎能签下这等生生世世不得解脱的血契,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嬴煜眉头蹙起,没忍住骂了句:“皇后你个头!你个死老头,朕看你是想富贵想疯了!还想当朕岳丈?”


    元伊薇她迎着元庆震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我从来都不想要什么贵人命格。”


    她抬手指向那满目疮痍的结界,又看向依旧在高空缠斗的兔妖,眼底泛起一层薄红:“但我在这里长大,太珩山养了我们一族百余年,如今它要塌了,我们岂能只顾着自己的命格前程,让旁人替我们送死?”


    嬴煜当即利剑出鞘,寒光映着他冷厉的眉眼,不耐烦地扫过众人,厉声道:“签不签?不签朕现在就杀了你们!”


    “暴君!”人群里不知是谁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


    “刁民!”嬴煜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怒意:“人间若全都是你们这些货色,不救也罢!”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闷哼一声,拨开众人走上前。他咬牙咬破指尖,在光幕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撂下一句“老夫当年受国师恩惠,今日便还了”,便转身退回了人群。


    有了第一个,后面陆续有人咬着牙上前,血色名字一个个添在光幕上,红得刺眼。


    恰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残破的结界应声崩裂,几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撞开缺口,几只穷凶极恶的大妖挣脱而出。


    哭喊声、尖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人群像没头的苍蝇,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推搡踩踏间乱作一团。


    李四脸色剧变,指尖飞快掐诀,急声喝道:“不要慌!先稳住阵法——等等!” 话音未落,便见一只大妖甩着利爪,径直朝着光幕猛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嬴煜目眦欲裂,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他挥剑横斩,凛冽的剑气硬生生逼退那只扑向光幕的大妖,“守住阵法!”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唳鸣。


    兔妖利爪狠狠撕裂秃鹫妖的羽翼,将其重重砸向地面,随即甩去满身血污,四足凌空,如一道雪白闪电飞身而下,直扑剩余的大妖。


    李四不敢有半分耽搁,扬声嘶吼:“都别跑了!阵法成则太珩山存!现在停手,全族都得死!”他一边吼,一边催动灵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光幕,血色符文在他指尖簌簌发抖。


    奔逃的人群被这声喊震得一滞,眼看嬴煜剑光霍霍,剑刃卷了边,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地,将扑来的大妖尽数拦下;


    再看那兔妖,雪白的皮毛早已被染成赤红,一只耳朵被利爪撕去半截,却仍嘶吼着扑咬,每一次腾跃都带起一片血雾


    “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争先恐后且井然有序地咬破指尖,在光幕上落下名字。血色符文愈发炽烈,映得整片天地都成了赤红。


    嬴煜反手抹掉唇边血迹,长剑横扫,逼退身前大妖,“这才像回事!”话音未落,他便又提剑冲入妖群,剑光裹挟着决绝,劈开漫天腥风。


    兔妖紧随其后,利爪撕裂妖气,与他背靠背站定,一人一妖,在残阳与血光之中,硬生生撑起了一道生死屏障。


    最后一个血色名字重重落定,光幕嗡鸣震颤,血色符文如烈焰般翻腾。


    李四喉间涌上腥甜,死死撑着灵力不散,喃喃自语:“还差最后一步…符文归位,快!”


    妖群却越涌越多,黑压压的浪潮几乎要将嬴煜淹没。他的长剑早已卷刃,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守在阵前,每一剑劈出都带着帝王的悍烈。


    兔妖红眸死死锁着李四,见李四脸色惨白如纸,灵力紊乱得几乎要溃散,他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火气噌地冒了上来——道士快要被累死了,到时候谁来给他做饭?


    李四掐诀的手指都在发颤,嘴唇翕动着,连完整的咒语都快念不出来,汗湿的额角不断有冷汗滑落。


    兔妖咬了咬牙,白发衬着一双红眸,眼尾微微泛红,硬是凝起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陛下,外面交给你了!”他扬声喊了一句,不等嬴煜回应,身形一晃便翻身掠到李四身前。


    李四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汗湿的额头就被兔妖带血的额头狠狠抵住。


    “道士!”兔妖沉沉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随即松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等我回来!”


    雪白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道不断喷涌出妖物的结界裂隙,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李四僵在原地,额头上那点属于兔妖的血温还未散去,灼得他心口发紧。


    他狠狠闭上眼睛,指尖掐诀的速度快得残影翻飞,喉间腥甜翻涌也全然不顾。


    兔妖的身影没入裂隙的刹那,嬴煜瞳孔骤缩,手中长剑猛地劈翻身前两只大妖,嘶吼声震彻云霄:“兔子回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裂隙中传来的阵阵妖吼。


    嬴煜的攻势愈发狠戾,剑光如暴雨倾泻,硬生生将身前的妖群逼退数丈,每一下都带着要将妖物碎尸万段的怒意。


    “煜儿!凝神,切勿走火入魔。”傅徵的声音穿透漫天妖气,带着独有的清越与沉凝。


    嬴煜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兔妖被妖群裹挟,利爪獠牙瞬间将其吞噬。


    他攥紧长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近乎示弱地对虚空祈求:“傅徵…你能不能过来?”


    虚空里传来傅徵低沉而无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我不能。”


    “煜儿,我的真身不能离开涿鹿。”


    “自从神祇法相消散,我必须呆在涿鹿,才能镇守各方结界。”傅徵的声音染上几分喑哑,似是也将那惨烈的一幕尽收眼底,字字沉重,“我永远也离不开了。”


    嬴煜满心悲痛,既有眼睁睁看着朋友被妖群撕碎的无力,又有为傅徵困守涿鹿、永失自由的命运而涌起的难过与无奈。


    裂隙之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悲鸣,旋即归于死寂。兔妖被群妖撕成了碎片,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甚至来不及留下半句遗言。


    天地间静得可怕,幸存的太珩族人面面相觑,皆是缄默。没人能想到,那个白发红眸的妖怪,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只为给李四拖延片刻时间。


    李四站在光幕之下,指尖还残留着阵法运转的余温,他望着那道缓缓收缩的裂隙,像是在回答那个早已消散的身影,狼耳微微一动,薄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好。”


    等你回来。


    晚风渐凉,卷着未散的妖气掠过荒芜的旷野,将李四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尖那点阵法余温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寒凉。


    嬴煜一身血污地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彻底闭合的裂隙,背影孤寂得像是与这暮色融为一体。虚空里再无傅徵的声音,唯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太珩族人默默收拾着残破的法器与同伴的遗骸,脚步声细碎而沉重,惊飞了归来的倦鸟。它们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徒留一片死寂,彻底离开了这片土地。


    残阳一点点沉下山峦,将最后一缕余晖也敛入黑暗。天幕上,几颗疏星怯生生地探出头,却被厚重的云霭掩去了微光——


    作者有话说:宝们,兔兔妖丹还在呢


    谁还记得万年后,羽岸在太珩山不能容身的时候,是陛下救了羽岸


    妖丹就是之前傅徵给羽岸那颗,因为本来就是兔兔滴


    他们的命运在88章都有预示哦,感谢小伙伴们观看哦


    第95章 洪荒记事(十)


    亲眼看着嬴煜除掉赤魇屠灵蟒, 傅徵的纸人身子原本快要撑不住,符纸凝成的四肢隐隐透着半透明的虚影,连站立都要靠一股执念强撑。但他仍旧一步一步, 走到了狼狈不堪的陛下跟前。


    少年满身血污, 衣袍被蟒爪撕得破烂,脸上还沾着未干的兽血, 眼神里淬着未散的凶悍与冷漠。


    直到傅徵出现,那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嬴煜泄了力气般地倒进傅徵怀里, 滚烫的额头抵着他微凉的颈窝, 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傅徵任由他靠着,纸人躯体被撞得晃了晃, 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


    傅徵纵容着嬴煜的抱怨,默许了嬴煜的亲近——因为嬴煜看起来太可怜了, 仿佛只剩下一口气。


    唇齿相依之际,傅徵指尖凝起最后一缕微薄灵力, 无声渡入嬴煜体内。那点灵力悄无声息地游走在少年周身经脉,抚平了皮肉上的狰狞伤口。


    不等嬴煜察觉,符纸身躯便已灵力溃散, 傅徵的身影化作点点莹白碎屑, 随风消散在原地。


    神魂归位的刹那, 傅徵只觉灵台一阵刺痛,肉身的沉重感裹挟着久违的暖意涌遍四肢百骸。他缓缓睁开眼, 殿内烛火摇曳,案上的符纸还留着未干的墨痕。


    宫外早已是雷霆之势。南暨白奉傅徵密令清剿叛臣,刀光剑影掠过宫墙,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奸佞之徒, 尽数被连根拔起。


    傅徵踏入夜色,星袍染上风霜。指尖符纸破空,利落了结负隅顽抗的余孽,鲜血溅上袖口,他浑不在意。


    厮杀声里,腰间玉牌震动数次,那是嬴煜的传讯符在发烫,他却无暇顾及。


    一夜之间,宫闱肃清,尘埃落定,只待君归。


    傅徵缓步回到自己宫殿,殿内烛火昏黄,四下寂静无声,他冷不丁地低语:


    “我赢了。”


    喉间便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傅徵仓促捂唇,殷红顺着指缝汩汩渗出,黏腻地糊在掌心,溅在衣襟上,像暗夜里绽开的腐生花,灼眼得惊心。


    灵台处传来的神音无悲无喜,“是吗?”


    傅徵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牵扯得喉间血沫翻涌,指缝漏出的血珠子滚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渍痕。


    他缓声陈述着事实:“…能够牵制嬴煜的只有我。”


    鸿蒙灵境内,云卷云舒,神族久久未语,只是云雾不断翻滚,恰如世人白驹过隙的一生,转瞬成空。


    忽有沉雷自云海深处碾过,神音陡然冷冽,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入傅徵灵台:“神使之位,本该摒除私念,安守本分,而非为一己之念,行越矩之事。”


    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化作无数道灰白气浪,“执念过深,只会自毁根基。


    神音落下的刹那,翻涌的云海骤然静止。下一刻,那些灰白气浪如同潮水般退去,方才震耳的沉雷也消弭于无形。


    傅徵垂眸,鸦青色的睫羽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任由那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一寸寸缠上透支的神魂。


    他原以为接二连三的身体不适是因为神魂离体,灵力损耗过多的缘由,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执念过深?


    什么执念?


    对嬴煜的在意吗?


    可他一直都很在意嬴煜。


    他是他的君主,他的学生。


    更久远之前,他们还是朋友。


    傅徵应当在意嬴煜,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实。


    为了君主归位,傅徵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引得少年帝王一步步沉沦。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从不介意用任何手段。


    可他最近总是因为嬴煜心绪不宁,这股心绪不宁不同于往日的师徒间针锋相对的紧绷,也不是君臣之间剑拔弩张的僵硬…


    那些曾被傅徵归为世俗的牵绊,此刻剥去层层外壳,露出的竟是连傅徵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事实。


    傅徵猛地攥紧了掌心,未干的血渍渗进指缝,尖锐的疼意刺醒了混沌的神智。他垂着的眼睫狠狠颤动了两下,像是在极力按捺着什么汹涌的暗流。


    寒意在四肢百骸里翻涌,他却偏生逼出了几分狠劲,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硬生生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连同翻涌的情绪,一并压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傅徵缓缓抬眸,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寂的冷,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动摇,不过是神魂透支后的一场错觉。


    他要做的事,远比那细微的动摇重要得多。那是人皇的归位之路,是他赌上神魂也要完成的使命。


    倘使某段心思足以撼动他的神力根基,那这心思,弃了也罢,傅徵漫不经心地想。


    不消片刻,阶下便传来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南暨白一身戎装,身上带着肃杀之气,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国师,乱党已尽数伏诛。”


    傅徵垂眸看他,声音冷冽如霜,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你即刻点齐人手,秘密启程,迎陛下回宫。”


    南暨白应声抬头,眸中掠过一丝讶然,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迟疑:“迎陛下回宫?”


    “正是,今夜便奔赴太珩山。”傅徵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南暨白微顿,“若是陛下不愿呢?”


    傅徵眸光微沉,声音缓而冷冽:“他不会。今夜之后,他必会随你而归。”


    南暨白离去后,傅徵祭出传讯符。符光骤颤,惨烈的搏斗交击声穿透符纸,嬴煜急促的喘息声滚烫,似就在他耳畔起伏。


    傅徵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呼唤出声:“煜儿。”


    透过符纸,傅徵能听到少年沙哑声音里的请求与示弱,他想让他帮助太珩山。可傅徵远在千里之外,又是灵力耗竭之时,帮不上任何忙。


    对此,傅徵没有任何愧疚之心,对于太珩山,他已然做到仁至义尽。可听到嬴煜声音里的焦灼和颤抖,他还是心头泛起微许异样。


    尽管如此,傅徵仍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或者说,他也做不了别的。


    世间之事,缘起缘灭,花开花落,不仅要靠能人谋划,更要看这件事的造化。


    可傅徵觉得嬴煜焦急的模样有些碍眼,于是他主动告诉嬴煜:不要担心,他留了后手。


    只是,他藏了个心眼,他并未将血祭之事告诉嬴煜。


    太珩族人赶到后,将当初傅徵收留兔妖的真正用意,尽数告知了嬴煜。


    嬴煜当场破口大骂。


    骂得难听极了。


    傅徵忍不住蹙起眉头——真是半点帝王模样都没有。


    不过,听见嬴煜的骂声只冲着太珩一族而去时,傅徵的眉头又悄然舒展了几分。


    嬴煜断然不肯以兔妖性命,换取结界百年安宁——这一点,傅徵早有预料。


    他只是想知道,身为这场棋局的始作俑者,嬴煜会如何看他?是怪他冷漠无情,还是怨他不择手段?少年人最恨阴谋算计,傅徵早已做好了被厌弃的准备。


    可就算嬴煜厌弃他又如何?他们总归是要一直在一起的。傅徵漫不经心地想。


    但嬴煜对李四说,他不怨傅徵,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怨傅徵。


    傅徵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他觉得嬴煜说的很对。


    后来李四不负傅徵所托,重改阵法,然此阵需以太珩族人的性命为契引。太珩族人断然不愿,嬴煜毫不留情地用剑威胁他们,声称若他们不同意,便杀了他们。


    傅徵觉得嬴煜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换作是他在场,定会先斩族长,再逼余下之人——不从便杀,杀到他们俯首为止。


    这群只想坐享血脉恩泽,却不愿承担半分责任的人族,死了也罢。傅徵对他们的耐心已然告罄。


    在嬴煜的剑刃威逼之下,太珩族人终是在血祭阵契上一一署名。


    待到嬴煜欲签时,傅徵阻止了他,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嬴煜又生气了,并且警告他,若是他死了,他也不活了。


    傅徵觉得荒唐。


    他心里清楚,此番署名或许已是徒劳——耽搁太久,修补结界的最佳时机早已流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嬴煜早该将那群太珩余孽尽数了结。


    就在此时,洪荒妖族破界而出。


    傅徵无悲无喜地端坐着,听着符纸那端的惨叫嘶吼,目光落在铜漏潺潺流动的水声里,静看后半夜的时光,在滴答声中缓缓流逝。


    他想看看天命要将嬴煜引往何处去,这场混乱又会如何收尾?


    令人意外的是,兔妖竟然牺牲了自己。


    这件事让傅徵也泛起疑惑,为何?兔妖显然不会为了人类,那就是为了…李四?


    可究竟是为何?他与李四联手更改阵法,本意是为了留那兔妖一命,到头来,兔妖还是殒命了。


    傅徵眉心微动,竟与符纸那端的幸存者一般,满是困惑。


    不等傅徵琢磨明白,他便察觉到符纸那端嬴煜周身翻涌的暴虐戾气,于是提醒他不要走火入魔。


    嬴煜的声音里浸着绝望的无力,那是他第一次这般直白地祈求——你能不能过来?


    傅徵回答,他不能。


    自神祇法相消散的那一刻,为了维系整座城池的守城大阵与四方结界,傅徵就被永远地困在了涿鹿,寸步难离。


    不然,他早就亲自过来将嬴煜抓回去了。


    傅徵的心境对此并无半分波澜,对他而言,只要嬴煜在,那就够了。可他没有这样说,他太清楚如何拿捏住动心动情的小皇帝了,于是他声音低低地说:“我永远也离不开了。”


    符纸那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残阵的呜咽。


    傅徵知道,他又赢了——经历此番变故,嬴煜一定会回来。


    符纸那端的动静渐渐小了,只剩人声低语,似是怕惊扰到逝者之魂。


    傅徵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东方既白,天快亮了。


    第96章 归程


    嬴煜昏沉七日, 终得转醒。


    屋内只有李四,他正凝神雕琢木件,神情专注得如同绘制符箓。闻声, 他抬眸看了眼榻上的人, 直截了当道:“宫中来人了,要接你回去。”


    嬴煜喉间发紧, 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抬手覆住双眼,良久无言。


    李四放下刻刀, 掌心躺着一只初具模样的兔子, 而他身边已有一堆雕刻得差不多的木兔。


    他看向嬴煜,语气平淡:“若你不愿, 可从后山离开,我替你拖延几日。”


    “…朕要回去。”


    嬴煜缓缓垂下手, 眼底凝着沉光,一字一顿, 掷地有声:“回去。”


    李四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接道:“看来陛下找到回去的理由了,那我便祝愿陛下得偿所愿。”


    嬴煜沉默片刻, 目光落向李四手中木雕, 蹙眉问道:“如今是何情形?”


    李四将那只木兔随手搁在案头, 指尖拂去沾着的木屑,应声答道:“太珩一族已然分裂, 一拨打算离去,继续经商;另一拨留守太珩山,以伊薇姑娘为首,欲要重振山门。”


    “朕没问他们。”


    李四默然片刻, 方才开口:“国师遣人传信,兔妖虽然尸骨无存,可他妖魂精纯至极,不排除有重新修炼的可能,况且他妖丹完好无损,应有归来之望。”


    “多久?”


    “不知。”


    嬴煜望着李四肃立的身影,不知怎的,总觉那对狼耳耷拉着,瞧着有些蔫蔫的。


    他忍不住开口问:“你便在此等他吗?”


    李四缄默不语。


    嬴煜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李兄,随朕回宫吧。那兔子若泉下有知,定然不愿见你孤身一人。你不是一心想化为人形,去紫薇台拜师学艺么?朕带你去见傅徵。”


    李四缓缓摇头,语气坚定:“多谢陛下好意,我还是不去了。”


    未等嬴煜再问,他便自顾说道:“伊薇姑娘邀请我传授他们符咒之术,我虽学艺不精,但也想略尽绵薄之力。”


    嬴煜目光凝在他耷拉的狼耳上,冷不丁道:“你在乎这个?”


    “不在乎。”李四摇了下头,忍不住微叹出声:“只是总得寻些事做,顺便等他回来。”


    “若是你一直都等不到呢?”嬴煜追问。


    李四沉吟片刻,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檐角:“那就下辈子再等……下辈子,我便做一只纯妖罢。”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


    嬴煜牵了牵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神色反倒添了几分涩然。他眼底微光闪动,挑眉问道:“你从前不是一心想做人吗?”


    “妖的寿命,总归要长些。”李四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木兔的耳朵,狼耳轻轻颤了颤。


    ——这样,能等的时间也久些。


    “看来李兄,也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嬴煜撑着榻沿翻身下床,身形虽仍带倦意,目光却已清明坚定:“朕也祝愿李兄,得偿所愿。”


    “珍重。”


    “珍重。”


    牵马离开之际,嬴煜勒住缰绳,回头望向赶来送别的元伊薇,声音沉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朕希望太珩山能够记得,你们始终欠李四和兔妖一条命。”


    元伊薇肃然躬身,语气铿锵:“请陛下放心,我愿奉李先生为师长,传承符咒之术,更会让太珩山上下永世铭记这份恩情,绝不敢忘。”


    万年之后,太珩山巅云海翻涌,掌门况御风望着自家兔子徒弟怀里揣着的雪狼元神,终究是抬手救了小狼一命。


    纵使山河换貌,物是人非,冥冥之中,却似有天意轮回。


    嬴煜冷不丁想起一桩事,他看向元伊薇,眉头微蹙道:“先前朕不慎将你的玉佩损毁,待回宫之后,朕派人寻一块更好的送来。”


    元伊薇愣了愣,而后摇头笑道:“不用了,我还要多谢陛下解开了我的心结。”


    嬴煜挑眉不解。


    元伊薇笑意浅淡,眼底却漾着释然:“自我出生起,那块玉佩便与我形影不离。修道之人曾言我是贵人命格,玉佩在身可固气运,断不可离。”


    “还说我的有缘人与这玉佩有关。”


    嬴煜微顿,想起玉佩一闪而过的莹光,他眉头微微拧起,心头竟漫上几分微许的抗拒之意。


    元伊薇接着道:“因此我从小便守规矩,一言一行皆循着命格的轨迹,不敢有半分逾矩。只盼着能循着玉佩的指引,寻到那所谓的有缘人,不叫父亲和族人失望。”


    “可是,我却对他们越来越失望…”元伊薇迎风而立,眉头微皱:“可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始终觉得人生在世比金钱利益更为重要的是责任,所以我想回来,回到太珩山。”


    “所谓人各有志,他们要走经商之路,我不拦着。但太珩山是根,总要有人守着,守着祖辈的风骨,守着未竟的责任。”


    元伊薇抬眸望向连绵的太珩山脉,眼底翻涌着细碎的光,那是挣脱束缚后,独属于她的锋芒:“玉佩碎掉时,我虽心存惋惜,可更多的是轻松畅快。”


    “这是否说明,我的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而非只能被困在命数里,痴痴等待那所谓的贵人,或是虚无缥缈的有缘人?”


    “…或许,我应该感谢陛下,替我斩断枷锁?”元伊薇试探道。


    嬴煜直接道:“不必谢朕,朕此举并非为你。要谢,便谢你自己。”


    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向远方层叠的山影,语气添了几分通透:“元姑娘,所谓贵人和有缘人,未必不能是你自己。你能勘破这层桎梏,便已是自己最大的贵人了。”


    元伊薇唇角缓缓绽开一抹释然的笑,躬身一揖:“多谢陛下提点,伊薇谨记在心。”


    嬴煜百无聊赖地扯了下唇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马鞭,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哪算什么提点?说到底,朕也是逃避责任之人。”


    元伊薇心头微动,那日山洞中的画面倏然浮上心头。嬴煜与傅徵相触的唇瓣,衣袂交叠的缱绻,恍若就在眼前。


    她暗忖两人关系果然不同寻常,瞧陛下黯然神伤的模样,约莫还是单相思,可她那日瞧着国师的神情,却并非是全然无意的。


    于是,元伊薇鼓励道:“陛下,主动才会有故事。”


    嬴煜奇怪地看了眼元伊薇,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长嘶一声。他俯身回望,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挥手道别:“确实,到了朕主动承担责任的时候了,多多保重,元姑娘。”


    话音落,马鞭轻扬,清脆的声响划破山间宁静。


    骏马四蹄翻飞,那道玄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只余下山风穿林的簌簌声,在耳畔久久不散。


    山脚风卷尘沙,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掠过。南暨白侯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满心都是怎么把陛下安然押回宫。


    抬眼望见山道尽头烟尘腾起,嬴煜策马奔来,端的是威风凛凛,锐气逼人。


    南暨白心头咯噔一下,头疼得更厉害了——看这架势,陛下怕不是又要寻个由头一挑百,闹得天翻地覆后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指尖一动,暗地摸出傅徵交付的金缠丝。那丝线细如牛毛,却泛着冷冽金光,乃是缚人的利器。


    南暨白心头飞快权衡,国师与陛下之间非要惹怒一个人的话…还是不能惹怒国师——实在不行就将陛下绑回去罢。


    谁知南暨白指尖刚攥紧丝线,嬴煜便勒马驻足,言简意赅吐出二字:“回宫。”


    南暨白大吃一惊,只当是自己连日操劳幻听了,手一抖,金缠丝如活物般弹开,瞬间将他缠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勒得发紧。


    其余侍卫立在一旁,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一个个垂着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分明是忍笑忍得辛苦,偏又碍于身份,不敢笑出声来,只憋得满面通红。


    嬴煜居高临下瞥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调侃:“小南将军这般失态,是因为太过思念朕吗?”


    南暨白被捆得动弹不得,梗着脖子闷声道:“陛下说笑了!臣只是…一时手滑!”


    嬴煜低笑一声,语气里的戏谑更甚:“朕瞧你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爱卿,这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你究竟听命于谁啊?”


    南暨白察觉到小皇帝的变化,他喉结轻轻滚动,恭声道:“臣自然唯陛下马首是瞻。”


    侍卫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方才那点忍笑的心思,早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碾得无影无踪。


    嬴煜低嗤了声,眸色沉沉,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走了。”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他甚至懒得再看身后众人一眼,双腿微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转瞬便驰出数丈,只余下凛冽的风,吹散了方才的戏谑与凝滞。


    紫微台内,孙大监匆匆忙忙地禀报:“启禀国师!启禀国师!陛下回来了!”


    “慌什么?”傅徵不咸不淡道:“陛下不过是出宫祈福而归,何必大惊小怪?”


    嬴煜消失已有半载,宫中说辞几经周转,先是称陛下抱恙静养,后又言其出宫祈福未归。


    满朝文武皆是人精,哪会看不出这不过是傅徵为稳住朝局、堵住悠悠众口的权宜之计。


    只是国师手段雷霆,不久之前还肃清了一批结党营私的权臣,转瞬又将百废待兴的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众人即便心有揣测,面上也只得恭顺俯首,半句置喙的话都不敢轻易出口。


    傅徵起身,原本步履从容,走着走着,步子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孙大监在后头瞧得分明,连忙垂下眼,捻着拂尘的手指悄悄抵住唇角,将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嬴煜手腕轻旋,借着马背的力道纵身跃下,身姿挺拔如松,高束的墨发微扬,落地时无声无息。


    随即他不耐烦地挥开宫人伸来的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皇宫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远远瞧见这一幕,傅徵几不可见地顿了一瞬,而后缓缓上前,衣袂轻垂,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参见陛下。”


    嬴煜骤然收了略显烦躁的动作,抬眸看向傅徵。


    傅徵依旧波澜不惊地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


    嬴煜朝他走近一步。


    傅徵却后退一步。


    嬴煜既已归来,他便不必再做那些假意亲近的举动。


    嬴煜忍不住蹙眉:“……”


    傅徵淡声道:“寝宫已收拾妥当,陛下可稍作歇息…”


    “你不问朕为何回来吗?”嬴煜出声打断傅徵。


    傅徵沉默片刻,而后道:“陛下乃一国之君…”


    “朕是为了你。”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他不容置疑地扼住傅徵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紧傅徵道:“等朕诛尽世间妖邪,是不是就不需要结界了?”


    他的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届时,你离开涿鹿,是不是便无碍了?”


    傅徵手腕一僵,垂落的眼睫微微颤动。他未曾挣扎,只缓缓抬眸望向嬴煜,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终是尽数敛入一片深潭。


    “先生,天下之大,我们能…”话未说完,嬴煜身形一晃,竟直直栽倒下去。


    傅徵下意识上前,一手揽住他的后腰,将人稳稳扶靠在自己肩头,侧头时唇畔堪堪蹭过嬴煜的发顶。


    清浅的香灰气息萦绕鼻尖,嬴煜阖着眼,在这熟悉的味道里,沉沉睡去。


    “傅徵…”他发出呓语般的呢喃。


    傅徵面无表情地背着嬴煜,往寝宫的方向走去,他随意应了声:“嗯。”


    “梦里见…”嬴煜迷迷糊糊地说,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窝。


    傅徵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一声未吭,只稳稳地,继续踩着宫道上的月光前行。


    嬴煜的梦里有什么不得而知,总归是傅徵不能深究的东西。


    他不能再去嬴煜的梦里了…


    傅徵平静地注视着床头的嬴煜。


    然后,他指尖冒出一小缕神魂,莹白微光如游丝,丝丝缕缕潜入嬴煜的眉心。


    谁说不能?


    这里他说了算。


    傅徵面不改色地闭上眼睛,周身气息骤然沉敛如渊,神魂化作一道无形的影,循着那点牵引,缓缓淌入少年的梦境,与他的意识共情相融。


    神魂刚触梦泽,便陷进一片滚烫的暖意里。


    夜色昏沉,床帐翻卷,两道身影交叠着,难分彼此。


    傅徵心头猛地一窒,来不及细辨那些缠缠绵绵的碎片,神魂便仓皇退了出来


    他霍然睁眼,踉跄着后退数步,惯常淡漠的面庞霎时裂出几分震惊,脑海里浮现的尽是梦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荒唐!!!


    这小混账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第97章 虚妄


    梦里, 嬴煜被那条他亲手斩杀的赤魇屠灵蟒死死箍住,半点动弹不得。


    蟒身覆着湿滑的鳞片,贴着他的肌肤碾磨游走, 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黏腻, 像是要渗进皮肉里去。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熨帖上来,与鳞片的湿冷交织, 激得他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栗。


    嬴煜越是挣扎,那缠绕的力道便越是收紧,带着不容挣脱的蛮横。


    他想张嘴呼救, 却是半点声音都喊不出, 只能无声地张大嘴巴求救,唇形依稀可以辨别出一个名字——傅徵。


    赤色蟒身越收越紧, 腹间的力道蛮横又霸道,勒得嬴煜胸腔急剧收缩, 肺腑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榨出去,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嬴煜攥紧掌心下的蟒躯, 眼底闪过狠厉,正欲拼尽全力掰断蟒骨时,那冰冷黏腻的鳞片却在顷刻间褪去了糙意, 化作细腻温热的皮肉。


    他用力握住掌心的手臂, 连挣扎都忘了。方才缠得他几乎断气的蟒身, 竟成了一具劲瘦挺拔的躯体,肌肤相贴处, 是熟悉的香灰气息,混着几分灼人的热意。


    嬴煜猛地抬眼,撞进一双沉沉的墨眸里。


    是傅徵。


    未着寸缕的傅徵,正垂眸看着他, 睫羽轻颤,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沉沦的欲色。


    嬴煜心中惊惧还没散尽,身体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却顺着相贴的肌肤,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四肢百骸。


    他想也不想地抬起手臂,指尖掠过傅徵脊背蕴着力道的肌理,没有半分犹豫,便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那力道有些莽撞,竟将傅徵的头按得微微低下,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嬴煜喉结滚了滚,眼底惧意褪尽,只剩一片烧得发烫的沉沦,他微微仰头,循着那清冽的香灰气息,主动贴上了傅徵的唇。


    两道身影相偎着陷在软榻,露在衣袂外的肌肤,在昏沉烛影里漾着温润的光。


    偶有衣衫摩挲的窸窣轻响,混着几不可闻的低呼,自帐纱的隙缝里丝丝缕缕漫出。


    帐外月色浸着霜寒,帐内却蒸腾着灼人的暖意,两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交颈相缠,谁的指尖掠过谁的脊背,在昏暗中辨不真切。


    嬴煜霍然睁眼,胸腔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梦里的滚烫余温,似还凝在肌理之间,挥之不去。


    锦帐半垂,晨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他循着那道影抬眼,霎时浑身一僵,吓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傅徵竟立在他的床头,衣袍垂坠曳地,周身气息冷冽如霜,一双墨眸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不知站了多久。


    梦里的缱绻与此刻的清冷轰然相撞,嬴煜慌忙扯过被子裹紧身体,脸颊腾地烧得滚烫,怒道:“你站在这里作甚!”


    他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绷得发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傅徵眉心微动,一抹极淡的苦恼在眼底转瞬即逝,他淡声提醒:“到陛下练习符咒的时辰了。”


    嬴煜无语地闭了下眼睛:“……”又要遭这份罪了?他就不该回来!


    “朕不会再练习符咒!”他烦躁地将额前碎发捋到脑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朕根本不擅长此道,你去教那些有天赋的人吧。”


    傅徵垂眸,将少年眉宇间的烦躁与抗拒尽收眼底,随即微微俯身。


    熟悉的清冽温度混着浅淡的香灰气息,骤然将嬴煜笼罩。


    他猝不及防地侧身抬眸,与俯身靠近的傅徵四目相对,心头猛地一跳——这距离近得过分,他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果然还没从那场荒唐的梦里醒过来。


    傅徵微微偏头,似是仔细嗅了嗅,低声问道:“什么味道?”


    嬴煜心头一紧,骤然想起方才的梦境,又想起被子底下的凌乱燥热…傅徵说的味道,该不会是…他慌忙向后倾身,将被子往身下紧了紧,死死捂住那片发烫的区域,别开眼,气恼地噎出半句话:“你…”


    “是酸味吗?”傅徵的发丝自肩头滑落,轻轻扫过嬴煜的鼻尖,又擦过他的唇畔,带起一阵微痒的麻意。


    嬴煜反应很快,张口反驳:“你才醋了!”


    傅徵看着少年泛红的耳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教李四符咒之术,陛下不高兴了吗?”


    唇畔的痒意迟迟不散,嬴煜下意识舔了舔唇角,眉头皱得更紧了。


    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唇瓣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水光上,缓缓解释:“那种情形下,让陛下学习新的咒术,实在太过为难。为了护住陛下的兔子朋友,臣才不得不将血祭咒术教给李四。”


    嬴煜脑海里闪过兔妖圆滚滚的身影,语气低落下来,带着几分怅然:“可兔妖…还是死了。”


    “世间万物,皆有其消亡的定数。”傅徵的嗓音淡得像一汪深潭,“微臣如此,陛下亦是如此。”


    嬴煜啧了声,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你别跟朕说这些虚无缥缈的,朕听不明白。你只需要知道,总有一日,朕会诛尽世间妖邪…”


    傅徵不动声色地截住他的话头,淡声道:“到那时,说不定你我都已是白发苍苍。”


    “白发苍苍…”嬴煜挑眉,语调陡然扬起,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会陪朕到那个时候?”


    傅徵微微颔首,墨眸平静无波:“臣自当一直辅佐陛下。”


    不等嬴煜唇角的笑意漫开,他便缓缓补充了一句,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还有陛下的子孙后代,嬴氏会代代绵延下去。”


    嬴煜:“…你说什么?”


    那点刚漫上来的雀跃,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傅徵面不改色地直起身子,欲要拉开与嬴煜的距离。


    嬴煜骤然出手,指尖狠狠揪住傅徵纹丝不乱的领口,力道之大,竟将那平整的衣料扯出几道褶皱。


    他强迫傅徵弯腰凑近,眉峰蹙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怒意,死死盯着对方:“难道你忘了蟒妖洞外…”


    “陛下。”傅徵从容不迫地唤了声,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抬手覆上嬴煜攥着领口的手腕,指腹贴着少年腕间跳动的脉搏,一寸一寸、不容置喙地将那双手掰开。


    “从始至终,臣都在紫薇台内,未踏出帝都一步。外面发生的事情,应当同臣无关。”


    你动了心,那是你自己的事。


    望着嬴煜晦暗不明的脸,傅徵微微偏头,心想,要哭了吗?


    “先生所言极是。”嬴煜突然道,嗓音沉得像浸了冰,“是朕痴心妄想,混淆了现实与虚妄。”


    傅徵身形微顿,墨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嬴煜抬眸注视着他,用目光一寸寸描绘着傅徵冷淡疏离的眉眼,蓦地牵起唇角,笑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讥诮:“你这般冷心冷情,同朕梦里那个人一点都不像。”


    傅徵:“……”


    “多谢先生提醒,至少朕明白了,朕所在意的,只是朕想象中的人。”


    嬴煜猛地掀开被子,身着单薄寝衣,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朝傅徵逼近一步。


    他仰着头,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与不甘,字字如刀:“不过你当真清白吗?你允许朕在蟒妖洞前靠近你,只是为了引朕回来,倒是为难先生孤高自持偏要做出一副惺惺之态!”最后几个字,嬴煜几乎是咬着牙怒吼而出。


    说完,他不容置疑地攀上傅徵肩膀,泄愤般地咬上了傅徵的下唇。


    血腥味顷刻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浓重得呛人。


    傅徵眉心紧锁,眸色沉了下去,刚要抬手钳制住他,嬴煜却已率先松开,毫不留情地将他狠狠推开。


    傅徵踉跄半步,稳住身形,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薄唇紧抿,“……”这是咬还是亲?


    “这是你哄骗朕付出的代价!”嬴煜用手背蹭去唇边的血痕,眼神冷得像淬了霜,“既然如此,朕也不妨说实话,朕并非是为了你回来!无论朕走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朕,像鬼魂似的缠着朕,叫朕不得安生!”


    “既然躲不掉,朕也不会再躲。”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盯着傅徵,一字一顿道:“朕会亲手推翻你,届时你还会这般目中无人吗?”


    傅徵望着嬴煜眼底翻涌的戾气,他没再言语,只手腕微翻,一股清冽却霸道的灵力便骤然散开。


    嬴煜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扼住了他的手腕,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身后的床榻边。


    被迫坐在床沿,肩膀上似有万钧之力,嬴煜愤愤不平地怒视着傅徵:“放肆!”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傅徵站在距离嬴煜半步远的地方,语气微冷:“陛下将计划全都告诉了臣,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有机会亲手推翻臣?”


    他缓步上前,墨眸沉沉地锁住嬴煜,周身的灵力威压又重了几分,压得嬴煜几乎喘不过气。“陛下的心思,臣一眼便能看穿。这般直白的叫嚣,更像是恼羞成怒。”


    嬴煜气愤地挣扎起来:“你放屁!”


    傅徵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嬴煜方才蹭过血迹的唇角,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微微皱眉道:“分明是陛下心思不端,为何还要迁怒微臣?”


    嬴煜惊讶地睁大眼睛:“……”是吗?是这样吗?不对!


    “臣自始至终,恪守君臣之礼,从无半分逾矩。分明是陛下心存妄念,品行不端,反将一腔怨怼,肆意迁怒于臣。”


    傅徵垂眸看着他,语气漫不经心,尾音却陡然柔了几分:“煜儿,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嬴煜眸色暗沉,他蓦地起身,一头撞在傅徵的下巴上。


    傅徵始料未及,闷哼一声,身形微晃,下颌传来的钝痛让他眸色骤沉。


    嬴煜低嗤一声,他嚣张地活动着肩膀,骨节发出几声轻响,抬眸时眼底淬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一字一顿道:“朕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便不得不死。”


    他微微倾身,眼底翻涌着不屑一顾的傲气,指尖甚至敢去挑弄傅徵垂落的一缕发丝,“先生今日这般咄咄逼人,就不怕朕龙颜大怒,治你的罪么?”


    傅徵下颌的钝痛尚未消散,闻言只是垂眸看他,墨色的瞳仁里波澜不惊,仿佛看穿了他外强中干的底气。


    嬴煜被他这般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猛地甩开手,冷笑道:“别以为朕不敢!是你说的,这万里江山都是朕的,那么你也一样!”


    话音落,他狠狠盯着傅徵,高声传唤:“来人!替朕更衣!”


    殿外的内侍闻声匆匆而入,见殿内气氛凝滞,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皆是敛声屏气,不敢多言半句,只垂首快步上前,侍立在旁。


    捧着龙袍的小内侍约莫是新来的,没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阵仗,脚下一个趔趄,“哎哟”一声摔在金砖上,锦缎朝服散落一地。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小内侍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要磕头请罪。


    孙大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压低声音斥道:“毛手毛脚的东西!还不快起来收拾!”


    他一边麻利地替小内侍将朝服拢起,一边朝着上首两人连连躬身赔笑:“陛下恕罪,国师恕罪,这小家伙是新来的,没见过世面,冲撞了圣驾,奴才这就带他下去管教。”


    说着,便连拖带拽地将那小内侍拉了出去。


    到了殿外僻静处,小内侍还在瑟瑟发抖,孙大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低:“行了,别怕。咱家跟你们说,陛下同国师啊,一直都是这么个相处方式,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摆手:“哎哟,瞧咱家说的什么浑话,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


    话虽收回,他却捋着拂尘,眯眼笑了笑,又嘀咕了一句:“不过嘛,倒也不算全错,这殿里冷清许久,总算又热闹起来了。”


    傅徵冷脸望着嬴煜更衣整束的场面,眉峰始终紧蹙着,周身寒气凛冽,殿内侍立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内侍为嬴煜披上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乌发以墨玉冠高束,玉带束紧腰身,将少年帝王的挺拔身姿衬得愈发凛然。


    傅徵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眸中冷意褪去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悄然放松了些许——


    小皇帝显然更适合被养在他的身边,至少他不会让他像在宫外那般狼狈潦草。


    他的君主,就该这般风华灼灼。


    “过会儿上朝时,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臣希望陛下多加斟酌。”傅徵淡声提点。


    嬴煜似笑非笑地瞥了傅徵一眼,挑衅道:“你是怕参你的人太多了吧,让朕想想如何处置你呢?禁足?关押?还是上刑?


    傅徵闻言,只是淡淡抬眸,“若是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他说完,便拂袖转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再给,径直离去。


    嬴煜不爽地凝眸,呵,等着吧,等他寻个由头,必然将傅徵定为死罪!


    金銮殿上,早朝的议事声嗡嗡作响。龙椅上的嬴煜撑着下巴,修长的指节一下下轻点着御座扶手,眉峰微蹙,颇有些坐不住的架势。


    下方有老臣涕泪横流地跪奏,哭诉自家子弟被国师按律处置的冤屈。


    嬴煜听得心烦,陡然冷声打断:“国师要杀谁,那谁就该死,你在朕跟前哭哭啼啼作甚?你也想死么?”


    第98章 红鸾


    “好!好!好!”


    “陛下英武!”


    “扫他!!!”


    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浪, 震得校场都微微发颤。


    擂台上,嬴煜身着绯色窄袖劲装,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 随着腾挪闪避的动作, 马尾如玄瀑般在身后飞掠扬卷。


    那抹热烈的绯色紧贴着劲瘦挺拔的脊背,袖摆翻飞间, 少年眉眼间锐气逼人,以一敌五仍游刃有余,掌风起落里, 尽是飞扬跳脱的蓬勃意气。


    一个时辰的酣战淋漓, 嬴煜立在擂台中央,绯色劲装染了薄汗, 他垂眸望着匍匐在地的一众将士,眉峰微挑, 语气里带着几分未尽兴的张扬:“来啊!都给朕起来!”


    “陛下饶命!实在是不来了!”有人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嗓音里满是无奈, “末将们夜里还要轮值巡逻,可经不起陛下这般指教了!”


    嬴煜啧了声,眉峰微挑,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军营里这么多人呢, 如何就非你们不可了?”


    “陛下, 国师交代过,今夜戍卫容不得半分闪失。”那人趴在地上, 连抬头的力气都欠奉,声音里掺着几分规整。


    嬴煜不满道:“又是国师…你们究竟听朕的?还是听他的?”


    “瞧陛下说的哪里话。”那人撑着膝盖勉强起身,讪讪地笑了笑,“全天下谁不知道国师事事以您为先?你们二人还分什么彼此呢?”


    嬴煜抱臂, 指尖搭在小臂上愉悦地敲击着,若有若无地哼了声,然后潇洒摆手,“行了,忙去吧。”


    南暨白看得好笑,在嬴煜走下擂台之际,他适时迎上去,递上干净的帕子,“陛下,方才国师派人传话,说您该回去练习符咒了。”


    嬴煜不悦地蹙起眉头,他随手擦了擦汗,回答:“不去!”


    南暨白正欲再劝,却被嬴煜哥俩好似的搂住肩膀,“小白,你跟朕讲讲军队如今的情形吧。”嬴煜笑吟吟道。


    南暨白被他岔开思绪,便将军队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嬴煜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时地插科打诨几句,但眼底泛起的微光昭示着他并未全然分心。


    紫薇台


    “陛下呢?”


    傅徵立在廊下,指尖轻叩着玉栏,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嬴煜的符咒功课,已经迟了足足一个时辰。


    孙大监垂首立在阶下,大气也不敢喘,声音压得极低:“许是…通传的人在路上耽搁了功夫,陛下…还没来…”


    傅徵闻言,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


    此番回来,嬴煜显然比以前更不安分了,他精力异常旺盛,每日上朝时的久坐让他觉得厌烦,那些大臣们除了向他告傅徵的状之外,便只剩些陈词滥调的琐事,听得他昏昏欲睡。


    骨子里那点少年人的躁动,总要寻个由头往外冒,校场演武、军营巡防,桩桩件件都比御座上的枯燥朝会有趣得多。


    总而言之,嬴煜出去一趟后心野了,也更贪玩了。


    傅徵望着天际最后一缕残霞,缓缓敛眸,遮住了眉眼间的浅淡情绪。


    罢了,他开心便好。


    只是嬴煜总躲着不见他,这让傅徵不是很满意。


    因此,当嬴煜风尘仆仆地从校场回到紫宸宫时,撞进眼底的,便是立在殿中的傅徵。


    嬴煜随手将护腕解开丢到一旁,宫人忙不迭地接住。


    他步子没停,大步流星地从傅徵身边擦过,挑眉问道:“国师来此作甚?”


    傅徵闻声侧眸,目光落在他染了薄汗的额角,他声音平平静静,却偏偏往嬴煜身前挪了半步,将那道去路拦了三分:“陛下接连三日旷了符咒课业,此举是何用意?”


    嬴煜脚步一顿,眉峰微挑,眼底无一丝被抓包的不自在,唇角扬起几分散漫笑意:“三日吗?朕记得朕五日未曾踏足紫薇台了。”


    傅徵缄默片刻,未发一语。


    “国师自己都不上心,还指望朕日日记着?”嬴煜反问,而后轻嗤一声,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开傅徵,冷声道:“不想见朕就直说,将朕自己一人留在清心室是何居心?大不了朕不再去紫薇台便是!”


    傅徵身形微侧,眸光微动,心底已然明了——原是为了这点小事怄气。


    他缓声道:“五日前占星楼星轨异动,为探其根源,臣在楼中入定两日,并非有意避着陛下。”


    嬴煜脚步蓦地一顿,周身火气淡了几分。


    傅徵却未收口,语气添了几分正色:“何况修习符咒乃陛下分内之事,纵使没有臣在侧督导,陛下亦不该疏懒怠惰。”


    这话如火星落进滚油,嬴煜霎时怒火翻涌,额角青筋微跳:“你为何总要逼朕做朕不喜欢的事情?”


    “若陛下平日肯多下几分苦功,上次离宫期间,何至于落到遍体鳞伤的境地?”傅徵语声亦沉了几分。


    嬴煜轻笑了声,盯着傅徵道:“那是朕自作自受,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傅徵气息陡然一滞,冷声逼近嬴煜:“若非我暗中为你疗愈,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同我置气?我以为你出去一趟,至少有所长进,没想到你还是这般任性妄为,你究竟何时才能…”


    嬴煜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听着傅徵冷冷清清的训诫,他本该怒火更甚,但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实在是气不起来,索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过傅徵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听。


    如金石撞玉,铮铮作响。


    又像流泉漱石,泠泠切切。


    傅徵说着说着便倏然收了声,余下的话尽数哽在喉头。


    嬴煜的目光实在太过灼人,沉沉地落于他面上,专注得近乎分毫不移。


    按理来说,这般眼神该是将他的话句句听进了心里,可那双眼眸里空茫散漫的神色,却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人早已神游天外,魂不知飘去了何处。


    傅徵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不赞同地注视着嬴煜。


    嬴煜眨巴了两下眼睛,故作漫不经心道:“你继续啊。”


    傅徵掌心微闪,一柄莹白如玉的戒尺便凭空现于指间。戒尺上刻着细密的星纹,随着他指尖微动,漾开几缕清冽的灵力。


    嬴煜侧身疾闪,鸦羽般的马尾凌空扫过,堪堪擦过傅徵抬起的手腕,而后轻飘飘垂落,尾梢的发丝拂过他手背,落下一阵细微的痒意。


    嬴煜后退了半步,他心有余悸地躲避着戒尺,怒道:“傅徵!朕已经长大了…你放肆!”


    傅徵眉峰微蹙,那点痒意转瞬即逝,他不以为意地抬腕跟进,戒尺寒光泠泠,堪堪停在嬴煜眉心前一寸,寸寸逼视着他,淡声道:“方才臣所言,陛下可听进一字?”


    “…听进去了。”嬴煜不服气地应下,眸底却飞快掠过一抹狡黠。他骤然探手,精准夺过傅徵掌心戒尺,旋即身形翩然闪退,唇边噙着几分顽劣笑意,扬声道:“归朕了!”


    傅徵从容不迫地望着他,嬴煜心头蓦地一跳,暗觉不妥,掌心的戒尺竟隐隐透出灼人的热意。


    他眉心微蹙,正欲将戒尺甩手掷开,那戒尺却陡然化作一道流光,转瞬凝成捆绳,将他四肢牢牢缚住。


    嬴煜在地上使劲挣扎:“傅徵!你胜之不武!”


    傅徵缓步走近,垂眸望着地上被捆得像毛毛虫一样却还努力滚动的人,眸间的笑意一闪而过,他道:“兵不厌诈,你待如何?”


    嬴煜自暴自弃地瘫在地上,脊背松垮下来,原本绷得笔直的脖颈也泄了力,后脑勺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闷哼一声:“不如何!成王败寇,任君处置!”


    傅徵闻言,俯身解开捆仙绳的咒诀。绳索化作流光消散,腕间红痕却兀自醒目。


    他垂眸瞥了眼瘫在地上生闷气的人,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起来,将今日的课业结束。”


    说罢,也不容嬴煜反驳,便取来符咒典籍与朱砂符纸,置于殿中案上。


    命令谁呢?


    嬴煜冷笑一声,潇洒地翻身跃起,之后又一个扬长而去——


    落座案前,他认命地拿起毛笔,不情不愿地描摹着符咒上的繁复纹路。


    傅徵立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执了戒尺,时不时便往嬴煜手背上轻敲。


    “此处画长了。”“灵力灌注过甚,符纸要烧了。”“落笔再用力些。”“又画错了。”


    平静的声线里,半点容情也无。


    烛火摇曳,将案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嬴煜握着狼毫的手越来越沉,笔尖的朱砂在符纸上晕开一片凌乱的红痕。他眼皮子不住地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支撑不住,径直趴在了案几上,呼吸渐沉,竟已昏昏欲睡。


    傅徵立在一旁,眸光落在他鬓边垂落的发丝上,静了片刻。他收回执戒尺的手,袖摆轻拂过案面,只淡淡道:“臣明日在紫薇台等候陛下。”


    话音落,殿内只余烛火噼啪轻响,伴着少年浅匀的呼吸声,静悄悄的。


    恍惚间,嬴煜感觉自己腾空而起,他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实在太沉,鼻息间漫开的香灰混着松枝的清冽气息,又让他眷恋地眯了眯眼。


    脊背贴着柔软的锦衾,嬴煜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眼前人影渐渐清晰——月华似的眉眼浸在烛影里,鸦羽般的长睫垂落,在挺直的鼻梁投下一小片浅影,下颌线条清晰利落,透着几分冷峻的风骨。


    嬴煜心头一跳,茫然地唤出声:“傅徵…”


    “没规矩,叫什么?”傅徵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


    嬴煜眨着朦胧的眼,嗓音里带着刚醒的滞涩,分明是帝王,此刻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先生。”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荡,嬴煜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下意识地微微仰头,眼睫轻颤着垂下,唇畔几乎要擦过傅徵的下颌。


    想要靠近的念想刚漫上心尖,倦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嬴煜眼皮一沉,方才绷紧的肩头倏然松垮。脑袋歪了下去,落在及时伸来的掌心里,而后被那只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放在枕头上。


    天光刺破窗棂时,他猛地惊醒,额角覆着薄汗,心口还在突突直跳——他又做了春梦!


    还是关于傅徵的。


    接连好几日!


    嬴煜霍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备水,朕要沐浴!”


    他嗓音沉哑,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惊得殿外内侍连忙应声,脚步匆匆地去传旨。


    殿内内侍引了活水,绕着汉白玉砌成的浴池铺陈开。池壁雕着云纹螭龙,蜿蜒着没入水面,澄澈的温水漫过池沿三寸,漾出细碎的波纹。


    嬴煜猛地摒住呼吸,沉入池底。


    梦里的画面却不受控地翻涌在嬴煜脑海——傅徵垂眸时的眉眼,指尖擦过颈侧的微凉,还有那落在唇畔、带着松香的轻吻。


    他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他万分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难不成真是他年岁见长,饥渴到了这般地步?


    憋在胸腔的气终于耗尽,嬴煜猛地仰头冲出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进锁骨的凹陷里,他重重地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烦躁地低骂出声:“见了鬼!”


    后腰倏地传来一阵异样的热意,嬴煜蹙眉回头,伸手往那处摸去。指尖触到一片凹凸的纹路,他借着天光细看,不由得心头一震。


    后腰肌肤上,竟出现一只赤色蛇形印记,鳞片纹路清晰分明,蛇首昂然,瞳仁处凝着一点墨色,栩栩如生。


    嬴煜用掌心用力擦了擦,那印记却分毫未褪,反倒因这触碰,一股热流顺着腰侧窜入小腹,竟与梦中那股叫人面红耳赤的热意如出一辙。


    嬴煜忍不住低喘出声,他立刻止住声音,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自己身上?那蛇形轮廓,竟与赤魇屠灵蟒的形状分毫不差。


    嬴煜试探着又按了下。指尖触到印记的瞬间,那点赤色竟像是活了过来,顺着肌肤隐隐发烫,一股热流猛地窜入四肢百骸,比方才更甚。


    他猛地缩回手,呼吸都乱了几分,低头盯着后腰那枚赤色印记,眉头拧得死紧。


    难不成这几日那些荒唐的春梦,竟与这蛇形印记脱不了干系?


    仿佛为了印证嬴煜的猜想,那股热意还在嬴煜小腹处盘旋,与梦里的悸动隐隐相合。


    他忍不住躬身,攥紧了拳,指节泛着青白,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呢喃:“傅徵…”


    这两个字出口,后腰的印记竟又隐隐发烫,像是在应和他的念诵。


    热意愈发汹涌,顺着血脉淌遍四肢百骸。他咬着牙,指尖不受控地探向腰间,试图压下那股陌生的躁动。


    池水微凉,却浇不灭皮肉下窜动的火。指尖收紧,嬴煜喉间溢出隐忍的喘/息,池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可那股燥热非但未减,反倒像是被勾出了更深的渴求,心口空落落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难言的滞涩。


    嬴煜猛地收手,狼狈地靠在池壁上,胸口剧烈起伏。那点空茫的痒意挥之不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一层薄纱,在他心头挠着,偏生抓不住,也摸不着——


    作者有话说:陛下要长大啦


    第99章 蛇纹


    傅徵批阅完最后一卷文书,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砚台边缘的冰纹。


    殿外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撞得轻响,他抬眼时,正撞见嬴煜认真画着符咒。


    天光漫过描金案几, 将少年帝王执狼毫的手映得骨节分明。


    这几日, 嬴煜日日准时踏足紫薇台,既无往日的随性聒噪, 也无半点帝王架子,只静立案前,拈笔便兀自练习符咒——这般全然顺遂的模样, 倒叫傅徵心底漫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往日里, 嬴煜要么嫌符咒纹路繁琐,要么抱怨朝堂琐事, 总要寻些由头与他辩驳几句,甚至会借着讨教的名义, 与他过上几招。


    可如今,嬴煜竟敛了所有锋芒。描符时屏息凝神, 腕间力道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便是他偶尔提点的几句技法,也听得极其认真, 半点反驳的话都没有。


    而且到点便起身离去, 连头都不曾抬一下。整整一个时辰, 竟未曾正眼瞧过他一回。


    “行了,完事了。”嬴煜搁下狼毫, 笔杆与笔山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垂着眼,指尖拂过案头叠放整齐的符纸,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 “先生继续忙,朕就先走了。”


    说罢便转身,衣摆擦过桌角,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有,但仔细看来,他步子间竟还透着几分近乎僵硬的逃离意味。


    “……”毫无缘由的情况下,傅徵当然不会喊停嬴煜的脚步,他甚至该满意于嬴煜的表现。


    但他还是开口:“陛下近来进益神速,描符的笔法也日渐精进…”不等他说完,嬴煜已经了无踪迹。


    傅徵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陷入了沉默。


    嬴煜几乎是跌撞着冲出紫薇台,一头扎进僻静宫廊,后背狠狠撞上冰冷宫墙。他死死捂住心口,那里跳得擂鼓般响。


    骨血里翻涌着一股莫名的躁动,像燎原的野火,烧得他心烦意乱。


    那个怪异的蛇纹…究竟是什么东西!


    锦缎的衣料,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贴肤摩挲,都像是精准剐过蛇纹的纹路。衣料便会带起一阵轻擦,那触感不重,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在腰侧,激得他脊背不断绷紧。


    及至校场,嬴煜径直抄起一柄玄铁长枪。他素日惯用佩剑,长枪于他原是极少触碰的兵刃,此刻却反手攥紧了枪杆,腕间猛地发力,枪尖破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出。


    枪缨猎猎翻飞,玄铁枪杆震出沉沉的嗡鸣,竟压过了校场周遭的风声。他将骨血里翻涌的躁动尽数凝在枪尖,一招一式都带着戾烈狠劲,枪尖扫过之处,尘土飞溅,连空气都似被割出一道无形的裂口。


    校场边观战的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先前被掀翻在地几个人早已瘫在地上喘息,余下的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疑。


    有个小将忍不住凑近南暨白,压低声音问道:“南将军,陛下近来为何杀气腾腾的?莫不是又跟国师吵架了?”


    南暨白负手立在一旁,目光紧锁着场中那道玄色身影,和声道:“陛下心思,岂是你我能妄揣的。”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也纳罕,这几日陛下的确反常得很,像是揣着一腔无处宣泄的火气,动辄便召人来校场比试,精力旺盛得叫人咋舌。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记横扫震得枪杆嗡鸣不止,嬴煜才猛地收势,玄铁长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踉跄两步,便毫无仪态地仰躺在校场的糙石地上。


    方才翻涌在骨血里的躁动,随着精力耗尽,竟奇异地平复下来,连带着心口那股莫名的烦乱,也消散了些许。


    南暨白走过来,沉步停在他身侧,垂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斟酌:“陛下…有心事?”


    嬴煜没睁眼,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南暨白默然立着,没再追问。


    “你知道男人和男人是如何做的吗?”


    嬴煜扭头,看向南暨白。他回忆起自己的梦境,虽然和傅徵很亲密,但梦里模模糊糊的,好似都没做到最后,究其根本——嬴煜不知道男人之间是如何做的。


    所以梦里他才会不尽兴!


    导致他白日里浑身都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给了那蛇纹可乘之机!


    对!一定是这样!


    南暨白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嬴煜不悦地啧了声,压低声音问:“就是…断袖!他们是如何做的?”


    南暨白:“……”


    他木着脸道:“这个…微臣不太了解。”


    嬴煜理所应当道:“那你去给朕找些话本,朕必须知道他们是如何做的!”


    他想,只要在梦里做到最后,得到疏解,便不会像白日这般,浑身憋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


    “…是。”南暨白愣愣回应。


    嬴煜见他应下,烦躁稍减,重新躺回地上,望着校场上方的天空出神。澄澈的天光大剌剌地落下来,却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梦里傅徵的轮廓明明灭灭,和腰侧蛇纹的灼意缠在一起——


    这种感觉,又来了。


    南暨白后知后觉到不对劲,他倏地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凝重:“陛下有了心仪之人?还是…”男人?


    “不,朕只是好奇。”嬴煜打断南暨白,然后侧脸望着南暨白,轻描淡写道:“小白,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南暨白:“…是,臣不会多嘴。”


    话说那个男人是谁?


    是陛下上次出宫认识的吗?


    是那个力挽狂澜的半妖男人?


    还是以身殉道的兔妖?


    国师知道此事吗?若是国师问起来,他到底要不要说?


    哎呀,好烦恼啊。


    夜色如墨,浸满了整座皇城。


    藏书楼的檐角挑着两盏昏黄的宫灯,在风里微微摇晃。


    嬴煜只提了一盏羊角灯,蹑手蹑脚地摸上石阶。常服外罩了件玄色披风,帽檐压得极低,生怕被谁撞见。他推开侧门,吱呀一声轻响,他闪身进去,反手掩了门。


    楼内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混着檀香的气息,和傅徵身上的味道很像,但没傅徵好闻。


    嬴煜举着灯,借着昏黄的光,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目光扫过那些烫金的书名,专挑着记载奇闻异志、符咒印记的古籍翻找。指尖拂过冰凉的书页,他屏着呼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蛇纹的缘故和解决之法。


    羊角灯的光晕晃了晃,映出书架后一道颀长的身影。


    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血液似在瞬间凝固。


    那人一袭紫色星袍,负手立在书架旁,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灯火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精致利落的轮廓。


    不是傅徵是谁?


    嬴煜急忙躲到架子后面,动作太急,袍角扫过堆叠的书册,“哗啦”一声轻响。


    完蛋了!


    下一刻,两道冷淡锐利的目光便穿透了书架间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地方。


    傅徵疏离的声音淡淡响起,“谁在那里?”


    躲是躲不过去了。


    嬴煜眼睛一闭,趾高气扬地踏了出去,玄色披风的帽檐还耷拉着,衬得他深沉而又神秘。


    没等他先倒打一耙,傅徵的声音再次响起:“深更半夜,你穿成这样作甚?”


    对上傅徵的眸子,嬴煜神奇地意会了他的意思,立刻道:“朕可没有要溜出宫的意思!”


    傅徵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他那身刻意掩人耳目的装扮上,那你这?


    嬴煜哼了声,抱着手臂往后倚在书架上,披风的下摆扫过满地散落的书册,悻悻然道:“更深露重,朕冷不行吗?”


    话音一转,他反而先发制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傅徵手中的竹简,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倒是国师,大半夜不休息跑这里作甚?噢——翻阅古籍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像是抓住了对方的把柄般,步步紧逼:“先生也有解决不了的符咒?”


    傅徵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波澜淡得近乎无痕。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冽:“臣每晚都要来藏书阁撰写《符咒录》。”


    嬴煜微微眯眸,道:“国师还真是日理万机。”


    傅徵面不改色道:“但凡陛下肯勤勉些…”


    “啊呀,又开始了!好了,不要讲了,烦得很。”嬴煜有些不胜其烦地打断傅徵,抬头环顾四周,皱眉思索道:“这里呆着…还挺舒服,怪不得你要在此著书,确实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傅徵被打断了也不见半分愠色,垂眸淡淡解释:“并非是藏书阁的功效,而是臣在四周布下了镇灵阵。”


    他指尖轻抬,指向梁柱角落处刻着的浅淡符文,灯火掠过,那些纹路似有微光流转。“此阵能静气凝神,隔绝外间纷扰,于著书、研习符咒最是相宜,同时亦可压制邪咒禁术的戾气。”


    话音落,他抬眼看向嬴煜,目光精准地落在对方骤然绷紧的肩头,淡声问:“陛下又是哪种的心旷神怡?”


    “……”嬴煜心虚一瞬,强行岔开话题,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朕觉得此处甚好,以后练习符咒,不如就在此处?”


    有镇灵阵的压制,他就不会因为傅徵的目光或是触碰,而让腰侧的蛇纹泛起灼人的热意,更不会被那股莫名的悸动搅得心绪大乱。


    傅徵微微颔首,认真回应:“好,陛下想在哪里都可以。”


    嬴煜耳朵一痒,下意识看向傅徵,对上傅徵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微微一愣,那视线仿佛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道。


    他仓促移开目光,转身背对着傅徵,语气故作随意地扬声道:“…那你忙吧,朕随意走走。”


    “陛下生臣的气了吗?”傅徵的声线清冽平缓,听不出半分波澜,尾音却轻轻放柔。


    嬴煜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的紧绷又添了几分——该死!这镇灵阵根本无用!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地乱了…


    “没有。”嬴煜硬邦邦道。


    “可是,陛下最近都不愿意理臣。”


    傅徵缓步靠近嬴煜,“陛下可以生气,但总要告诉臣缘由。不然臣什么都不知道,便真的束手无策了。”


    傅徵站在嬴煜身后,紫袍的衣摆轻擦过对方玄色披风的边缘,不知不觉间,玄色披风被堆出几道褶子。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嬴煜肩膀陡然松懈下来,他背对着傅徵,皱眉闷声道:“你能别总是这样说话吗?”


    “哪样?”


    “就是这样!”嬴煜猛地转身,满腔烦躁蓄势待发,却没留意脚边堆着的披风,他脚下一绊,身子便不受控地往一侧歪去。


    傅徵无比自然地伸手,精准地扶上嬴煜的侧腰。


    嬴煜脸色骤然大变——傅徵的掌心,不偏不倚正按在那块蛇纹上!


    他强忍着骤然袭来的酥麻与灼热,硬生生压下了想要弓腰俯身的冲动,指尖死死攥住傅徵的衣袖,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喉间涌上的轻呼被他咬牙咽了回去,眼底漫上一层杀气腾腾的薄红,既有被触碰隐秘的羞恼,又有那股热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的慌乱。


    傅徵加重手上力度,不动声色地摩挲过那处纹路,将人往身前带了带,声线沉得浸了暖意:“陛下怎么了?”


    嬴煜用力扣紧傅徵的手腕,呼吸不稳的同时语气是压不住的怒意:“松手!”


    傅徵任由他的指尖几乎陷入自己的皮肉里,隔着几层衣料,掌心似有若无地贴着嬴煜的后腰,耐着性子问了一遍:“煜儿,怎么了?”


    第100章 朱砂痣


    嬴煜死死盯着傅徵, 盯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盯着他那张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脸。


    胸中愤懑翻涌如惊涛,凭什么?


    凭什么傅徵永远这般云淡风轻?


    攥着傅徵手臂的五指陡然松了力道, 嬴煜猛然将人推开。傅徵似是怕真惹急了他, 顺势松了手,指尖还未完全收回, 轻叹已先落下来:“你为何又闹脾……”


    话音戛然而止。


    嬴煜猛然扯开衣襟,锦缎顺着肩线滑落,堆在腰际, 露出后腰那尾似在肌肤上游走的蛇纹。


    他背对着傅徵, 声音沉冷:“看到了么?”


    傅徵瞳孔微缩,继而眉头轻蹙, 目光落在那纹路之上,久久未移。


    片刻后, 嬴煜倏然转身,胸膛微微起伏, 眼神里带着几分近乎逼视的锐利,直直看向神色依旧平淡的傅徵:“先生博学多闻,可知这纹路是什么?”


    “赤魇屠灵蟒的亡灵禁咒。”傅徵收回视线, 声音平稳无波:“也叫红鸾锢灵咒。中咒者需与人交/欢方能解咒, 否则日夜受欲/火焚身之苦, 无计疏解。”


    嬴煜不明白傅徵为何能冷脸说出这种…话!但他无暇揣测傅徵的心思,只闹心于自己的倒霉。


    傅徵却没停下, 目光依旧落在那蛇纹上,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而且,赤魇屠灵蟒对伴侣的要求苛刻至极。一旦选定, 生生世世,唯此一人。”


    “旁人若蓄意勾引,近身之时便会心痛而亡;若中咒者自己变心,亦是心痛如绞,痛不欲生。”


    嬴煜听愣了。


    傅徵倏地轻笑出声,半嘲半讽道:“明明是只妖畜,倒是比人还忠贞。”


    赤魇屠灵蟒明知嬴煜是帝王,按照皇室惯例,三宫六院妃嫔成群本是寻常,却还在死前对他下此禁咒,蓄意报复,让嬴煜此生不得安宁。


    嬴煜被这蛇纹搅得心烦意乱,他紧皱眉头,直接问:“如何解咒?”


    “无解。”傅徵言简意赅。


    嬴煜愣了一瞬,难以置信道:“可你不是符咒圣手吗?”


    傅徵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暗纹,声线依旧平稳:“这禁术同南暨白身上的诅咒如出一辙,我确实无能为力。”


    顿了顿,傅徵继续道:“何况陛下迟早要立后,这禁术于皇后而言是好事,还是说…陛下有意广开后宫?这禁术反而束缚了你?”


    嬴煜瞳孔骤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胸口的灼烫骤然翻涌得更烈。


    他猛地抬眼,眼底怒意裹挟着一丝茫然,他死死盯着傅徵的脸,重复:“立后?广开后宫?”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往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先生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傅徵眼睑垂得更低,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就事论事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三宫六院本就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嬴煜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伸手,他一把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君为臣纲也是天经地义!为何不见你把朕放在心上?”


    傅徵倏地抬眸:“陛下想让臣如何把你放在心上?”


    嬴煜一愣,他怔然地望着傅徵,自己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傅徵就那样坦然包容地望着他,情绪没有因为他而出现半分波动。


    “……”嬴煜望着傅徵,神色从茫然求证一点点沉成冷寂的失望。垂眸的刹那,后腰盘桓的蛇纹不知何时游弋到左腹——那是他此刻离傅徵最近的地方。


    他自嘲般地声笑了声,松开了傅徵的手腕,倏然拔下腰间匕首,寒光破风,直剜左腹。


    血珠在左腹蜿蜒出血痕,继而滴落地面,又溅上衣摆,晕染出朵朵红梅。


    寒凉的刀刃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力道稳得纹丝不动。薄锋嵌进皮肉的钝响几不可闻,血色顺着指缝漫溢。


    “你以为,将这纹路剜去,这咒术便不存在了吗?”傅徵攥着刀刃的右手再一用力,锋利的刀刃割断了他手上的经脉。


    嬴煜喉结轻滚,被他那近乎自残的力道逼得松了手。


    傅徵反手将匕首掷于地上,冷硬的金属撞击声在殿内炸开,他薄唇掀动,只吐出两个字:“幼稚。”


    “可朕有什么办法?!”嬴煜暴喝出声:“这东西缠在朕身上,让朕不得安宁!朕没有办法!”


    傅徵注视着嬴煜,道:“你有。”


    嬴煜恶狠狠地瞪着他:“立后吗?做梦!”


    傅徵无视嬴煜的怒意,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嬴煜左腹上方的蛇纹上。


    嬴煜破罐子破摔般地上前一步,用左胯用力撞了下傅徵,混不吝地扯嘴冷笑:“看什么看!喜欢啊?朕送你?”


    傅徵微愣,惯常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似是不敢相信嬴煜会作出这般举动:“……”


    这小混账!


    “闭嘴,安静。”傅徵眉心微动,而后轻甩手上的血珠,血色落至嬴煜腰腹的蛇纹上,原本保持游弋姿态的蛇纹闪着红光,将那血珠尽数吸收,而后安逸地盘成一团。


    嬴煜诧异地瞪大眼,体内翻涌的躁意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傅徵心下了然,索性抬手覆上那方蛇纹。嬴煜下意识偏身躲闪,却被他反手攥住腰带用力一扯,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安静,别动。”


    掌心之下,紧实的腹肌线条绷着薄劲,盘桓的蛇纹在血色浸润中缓缓敛去戾气,最终凝作一粒殷红的朱砂痣,嵌在肌理分明的左腹上方,灼眼得很。


    嬴煜僵硬着身体,疑惑皱眉,望着腰间的朱砂痣,“这是…”


    “我常年侍神,血脉里染有神力,可暂时压制邪咒。”傅徵松开手,指尖掠过他敞开的衣襟,动作轻缓地替他拢好,不疾不徐道:“至少能撑到陛下有心上人那天。”


    嬴煜冷不丁问:“若是一直都没有呢?”


    “……”


    傅徵没有回应。


    但对嬴煜来说,这就是回应。


    “……”


    两人垂眸无言,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彼此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影影绰绰地交叠着。


    嬴煜率先退后半步,“朕知道了,多谢先生替朕解忧,朕先行离开了。”他转身时,袖摆擦过傅徵的指尖,一瞬的相触,又飞快分开。


    傅徵能察觉到,小皇帝有些难过。


    他肃立在原地,望着嬴煜离开的方向,微微歪了下头。


    为何呢?


    他帮嬴煜暂时压制住了麻烦,可嬴煜为何还是不开心?


    灵台处的刺疼再次袭来,尖锐细密,傅徵眉心微动,骨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眸,将那点无端的疑虑压回心底最深处,心知自己不能再深思这件事。


    可傅徵的心情随着嬴煜情绪的低落,也变得沉滞起来。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混着灵台处的刺痛,丝丝缕缕地往四肢百骸里钻。


    殿内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傅徵脸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甚至没心情再撰写《符咒录》。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内侍轻浅的脚步声,跟着是御医躬身行礼的低喏,“参见国师,微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替您医治右手。”


    傅徵心念微动,他瞥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心道这点伤口翻手间就能恢复,何需太医医治?


    “劳驾。”傅徵从从容容地伸出右手。


    这晚过后,傅徵便不再催促嬴煜从军营里回宫,少年人的精力无处发泄,爱在军营里呆着就在军营里呆着吧。


    总好过用那双饱含怨念的眸子盯着他,搅得他也心烦意乱。


    只是接连三日,藏书阁里只寻得到嬴煜练完的符纸,却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


    这样下去可不行。


    傅徵指的是自己,他总不能一直被嬴煜搅乱心思。


    于是他打算闭关。


    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正好借这次机会让修为更上一层,也能借这清静,将心头无端滋生的纷乱,一并清除掉。


    占星楼的朱门缓缓关闭,紫薇台众人肃立在门外,望着国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满心憧憬着他们的神明能够勘破天道,修为更上一层,护佑这万里河山岁岁长安。


    傅徵立在星图前,指尖悬在结界的阵眼上,安静等待着,不多时,一枚留影通过阵眼送至他手边。


    即便是闭关期间,傅徵也要时刻掌握嬴煜的动向,以防不测。因此,他在闭关前将留影石交给暗卫,让对方暗中记录嬴煜的一举一动。


    傅徵眸光微闪,走到窗边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屈指轻弹石面。嬴煜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虚空之中——这是午时嬴煜在校场同人比试的场景。


    少年身披玄甲,银枪握在手中,枪尖寒芒凛凛。他足尖点地,腾身跃起,枪杆横扫间带起猎猎劲风,不过三招便挑落对手的兵器,引得校场四周的将士齐声叫好。


    傅徵垂眸看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石面,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小皇帝对符咒的应用虽然生疏,但这身身手实在漂亮,在军营里打磨打磨,倒也不算虚度时日。


    留影石的画面流转,转瞬便到了暮色时分。


    河畔晚风习习,褪去铠甲的少年与将士们一同沐浴。清澈的河水漫过腰腹,溅起的水花沾湿他额前的碎发。有人笑着泼他冷水,他便抬手反击,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肆意张扬。


    玩闹间,他抬手擦去颊边的水珠,指尖却不自觉地拂过左腹,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傅徵的指尖顿在留影石上,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成何体统。


    他指尖捻着留影石,面上依旧是一派古井无波,却偏偏将画面倒了回去。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傅徵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偏生不肯移开目光,任由那场景在眼前反复重现。


    占星楼外众人刚转身欲走,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沉响,朱漆大门竟自内而外缓缓敞开。


    星袍曳地,身形肃然,傅徵踱步而出。


    众人皆是一怔,面露讶色。往常国师闭关,动辄便是一月之久,可今日…前后竟还不足一炷香的时辰。


    发生了何事?


    傅徵全无解释的意思,只淡淡抬眸扫过众人,声线冷冽如霜:“星象示警,近日不宜闭关,散了吧。”


    语罢,他便径直转身,朝梯口方向阔步而去。


    未行几步,便见一道身影捷然翻过梯栏,三步并作两步拾级而上。


    傅徵顿步,与迎面疾来的嬴煜撞个正着。


    嬴煜气息微促,望见他时先是一怔,旋即急声问:“你要闭关?!”


    傅徵沉默一瞬,而后冷静道:“已经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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