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归去来 > 80-90
    第81章 鱼汤


    “醒了?”傅徵若无其事地起身, 朝床边走去,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灵力,将昨夜散落一地的衣物清理妥当, 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榻边的矮凳上。


    他看向帝煜, 温声询问:“陛下要更衣吗?”


    帝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那笑意低沉沙哑, 裹着晨起的慵懒,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他没急着应声,反倒伸了个懒腰, 指尖轻轻点了点床榻边沿, 语气散漫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


    傅徵脚步一顿,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依言走近,刚俯身想取过榻边的常服, 手腕便被帝煜猛地攥住。


    一股温热的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将他拽得踉跄了半步, 直直跌坐在床沿。


    “陛下?”傅徵侧眸看向帝煜。


    帝煜凑近他,鼻尖几乎要蹭到傅徵的耳廓,“还敢说羽岸的失踪与你无关?”


    傅徵反问:“你很在乎他?”


    帝煜直觉这话不对劲, 当机立断道:“这倒不是。”


    傅徵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目光落在帝煜紧抿的唇上, 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唇角。


    帝煜沉下脸色,不悦道:“只是你不该对朕有所欺瞒…”话音未落, 便觉手腕上的力道陡然一松。


    傅徵原本被迫俯身撑在他上方,此刻像是脱了力一般,倏地摔在他身上,温热的胸膛贴着胸膛, 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帝煜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搂住傅徵的后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衫,不由微微蹙眉:“傅徵,你怎么了?”


    “昨晚,有些累。”傅徵从帝煜怀里抬头,额角的碎发蹭过帝煜的下颌,他直视着帝煜的眼睛,往日里总是漠然的眸子盛着一片温柔的坦诚。


    帝煜骤然语塞:“……”


    昨夜的旖旎光景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耳鬓厮磨间的低喘、指尖相触时的灼热,一一浮现。


    帝煜不自觉地轻滚喉结,搂着傅徵的力道下意识放轻,指尖甚至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傅徵的后背,像是在安抚。


    傅徵察觉到他的软化,缓缓收紧胳膊,搂住帝煜的腰,将额头抵在帝煜的侧鬓,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陛下不要生气,我能解释。”


    “朕用不着听解释。”


    说到底,帝煜自始至终都没真正在乎过羽岸的去向。


    “那陛下想听什么?”傅徵抬眸,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线条利落的侧脸,眸底漾着缱绻笑意,“听我对着天地发誓,今后对陛下永不欺瞒吗?”


    帝煜薄唇微启,正要开口,便被傅徵的食指轻巧按住。那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贴着他的唇瓣,堪堪止住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傅徵顺势凑得更近,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他注视着帝煜的眼睛,目光灼灼,似是情人间的呢喃软语:“可陛下心里清楚,若我说了这句话,那才是真正的欺君。”


    帝煜眸色一沉,危险地眯起了眼,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傅徵的食指从帝煜温凉的唇上轻柔蹭过,在帝煜愈发凛冽的目光中,又用拇指重重碾过帝煜的下唇,力道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偏又衬着他眼底的认真,叫人辨不清是惑人还是剖白。


    “而且身为九五之尊,陛下本就不该向臣子索取真心。”傅徵声线轻柔,字字清晰,“为君之道,向来孤家寡人。这一点,陛下应是最能感同身受的,不是吗?”


    帝煜怒意陡生。他何须傅徵来教他如何做皇帝?万年已过,论年岁论阅历,他都不知比傅徵长了多少!


    “你…”帝煜厉声斥责的话刚起了个头,下一刻,后颈便被人狠狠扣住。


    一股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他的头微微按低。紧接着,一片温热柔软便覆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堵住了他余下的所有斥责。


    帝煜浑身的戾气霎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唇瓣相贴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将方才那些尖锐的话语尽数熨帖抚平。


    傅徵扣着帝煜后颈的手指微微发颤,却不肯松开分毫,甚至得寸进尺般,轻轻厮磨着那微凉的唇瓣。


    他不遗余力地惹帝煜动怒,再亲手将那点怒火浇灭,不过是想以此证明,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经历的事情越多,傅徵越能意识到他与帝煜之间的鸿沟,隔着不知所踪的岁月和模糊不清的记忆。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像是蒙尘的铜镜,照不真切,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搅得人心神不宁。


    帝煜眼底偶尔掠过的、他读不懂的漠然,更是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只余一片惶惶不安。


    吻至深处,傅徵的指尖愈发用力,几乎要嵌进帝煜的皮肉里,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焦躁。


    良久,傅徵才缓缓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帝煜的,声音低哑得近乎喑喃:“臣方才说的,不过是俗世寻常帝王。陛下万寿无疆,天命所归,那些话不作数。”


    “……”帝煜眉心微动,盯了傅徵片刻,他轻斥道:“你翻脸比翻书还快,把朕当什么?”


    “臣在跟陛下开玩笑。”傅徵一本正经道:“陛下不也经常跟臣开玩笑吗?”


    “朕从不开玩笑。”帝煜脸色依旧沉郁,眉眼间的愠怒未散分毫。


    傅徵微微挑眉:“是吗?那日涿鹿上空的烟花…不是陛下的玩笑吗?还是说陛下当时真想杀了我?”


    帝煜生气地说:“…只是玩笑罢了。”


    傅徵瞧着他这般有气撒不出的模样,终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抬手,指尖带着几分暖意,轻轻掐了掐帝煜的脸颊,笑意染了眉梢:“你还气上了?”


    放肆!


    简直放肆至极!


    他竟敢掐天子的脸?


    帝煜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连攥着傅徵手腕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我叫了午膳,我们边吃边说?”傅徵见好就收,及时顺毛,指尖顺势从帝煜的脸颊滑下,落在他的腕间,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帝煜这才回过神来,喉间溢出一声冷哼,似笑非笑道:“行啊,那朕要喝鱼汤。”


    陛下是否想喝鱼汤有待确定,但那咬牙切齿的意味颇有将傅徵这条“鱼”给炖了的意思。


    傅徵怎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当即低笑出声,然后用目光缓慢地描绘着帝煜,一本正经道:“昨晚没喝够吗?”


    “……”帝煜满脸不解又莫名警惕地瞪着傅徵。


    虽然说的是鱼汤,可从傅徵口中出来,偏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眉峰微蹙,墨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盯着傅徵的笑脸,像是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傅徵轻咳一声,后知后觉到脸热,竟生出几分自己为老不尊的荒谬感,方才那点戏谑的心思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帝煜挑眉道:“朕记得先生最是孤高自持,想不到这些荤话也是张口就来。”


    傅徵笑道:“臣听不懂陛下的意思,陛下想哪里去了?”


    帝煜微顿,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朕如何知道你口中的鱼汤到底是什么脏东西!”


    傅徵一脸无辜:“鱼汤…不就是鱼汤吗?”


    帝煜盯了傅徵片刻,而后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直接道:“是吗?朕还以为是先生的…”


    后半句尚未落地,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堵上了嘴。


    傅徵无语地望着帝煜。


    帝煜被捂着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却偏生挑衅地扬了扬眉,墨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戏谑的光,那模样仿佛在说:朕敢说,你敢听吗?


    “先用膳。”傅徵强行岔开话题,指尖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热意。


    帝煜哼了声,他拿开傅徵的手,“朕不吃饭也不会饿死。”


    “啊,那你可真厉害。”傅徵拿起榻边的衣衫递过去,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


    “……”


    膳食摆得妥当,青玉案上罗列着精致的碟盏,正中间的鲫鱼汤袅袅地冒着热气。


    傅徵为帝煜布着菜,骨瓷的汤匙舀起莹白的鱼肉,仔细挑去细刺,才轻轻放进帝煜面前的玉碟里。他动作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指尖偶尔擦过玉碟边缘,溅起一点细碎的水光。


    帝煜打量着傅徵,问:“从前我们也这样?”


    “哪样?”


    “你亲自为朕布菜?”帝煜奇怪地问。


    傅徵不像是做这些事的人。


    果然,傅徵笑着摇了下头:“陛下身边有管事太监,何须臣来做这些旁枝末节的琐事。”


    他将挑净刺的鱼肉推到帝煜面前,骨瓷汤匙轻叩玉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况且陛下始终对我心怀怨怼,哪里肯跟我同桌?”傅徵轻声道:“即便偶尔同桌,也是不欢而散。”


    “是吗?那太可惜了。”


    帝煜故意道:“没能记得爱卿伤心失落的模样,真是可惜,那定然十分赏心悦目。”


    傅徵:“……”他不是在博同情吗?同情呢?


    帝煜悠哉悠哉地喝着鱼汤,唇边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抬眸睨着傅徵,语气散漫又笃定:“先生,何必装出这幅样子?就算朕不记得从前事,也清楚你的性子,若朕惹你不痛快,你只会变着法子让朕更难受。”


    傅徵若无其事地笑了下,略显缅怀道:“不过你经常气我倒是真的。”


    “所以说,可惜啊。”帝煜放下汤匙,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碗边缘,笑意染了眉梢,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傅徵抬眸:“陛下想看到从前吗?”


    帝煜了然道:“通过你的识海?”就像上次在山洞那样。


    傅徵微微颔首,骨瓷汤匙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左右无事,我们还要在此地盘桓数日。陛下既想不起前尘旧事,倒不妨透过臣的识海,去瞧上一瞧。”


    帝煜闻言,指尖摩挲玉碗边缘的动作缓缓停住,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如今他失了浊气傍身,神魂比往日脆弱数分。若是傅徵存心使坏,他怕是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傅徵将他眉宇间的迟疑尽收眼底,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一口,掩去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抛出一句带着致命诱惑的话:“或者换个说法……”


    “陛下,你想知道,当年的你是如何欺师灭祖,悖逆人伦的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淬了蜜的毒,一字一句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力道,钻进帝煜的耳朵里。


    帝煜眸光一沉,毫不犹豫地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语气干脆利落:“开始吧。”


    “煜儿,莫急。”


    傅徵反手握紧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熨帖而来,他垂眸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想想…从何时开始呢?哦,从你又一次逃出宫说起。”


    话音落,傅徵指尖凝聚起一缕清浅的莹光,缓缓点向帝煜的眉心。


    那光温凉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周遭的光影霎时扭曲,窗外的蝉鸣、案上的茶香尽数褪去,唯有傅徵低沉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时光里传来:


    “你真的是个很会折腾的孩子。”


    第82章 情窦


    昭武三年, 少帝出逃。


    殿内沉穆无声,唯有铜鹤香炉中檀香烬燃,偶落一星细屑, 轻响可闻。


    孙大监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上, 脊背绷得笔直,连喘息都不敢高声, 声音抖得不成调:“奴才孙谨,叩见国师!奴才失职,看顾不周, 致使陛下偷跑出宫, 惊扰国师清修。奴才罪该万死,请国师降罪!”


    傅徵端坐于案几后方, 眸光落向台外落日熔金。


    闻言,他淡淡抬眸扫过伏跪之人, 月白道袍的下摆被风拂动,却无半分暖意。薄唇轻启, 声线平静无波:“知道了。”


    这轻飘飘的话语,竟比台角铜铃坠响更具千钧之力。


    孙大监伏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却连抬头的勇气也无。


    傅徵不疾不徐道:“陛下出宫之事, 莫要声张。”


    孙大监浑身一颤, 忙不迭叩首:“奴…奴才遵命。”


    傅徵:“对外称陛下抱恙,闭门静养。其他的事本座自会料理。”


    孙大监心头一凛, 哪还敢多问半句,只一个劲地磕头应承:“奴才省得!奴才定然守口如瓶,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大殿里又只剩下傅徵一人。


    自从嬴煜登基,算来已是一年光景。


    这一年来, 那位少年天子的顽劣,几乎成了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头疼事。


    傅徵原本是打算亲自教导嬴煜,怎奈城中护城阵法多半损毁,亟待修复,他整日里奔波忙碌,分身乏术,只能将嬴煜托付给太傅与丞相。


    不消几日,两位老臣便联袂登门,眉宇间满是疲色,提及少帝的行径时,更是连连叹气,言语间尽是束手无策。


    傅徵静立一旁听着,指尖依旧捻着那枚青玉八卦佩,神色始终淡漠平和,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颔首,道一句“本座知晓了”,便将此事轻轻揭过,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傅徵对于嬴煜,算得上宽纵。


    少年天子顽劣闯祸,翻宫墙、戏朝臣,闹得满朝文武怨声载道,他也只是淡声提点几句,未曾动过半分惩戒的心思。唯独一件事,碰之即逆鳞——


    每当嬴煜梗着脖子,说要逃出这四方宫墙,再也不回来时,傅徵眼底的温和便会尽数褪去。


    戒尺落下的力道,跪罚的时长,皆是往日从未有过的严厉。他要的从来不是驯服,而是要这少年牢牢记住,这皇宫,是他的宿命,亦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离开的地方。


    暮色漫过紫薇台的飞檐,殿内檀香渐冷,唯有傅徵一人静立窗前。


    他望着宫外沉沉的暮色,眸底无波无澜,只有沉沉的算计翻涌。


    那些复国功臣,借着辅政之名把持朝堂,党羽盘根错节,早已成了嬴煜亲政路上的绊脚石。他们日日盯着少年天子的一举一动,盼着他行差踏错,好借机揽权。


    今日嬴煜出逃的事,除了他与孙大监,再无旁人知晓。


    这正是最好的契机。


    傅徵只需按兵不动,对外称少帝抱恙静养,再暗中放出些似是而非的风声。那些蛰伏的老狐狸们,定会按捺不住,或借探视之名窥探虚实,或暗中勾结试图生事。


    届时,他便能循着这些蛛丝马迹,将这群蛀虫连根拔起。


    宫墙之外,玄色劲装的少年身影早已没入暮色。嬴煜揣着半块饼子,腰间别着傅徵亲手锻造的短剑,一路往南,直奔炎水而去。


    嬴煜的术法实在算不得高明,画符时墨迹歪歪扭扭,引灵力时还常岔了气,可架不住生性桀骜,骨子里更是带着几分好杀的狠劲。


    遇着拦路的山精,符咒镇不住,便干脆提剑近身,凭着一股蛮力横劈竖砍,剑锋染血也浑不在意;


    碰上作祟的水怪,灵力不济,就攥着匕首滚进泥沼里缠斗,非要见了对方的血,才肯罢手。


    衣衫被划得破烂,脸上沾着泥污与血痕,嬴煜却仰头笑得张扬,抹了把脸,又提着剑大步流星往前赶。


    什么国师的训诫,什么朝堂的规矩,全被他抛在脑后。他要回炎水之畔,为故乡亡者立碑,然后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再去四方流浪,降妖除魔,快意一生。


    林中风声渐急,树影婆娑间,一道银白身影踏叶而来,衣袂翩然,姿态从容。


    南暨白足尖轻点落地,对着负手而立的嬴煜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陛下,前路凶险,臣愿相随,护您周全。”


    嬴煜眉峰一蹙,反手抽出短剑指着他,语气轻蔑:“管好你自己吧,朕可是听说了,你中了妖咒,连傅徵都束手无策,轻易离开涿鹿,你找死吗?”


    南暨白丝毫不恼,依旧含笑而立,任凭剑锋抵着心口,身姿挺拔如松:“臣既然来了,便断无半途而废之理。陛下纵是逐臣百次,臣也定会紧随其后。”


    嬴煜气得磨牙,偏生知道此人难缠得很,自己根本甩不掉,只能骂骂咧咧地转身继续赶路,南暨白跟在他身后,偶尔跟他闲聊几句。


    “陛下,你不怕国师亲自来找你?”


    “呵,朕会怕他?!可笑!笑死个人!”


    “陛下,你手抖什么?”南暨白的声音里掺着几分笑意。


    “放你大爷的屁。”嬴煜冷酷道。


    被傅徵打手心打出阴影了!不行么?


    可笑。


    南暨白正色道:“陛下,国师不会来。自从国师的神祇法相消散,守城大阵便只能靠国师亲自守着,紫薇台那方阵地,他半步都离不得,很辛苦的。”


    嬴煜的脚步猛地刹住,霍然转身,冷声质问:“你说这些,是想劝朕安分些,乖乖听话?”


    南暨白无奈一笑,眉宇间染了几分了然,轻声解释道:“臣的意思是,国师当真身不由己,事务繁冗,所以才匀不出时间陪您,他并非不在意您。”


    “……”嬴煜略显无语地盯着南暨白,莫名其妙的人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是南暨白的眼神太真诚了,就好似他的出走真的是与傅徵闹脾气一样。


    嬴煜微微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大摇大摆地继续赶路。


    两人行至山涧旁的道观,忽有一阵腥风卷着红绫袭来,道观上霎时立了个红衣女子,眉眼间恨意翻涌。


    她目光死死钉在两人身上,声音冷冽如冰:“等到你了。”


    嬴煜心头一凛,眉峰紧蹙,沉声道:“你是傅徵派来抓朕的?”


    他暗自凝了内力,目光却忍不住掠过女子明艳逼人的眉眼——


    傅徵何时竟有了这般容貌出众的下属?


    女子怒意更甚:“你敢挑衅我?”


    嬴煜不合时宜地眨了两下眼睛:“……”他吗?


    “绛珠阁下,好久不见。”南暨白上前一步将嬴煜挡在身后。


    “南暨白!”女子眼中恨意汹涌:“你终于不躲了。”


    没等南暨白开口,嬴煜一声低喝脱口而出:“妖?!”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提剑便朝红衣女子心口刺去,声线里满是杀伐的锐气,“看来是碧髓蛟的余党,受死便是!”


    绛珠侧身躲过,红绫如毒蛇般缠向短剑,她冷笑一声,妖力翻涌间,周遭草木竟簌簌作响:“人族皇帝,就是你杀了我兄长?”


    嬴煜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是说那只绿色的大长虫?啊~你也是大长虫啊。”


    “住口!蛟王是我义兄,容不得你们污蔑,今日我便取了你们性命,为我妖族亡魂讨个公道!”绛珠勃然大怒,红绫猛地收紧,剑身与绫缎摩擦出刺耳的铮鸣。


    嬴煜鄙夷道:“义兄?妖族也有结拜情义?”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发力,短剑旋出一道寒光,硬生生将红绫割裂出一道口子。


    少年仰着头,眉眼间满是桀骜不驯:“朕当是什么情深义重的复仇,不过是些祸乱人间的妖物,抱团作恶罢了!楼扈岭能死在朕的手里,算是便宜了他!”


    绛珠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杀意暴涨,掌心妖力凝聚成赤红的光团:“人族小儿,你找死!”


    嬴煜手腕猛地一转,短剑挣脱红绫的缠绕,剑锋擦着绛珠的衣袂划过,带起一缕凛冽的风,“朕看该死的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嬴煜便提剑再度扑上。


    嬴煜虽然术法不济,却胜在身法刁钻,仗着少年人一身蛮力,招招都奔着要害而去。


    绛珠指尖妖力暴涨,红绫霎时化作数道残影,如蛛网般朝嬴煜周身罩去。


    “陛下快离开,这是我与她的恩怨。”南暨白不容置疑地挡在嬴煜身前,银枪横握,枪尖寒光凛冽,垂落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余一身紧绷的凛冽。


    嬴煜挑起眉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这倒是摆脱南暨白的好机会。


    只是,有好戏不看,那是王八蛋。


    他干脆收了剑,抱着手臂往后退了两步,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倚着,好整以暇地瞧着眼前对峙的两人,活脱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待听得绛珠字字泣血的控诉,嬴煜更是来了兴致,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促狭:“噢~朕想起来了,你腰间那块妖族玉牌…该不会是这位长虫美人的吧?”


    这话不啻于火上浇油。


    绛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眸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将眼前人吞噬:“南暨白!你就是早有预谋!”


    她红绫狂舞,周身瘴气弥漫,将那身红衣衬得愈发妖冶,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的控诉:“这么多年来,你假意与我两情相悦,还跟我结下同心咒,只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


    “义兄早就告诉过我,你私下与人族将领传信,形迹十分可疑,可是我…我不信!”她声音发颤,眼底恨意里翻搅着破碎的痛楚。


    “大战之前,你旧伤复发,我为了给你寻找续命的灵草,不顾义兄劝阻,孤身离开涿鹿,深入瘴气弥漫的断魂林。”


    绛珠死死盯着南暨白,字字泣血,“现在想来,这恐怕是你刻意将我支走的诡计!你就是趁着我不在,与人族里应外合,破了我族的护山大阵,致使我族将士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南暨白,你怎敢如此对我?!”


    南暨白始终面色平静地望着绛珠。


    嬴煜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子,慢条斯理地啃着,活脱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半点没把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放在心上。


    南暨白持枪而立,银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妖族之乱,祸及苍生。”


    他抬眸望向绛珠,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波澜,似是劝解般耐心道:“边陲百里,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稚子啼血寻亲。我族苦楚,全都拜你族所赐,此仇不报,非人也。”


    绛珠浑身一颤,眼底的恨意却丝毫不减,反而更添了几分疯魔:“那我妖族的血海深仇,又该向谁讨还?!”


    南暨白望着绛珠,攥紧手中银枪,一字一顿道:“你们不配说这句话。”


    昔日仰她鼻息的弱者,如今温柔地咄咄逼人。


    绛珠像是被狠狠刺中痛处,瞬间眦目欲裂,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划破山涧的风:“你怎敢这般对我讲话!”


    她猛地抬手,掌心符咒爆裂开来,漫天红光里,无数藤蔓疯长成囚笼,朝着二人铺天盖地压下。


    嬴煜躲闪不及,脚踝被藤蔓缠了个正着,尖刺刺破衣料,扎得皮肉生疼。


    他怒喝一声,挥剑狠狠斩断藤蔓,还不解气地抬脚狠狠踩了好几脚,将那断成几截的藤蔓碾得稀烂,眉眼间满是桀骜的戾气:“放肆!”


    瞥见南暨白掷出的银枪钉入地面,正隐隐震颤,嬴煜立刻猜到那便是藤蔓主根所在。


    他足下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短剑挽出一道凛冽寒光,顺着枪杆刺入的位置狠狠往下剜。


    青黑的汁液溅了嬴煜满身,他却浑不在意,手腕翻转,硬生生将那碗口粗的主根从泥土里剜了出来。


    少年拎着还在扭动的主根,手腕用力一甩,将其重重掼在地上。


    绛珠猝不及防遭此重创,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如纸。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嬴煜,眼底恨意翻涌,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南暨白飞身掠至近前,银枪入手,枪尖抵住绛珠眉心,叹息:“绛珠阁下,收手吧,今日你难逃一死。”


    她望着南暨白,眼中恨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泣血的凄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明白…我从未亲手杀过一人…涿鹿那些年,若非我护着你,你早就在乱军之中殒命,你怎能…”


    南暨白垂眸看着她,银枪垂落于地,枪尖没入泥土,温润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死寂。


    涿鹿失陷那年,南暨白身陷重围,重伤之际,是绛珠瞒着族群,为他续命,护他周全。


    “从未杀人,便是无辜吗?”南暨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目光掠过周遭因妖族瘴气而枯萎的草木,“你身为妖族巫女,享族群供奉,受族人庇护,那些因妖族纷争流离失所的黎民,那些被妖力波及枉死的性命,皆与你脱不了干系。”


    “既得利益者,谈何心安理得?”


    南暨白目光温驯,落在绛珠身上时又略显悲悯与无奈。


    绛珠怔怔地看着他,嘴角的血沫不断溢出,眼中的凄然渐渐化作一片死寂。原来这么多年的相伴与守护,在他眼中竟只是一场算不清的账。


    “是啊…既得利益者…”她喃喃重复着,忽然牵起一抹惨淡的笑,“那你呢?南暨白…你受我恩惠,食我妖族灵草,最后却屠我族人…你又算什么?”


    南暨白微微一笑,他拿出腰间玉牌,递于绛珠,“所以,我这不是来还你了吗?”


    绛珠怔怔愣住,涣散的目光死死黏在玉牌上,连嘴角的血沫淌下来都浑然不觉。


    南暨白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叶,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温柔,“有同心咒在,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说到底,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他的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狠拍。


    “你个完蛋货!”嬴煜没好气地斥道,手掌还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像是恨铁不成钢,“你要陪这个妖女一起死?你不管你祖父了?南老头一把年纪,你要他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祖父不会知道的。”南暨白揉了揉发疼的后脑,抬眸看向嬴煜,眼底平静无波,“在他眼里,我不过是跟着陛下离了京,往后云游四方罢了。”


    “你大爷的!”嬴煜低骂一声,眼神里满是怒火,“想把屎盆子往朕头上扣?”


    南暨白无奈一笑:“陛下,欠了的账,总要还的。”


    嬴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还个屁!朕现在就捆了这妖女,你回京去找傅徵,傅徵一定有办法解这同心咒!”


    话音未落,他便从怀中摸出从傅徵那里偷来的符纸,指尖飞快捻了个诀。


    符纸凌空飞起,化作几道金光,死死缠上绛珠的四肢百骸。


    不过片刻,心如死灰的绛珠便被捆得严严实实,跌坐在地动弹不得。


    倏地,符咒捆缚的束缚骤然绷紧,绛珠周身妖气翻涌如墨,喉间溢出低沉的嘶吼。


    绛珠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一双眼死死剜着南暨白,怨毒的目光似要将他凌迟,胸腔里沉闷的轰鸣越来越响——


    那是妖丹急速运转、即将爆裂的征兆。


    南暨白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回头,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陛下!快走!妖丹自爆,会波及到你。”


    嬴煜知道南暨白被同心咒缚着,此番绝无生路,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摸出带有保护咒的符纸贴在身上,末了还拍了拍,确保符咒贴得严实,这才抬眼看向南暨白,“朕等你死透了,给你收尸。”


    南暨白:“……”也是大可不必。


    妖丹爆裂的气浪已扑面而来,灼热的劲风刮得人皮肤生疼。


    南暨白从容地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绛珠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里裹挟着极致的怨毒与不甘,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破碎的绝望。


    绛珠被符咒捆缚的四肢疯狂挣扎,手腕脚踝被勒出深深的血痕,那双死死盯着南暨白的眼,红得像是淬了血。


    谁也没料到,她竟猛地催动最后一丝妖力,指尖硬生生掐出解咒的诀印。


    伴随着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同心咒的契约应声而碎。


    “砰——”


    妖丹炸开的巨响震彻山谷,血雾翻涌间,绛珠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灼热的风里,夹杂着怨毒的诅咒——


    “南暨白,我以巫族族的名义诅咒你…我要你死无全尸,四肢分离,唯剩头骨看遍人世苦难,日受瘴气蚀骨,夜遭怨魂啃噬,做三界六道最卑贱的孤魂野鬼!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南暨白猛地睁开眼,心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感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嬴煜走上前来,盯着他瞧了半晌,才奇怪地开口:“她竟然没杀了你。”


    南暨白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我该高兴吗?”


    “别了吧,她咒你不得好死来着。”嬴煜摸着下巴琢磨,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这么说,你死后会变成一颗头骨?”


    “不知道,大概吧。”南暨白声音沙哑,连眸光都黯淡了几分。


    “那很丑了。”嬴煜直言不讳。


    “……”


    嬴煜看他这副模样,慢悠悠道:“怎么,你没死成,心里头还挺不乐意?”


    南暨白缓缓阖上眼,喉间的腥甜压了又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始终是我负她…”


    嬴煜不屑一顾道:“行了!朕告诉你,成王败寇,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赢家无需对自己的胜利怀有愧疚!尽管这胜利夹杂着阴谋算计与怀疑背叛,但那又如何?你与妖族谈什么公允?”


    “陛下…你不懂。”南暨白的声音更哑了,“这无关公允,只是我…”


    “只是你什么?”嬴煜追问。


    “陛下…有喜欢的人吗?”南暨白顿了顿,睫羽轻颤,又低声道,“国师他…”可曾同您聊过立妃这件事?


    嬴煜陡然拔高了声音,厉声质问:“谁跟你说朕喜欢傅徵了?!”


    话音刚落,他便恼羞成怒地扬手,一掌精准劈在南暨白颈侧。


    南暨白闷哼一声,身子软软晃了晃,彻底失去意识栽倒下去。


    嬴煜摸着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脸色臭得难看。


    一张符纸不知何时从嬴煜的衣襟夹层里滑出,薄如蝉翼的纸页贴着衣料,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肩头。


    甫一落定,便漾开一层几不可察的微光,细若游丝的光晕顺着嬴煜肩头被气浪灼出的燎痕缓缓游走,原本泛红刺痛的伤口,正以极慢的速度褪去红肿。


    嬴煜恶狠狠地扛起南暨白赶路,他满心烦躁,肩头的细微变化,半点未察觉。


    那张符纸敛去微光后,便静静贴在衣料上,像一片偶然沾上去的枯叶,无人知晓其踪。


    “朕明白了!”


    嬴煜陡然一声厉喝,猛地直起身子。南暨白整个人直直往下坠,然后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南暨白被打晕之后又摔醒了。


    剧痛钻心,他闷哼一声,眼睫颤了颤,“陛下…”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嬴煜俯身盯着他,目光兴奋且八卦道:“你喜欢那只女妖!”


    南暨白吊着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还是死了比较好。


    没等南暨白缓过那股钻心的疼,嬴煜便一胳膊肘又将他扛了起来,语气轻飘飘的,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喜欢就是喜欢呗,幸好她死了,不然南老头得被你活活气死,人和妖诶~那怎么可能?”


    南暨白又猝不及防地凌空而起,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疼得钻心,尤其是肚子,被嬴煜肩头的软甲硌着,此刻一颠一簸,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连闷哼都发不出来。


    他勉力扯着嗓子,气息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咳嗽:“陛下…陛下…这于礼不合,您快放臣…咳咳咳…下来…”


    嬴煜又将他颠了颠,“行了,逞什么强?你都快跟那女妖一道去了…”


    “绛珠。”南暨白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很轻。


    嬴煜侧脸看向他:“嗯?”


    南暨白缓缓抽了口冷气,温和地纠正嬴煜,“陛下,她叫绛珠…”说完之后,南暨白自己都愣住了,这句话很是多此一举。


    嬴煜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眉眼间满是不以为然:“朕管她叫什么呢。”


    南暨白喉间一哽,剩下的话尽数堵在胸口,他自嘲地笑了声,“…也是。”


    嬴煜:“你很难过?”


    南暨白否认:“没有。”


    “那你哭什么?”嬴煜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他脚边溅开的几滴水渍上。


    南暨白抹了把脸,叹气笑道:“陛下,我浑身疼得不行。”


    嬴煜并不知道意中人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迫于立场和是非,也是逼死对方一份子的滋味。


    纵然对方该死,纵然对方必须死。


    可心终究是骗不了人的,南暨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那股子沉郁的难过,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嬴煜道:“漂亮的女妖有很多。”


    言下之意,你若喜欢,可以再找一个。


    南暨白听笑了,笑意里浸着几分自嘲的涩,他侧过头,声音轻得像山涧漫过石缝的风,带着化不开的怅然。


    “陛下,等有朝一日你有了意中人,便会清楚,有些人是不可替代的。”


    “尽管对方罪无可恕,人妖殊途,这份心思从见不得光的心动,到宣之于口的承认,本就是悖逆天理伦常、为世俗所唾弃的罪孽,甚至还要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卷入永世不得解脱的恩怨纠葛之中。”


    “可心动了就是心动了啊。”


    嬴煜皱眉打断他,眉峰拧出几分少年意气的执拗:“朕才不会。”


    “等朕有了喜欢的人,朕一定会护他一世周全,管他什么天理伦常和世俗罪孽,人生几十载,何苦拘于俗世枷锁,朕定要与心爱之人相守到底。”


    南暨白沉默片刻,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臣…祝陛下得偿所愿。”


    “朕不用你祝,朕一定会得偿所愿。”嬴煜笃定地说,然后又将肩膀上的南暨白颠了颠,却没留意力道。


    南暨白闷哼一声,本就被剧痛碾磨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终是疼晕了过去。


    暮色漫过山坳时,嬴煜寻到山脚一间简陋客栈,将昏迷的南暨白安置在客房硬板床上,便唤来店家请了郎中。


    郎中替南暨白处理好伤口,留下几贴伤药便离去。


    嬴煜闩上隔壁客房的门,布下阵法,将佩剑往桌案上一掷,剑身撞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窗外虫鸣唧唧,油灯的光晕昏黄摇曳,倦意裹着白日的奔波潮水般漫了上来,嬴煜歪靠在床榻边,未及片刻,便坠入了沉沉的梦。


    梦里他仿佛回到了炎水。


    女皇端坐高台之上,凤眸微沉,语调清冷,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轻声训斥着他的任性妄为。


    两侧站着的姐姐们,望过来的目光各异,有的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有的却又透着几分不忍与同情。


    炎水滔滔,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灼人的温度扑面而来,烫得人眼眶泛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床板上,身量结实修长的少年蜷缩成一团,热意从眼角滚落,他轻声喃喃:“母皇…”


    一张符纸从他的衣襟里翻出来,轻飘飘地跳上他的脸,而后端端地落定在鼻梁上。


    符纸似有灵识,瞧见那滴滚落的热泪,竟缓缓探出一角,像一片柔软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那点湿意,动作轻缓得不忍惊扰。


    千里之外,空旷寂寥的宫殿里,傅徵端坐于案前。


    案上烛火摇曳,明灭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他垂眸凝望着指尖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湿润,良久未语。


    殿外风声穿廊而过,卷起窗棂上悬着的素色帘幔,烛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他才缓缓抬眸,望向漆黑的夜晚,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无人能懂的波澜。


    嬴煜仍旧沉浸在梦中。


    他不自觉地走到温潭边上,月色如练,倾泻在粼粼水波之上,将潭水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银白。


    晚风拂过,带着潭水湿润的暖意,吹动岸边低垂的柳丝,也吹动了嬴煜鬓边的碎发和眼底的震惊。


    嬴煜怔怔地立在潭边,目光落在水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傅徵衣衫半解,浸在暖融融的潭水里,眉眼间的清寒漠然未被潭水融化半分。


    意识到有人靠近,傅徵转身,与嬴煜四目相对。


    嬴煜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许讶然,心头猛地一跳,仓促间垂眸避开视线,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似的,僵硬地停在原地。


    傅徵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水汽传来,清清淡淡,与往日并无二致:“殿下?”


    嬴煜喉结滚了滚,指尖掐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潭边的雾气里:“朕…路过此处,不知先生在此,叨扰了。”


    傅徵闻言,眸色微动,目光掠过他紧攥的袖角,语气依旧疏淡:“殿下言重了,这里本就是殿下的地方,殿下来去自如,何来叨扰一说?”


    雾气缱绻着缠上两人的衣摆,湿意浸得衣料微微发沉。


    嬴煜忍不住抬眸,目光落在傅徵肩头未干的发梢,水珠顺着青丝蜿蜒而下,落进颈间的衣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濡湿。


    他喉间又是一动,竟莫名觉得那滴水落的弧度,引得人喉间干涩。


    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又涌了上来,像被潭水暖得发了昏,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嬴煜明明该转身就走,偏生双脚像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地追着傅徵。


    傅徵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向水面,涟漪晃碎了他映在水中的影子,又抬眼望了望嬴煜紧绷的下颌线,沉默片刻,终是朝他伸出手。


    傅徵声音放得柔了些,褪去了往日的疏淡,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和:“煜儿。”


    话音落时,傅徵的手并未收回,只是微微晃了晃,指尖轻点了点身前暖融融的潭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傅徵垂眸看着水面漾开的圈圈涟漪,语气淡得像潭上的雾,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邀请,“殿下站了许久,想必也乏了,何不下来解解乏?”


    等嬴煜回神时,他已经站在的潭水里。嬴煜僵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傅徵。


    对方就立在离他不过三尺的地方,里衫半浸在水中,被雾气晕得有些朦胧,墨发披散肩头,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慵懒。


    傅徵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潭面偶然掠过的风。“殿下倒是心急。”他声音不高,混着水汽飘过来,竟带了几分调侃。


    嬴煜这才意识到身上沉甸甸的,他方才竟像是着了魔,全然不受控地抬脚踏入,连外袍都忘了褪下,此刻衣料浸了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带着几分狼狈。


    他的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慌得想往后退,脚下不慎踩滑,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慌乱间,嬴煜伸手去抓,竟直直攥住了傅徵垂在身侧的手腕。


    傅徵腕间的肌肤微凉,被嬴煜攥住的瞬间,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嬴煜能清晰闻到傅徵身上沾染的香灰清气,混着潭水的暖意,丝丝缕缕钻进口鼻,扰得他心尖发痒。


    傅徵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眸色深了深,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在想什么?”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潭边的凝滞。


    嬴煜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触感。


    他仓促别开脸,喉结滚了滚,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有没有…没有想,没有想什么…”


    雾气漫上来,糊住了傅徵的眉眼,却挡不住那双眸子深处的探究。


    傅徵缓缓抬臂,指尖堪堪擦过嬴煜的耳廓,替他拂去沾在鬓边的水珠,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殿下,很烫。”


    嬴煜受惊般地后退,奈何受到衣服拖累,他行动迟缓,差点再次跌倒,然后就被傅徵稳稳地抓住了胳膊。


    傅徵的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熨帖地覆在他胳膊上,热意竟透过布料渗进来,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朕、朕自己能站好。”嬴煜拂开傅徵的手掌。


    但傅徵仍旧没松手,他眸色深沉地注视着嬴煜躲闪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煜儿,在想什么?”


    嬴煜抬眸看向傅徵,眼底仓皇茫然,“朕…朕只是觉得这潭水太热了。”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分明是暖得恰到好处的温度,偏生被他说成了烫人的热源。


    傅徵闻言,指尖微微用力,将嬴煜往自己身前带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羽上沾着的细碎水珠。


    嬴煜后仰身体,“傅徵!傅…徵。”


    他的后背堪堪抵在微凉的潭壁上,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俯身靠近。


    暖雾漫上来,裹着两人的呼吸,傅徵墨色的发梢垂落,擦过嬴煜的颈侧,激得他浑身一颤。


    “不是潭水。”傅徵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是殿下,殿下很烫。”


    “为何?”


    这两个字轻飘飘,混着雾气散在两人之间,分不清是谁在问,又是在问谁。


    为何什么?


    是问这烧得灼人的体温,还是问莫名其妙的心跳?


    不对不对,这不对!


    他该讨厌傅徵的。


    可心底那点厌弃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擂鼓似的心跳盖了过去。


    那心跳声太响,震得嬴煜耳膜发疼,震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连带着傅徵拂过耳畔的气息,都成了勾人失魂的诅咒。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肩背线条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单薄,被潭水浸得半湿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弧度。


    他微仰着头,脖颈绷出一道紧张的线条,喉结轻轻滚动着,像一只被缚住羽翼的幼鸟,满眼都是无措的警惕。


    傅徵的目光落在那截颈侧,眸色深了深,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细腻的肌肤,却又堪堪停住。


    他声音低得像潭底的暗流,近乎咄咄逼人:“告诉我,煜儿,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


    梦里的国师是陛下幻想的,还是真的国师入梦?


    第83章 初开


    嬴煜浑身僵立, 脊背死死贴住冰凉的潭壁,指尖绷得泛白,连半分动弹都不敢。惶然与惧意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变换。


    白日的峡谷倏然铺展眼前, 傅徵一身血污,狼狈跪坐于地。


    四目相对的刹那, 傅徵垂眸扫过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又抬眼打量着这陌生的天地,眉峰微挑——还未从嬴煜口中逼出只言片语, 为何骤然换了场景?


    倏地, 浓烈的血雾翻涌而来,将傅徵整个人裹挟其中。


    白日里绛珠魂飞魄散的惨状犹在昨日, 此刻竟原封不动地重演,只是主角换成了傅徵。


    “傅徵!”嬴煜失声嘶吼, 声线都在发颤。


    傅徵闻声抬眸,他听到自己仿佛淬了冰的声音质问:“我沦落到这般境地, 全是拜你所赐,你可满意?”


    嬴煜眼眶霎时赤红,他摇头辩驳:“不是…”


    “你明知君臣有别, 偏要心怀不轨…毁我清誉, 叫我沦为世人唾骂的笑柄!”


    傅徵的语调里听不出半分温度, 那双素来清冽的眸子此刻盛满怨毒,像是要将平日里积攒的愤懑与怨怼尽数倾泻, “你以为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真能藏得住?他日史书工笔之上,我便是祸乱朝纲的奸佞!”


    血雾翻卷着漫过傅徵染血的衣襟,将那双清眸浸得猩红似血。“而你!陛下, 你只需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便能将所有污名推得一干二净,安安稳稳做你的千古明君。”


    “我没有!”嬴煜猛地嘶吼出声,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来,“我根本不想做什么明君!是你逼我…是你逼我的!”


    傅徵闻言,久久无言,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嬴煜急于否认的,只有不想做皇帝吗?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双猩红的眸子闪过复杂与不解,牢牢地注视着愤怒仓惶的嬴煜。


    血雾陡然暴涨,如狂涛般将傅徵整个人卷裹,骨骼寸寸碎裂的轻响混着血沫溅在风里。


    不过瞬息,那具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身躯便在雾中寸寸消散,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不——”


    嬴煜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扑上前,指尖却只捞到一片滚烫的血雾。


    他的手穿过那片虚无,重重砸在满地碎石上,掌心皮肉绽开,鲜血与尘土混作一团。


    “傅徵!傅徵!!”嬴煜嘶吼着,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徒手去抓那些消散的雾霭,“回来!不是这样的!你回来!”


    “傅徵——”


    血雾却毫不留情,顺着嬴煜的指缝流走,连一丝温度都不肯留下。


    嬴煜霍然睁眼。


    胸腔剧烈起伏,眼前却不是血色弥漫的峡谷,而是空荡荡的房间。他大口喘着气,指尖还残留着抓握的钝痛,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慌。


    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怔怔地望着那片月色,半晌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指尖下的跳动很快,震得他胸腔发麻,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哈。


    嬴煜笑出了声。


    他梦到傅徵死了。


    南暨白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对上一双幽深冷淡的眸子,他恍惚地想,是无常来索命了吗?


    “醒了就别装死。”嬴煜不耐烦地拍了下南暨白。


    南暨白猛地回神,看清来人时,喉间溢出一声沙哑至极的轻唤:“陛下?”


    嬴煜抱着手臂道:“你在此休息几日,等伤势稍缓,就回去涿鹿吧。”


    南暨白下意识起身,结果牵动了伤口,他脸色骤然一白,细密的冷汗霎时浸满额角,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陛下,你不能独自…”


    “怎么?难不成你还能护送朕?”嬴煜瞥着南暨白,直言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只会拖累朕。”


    南暨白喉间一哽:“我…”


    “你什么你?”嬴煜冷声打断他,冷哼道:“昨日那女妖,难道不是你招来的?耽误朕行程也就罢了,还连累朕做那个破梦!都是你的错!”


    南暨白无奈道:“…是,都是臣的错,陛下恕罪。”


    嬴煜嗤了声,不以为然道:“恕个屁!朕又不是来普度众生的,不宽恕任何人。”


    气性倒是不小。


    莫不是做了什么荒唐梦?


    南暨白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梦到什么了?”


    嬴煜薄唇掀动,吐出几个字:“傅徵死了。”


    南暨白心头一跳:“……”这么恨吗?


    嬴煜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峰紧蹙,语气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他死之前,在水里沐浴。”


    “所以国师是溺毙而亡?”南暨白顺着帝煜的思路问。


    “不,他和你那相好一个死样。”嬴煜干脆地说。


    这话听起来来像骂人。


    南暨白沉吟:“…话有点难听了,陛下。”


    嬴煜理所应当地摊手,道:“就是一个死样啊,不都是魂飞魄散吗?”


    南暨白愈发困惑:“既然如此,那前头说的水中沐浴,和国师的死又有何干系?”


    “没什么关系。”嬴煜答得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自顾自道:“但朕确实梦到了——他还邀请朕,同他一起沐浴。”


    南暨白倏地瞪大了眼。


    嬴煜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低声咕哝:“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南暨白何等通透,当即了然,忍着笑意打趣:“陛下这是,思念国师了?”


    “你才想他了!朕的意思是,昨日之事太过扰心,所以朕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嬴煜闹心道。


    南暨白毫不留情地戳穿:“重点是昨日之事吗?重点分明是,您梦到国师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嬴煜猛地怔住,唇瓣微张,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重复:“重点是…朕梦到傅徵了…”


    南暨白见状,暗自点头,趁热打铁地劝道:“陛下,咱们还是回宫吧。您亲自去和国师认个错,以国师的性子,定不会真的怪罪您。”


    这一次,嬴煜却出奇地没有反驳。


    他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周身笼着一层反常的沉默,良久,都没有再开口。


    “不行。”


    嬴煜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几分青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执拗:“朕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南暨白正欲再劝:“陛下!前途险境…”


    “够了!”嬴煜不耐烦地打断他:“ 朕去意已决,你无需再言。”


    南暨白沉默片刻,他注视着嬴煜冷硬的侧影,那下颌线绷得紧,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窗风掠过,卷起嬴煜墨色的袍角,衬得他此刻的背影愈发孤绝。


    嬴煜低嗤出声:“你也觉得…朕很可笑吧。”他费尽心思要逃脱的牢笼,竟是骨子里莫名留恋的净土。


    南暨白闻言,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臣如今这般境地,又有何资格嘲笑别人?”


    嬴煜抬眸望去,只见南暨白满身狼狈,衣料下的伤痕纵横交错,尽是昨日与那女妖同归于尽时留下的印记。


    那伤口灼骨的疼,他日夜难捱,可偏生又不愿让伤痕褪去——大抵是要借着这痛,铭记些什么,或是惩罚些什么。


    世人大抵如此矛盾。


    嬴煜望着他,心头竟难得地泛起几分感同身受的复杂滋味。


    “不说了!”他猛地攥紧剑柄,转身便要踏入晨光之中。


    南暨白出声:“既然陛下去意已决,还请收下这枚护身符吧。”


    嬴煜脚步一顿,回身望着南暨白递来的木牌,问:“哪里来的?”


    南暨白可疑地停顿片刻,然后回答:“此乃臣…家传之物。”


    “家传之物?”嬴煜嗤笑一声,目光如炬,直直剜在那木牌上,“你家传之物敢刻龙纹?你是嫌你南氏一族,活得太久了?”


    那护身符不过婴儿掌心大小,以沉水沉香所制,牌面以银丝嵌出细密龙纹,龙角峥嵘,龙鳞层叠,每一片都勾勒得细致入微,连龙睛处都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眸光凌厉,似能破夜。


    南暨白:“……”


    “朕不要他的东西。”嬴煜说着就抢过南暨白手心的木牌,手腕猛地一扬,那枚沉香木牌带着一缕清浅的暗香,被毫不留情地掷出窗外。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脊背挺直,袖摆一拂,潇洒决绝:“走了!”


    南暨白无声地叹息出声。


    两日后,南暨白被侍卫接回涿鹿。


    未等伤势痊愈,南暨白就来到紫薇台,他半跪在空旷沉寂的大殿内,自责道:“属下有负国师所托,还请国师责罚。”


    “你确实有罪。”傅徵缓缓抬眸,落目在南暨白身上。


    南暨白低声道:“是属下没用,没能跟上陛下的脚步。”


    “他执意离开,你留不住,也跟不上,这无可厚非。”傅徵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人身上,似有万钧之力:“但是你以私人恩怨将陛下置身于险境之中,该当何罪?”


    南暨白瞳孔骤缩,他急忙跪拜于地:“属下知罪!此事乃属下一人所为,与南家无关,还请国师明鉴。”


    “南家?”傅徵轻声重复,尾音拖出几分冷冽的意味,而后缓缓开口,“南家如今就只剩你与南相二人,小南将军,南相年事已高,经不起风波,凡事三思而后行,这是本座给你的最后忠告。”


    “是,属下只是觉得…即便属下不在了,国师也定不会亏待祖父。”


    傅徵淡淡道:“可是本座毕竟不是南相的亲人。”


    “属下明白了。”南暨白喉间发紧,脑海里闪过祖父白发苍苍的模样,指节忍不住微微蜷缩,“还有一事,属下斗胆…请国师解惑。”


    他缓缓抬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望向眼前这位近乎神明的人。


    傅徵淡淡掀唇:“关于你身上的妖咒?无解。若你将那巫女带回来,本座或许还有法子破除你身上的咒怨,可惜她已经魂飞魄散…”


    “并非。”南暨白难得没有分寸地打断傅徵,急声问:“属下想问,魂飞魄散之妖,会有来世吗?”


    傅徵意外地望着南暨白:“你不担心自身安危,反倒担心一只已经魂飞魄散的妖?”


    南暨白垂眸,“属下知罪,愿受责罚,还请国师解惑。”


    “你便是这样带坏陛下的?”傅徵语调微扬,“怪不得陛下会生出邪念。”


    南暨白不明所以地抬头。


    傅徵几不可见地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既是魂飞魄散,那便没有来世。”


    南暨白眸中最后一点光亮骤然熄灭,像被狂风扑灭的烛火。


    傅徵略显困惑地掀动眼睫,墨色的瞳仁里映不出半分情绪:“即便有来世,她也记不得你,你在难过什么?”


    南暨白缓慢地摇了下头。


    傅徵百思不得其解地收回目光。


    情爱吗?傅徵心想,他姑且这么称呼南暨白心中的百转千回。


    无论如何,对于傅徵而言,那都是很没用的东西。


    南暨白尽快整理好情绪,请罪道:“请国师准许臣寻回陛下。”


    傅徵随意问:“怎么?你还欠了别的妖?需要再出城去找死一回?”


    南暨白:“……”


    他大抵知道陛下的刻薄随谁了。


    南暨白语塞:“属下只是想弥补…”


    “弥补?你倒不如留在你祖父身边尽一尽孝道,他没几天可活了。”傅徵随口道。


    南暨白:“……”


    他试探着问:“可是,您不管陛下了吗?”


    傅徵抬眸,目光不疾不徐地打量着他,自然没有错过青年眉宇间藏不住的忧心。


    他淡淡启唇,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在意这个?”


    南暨白心头一紧,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忙躬身解释:“臣只是觉得,陛下是一国之君……”


    “若你是本座,你会如何?”傅徵打断他,指尖轻叩着身前的案几,一声一响,都敲得人心头发沉。


    “属下不敢!”南暨白垂首,额角渗出薄汗。


    “说。”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漠。


    南暨白咬紧牙关,声音低哑:“…这段日子,臣能看到陛下身上难得的放松。”


    “所以你觉得,本座该放他走?”傅徵挑眉,语调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凉意。


    “属下不敢。”南暨白的头垂得更低了。


    “倒是跟你祖父一样,优柔寡断。”


    “……”


    南暨白无言以对,只能将脸埋进阴影里。


    傅徵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指尖摩挲着袖中的沉香木牌,漫不经心地开口:“有时候,人不拼命挣扎一场,是永远不会懂,在所谓的命运跟前,自己究竟有多无能为力。”


    南暨白无声叹息,而后继续请罪:“还有,您交给属下的护身符,被陛下丢掉了。”


    傅徵望着南暨白,认真问:“你出去一趟,究竟办成了何事?”


    “……”南暨白心虚得不行,而后一板一眼道:“呃,回禀国师…其实,陛下是很挂念您的。”


    梦中那种挂念?


    潭水里不穿衣服的挂念?


    盼着他死的挂念?


    傅徵想起嬴煜梦中的画面,脸色微微沉了沉,而后不悦道:“你退下吧。”


    南暨白莫名其妙地退下了。


    傅徵指尖摩挲着袖内的护身符,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熟悉温度,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微许。


    被扔掉了吗?


    与此同时,荒原之上,厮杀正烈。


    妖气翻涌间,嬴煜提剑疾旋,剑锋劈开扑面而来的腥风,手腕翻转的力道带着狠戾,颈间系着的沉香木牌被劲风扯得飞离胸膛。


    木牌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光,龙纹在残阳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堪堪擦过他的鬓角,悬在半空晃了晃。


    嬴煜眸光一厉,全然未顾,反手一剑刺穿迎面扑来的妖物咽喉。


    妖物惨叫着化为飞灰,余波震得地面碎石簌簌滚落。


    嬴煜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随着他动作放缓,那枚悬着的木牌也借着惯性,轻轻巧巧地落回原处,重新贴紧他温热的胸膛。


    他垂眸瞥了眼颈间晃动的护身符,脑海里猝不及防掠过前几日的光景——


    晨光里,他蹲在荒草里扒拉了半宿,才将这被自己扔出去的木牌寻回来。


    要不是看这东西能保命,他才不会屈尊降贵做这种丢人的事。


    嬴煜狠狠地攥紧护身符,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他抬头看了眼泼洒下来的冷冽月色,浑身戾气分毫未减。


    按道理说,奔波数日,他该找家客栈歇上一晚,可他不能。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坠入缠人的梦境。


    梦里是各种各样的傅徵。


    有时是在紫薇台的书案后,广袖垂落,执笔写字,墨香漫了满室;


    有时是在观星台,指尖掐诀,推演星轨,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清冷;


    有时又在演武场,布阵引符,指尖雷光闪烁,惊得飞鸟四散。


    而他,只敢躲在暗处远远望着。


    梦里,傅徵偶尔有所觉,抬眸朝他的方向投来一瞥,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斤力道,惊得嬴煜立刻像受惊的幼兽般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份惶恐又煎熬的情绪,从来不会止于梦醒时分,总会缠缠绵绵地延伸出来,让他睁眼后,心口仍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不行。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满腔憋屈无处可诉,只能将这股子郁气尽数撒在沿途拦路的妖物身上。


    剑锋所至,妖气溃散,那些龇牙咧嘴的精怪在他剑下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这般一路斩妖除魔下来,竟误打误撞护了一方安宁,赢得沿途百姓交口称赞


    偶有山野村民捧着山货道谢,望着他们眼中真切的感激,嬴煜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心头那股躁郁竟奇异地淡了几分,只是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冷哼着转身便走,半点谢词都不肯受——


    他又不是为了他们除妖的,这谢礼自然受不得。


    两月已过,嬴煜终于踏入了炎水地界。


    曾经琉璃瓦覆顶、白玉柱撑梁的巍峨宫殿,早已化作一片断壁残垣的漆黑废墟。


    更出乎他预料的是,废墟之上竟密密麻麻立满了墓碑,青灰色的石碑在风里沉默伫立,碑上镌刻着羲和族百姓的名字,末尾落款处,皆是妘煜二字。


    嬴煜怔忡地望着那熟悉的字迹,这笔锋清冽、骨力暗藏的笔法,分明出自傅徵之手。


    他缓步走上前去,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碎石与荒草,目光扫过一座又一座墓碑。


    当年他离开炎水时,意识混沌,浑浑噩噩被送出地界,竟不知傅徵还做过这些事。


    风卷着废墟里的尘土,扑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呛人的涩意。


    紫薇台内,傅徵与南蠡对桌而坐。


    倏地,沉香木牌自傅徵袖中飞出,悬于半空,几缕浓郁的黑气缭绕其上,如龙蛇般翻涌,将牌面的银纹龙饰染得晦暗。


    南蠡目光一凛,苍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盏,声音微沉:“护身符有异变,陛下有危险。”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那黑气沉沉的木牌上,眸色平静无波:“他终究还是到了炎水。”


    南蠡沉默片刻,指节叩了叩桌面,终是忍不住问道:“言若,炎水倾覆到底有何玄机?


    傅徵执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壁,波澜不惊道:“天灾人祸,互为因果。即便能预料先机,世事也总有其不可预料之处,时也命也罢了。”


    南蠡眉头紧锁,追问不休:“那你当时为何要封印炎水?”


    “炎水倾覆之日,熔岩喷涌而出,吞噬了太多生灵。”


    傅徵放下茶盏,淡声解释,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那些枉死者的怨念,尽数被炎水地气吸纳,那片地界早已滋生出怨魔。”


    “当年我急于带着陛下回归,并未来得及料理残局。后来复国已成,炎水地界也沉寂无波,我便没有再管。如今能由陛下亲手处理,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南蠡忧心忡忡,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老夫听闻,那怨魔最善蛊惑人心,会幻化出死者生前的模样,引人心底执念,让人永久沉沦于幻境之中,直至神魂俱灭,与其融为一体。陛下从未放下炎水旧事,老夫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傅徵抬手,指尖凌空一点,那悬于半空的木牌便应声落回掌心,缭绕的黑气如遇克星,顷刻间消弭无踪。


    他垂眸,望着牌面温润的光泽,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总要直面一些真相。”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如此,他才会知道,谁才是世间真心待他之人。”——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宝子们!


    新的一年身体健康顺顺利利发大财


    第84章 真相


    残阳将废墟染成一片血色, 风卷着焦土掠过墓碑,呜咽声里,似有无数亡魂在低泣。


    嬴煜正凝视着碑上的字迹出神, 指尖还残留着拂过石面的冰凉触感。


    倏地, 一股阴冷的黑气缠上他的脚踝,顺着衣摆蜿蜒而上, 钻入四肢百骸。他浑身一僵,意识陡然混沌,眼前的残碑断垣竟如潮水般褪去, 耳边的呜咽声也被喧嚣的人声取代。


    恍惚间, 他竟站在了炎水宫殿的白玉阶上。


    朱红的廊柱巍然矗立,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远处传来羲和族百姓的欢声笑语——


    孩童提着裙摆追逐嬉闹,妇人倚着门框晾晒着彩帛, 男人们则扛着农具,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


    嬴煜心想, 做梦吗?


    他又睡着了?


    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有宫人笑着冲少年招手:“小殿下,又惹事啦?仔细被陛下打手心哦。”


    “放肆!孤也是你能嘲讽的?”嬴煜大步一迈, 张牙舞爪地冲向那群宫人。


    那群宫人故作惊恐地退散开, 夹杂着几声哄孩子的笑声。


    嬴煜如同大获全胜般地哼了声, 下巴扬得老高,转身就要往殿内跑, 却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阿弟。”温柔的声音在嬴煜身后响起,嬴煜骤然转身,看到了身着素色长裙的大姐姐,她眉眼含笑, 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发带,“待会儿见到母皇,可不许如此嚣张了。”


    二姐姐紧跟着走过来,连连点头,手里还拿着一截烧焦的树枝,无奈道:“是啊,你烧得那棵树可是千年梧桐,母皇知道了,定要罚你抄百遍族规。”


    三姐姐从两人身后探出头,扮了个鬼脸,脆生生道:“他才不会听呢,上回捅了马蜂窝,挨了罚还嚷嚷着下次要把蜂巢摘回来泡酒,他就是个小惹祸精!”


    “你是告状精!”嬴煜不甘示弱地回怼。


    三姐姐摩拳擦掌,撸了撸袖子,杏眼瞪得圆溜溜:“嘿呦,你个小鬼头,皮痒了不是?”


    嬴煜梗着脖子,摆出从傅徵那里学来的起手式,跃跃欲试道:“来啊,谁怕谁啊?孤可是跟傅徵学过的!”


    大姐姐闻言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傅徵?”


    二姐姐也凑上前来,眼里满是好奇:“那是谁?”


    “是…”嬴煜脱口而出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心头竟莫名一空,一时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傅徵是谁?


    这个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可对应的人影却模糊得像被雾气笼罩。


    他蹙眉冥思,非要想起来不可。


    脑海里那道玄色的身影一点点清晰,带着清冷的墨香,带着指尖微凉的触感。


    随着人影愈发真切,嬴煜眸中那股子混不吝的稚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猝不及防的清明。


    他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三人,目光怔忡地锁住她们的脸,一字一顿地回答:“是我先生。”


    三姐姐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揶揄道:“你又换先生了?听说你之前的老先生都气得当着母皇的面递了致仕折子,小弟啊小弟,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按照往常,嬴煜定是要梗着脖子与三姐姐大吵一架,非要争出个胜负不可。


    可是这次,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三人,望着她们鲜活的笑脸,久久不语。


    嬴煜被带到女皇跟前,“母皇。”他轻声喊道,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女皇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慈爱地落在他身上,唇边漾着温柔的笑意:“又惹祸了?”


    嬴煜微顿,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只低声嗯了声。


    女皇轻柔地冲嬴煜招手:“这么乖?来,到母皇这里来。”


    嬴煜迟疑地走上前,锦缎的衣摆擦过冰凉的玉阶,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女皇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随即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煜儿是怪母皇陪你时间太少吗?”


    这是嬴煜从未见过的亲昵之态。


    “今晚母皇陪你用膳好不好?”女皇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喊上你三个姐姐,我们一家人,许久未曾一道用膳了。”


    “…嗯。”嬴煜看不出情绪应了声。


    接下来的日子轻松惬意,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


    这里的时光,慢得像一汪春水,如果是一场梦,那也太让人舍不得醒了。


    护身符在嬴煜胸前闪烁着幽光,女皇正微笑着给他夹着菜,瞥见那道幽光,女皇眼神微顿,含笑道:“煜儿这挂牌瞧着精巧。”


    嬴煜垂眸瞥了眼发烫的护身符,那幽光跳得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冲撞,急于将他从这温柔乡里唤醒。


    他随口道:“我刻着玩的。”


    女皇缓缓伸手,正欲拿起护身符细细打量,但嬴煜已经提前将护身符攥进了掌心,无声地拒绝着女皇的触碰,“母皇。”


    女皇的指尖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意依旧温和:“好了好了,朕不动你的东西。倒是没想到,煜儿竟有这般巧手艺。”


    “儿臣也没想到,母皇竟有如此温柔之态。”嬴煜直言不讳,目光里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审视。


    女皇慈爱地望着他:“这不是煜儿最渴望的吗?”


    嬴煜莞尔一笑,眼底泛起鲜活的凌厉,他微微倾身,反问:“是吗?”


    “……”女皇脸上的笑意霎时淡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漠,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


    嬴煜忽然拍手,朗声笑道:“这样的姿态,才像朕的母皇!”


    “女皇”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她直勾勾盯着嬴煜,声音里再无半分暖意:“你何时发现的?”


    嬴煜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护身符,笑意慵懒却锐利:“你这里,处处都是破绽。”


    “哦?”


    “朕的三位皇姐,个个出类拔萃,她们忙着争权夺利,从不屑于与朕为伍。”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后的不以为意与通透了然,“朕的母皇,心怀百姓,终日忙着批阅奏折、操劳国事,从不会琐事上浪费半分时间。”


    “女皇”柔柔一笑:“煜儿,留在梦里不好吗?”


    “这可是你心底最真切的渴望!”她往前一步,声音温柔却又带着蛊惑人心的魔性:“你难道不曾盼着,你的姐姐们放下权欲,与你玩闹?你难道不曾盼着,母皇放下奏折,给你半分垂怜?”


    “留在梦里吧。”


    “这里有亲人陪伴,”她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却偏生做出最温柔的姿态,“有你朝思暮想的阖家团圆,没有杀戮,没有背叛,更没有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重担。”


    她的声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嬴煜的心弦。


    “朕倒是很愿意。”嬴煜轻声开口。


    “女皇”大喜过望,脸上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她当即扬手,殿中央的青砖轰然碎裂,赤红的岩浆翻涌而出,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伸手指着那片炼狱般的火海,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煜儿乖,你只要跳下去,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嬴煜倏地伸手,毫不迟疑地推在“女皇”背上,“女皇”惊愕地瞪大眼睛,猝不及防地摔进了岩浆里。


    “可惜,这里不是梦。”


    “你们,也不是朕的家人。”


    嬴煜眼神漠然地望着在岩浆里翻涌的身体。


    那具身体很快地与岩浆融为一体,又在一片赤红的火光里,凝聚成一团遮天蔽日的灰雾。


    雾气翻涌间,无数凄厉的哭嚎声穿透耳膜,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沉浮——那是羲和族百姓死前不甘的面容。


    “身为羲和族儿女,你不该与我们同生共死吗!”怨毒的嘶吼裹挟着岩浆的灼热气浪,震得整座废墟都在嗡嗡作响。


    下一刻,雾气骤然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裹挟着岩浆的滚烫热浪,嘶吼着朝嬴煜当头抓来。


    利爪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连周遭的废墟都在簌簌发抖,仿佛要被这滔天的怨气撕裂成齑粉。


    嬴煜等的就是这一刻。


    羲和族世代居于炎水之畔,炎水里流淌着不息的岩浆,他们曾受炎水庇护,亦死于炎水倾覆。


    生于炎水,亡于炎水。


    所以,只要炎水熄灭,岩浆的戾气散尽,怨魔便会失去赖以存续的根基,羲和族的一切执念便将不复存在,自然也包括由炎水生出的怨魔。


    嬴煜立刻施法布阵,他曾经不知道傅徵为何非要他学会这冰魄咒,甚至不惜耗费三个月,日日监督他修习,稍有懈怠便是严厉惩戒,如今却知道了——


    傅徵早已料到有此日,他要他亲手了解结这段因果。


    嬴煜狠狠闭上眼睛,他突然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仿佛这又是傅徵为他设下的历练,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冰棱堪堪触及岩浆表层的刹那,嬴煜猛地掐诀变阵。


    指尖流转的符文陡转方向,原本用来冰封灭绝的寒气,竟被他硬生生改成了禁锢的锁印。


    嬴煜不甘心就此断绝羲和族的生路,他硬生生将冰魄咒的咒力扭转,将翻涌的岩浆死死锁在岩层之下,只留一缕地火气息苟延残喘。


    嬴煜周身灵力疯狂倾泻,经脉被撑得寸寸欲裂。


    寒气反噬,四肢百骸冻得发麻,岩浆的热浪又透过阵法缝隙灼烤皮肉,冷热交加间,他身上、脸上瞬间绽出交错的冻伤与灼伤,狰狞可怖。


    直到最后一道咒线没入岩层,封印彻底稳固,嬴煜才脱力般重重摔在地上。


    灵力耗尽的虚脱感铺天盖地袭来,伤口处的剧痛钻心刺骨,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沫,望着灰蒙蒙的天,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畅快肆意的笑容。


    是啊,合格的帝王应该毫不留情地清除祸患。


    可是嬴煜从不想当什么帝王,他扭转咒力,将羲和族的一缕执念封印至此,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令他们转生的办法,摆脱羲和族的困境。


    只是,傅徵又要对他失望了。


    嬴煜躺在满地碎石与灰烬里,身上的冻伤与灼伤交错纠缠,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许是羲和族的大半执念随着封印散入尘埃,他的神识竟能轻易触到旁人的执念,也因此窥见了当年女皇狠心逐他离开的真相——


    嬴煜降生的那一刻,炎水大祭司便为他批命——天煞孤星,六亲缘薄,更直言他命带凶煞,终将祸乱族人,倾覆家门。


    女皇满心震怖,却终究狠不下心取他性命,只能暗中篡改了他的生辰,将这桩惊天秘密死死捂住。


    可自嬴煜降生,炎水便风波不断,岩浆翻腾愈烈,族中祭坛的守护符文日渐黯淡,护佑族人的力量,正一点点流逝。


    女皇自此夜夜难眠,望着榻边平安长大、尚且懵懂的幼子,终究是狠下心肠,将他远远送往了涿鹿。


    后来,大祭司卜卦,言涿鹿必有一场灭顶之灾,女皇终究不忍他小小年纪便殒命他乡,便以自己重病为由,派人快马加鞭,将他接回了炎水。


    可天命难违,人族日渐衰微,嬴氏一族走到末路之时,大祭司又卜得一卦,赫然昭示——


    炎水将倾。


    种种事端皆与嬴煜的行踪重合。


    他去涿鹿,涿鹿遭难;他回炎水,炎水动荡。


    所有祸事的发生,竟都与嬴煜的行踪惊人地重合。他去涿鹿,涿鹿便逢浩劫;他归炎水,炎水便陷动荡。


    女皇望着殿外愈发汹涌的岩浆,看着族人眼中藏不住的恐慌,心底的疑窦如野草般疯长蔓延。


    她宁可认下是自己的儿子引来了灾祸,也不愿以全族的存亡做赌注。


    最终,女皇终是松了口,准许傅徵将嬴煜带离。


    女皇以炎水苍生为念,亲手将幼子放逐。


    可世事偏就这般荒诞无常,嬴煜也因这场放逐,逃过了炎水覆灭的一劫。


    故人身影消逝,废墟重现于眼前,嬴煜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原来,母皇让他离开并非是想他活下来,而是在驱逐灾星。


    嬴煜低低笑了一声,喉间溢出的气音带着血沫的腥甜。


    或许他该难过的,为这半生颠沛,为这灾星之名,可他偏生半点波澜都无——母皇那般抉择,于她、于炎水,本就无可厚非。


    他只是…只是觉得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贴身的护身符骤然漾开一圈幽微的光晕。


    迷蒙间,嬴煜感觉到有人在凝视着自己,他拼尽残存的力气睁开眼,只见一道熟悉的影子立在眼前,似近还远,看不真切。


    “为何如此?”淡漠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他口中的“如此”,便是嬴煜没有彻底根除怨魔,反而将羲和族的执念留了下来的举动。


    嬴煜闭眼,咧嘴一笑,混不吝地说:“不想如你所愿!”


    那光影语气缥缈:“不自量力。”


    嬴煜啐了口血沫,“不自量力的是你!”他道:“以你的性子,能清除怨魔早就清除了,为何没清除?因为你做不到!”


    “若朕没猜错,熄灭炎水之人只能由炎水之人完成。”


    嬴煜喃喃自语,随后笑了起来,“血脉…竟然又是血脉,虽然朕不学无术,但却沾了这血脉的光。”


    “想来朕引得国师青睐,也是因为这身血脉。”嬴煜冷冷道:“毕竟从炎水到涿鹿,再从涿鹿到炎水,从来都在国师的算计之中。”


    光影微微晃动,似是极不认同他的话,语气骤然加重:“是你自己执意出走。”


    嬴煜挑衅扬眉:“是,朕走了就不会再回去!”


    傅徵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留下羲和族的执念根本无用,他们早已魂归尘土,这般做,只会徒增后患。”


    “朕乐意!”


    “哪怕你已经窥见了当年的真相?”傅徵的声音轻了些,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嬴煜不耐烦道:“不然怎么办?掘地三尺,去九泉之下哭天抢地地质问母皇,为何要那般待我?事情已经够烂够糟了,被放弃就被放弃吧,总归活下来的是我。我不仅要活好今天,还要活好明天、后天、大后天!”


    傅徵的光影微微晃动,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煜儿,我从未放弃你,是你一直试图离开我。”


    嬴煜冷笑:“因为于你而言,朕只是枚有用的棋子。”


    “妻子?”傅徵的声音染上几分不悦,轻轻重复着,眉峰微蹙,“你在胡说什么?你最近越发古怪了。”


    …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


    “棋子!下棋用的棋子!”嬴煜忍无可忍地低吼,若非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他此刻定然要一拳打散这道碍眼的光影。


    傅徵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怒火,淡淡道:“你棋艺本就烂得很。”


    嬴煜噎了一下,更觉不痛快:“那是你从未好好教过朕!”


    傅徵的光影凝了凝,声音温了些许:“你乖乖回来,我好好教你。”


    “回你大爷的!”嬴煜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撑起身,狠狠一拳挥向那道光影,将其击散。


    不过片刻,光影便重新凝聚,傅徵的声音响起,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是如何断定,怨魔的幻境并非真正的梦境?”


    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僵硬得厉害——只因那些幻境里,从来没有傅徵。他近来夜夜多梦,梦里全是傅徵的身影,没有傅徵的梦,又怎会是真的?


    怔忪片刻,嬴煜强撑着冷哼一声,大言不惭地扬声道:“朕修为高深,自然一眼便看穿了!”


    光影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称赞:“陛下果然厉害。”


    “……”嬴煜一时语塞,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你就算夸朕,朕也绝不会回去的。”


    他抬手扯断颈间的红绳,将那枚护身符狠狠掷在地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珍重,先生,朕期待你登基那一日。”


    “那定然是整个神州的河清海晏。”


    光影凝在原地,许久未曾散去,像是被最后那句道别钉在了满是碎石的废墟上。


    风卷着灰烬掠过,拂过嬴煜染血的衣襟,也拂过那枚被弃在地上的护身符,符身的幽光忽明忽暗,不久之后便灭了,变成一块普通的木头。


    嬴煜迎风而走,北风刮在他细密的伤口上,疼意惹人心烦,嬴煜烦躁地砍了两只拦路的精怪。


    肩头上的符纸悄悄舞动一角,又轻轻贴上,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注入嬴煜身上,看起来温柔极了。


    可灵力的主人此时此刻却顾不上温柔——


    傅徵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紫檀木桌面嗡鸣震颤,溅起的墨点簌簌落在奏折上。这声含着怒意的巨响,硬生生掐断了官员口中的述职之言。


    殿内霎时安静,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惶然,谁也猜不透究竟是哪句话触怒了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


    难道是…给陛下迎娶皇后冲喜一事?


    对嘛!做老师的还未娶亲,做学生哪能先立后?这不是打国师的脸吗!


    死嘴,没事提什么提。


    偏有那机灵想讨好的,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恭声道:“启禀国师,臣族中有一女,温婉贤淑,品貌皆优,与国师实乃天作之合……”


    “退下!”


    冰冷的二字陡然砸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那大臣浑身一颤,忙不迭应道:“是、是…”


    大臣们纷纷退下,傅徵冷不丁出声:“小南将军留下。”


    众人脚步不约而同地一顿,齐刷刷偷摸着朝那容貌温润的小南将军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几位老臣,还默契地放慢了步子,眼底的揣测藏都藏不住。


    这小南将军虽是南相的嫡孙,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可也不至于让国师这般另眼相看吧?


    众人心里头嘀咕,脚步却不敢耽搁,匆匆退出了大殿。


    待殿门合上的刹那,一个荒诞又大胆的念头,不约而同地在众人心里冒了出来——


    从未见过国师亲近什么女子,莫非…国师好男色!


    殿内落针可闻。


    傅徵简明扼要地吩咐:“你即刻带人出发,务必将陛下请回来。”


    南暨白:“……”


    带谁?


    干什么?


    请谁回来?


    去哪儿请?


    前段时间他主动请命,要带人去追回陛下,可国师信誓旦旦地说不用。


    如今陛下早不知跑向了何方,半点踪迹都寻不到,国师又催他出发寻人了——


    所以国师还是在变相惩罚他吧?


    “是陛下发生了何事吗?”南暨白斟酌着问。


    傅徵眸中浮动着晦暗不明的光,语气平静道:“陛下年纪尚轻,不知分寸,确实不能任由他胡来。”


    南暨白默然片刻:“……”


    他硬着头皮提醒:“国师,陛下素来吃软不吃硬。”


    傅徵抬眸瞥他一眼,眸光微凉:“你以为本座不知道吗?”


    “…您自然是知道的。”南暨白舔了下嘴巴,道:“臣的意思是,您若真想叫陛下回来,得用些让他上心的东西。”


    比方说陛下喜欢找人切磋拳脚,那就索性放他去军营里折腾;


    再比方说,陛下耳根子软,爱听些顺耳的好话,那国师您就多夸他几句。


    用嬴煜上心的东西?


    傅徵的脸色霎时变得微妙,眉峰微蹙,沉声斥责:“荒唐!”


    南暨白吓了一跳,忙不迭站直身子低头应道:“……是。”


    傅徵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南暨白,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曾经对那女妖百依百顺,只是因为心悦她?”


    这没用的感情,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怎么又提到这个了?


    南暨白急声辩解:“国师明鉴!臣一心为了复国,为了人族,并未耽于情爱…”


    “知道了。”傅徵淡声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思忖片刻,才缓声道:“本座姑且信你一回。


    南暨白一头雾水:“……”


    信什么?信他为了人族?


    这个确实是。


    于是南暨白信誓旦旦道:“请国师放心,臣绝无欺瞒。”


    傅徵又扫了南暨白一眼,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南暨白请辞:“臣这就出发寻找陛下。”


    “慢着。”傅徵喊住他,“不急,先用你的法子试试看,若是不行,你再出发也不迟。”


    南暨白:“臣…臣的法子?”


    “用他心喜之物,引他回来。”傅徵不咸不淡地解释,眉宇间却隐约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南暨白百思不得其解,心道,那不得先把陛下请回来,才能让他去军营?


    南暨白转念一想,国师行事向来有深意,自有他的考量和安排,自己何须刨根问底?实则是他只想快点脱身,结束这场叫人坐立难安的对话。


    适夜,月色浸满窗棂,殿内檀香袅袅不散。


    傅徵静坐于案前,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的流光,闭目凝神间,神识已悄然渡入嬴煜的梦境。


    梦里又见傅徵,嬴煜人都麻木了。


    也是奇了怪了!


    为何梦里全是傅徵的影子?


    他有那么想傅徵吗?


    陛下纡尊降贵地蹲在巨石后面,满脸严肃地等待自己醒来,期间,他悄摸摸地探出脑袋看了眼,再飞快地缩回去。


    然后再看一眼,再缩回去。


    嘶…是挺好看哈。


    嬴煜指尖掐着石缝里的草根,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跳,又忍不住腹诽,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老谋深算的坏蛋!


    第85章 天街幻梦


    嬴煜数了一遍又一遍的数, 篝火噼啪作响,傅徵依旧立在那里,星袍在风里纹丝不动。


    嬴煜忍不住撇嘴, 心里骂骂咧咧, 这梦怎么就这么顽固。


    他偷偷挪了挪身子,再次从石头缝里往外瞄, 正好撞见傅徵转头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眸子沉得像浸了雪的寒潭。


    嬴煜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蹲回去,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愤愤地想, 一定是这梦太逼真, 连心跳都跟着凑热闹。


    正烦躁间,一缕淡淡的檀香飘了过来。


    嬴煜咬着牙, 心里的火气和烦躁一起涌上来,干脆从石头后面跳出来, “放肆!见到朕还不行礼?”


    傅徵淡定地看向嬴煜。


    嬴煜霎时便泄了气,只能皱眉凝视着傅徵。


    梦里向来如此。傅徵的眼神总是冷若冰霜, 像无声的诘问,将他困在原地。


    而他,百口莫辩。


    傅徵的目光再次冷冷清清地落下来, 嬴煜咬紧了后槽牙, 猛地上前揪住他的领口, 怒声斥道:“在朕的梦里,你还敢如此嚣张?信不信…”


    话音戛然而止。嬴煜死死盯着傅徵的脸, 心头忽然掠过一道清明。


    对啊,这是他的梦。


    他又何必这般憋屈?


    嬴煜揪着傅徵领口的力道陡然松了,眼底的怒意褪得干干净净,反倒漾出几分狡黠的笑。


    篝火映着嬴煜的眉眼, 将那点算计衬得明明白白。


    嬴煜揪着傅徵领口的双手忽然往上,猝不及防地捧住了傅徵的脸颊。


    傅徵瞳孔微缩,没有料到嬴煜会有这般举动,周身的气场瞬间绷紧,星袍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微凉的指尖贴着温热的肌肤,触感真实得过分,嬴煜甚至能摸到傅徵下颌线清晰的棱角,感受到掌心下细微的肌肤纹路。


    傅徵面上神色未变,却极轻地往后挪了挪。嬴煜不过十六岁,身量堪及傅徵的眉眼,只要他有半分逾越之举,傅徵只需微微后仰,便能轻而易举地躲开。


    但话说回来,傅徵为何要躲?


    他早已洞悉嬴煜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只要能让嬴煜心甘情愿地回宫、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傅徵从不吝惜任何手段——哪怕是用自己。


    傅徵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少年脸上。


    小皇帝的脸素来与清秀二字无缘,自幼桀骜的眉眼越发出挑锐利,劲瘦的脊背与肩头无不昭示着蓬勃的力量与鲜活的生命力。


    这般人物,本就该在傅徵的辅佐下,君临天下,一统神州。


    傅徵喉结微滚,对上嬴煜愈发炽热的目光,缓缓闭上了双眼。


    想象中的柔软并未落下。


    双颊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拉扯力道,傅徵倏然睁眼,撞入嬴煜那双盛满促狭玩味的眼睛。


    嬴煜扯着他的脸颊,几乎要将那清俊的轮廓揉得变形,他恶劣地笑道:“还敢罚朕吗?嗯?这下落到朕手里,朕要把你罚朕的那些苦头,一一讨回来!”


    嬴煜说着,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看着傅徵的脸被自己扯得微微变形,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嬴煜语气里满是得逞的狡黠:“抄书、禁足、罚跪…先生,你倒是说说,先从哪一样开始?”


    傅徵缓慢地眨动眼睛,只是如此吗?他无声地松了口气,星袍下的手早已松开,垂在身侧,指尖似是留恋什么般地摩挲着。


    傅徵看着眼前笑容嚣张的少年,喉结又滚了滚,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


    “陛下想从哪样开始,便从哪样开始。”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无奈:“臣,悉听尊便。”


    哦呦!


    见了鬼了!


    嬴煜蓦地弹跳开来,惊疑不定地望着傅徵,目光下意识落到傅徵的手上,这黑心玩意儿该不会突然拿出戒尺吧?


    那双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却没有半分要去摸戒尺的意思。篝火跃动的光落在上面,将那点凌厉,柔化成了温驯的模样。


    嬴煜强装镇定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话虽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离傅徵远了些。


    傅徵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他往前迈了一步,檀香的气息漫过来,裹住了嬴煜周身的空气。


    “陛下若是想不出来,”傅徵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臣倒是有个提议。”


    嬴煜警惕地抬眼:“什么提议?”


    抄书?还是跪祠堂?


    傅徵轻笑一声,抬手轻拂。


    篝火霎时化作流萤四散,点点微光绕着两人打转。


    荒郊野地倏然褪去,眼前铺开一条云海天街。


    青石板路浸着月光,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絮上,檐角垂着的星子流苏,风一吹便洒落漫天碎银,落在发间肩头,凉丝丝的,带着点甜香。


    两侧铺子的幌子是用薄纱裁的,映着里头琉璃盏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梦。


    铺子里的吃食更是稀奇精巧。


    糖人摊上,师傅捏出的玉兔子,眼睛是用碎钻嵌的,会眨着眼睛往人手里跳;


    酒肆的坛子里,桃花酿晃一晃,便有落英顺着坛口飘出来,沾在袖口,久久不散;


    点心铺的蒸笼掀开,腾起的热气凝作粉蝶,扇着翅膀停在嬴煜的脸前。


    “唔!”嬴煜指着飞舞的粉蝶,伸手扑了一下,却被粉蝶化成的热气烫到了手心:“呀!”


    竟然不疼。


    噢,是在梦里。


    眼看嬴煜又要跑开,傅徵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陛下当心,仔细摔下云端。”


    嬴煜不屑一顾:“摔下去又能怎样?”


    “梦会醒。”傅徵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那便没得玩了。”


    “哼。”嬴煜只好不再乱跑,他目不暇接地望着两边的摊贩,任由傅徵牵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路过点心铺时,傅徵拈起一块嵌着桃花瓣的酥饼,递到他唇边。


    指尖不经意擦过嬴煜的唇角,温凉的触感惊得嬴煜微微一颤,抬眼时,撞进傅徵含笑的眸子里。


    那双浸过雪的寒潭,此刻盛着漫天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尝尝,晨露和着新桃做的。”傅徵声音温和:“甜的。”


    嬴煜下意识张口咬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鼻尖是若有若无的檀香,他含着酥饼若有所思。


    旁边卖糖人的老翁笑着递来一根糖棒,糖丝缠出的纹路,竟是他幼年画给傅徵的《江山图》,一笔一划,都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小郎君好福气。”老翁捋着花白的胡须,眉眼弯弯,“今夜天街只为你一人敞开呢。”


    嬴煜猛地转头看向傅徵,却见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竟然有些温柔。


    风拂过傅徵的星袍,衣袂扬起,袖间飘出的桃花瓣,正与漫天星光缠作一团,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缱绻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傅徵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耳语:“陛下喜欢这里么?”


    嬴煜倏地出声:“这究竟是你的梦还是朕的梦?”


    傅徵心头一紧,这兔崽子竟敏锐得超乎预料。他指尖微顿,牵着嬴煜的力道不觉松了松,眼底那片温柔的星光却未散去,只垂眸轻笑一声,语气似真似幻:“陛下觉得,是哪边的梦?”


    云海天街的风拂过,檐角星子流苏簌簌作响,粉蝶绕着两人翩跹,将那句问话轻轻裹住,漫得满街都是暧昧的甜香。


    “…应当是朕的梦。”嬴煜迟疑地回答。


    “为何?”


    “傅徵应当不会梦到朕。”嬴煜说得理所应当,末了又补了一句,“不,他就不像是会做梦的人。”


    傅徵:“……”


    嬴煜忽然警惕起来,眸光锐利地扫过他:“你该不会是怨魔所化吧?”


    傅徵始料未及,眉峰微挑:“嗯?”


    嬴煜审视着近在咫尺的人,语气笃定:“傅徵从不会这般平易近人。”


    傅徵望着他眼底的戒备,笑意漫过眼底,应付自如:“这是陛下的梦境,陛下希望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朕命令你脱光。”


    嬴煜挑起眉梢,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傅徵面色微沉,心头暗忖,果然是被南暨白给带坏了,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压下眼底的波澜,语气平淡地反问:“哦?那陛下觉得,臣会如你所愿吗?”


    嬴煜心底倏地一虚,眼神飘了飘,底气十足地回答:“不脱就不脱呗!你威胁谁呢!”


    傅徵眉梢微挑,眼底倏地漫开波纹,他竟真的抬手,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玉带。


    指尖捻着玉带扣,动作不疾不徐,星袍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浸在天街的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嬴煜惊呆了,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随即像擂鼓般怦怦狂跳起来。


    他瞪圆了眼,看着傅徵的动作,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你、你作甚?!”


    傅徵抬眸看他,眉梢眼角的霜雪好似要融化开来,他指尖勾着衣襟,作势要往下扯:“陛下金口玉言,臣自当从命。”


    “住手!”


    “停…停停!”


    “傅徵!不准脱!”


    “先生,朕…朕错了。”


    嬴煜惊得连连后退,直到脚下踩空——云海天街的云絮竟在他脚下散了。


    嬴煜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往下坠,眼前的星光、甜香、傅徵含笑的眉眼,霎时碎成了漫天泡影。


    下一刻,嬴煜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了衣襟。


    完了完了完了。


    嬴煜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脑海里却全是傅徵解衣时,那双含笑的眼。


    胸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怦怦直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嬴煜用力闭紧眼睛,缓了好半晌,可那股心悸的感觉依旧沉甸甸地坠着,半点没消。


    很快,他察觉出不对劲来,伸手往胸口一摸,竟从衣襟里提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什么玩意儿?”嬴煜眯起眼,手一扬就把兔子掼了出去,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没什么戾气,“哪来的野兔子,敢钻朕的衣裳!”


    小白兔被摔得四脚朝天,两眼一翻,堪堪要晕过去,就听到嬴煜兴致勃勃道:“算你命好,赏你来祭朕的五脏庙叭~”


    “慢着!”为了不被吃,小白兔拼尽全力化为人形。


    白发红眸的少年趴在地上,怒视着嬴煜,咬牙切齿道:“竟然吃兔兔,人,你太残忍了!”


    第86章 洪荒纪事(一)


    嬴煜望着眼前白发红眸的少年, 抱着手臂眯起眼睛,了然地哦了一声,“你就是那只白毛妖怪啊。”


    嬴煜入梦之前根本不是睡过去的。


    而是晕过去的。


    罪魁祸首就是这只白毛兔妖!


    离开炎水后, 嬴煜一路南下, 只为寻得能让羲和族转生的一线生机。


    途经太珩山时,听闻镇上大半孩童被掳, 百姓惶惶不安。他本以为是山精野怪作祟,却没想到竟是一只兔妖。


    嬴煜当即拔剑相向,剑光劈开太珩山的晨雾, 凛冽如霜。


    兔妖也不甘示弱, 白光翻飞间,千万道银丝破空而来, 缠得人寸步难行。


    一人一妖从山巅打到谷底,碎石飞溅, 草木摧折。


    最后,两人皆是内力耗竭, 浑身浴血,重重摔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一同昏迷过去。


    嬴煜强撑着剑身稳住身形, 全然不顾右腿汩汩淌血的伤口, 只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兔妖, “说!那群幼童在哪儿?”


    兔妖被他看得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 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嬴煜闻言,忽然咧嘴一笑,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 语气狠戾:“朕总能找到的,倒是你,白毛怪,受死吧!”


    话音未落,凌厉剑光裹挟着杀意破空而去,直逼兔妖面门。


    兔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惊叫:“道士救我——”


    “少侠且慢!”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骤然从洞门口传来。


    嬴煜的剑势猛地一顿,剑气擦着兔妖的耳朵削过,将它耳尖的一撮白毛斩落在地。


    他循着声音往洞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道袍、头戴斗篷的青年风尘仆仆地立在洞口。


    青年道:“在下是太珩山道观的观主,这兔子并无恶意,还请少侠放这兔子一条生路。”


    嬴煜笑出了声,他示意自己受伤的右腿,戏谑道:“并无恶意?”


    兔妖忍无可忍地大叫:“是你!你像个疯子一样,上来就拿剑劈我!我都快要魂飞魄散了!”


    嬴煜冷声道:“你是妖!朕不拿剑砍你,难道用剑抚摸你?”


    青年敏锐地捕捉到那声自称,微微抬头看向嬴煜,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陛下?”


    嬴煜身形微顿,自觉失言,却又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摆手:“我不是。”


    “你分明自称…”


    “我爱怎么自称就怎么自称,我还能自称本宫本王本太后呢!”


    青年并未纠缠,转而认真询问:“阁下可有办法联系上国师?”


    嬴煜眼底的警惕更甚,沉声反问:“你想作甚?”


    “请国师,救救这一方天地。”青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嬴煜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手腕一扬,毫不留情地将手中长剑掷了出去,寒光直逼青年面门。


    兔妖匍匐在地想要阻止,却因灵力耗竭,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急声嘶吼:“道士躲开!!!”


    长剑破空而来,竟直直穿破了青年的斗篷,还借着惯性,将那斗篷整个掀落在地。


    斗篷之下,赫然露出一双毛茸茸的白色狼耳。


    嬴煜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双狼耳:“原来又是一只妖怪。两只妖物,也敢妄图向国师求救?做什么春夏秋冬白日梦呢?”


    兔妖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这个坏人!你和镇上邪修是一伙的!”


    嬴煜冷着脸,抱臂而立,眼神冷漠地扫过眼前两只妖,一言不发。


    兔妖卯足了劲撑着地面,龇牙咧嘴地吼道:“来啊!谁怕谁!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猛地发力想要起身——没能起来。


    再攒足力气挣动,依旧是徒劳。


    嬴煜抱臂立在一旁,目光冷冽如冰,一言不发地看着兔妖挣扎。


    兔妖气急败坏,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碎石子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还是梗着脖子朝嬴煜嘶吼:“你敢动手的话,我必和你同归于尽!”


    “他动不了手了。”狼耳青年冷不丁开口,目光落在嬴煜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腿上,语气平静地对嬴煜道:“阁下此刻,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嬴煜:“……”


    脸上刻意维持的冷酷瞬间摇摇欲坠。


    可恶!


    不知是何缘故,他的灵力近乎枯竭,就连内力都滞涩在丹田,半点运转不得。


    青年无视嬴煜难看的脸色,又问:“阁下喝了镇上的水吗?”


    嬴煜:“……”


    首先,水是生命之源。


    其次,他喝了。


    最后,他现在知道了,那水不干净。


    不等嬴煜回答,青年毛茸茸的右耳忽然轻轻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沉声道:“有人过来了。”


    话音未落,青年指尖凝起妖力,一道淡金色的结界骤然铺开,将三人的气息严严实实地隐匿起来。


    几乎是同时,山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身着黑衣的人簇拥着进来,为首之人问:“那少年呢?”


    “回禀大人,方才瞧见他与那白毛兔妖一道摔进了后山!”


    “好!好得很!”为首之人低笑起来,语气里满是贪婪,“那少年瞧着根骨清奇,若是炼成丹药,不知要比那些童子精纯多少倍!哈哈哈哈哈…”


    “大人慎言。”有人提醒:“这种人是要上供给主上的。”


    “知道了知道了!聒噪什么!还不快带人去找!要是让那小子跑了,仔细你们的皮!”


    结界内


    嬴煜眸中闪过厉光,那群人竟敢算计他,还想将他炼成丹药?简直是狼子野心,胆大包天!


    “你能别摸了吗!”兔妖的声音里憋着一股快要炸开的火气。


    嬴煜的动作微顿,他的左右手正分别捏着兔妖软乎乎的长耳朵,和青年毛茸茸的狼耳。


    手感不错。


    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狼耳青年顾不得被蹂躏的耳朵,提醒:“嘘。”


    嬴煜压低声音对兔妖道:“听到了没?嘘!”


    兔妖憋屈地闭上嘴。


    结界的微光本就稀薄,随着狼耳青年的呼吸愈发急促,那层淡金色的屏障开始泛起细密的裂纹,妖力如同漏网的细沙般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原本竖得笔直的狼耳微微耷拉下来。


    “撑不住了…”青年皱眉道,结界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一旦结界破碎,三人的气息必会被那群人察觉。


    兔妖一双红眸死死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小爷去跟他们拼了!”


    嬴煜提溜住兔子的耳朵,淡定道:“莫慌。”


    话落,他的指尖在怀中飞快摸索,终于触到一张符纸——幸好离开涿鹿之前顺走了傅徵不少符纸。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点在符纸之上,低喝一声:“起!”


    符纸骤然爆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中。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三人才脱力般跌坐在地。


    嬴煜用力撑起身体,又掏出一张符纸,他指尖捻着符角,眸底漫过一层冷冽的杀意。


    这张符纸色泽暗沉,符纹蜿蜒如虬龙,正是傅徵亲手画的爆炎符,威力足以掀翻半座山岗。


    “哎,小妖,给你们变个戏法。”嬴煜勾起唇角,手腕轻扬,将符纸朝着洞口掷去:“记得堵住耳朵哦。”


    兔妖和狼耳青年撑着地面坐直身子,面面相觑。


    眼前的少年虽然形容狼狈,但脸上却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然后他轻巧地打了个响指。


    那枚被掷出洞口的爆炎符像是得了号令,陡然悬停在山道上空。


    符纸骤然亮起,蜿蜒的符纹如活物般游走,迸发出的红光瞬间刺破了山林的暮色。


    兔妖反应极快,嗷呜一声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狼耳青年也迅速拢住尖耳。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


    山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连洞口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山道尽头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巨响彻底吞没。


    浓烟翻涌着冲天而起,火光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邪修,连尸骨都被气浪掀飞,消散在山野之中。


    嬴煜撑着长剑伫立在洞口,剑身嗡鸣震颤,剑峰映着漫天火光,竟漾出几分血色。


    冲天的热浪猎猎掀动他束起的高马尾,墨色发丝狂乱飞舞,衣袂也随之翻卷。


    嬴煜望着山下翻涌的浓烟,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灼人的快意与狠厉,薄唇轻喃:“什么东西,也敢算计朕。”


    兔妖哈哈大笑起来,他放松地躺在地上,高声道:“痛快!实在是痛快!”


    然后不满道:“你有这好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


    嬴煜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调侃:“谁能想到,这位狼兄看着沉稳,妖力竟这么弱,连个结界都撑不住。”


    兔妖气鼓鼓地反驳,“道士是半妖!能使出妖力就不错了!”


    “噢~那弱的是你啊。”嬴煜再次提溜住兔子耳朵,阴测测地威胁:“你可千万要维持住人形,不然等你变成兔子,朕就将你烤了。”


    兔妖愤愤不平道:“你又强到哪里去了?”


    嬴煜下巴微扬,语气傲慢道:“朕不用灵力也能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那是符纸厉害。”兔妖梗着脖子争辩,红眸里满是不甘:“若非我的修为被傅徵封住了,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嬴煜嗤笑一声,大言不惭道:“你说傅徵啊?他可是朕的手下败将。”


    “大话精!”兔妖咬牙切齿。


    “白毛怪!”嬴煜毫不客气地回怼。


    狼耳青年没理会两人的拌嘴,目光落在嬴煜衣襟里露出的符纸上,眸色微动,声音带着几分笃定:“这是…国师的气息。”


    嬴煜吝啬地收起符纸,小心翼翼地放回衣襟内层,哼道:“这是朕的东西。”


    狼耳青年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指尖凝起最后一缕妖力,化作一道引路的白光:“此地不宜久留,少侠可随我回道观暂避。”


    道观隐在云雾深处,青瓦石墙,看着朴素得很,嬴煜被狼耳青年安置在一座种有月桂树的院子里。


    晚风掠过枝头,簌簌落下细碎的花瓣,沾了嬴煜满身清浅的香。


    狼耳青年取来伤药,递到他面前:“阁下的腿伤,先处理一下吧。”


    嬴煜也不矫情,接过伤药便自行敷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着布条,主动开口:“在下嬴煜,二位如何称呼?”


    狼耳青年头也不抬地收拾着药箱,淡淡道:“叫他兔妖就行。”


    白发红眸的少年当即炸毛,不甘示弱地回怼:“他是半妖!”


    嬴煜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难得语塞:“…这么随便吗?”


    兔妖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下巴扬得老高:“妖族本就没有名字一说,只不过一些学人精非要跟人学罢了,本大妖就不屑于学。”


    狼耳青年闻言,平静地戳穿他:“没人愿意给他取名字。”


    兔妖气的浑身白毛都快竖起来,暴跳如雷:“你胡说什嘛?”


    狼耳青年眉峰不动,慢悠悠反问:“当年哭着喊着求国师赐名的兔子是谁?”


    这话瞬间戳中了兔妖的痛处,他脸颊涨得通红,支棱着耳朵,阴阳怪气地哼道:“没有名字总比名字难听的好,是吧?李四!”


    狼耳青年半点波澜都不起,淡声应了句:“是的,兔猪。”


    “臭李四!臭道士!”


    李四对于兔妖的嚷嚷置之不理。


    嬴煜将布条缠好,清了清嗓子,打断这场幼稚的争执:“李兄,聊聊吧,你们两只妖怪为何冒充道士?镇上的邪修是何来由?还有被掳走的孩子呢?”


    李四闻言转身走到院中的月桂树下,拂去石桌凳上的薄尘,示意嬴煜坐下,他细细说来。


    此番因果皆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涿鹿城破,烽烟席卷千里,傅徵领着一众遗臣仓皇奔赴炎水。


    途中妖患丛生,群妖盘踞山林,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根本没法顺利前行。傅徵当机立断,撇下大部队,孤身一人闯入妖患最盛处。


    他本就灵力雄浑,阵法造诣更是出神入化,还能引动九天神力为己所用。不过数月光景,那些祸世作乱的大妖,便尽数被他降服,傅徵就地设下一座结界将其尽数囚困,这结界之名,便是洪荒。


    傅徵还在此地寻得初代国师太珩的后人。这群人承袭太珩引灵秘术,血脉自带结界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难窥的阵眼玄机,他们凝神片刻便能洞悉。


    傅徵便以洪荒结界为核心,就地开山立派,沿用太珩之名,将这座山化作镇守洪荒的第一道壁垒。


    此地倒也太平了两三年。


    可惜太珩后人志不在此,他们喜好经商,没过多久就跑得七零八散,道观日渐潦倒,如今竟只剩下一只兔妖和一只半狼妖。


    嬴煜沉吟:“所以你俩和太珩后人的关系是?”


    兔妖自豪一笑,胸膛挺得老高:“显然没有关系。”


    “你自豪个什么劲儿!”嬴煜简直没眼看,他不可思议道:“合着这太珩山的守阵重任,最后落到了两只不相干的妖身上?”


    傅徵知道了,还不得心梗?


    兔妖被他噎了一噎,瞬间泄了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那、那不是没人了嘛…我和道士看这道观破得可怜,才留下来的。”


    一旁的李四动了下狼耳,终于抬了抬眼,淡淡补了句:“而且,原观主给的太多了。”


    兔妖猛地转头瞪他:“喂,能不能别提这个,显得咱俩多贪财似的。”


    李四无动于衷道:“我不势利,你势利,那钱全给你买胡萝卜了。”


    兔妖急得耳朵都竖了起来,白毛根根炸开,红眸瞪得溜圆:“好歹我也守了这破道观两年!结界松动的时候,是谁顶着妖力反噬去加固的?是谁…”


    话没说完,就被嬴煜一记眼刀剜了回去。


    “行了,”嬴煜揉了揉眉心,“说重点,你掳走的孩子呢?”


    兔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安全着呢,藏在山后那处秘洞里,有法阵护着,我的族人照顾着,邪修找不到。”


    嬴煜不放心地看了眼兔妖,继而看向让人相对放心的李四。


    李四点了点头,继续道:“这群孩子不是镇上的孩子,而是镇上的人买来供奉给邪修的。”


    “邪修?”


    “嗯,我和兔妖是这么称呼的,他们是近年来兴起的门派,名为玄虚宗,听说背后的主人是位术法高深的大能,能炼出让普通人修行的丹药,前提是得以童子生魂为药引。”


    嬴煜嗤道:“玄虚宗?故弄玄虚,能是什么好东西。”


    李四垂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些鬼迷心窍的人便去别处拐骗孩童,转手卖给玄虚宗,赚那昧良心的银子,还有不少修士也惨遭毒手,阁下不也中招了?”


    兔妖在一旁听得磨牙,忍不住插嘴:“要不是我俩发现得早,偷偷把孩子转移走,那些小娃娃早成了丹药炉里的灰了!”


    嬴煜眸光沉了沉:“丧心病狂。”


    李四道:“妖魔横行的年代,人人都想着自保,极致的环境催生出极致的恶意。”


    他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桂叶,指腹摩挲着叶脉上的纹路,声音淡得像风:“玄虚宗许给他们的,不只是丹药,还有乱世里安身立命的底气。那些寻常百姓,前一脚还在躲着兵荒马乱,后一脚就被‘一步登天’的诱饵勾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良心。”


    兔妖难得没有插话,只是耷拉着耳朵,红眸里掠过一丝晦暗:“可不是嘛…人要是坏起来,可比妖怪阴险百倍,至少我们不会同类相残。”


    李四默默道:“你当年不就是因为跟同类相残才被国师重伤的?”


    兔妖抬腿便是一脚:“臭道士,你不拆我台会死是吧?”


    李四没事人似的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仍旧一副淡淡的表情,对嬴煜道:“如今太珩山后人踪迹杳然,我俩修为浅薄,难堪此任,还望阁下代为通禀国师,尽早化解这场祸端。”


    嬴煜挑眉:“除掉玄虚宗不就行了?何至于劳烦傅徵?”


    李四认真道:“此事牵缠甚多,除玄虚宗之外,还要加固洪荒结界,那结界日渐颓败,妖气动荡不休。”


    言罢,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嬴煜身上:“阁下若是通晓此法,便不必再去叨扰国师。”


    嬴煜:“…朕更擅长除妖。”


    兔妖惊恐地捂住耳朵,一蹦三尺高,“啥?你要除了我俩?”


    嬴煜冲着兔妖恶劣一笑,慢悠悠道:“对啊,等朕回来就将你炖了。”说着,他便扛着长剑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李四立刻起身,追问:“阁下要去哪里?”


    嬴煜脚步一顿,侧脸回望,语气理所应当道:“先去将玄虚宗给一锅端了。”


    李四担忧地看了眼嬴煜的腿上,提醒:“可是你的灵力还未恢复,腿还受着伤。”


    嬴煜高深莫测道:“打架可不能只靠蛮力。”


    “这个我知道,还得靠脑子。”兔妖兴高采烈地回答,“我跟你一起,我最有脑子了。”


    “错。”嬴煜淡淡吐出一个字,随即指尖一捻,从衣襟里摸出一沓符纸,低头在上面轻轻一吻,而后抬眸,神色淡定得很,“得靠这个。”


    火光滔天,雷声不绝。


    浩大的玄虚宗如同遭受天谴一般,一夜之间,宗门倾颓,殿宇成灰。


    废墟之中,除了邪修的尸骸横陈,还躺着几截断成数段的蛇妖残躯,更有残活的幼蛇吐着信子,仓惶钻入瓦砾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炸毁玄虚宗后,三人一前一后溜回道观。


    刚闩上门板,兔妖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怀里的宝贝,在石桌上哗啦啦倒了一地。


    李四则寻了口水缸,舀起水随意抹了把脸,素来平淡的眉眼间,也难得染了点轻快。


    嬴煜席地而坐,宝贝似的数着自己剩余的符纸,数了一遍又一遍,喃喃道:“不对啊…为何多出这么多?之前数错了?难不成是越用越多?”


    李四对符咒有些研究,见状抬眼扫了扫嬴煜掌心最上方的那张符纸。


    那符纸便倏地闪过一道极淡的微光,隐隐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李四眸光微动,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随口道:“国师待阁下真好,这么多的符咒,说送就送了。”


    嬴煜没好气道:“哪里好了?他只会逼朕画符,这些是朕偷来的。”


    兔妖闻言倏地支棱起耳朵,一双圆眼亮得惊人,忙凑过来道:“偷的?哪里能偷到这么多好东西?我也想去偷。”


    “你偷个鬼。”嬴煜抬腿便踹,语气霸道得很:“只有朕能偷。”


    兔妖哧溜一下化作原型,灵巧地蹦跶到李四头顶,两只长耳朵得意地支棱着。


    李四的目光落在嬴煜方才抬起的腿上,神色微微诧异:“阁下的腿,恢复得很快。”


    嬴煜的右腿早已不见渗血的痕迹,屈伸之间灵活自如。


    嬴煜活动着右腿,点头道:“朕常年修行,灵力傍身,恢复得自然比寻常人快一些。”


    李四沉默片刻,神色认真地开口:“并非如此。”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嬴煜掌心的符纸。


    嬴煜闻言笑出了声,挑眉打趣:“怎么?难不成你比朕还要了解朕的腿?”


    李四这次全然无视了符纸隐隐透出的警告之意,直言道:“是有人在暗中为阁下疗伤。”


    嬴煜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哑口无言以,只是微微攥紧了符纸。


    而他手中的符纸,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敛去了所有微光,彻底隐匿了气息。


    李四生怕嬴煜不知道是谁,索性道:“这个气息,只能是国师。”


    嬴煜:“……”


    符纸:“……”


    李四又补充道:“国师对阁下这么好,阁下却待国师这般态度,有些不知好歹了。”


    嬴煜忍不住对李四道:“观主,你这么说话没被人打过吗?”


    蹲在李四头顶的兔妖立刻附和,小爪子扒拉着李四的狼耳嚷嚷:“是吧是吧?他净会说些让人尴尬的话,我就不爱跟他说话。”


    李四闻言,一本正经道:“抱歉,我只是喜欢说实话。”


    嬴煜被他气笑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怪的人…哦不是,是半妖。


    左右无事,他闲聊般问:“你二人与傅徵,是旧识?”


    李四言简意赅:“救命恩人。”


    兔妖语气愤愤:“夺命仇人!”


    “漂亮!”


    嬴煜当即拍腿叫绝,眉梢眼角都漾着戏谑,摆出一副十足的看好戏模样。


    李四率先开口,语气平铺直叙:“五年前,这兔妖初化人形,在这山野间横行霸道,挑衅同族,妄图占山称王。恰逢国师途经此地,将他收拾了一通,打得他现出原形,狼狈逃窜。也是那时,我救了奄奄一息的他。”


    “别听他胡说!”兔妖猛地从李四头顶一跃而下,嬴煜心领神会地张开双手,一团毛茸茸的兔球便精准落进掌心。


    兔妖仰头望着嬴煜,气鼓鼓地辩解:“分明是我先撞见他。那时他被锁在铁笼里,外头下着鹅毛大雪,天寒地冻。若非小爷我钻进笼子,拿身子给他暖着,他早冻成冰坨子了。”


    嬴煜指尖轻轻揉着兔妖软乎乎的耳朵,转头看向李四,含笑问道:“李兄当时为何会被囚在笼中?”


    “因为他是半妖呀。”兔妖抢着开口,语气天真道,“是妖贩捉来贩卖的妖仆,妖贩怕他们逃跑,自然要锁进笼子里。”


    这话落得极轻,却偏偏戳人肺管子。


    换作旁人,此刻早该识趣地噤声,不再追问。


    可这三人——哦不,是一人一妖一半妖,竟没一个懂得何为见好就收。


    嬴煜目光落在李四那对毛茸茸的狼耳上,饶有兴致地追问:“世人皆称你等为半妖,可既然是人与妖的血脉,为何不能唤作半人?”


    李四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此言有理。”


    嬴煜微微挑眉,凝视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忍不住笑了:“李兄当真是胸襟宽广。”


    李四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有些话听得多了,我能辨别出其中深意。阁下只是心生好奇,并无恶意。”


    嬴煜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道:“你这般心性,倒颇有几分紫薇台的风范。”


    “国师当年也曾这般说过。”李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说,待复国大业功成,便允我入紫薇台学艺。”


    “那你为何不去?”嬴煜追问。


    李四垂眸,语气郑重:“我若走了,这座道观便无人看管了。国师当年千叮万嘱,此地绝不可一日离人。”


    嬴煜:“……”


    他望着李四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竟是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对傅徵的话,这般言听计从?”


    “国师于我,既是救命恩人,亦是我所崇敬之人。”李四语气笃定。


    嬴煜追问不舍:“是他将你从妖贩手中买下的?”他心头纳罕,傅徵向来对妖物毫不留情,斩妖除魔从无半分迟疑,竟也会有这般心软的时刻?


    “嗯。”李四轻轻应声,目光缓缓落在掌心早已睡得昏沉的兔妖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因为我是半妖,血脉既不纯粹,妖力也十分低微,无人愿买。妖贩见留我无用,便打算将我就地处置。”


    “是这兔妖冒着被国师当场除掉的风险,闹出动静引来了人。”


    “国师心善,不仅将我买下,还因这兔妖虽顽劣闯祸,却从未真正害过人命,便饶了他一条性命。后来,国师将我二人托付给太珩一族照料,自那时起,我才算真正过上了安稳日子。”


    话音刚落,掌心的兔妖忽然动了动,小鼻子抽了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爪子扒拉着嬴煜的手指嘟囔:“谁、谁闯祸了?我那是…看道士可怜…”


    说着,兔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耳朵耷拉下来,又往嬴煜掌心缩了缩,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我…他早冻僵了,哼…”


    话没说完,又抱着爪子沉沉睡了过去,嘴角还沾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草根。


    嬴煜指尖还蹭着兔妖软毛的暖意,漫不经心开口:“朕可以帮你们向傅徵询问结界一事。”


    李四闻言,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骤然亮了亮,下意识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当真?”


    掌心的兔妖也被这话惊醒,一下子支棱起耳朵,忘了装睡,眼巴巴望着嬴煜:“人!你真好。”


    适夜,嬴煜倚在床头,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那张传讯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傅徵,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才不丢面子。


    嬴煜越想越气闷,抬手狠狠捶了下床榻。前不久他才撂下狠话,说此生再也不见,转头就巴巴地主动传讯,这不是明晃晃地打自己的脸吗?


    可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方才李四提起傅徵时,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敬重。


    还有兔妖嘴里那句咬牙切齿的“夺命仇人”,虽是恨得牙痒痒,可嬴煜分明能从他的语气里,咂摸出几分藏不住的尊崇。


    傅徵看起来冷冰冰的一个人,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嬴煜没见过这样的傅徵。


    平时净和傅徵吵架了,傅徵的模样,在他记忆里永远是冷着一张脸,要么是斥责他胡闹,要么是淡声劝阻他涉险,话里话外全是规矩与分寸,半点人情味都无。


    何曾想过,这样一个人,竟会在妖贩刀下救下一个半妖,会饶过一只顽劣的兔妖,还会将他们托付给旁人。


    有点子人情味。


    嬴煜辗转反侧,好奇到不行。


    于是,他指尖灵力一催,那张玄色传讯符便在虚空中绽出荧荧紫光,转瞬凝成一道修长身影。


    傅徵依旧是那身缀着银丝暗纹的星袍,负手立在紫气氤氲里,眉目间带着惯有的冷清,周身符香袅袅,与虚空的混沌格格不入。


    嬴煜与他隔空对望,一时竟分不清这里是梦境还是虚空。


    傅徵甫一现身,便微动了下手指,似是要理一理衣襟。


    不过这一个极轻的动作,却让嬴煜心头一跳,陡然失声惊呼:“不准脱!”


    傅徵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眸望过来,长眉微微挑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问:“你又胡说什么?”


    嬴煜一噎,望着眼前清晰的人影,又瞥了瞥周遭未散的符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摸了摸鼻子,心有余悸道:“呃…不是梦么?”


    “是你以传讯符相召,要与我见面。”傅徵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语气平淡:“方才陛下说…不准脱,不准脱什么?”


    “无事,无事,不过是认错了场景罢了。”嬴煜顾左右而言他,下意识问:“这里…应当不受朕的梦境控制吧?”


    傅徵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做了什么噩梦吗?”


    嬴煜不屑一顾道:“朕会怕做噩梦?”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掠过他衣襟下未愈的伤痕,又扫过他腕间缠着的布条,那点清浅的担忧,藏在平淡的语气里,淡声道:“你为何总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嬴煜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不以为意道:“男子汉大丈夫,受些小伤又何妨?”


    傅徵不语,只是望着嬴煜。


    嬴煜忽然想起来李四说的话,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抬眼看向傅徵:“朕的伤…都是你暗中治疗的?”


    傅徵语气淡淡:“举手之劳。”


    嬴煜看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就来气,然后烦躁道:“你不用再做这些事情,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傅徵眉峰微挑,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吗?那你今夜为何找我?”


    嬴煜强调:“不是朕找你,是别人!”


    傅徵不紧不慢地接话:“那你将传讯符给别人就行了。”


    嬴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然后被气笑了,“好!算朕多管闲事!你听着,事关洪荒结界,如今结界不稳,妖气外泄,要如何做?”


    傅徵思忖片刻,道:“本座需要亲自交代李四一些事。”


    嬴煜眉心微动,不痛快道:“怎么?怕朕传话传不清楚?”


    傅徵捏诀施法,只见光影错综缭乱,盘桓交织出复杂的法阵,而后悬浮于傅徵的掌心,傅徵看向嬴煜:“看明白了吗?”


    嬴煜狐疑地眨了两下眼睛:“……”什么鬼东西。


    傅徵收起法阵,缓声道:“现在知道为何不让你传话了吗?”


    因为这阵法陛下根本画不明白。


    嬴煜故作严肃:“…明晚朕带他来就是。”


    “嗯。”


    两人谁也没离开,但谁都不说话。虚空中的紫气缓缓流淌,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绵长。


    最终还是傅徵先开口:“陛下还有事吗?”


    嬴煜低声道:“无事了…”


    就这样吧,傅徵定然很忙。


    “臣还有一事。”傅徵倏地道。


    嬴煜立刻抬眼,眼底掩饰不住的鲜活,语调微扬:“何事?”


    “陛下最近睡不好吗?”傅徵询问。


    “什么?”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似乎很怕进入梦境,梦里有什么?”傅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故作的平静。


    那双深邃的眸子定定望着嬴煜,里头盛着的不是探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叫人无处遁形。


    嬴煜:“!!!”


    他心虚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跟你有何干系?”嬴煜恼羞成怒地质问,话音未落,周身便腾起一层仓促的金光,而后脑门冒烟地消失在原地。


    傅徵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等回到现实,嬴煜骂骂咧咧了好半天,越想越觉得烦躁,干脆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没消片刻,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眼皮发沉,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意识昏沉之际,嬴煜暗道不妙——他竟又踏入了那片让他心惊又心悸的梦境。


    比周遭朦胧景象先清晰一步的,是傅徵的身影。


    那人眉眼温润,正抬眸望着他。


    与方才虚空之中的对视不同,此刻傅徵眼底的温柔褪去了所有疏离,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叫人连逃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唉…”


    嬴煜再僵在原地,心累得不行。


    偏生心底那点雀跃,却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雀儿,扑腾着翅膀,撞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第87章 洪荒记事(二)


    傅徵缓步朝嬴煜走近。


    袖摆拂过梦境里朦胧的雾霭, 带起一缕清浅的檀木香气,萦绕在嬴煜鼻尖。


    “陛下心情不佳?”傅徵的声音温软,像是浸了山涧的清泉, 轻轻落在嬴煜耳畔。


    嬴煜堪堪忍住后退的举动, 抬眼迎上傅徵的眼睛,怨怼中夹杂着几分费解, 喃喃自语:“朕真的是要被你搞疯了…”


    “臣不明白。”傅徵低笑出声,声线里裹着几分戏谑的缱绻,他抬手欲触他的脸颊, 骨节分明的指尖堪堪停在离他肌肤寸许之地。


    明明未有半分触碰, 那似有若无的温热却像一簇火苗,灼得嬴煜浑身一僵, 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既然是梦,”傅徵微微俯身, 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的笑意, 比天边的月色还要缠人,“陛下,不如随心些?”


    随心?


    嬴煜注视着近在咫尺这张脸, 他能看清对方长而密的睫羽, 垂落时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也能瞧见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困惑, 费解,贪恋和无措。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嬴煜偏过头,试图避开这过于灼目的视线, 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如何随心?”


    傅徵闻言,指尖又往前探了半分,落在嬴煜微烫的耳尖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梦里乾坤,自在由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陛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嬴煜神色恍惚地前迈一步,檀木香气好似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他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叶,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张网飘了过去……


    次日,嬴煜昏昏沉沉地起身,扶着门框缓了半晌,才拖沓着步子挪去外厅。


    李四正立在灶前忙活,案上搁着几样洗剥干净的蔬食。


    兔妖在他身侧蹦来跳去,趁其不备便捻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鼓。


    李四似是未觉,只抬手将刚蒸好的滚烫窝头搁在灶沿。


    兔妖眼疾手快伸爪去捞,指尖刚碰上便被烫得吱哇一声弹开,忙不迭抱着爪子原地蹦跶,呼哧呼哧地朝指尖吹气。


    李四觑见这般光景,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看到嬴煜后,兔妖顾不得手指疼,蹦到他身侧,盯着他晦暗失神的脸色,煞有其事道:“人,你像被女鬼吸了精气。”


    嬴煜抬手挡开他,顶着一脑门官司,没好气道:“不是女鬼。”


    兔妖红眸瞪得溜圆,脱口便道:“唔,是男鬼!”


    嬴煜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胳膊肘撑着桌子,也不知道在问谁,“如何才能不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四端着饭菜上桌,一板一眼地回答:“心不妄念,梦自安宁。”


    嬴煜抬眼睨他,眉峰微挑:“说谁有妄念?”即便他有妄念,那也是对方的福气!


    李四一本正经地问:“我能说皇帝吗?”


    嬴煜:“……”


    他脸上的不愉散了大半,反倒透出几分哭笑不得,道:“李兄,你这人真挺有意思的,除了傅徵之外,你是第二个能呛住朕的人。”


    李四放下碗筷,笃定道:“噢,男鬼是国师。”


    嬴煜顿了顿,无语道:“不是…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李四淡淡瞥他一眼:“总不可能是我。”


    “当然不会是你!”嬴煜脱口道。


    “那就是国师。”李四寸步不让。


    嬴煜被堵得语塞,片刻后清了清嗓子道:“有关结界的事,需要你亲自见傅徵一面。”


    李四:“……”


    饭桌上的气氛霎时静了静,分明方才还热热闹闹拌着嘴,怎的突然就扯到了正事。


    兔妖先跳出来彰显自己的聪明:“他在转移话题!”


    “你个笨兔子!”嬴煜毫不客气地抬手,捶在兔妖脑门上。


    “疼!”兔妖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转向李四,一双红眸里满是求撑腰的意味。


    李四老神在在地呷了口粥,慢悠悠道:“兔,人族有句话叫看破不说破,记住了吗?”


    兔妖悻悻哼了一声:“说得跟你是个人似的。”


    李四不紧不慢道:“我好歹算半个人,你呢?你不是人。”


    兔妖一时语塞,半晌才伸手指着李四,扭头狐疑地问嬴煜:“他是不是在骂我?”


    嬴煜强忍笑意,回答:“他在夸你。”


    兔妖半信半疑嘟囔:“是么?不过我本来就不是人了。”


    李四放下碗筷,自然而然地问:“你俩自己谁洗碗?”


    嬴煜微愣:“洗碗?”他自幼作为皇子,如今更是九五之尊,从自记事起,便从未碰过琐碎俗务。


    李四点头,慢悠悠道:“做饭的人不洗碗,这规矩,总该是有的吧?”


    兔妖忙不迭地表示:“我方才添柴了。”


    嬴煜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兔妖眼珠一转,登时来了主意,促狭道:“陛下,您总不会光吃饭不干活吧?”


    “朕向来如此。”嬴煜理直气壮,半点不见窘迫。


    李四沉吟:“怪不得,民不聊生。”皇帝不干活嘛。


    嬴煜一噎,道:“…李兄,这话难听了些。”


    最终,嬴煜指尖捻了诀,一缕清浅灵力裹着碗筷,不过须臾便洗得干干净净。


    李四瞧着,眼里掠过几分艳羡:“有灵力真好。”


    嬴煜指尖轻挑,碗筷便整整齐齐摞作一叠,“你若想,也可引灵入体。”


    李四缓缓摇头,声音轻缓:“我是半妖,妖力本就低微,更遑论引灵入体?”


    嬴煜动作微顿,随即道:“李兄心智已经胜过诸多修士了。”


    李四怎会不知他是安慰,只笑着摇头:“可我还是想,活得纯粹些。”


    “纯粹?”嬴煜面露不解。


    李四抬眸,眼底漾着几分憧憬:“做一个纯粹的人。”而非半妖,亦或半人。


    兔妖正趴在他头顶,闻言不满地扒拉着他的狼耳,“为何不是做一只纯粹的妖?”


    李四微微垂首,兔妖没了支撑,骨碌一下滚进他掌心。他捏着兔妖的小爪子,慢悠悠道:“瞧你这般模样,我半点也不想当妖。”


    兔妖登时炸毛,一拳攮在李四鼻尖上:“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嬴煜忍笑,一本正经地忽悠:“还是在夸你呢。”


    兔妖气呼呼地在两人肩头膝头蹦来跳去,小爪子时不时挠一下嬴煜的衣袖,又或是蹬一脚李四的胳膊。


    三“人”笑闹作一团,清脆的笑声撞在窗棂上,又簌簌地落下来,满室都是明快的少年意气,连檐角垂落的日光,都染上了几分鲜活。


    水镜那头,云雾飘渺间,傅徵静静望着这一幕。


    ——这大抵是嬴煜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无关身份,无关尊卑,不必囿于帝王之尊,不必拘于皇室之礼,只消这般笑闹着,恰如寻常少年。


    水镜里的笑声还在漾着。


    傅徵抬眸望着镜中那团鲜活的影子,嬴煜正抬手去捉蹦跳的兔妖,眉眼弯着,全然没了半分矜傲的架势。


    可那满室的热闹,却半点也透不过水镜。


    傅徵身后的殿宇空旷得很,只有烛火燃得噼啪作响,长长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水镜里的笑闹越是真切,此刻周遭的寂静便越是明显。


    殿外风声掠过檐角铜铃,叮铃作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寥。


    凉风席卷而活,烛火晃了晃,将傅徵的影子又拉长了几分。


    传讯法阵亮起幽蓝灵光,阵纹流转如星子坠水。


    阵外的青石台上,嬴煜正盘腿而坐,指尖随意地拨弄着地上的草叶。


    他自始至终没抬眼,也没踏入那片灵光分毫——反正傅徵也没有很想见他。


    风掠过林梢,卷起嬴煜垂落的袖角,衬得那道吊儿郎当的身影,竟有几分刻意藏起的漫不经心。


    兔妖先窜出法阵,口中念叨着:“听不懂听不懂…”


    嬴煜逮住他的后脖颈,指尖轻轻掂了掂那团软乎乎的白毛,意有所指地问:“说什么说了那么久?”


    兔妖晕乎乎道:“就是一些阵法符咒啊,我听不懂。”


    嬴煜感同身受地点了下头,深以为然:“那些东西是很难懂。”


    “可是李四能听懂。”兔妖问嬴煜:“是咱俩太笨了吗?”


    嬴煜随口扯了个理由:“半妖的脑子都比较古怪,学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自然比旁人快些。”


    反正陛下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兔妖忽然两眼放光,爪子拍着嬴煜的膝盖,惊喜地分享自己的心情:“人,国师也太好看啦!”


    嬴煜不虞地皱起眉头:“…哼,傅徵不是你的仇人吗?”


    兔妖思索道:“可他后来又饶了我一命…嗯,这能算我半个救命恩人吗?”


    嬴煜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道:“…蠢兔。”


    兔妖不乐意道:“难道你不觉得国师好看?”


    话音刚落,身后法阵忽地漏出几分晃动的灵光,隐约有人影迈步出来。


    看来里头的会面已是结束。


    嬴煜起身便要去收回传讯符,他侧着身子睨了兔妖一眼,一边迈步一边嚣张道:“哼,好看吗?朕觉得他也就相貌平平。”


    他又不紧不慢地警告兔妖:“像傅徵这种古板冷漠的人,生得好看也是没用的,仔细他把你炖了吃肉!你以后少看他,不对,是不准看!”


    话落,他冷不防侧身撞到一个人。李四略带忐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陛下。”


    “作甚?”嬴煜头也不回,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方才训兔妖的余韵。


    他缓缓回身,待看清身前近在咫尺的人影时,瞳孔骤然一缩。


    傅徵就立在那里,深潭似的眸子不见半分波澜,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相貌平平,古板冷漠?”


    第88章 洪荒记事(三)


    嬴煜强压下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脊背倏然挺直,目带挑衅:“朕说错了吗?”


    傅徵淡声回复:“陛下所言极是。”


    “……”嬴煜眉头隆起,不屑一顾地嗤了声。


    真没意思。


    傅徵盯着嬴煜那张嚣张至极的脸, 目光落在他因微恼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 缓声道:“陛下倒是一如既往的孩童心性。”


    嬴煜呛声道:“少拿朕当小孩子!”


    傅徵扫了嬴煜一眼,径直从他身旁掠过。


    嬴煜心烦意乱,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了傅徵的衣袖:“你听不见朕说什么吗?”


    李四连忙上前打圆场:“陛下, 不至于不至于。”


    兔妖帮腔:“算了算了。”


    傅徵微微侧身, 墨色的眸子波澜不惊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反问:“我为何要听你的?”


    嬴煜攥紧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 竟一时语塞:“……”


    傅徵的目光落在交缠的手与袖上,语气漫不经心, 却字字戳心:“因为你是皇帝?可你不是不当了吗?”


    “你…”嬴煜被这话噎得气血翻涌,心头火气更盛,抬手狠狠拽了下傅徵的衣袖——


    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傅徵那袭紫色外袍的袖子, 竟被他硬生生扯掉了半截。


    断口处的丝线还在微微晃动。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连风都停了。


    李四愣了半晌,试图缓解这凝滞的尴尬:“哈哈, 断袖了。”


    傅徵垂眸扫过那半截耷拉下来的袖摆,而后缓缓抬眸,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嬴煜紧绷的脸上。


    嬴煜攥紧了掌心里的布料, 指节都微微泛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回望。


    四目相对,本该是心虚者率先躲闪。


    偏嬴煜偏不。


    他理直气壮地往前踏了一步,眸里淬着几分强撑的凶光,声音拔高了些许:“什么破衣裳…朕赔你便是!”


    傅徵轻飘飘地问:“你有钱吗?”


    嬴煜又黑了脸:“……”他没有。


    破损的袖口灵光闪过,衣袖恢复如初,傅徵没再为难嬴煜。


    再为难下去便难哄了。


    嬴煜察觉到掌心传来的异样,心头一跳,连忙低头看去,方才还攥在手里的衣料,竟化作了几片轻飘飘的符纸碎片,正泛着淡淡的灵力光泽。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随即像是恍然大悟般,畅快地大笑起来,眉眼间的窘迫一扫而空,满是得意:“你是纸人!”


    “朕就说嘛,你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原来只是符纸幻化的身体。哼,你再敢挑衅朕,小心朕一把火将你烧得灰飞烟…哇啊!!!”


    尾音还没落地,一簇明灭的小火球便裹挟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嬴煜惊得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侧身躲闪。


    他惊魂未定地瞪向傅徵,却见那人依旧立在原地,指尖还凝着一缕未散的火星,墨色的眸子里漾着几分从容不迫。


    嬴煜终于老实地闭上嘴巴。


    傅徵的真身不能过来,他只能分出一缕神魂,凝在符纸之上,幻作这具与真身别无二致的躯壳,虽然不及真身灵力高深,但足以料理完这里的事情。


    四人成行,由李四带路去往后山,林间草木葳蕤,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嬴煜非要走在最前面,脚步带风,偶尔还回头看一眼傅徵。


    傅徵跟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指尖偶尔拂过垂落的枝桠,惊起几只栖鸟。


    兔妖乖乖蹲在李四肩膀上,一双红玛瑙似的眼睛却总黏在傅徵身上。终于,它按捺不住,轻轻一跃,雪白的身影划过一道弧线,便要往傅徵肩头落去。


    但傅徵微微侧身,兔妖扑了个空,圆滚滚的身子在半空晃了晃,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滚成一团蓬松的白毛球。


    “哎呦。”


    走在最前头的嬴煜闻声回头,瞥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早跟你说过别理他。”


    兔妖气哼哼地化成人形,生气地辩解:“我只是想讨好他。”


    李四幽幽出声:“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兔妖瞬间耷拉下肩膀,委屈道:“可我的妖丹还被他封着呢!不讨好他,他如何会为我解封?”


    傅徵仿若未闻,依旧缓步前行,衣袂在林间微风中轻轻翻飞。


    李四悄声道:“你还不如去讨好陛下,让陛下替你向国师求情。”


    嬴煜闻言朗声一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即便朕愿意替他求情,你觉得国师会听朕的吗?”


    傅徵脚步蓦地一顿,侧目瞥了眼嬉闹的三人,淡声开口解释:“此兔妖修行千年方才化形,期间并未染上杀孽,妖力实属精纯。然其心性顽劣,极易受人蛊惑,本座暂且封印其妖丹,不过是为免他误入歧途,惹下祸端罢了。”


    兔妖不满道:“那你何时帮我解开?”


    “待你心性稳定。”


    “这不是空话吗?”兔妖不乐意道:“若是我万年后才能稳定心性呢?”


    傅徵回答得随意:“那你只能等上万年。”


    “到时候我去何处找你啊?”兔妖呆头呆脑地问。


    “不必刻意找,凡事讲究缘分。”


    傅徵撂下这句话,便抬脚继续往前,紫色的衣袂掠过林间的野草,带起一阵清浅的风,半点没有要多做解释的意思。


    兔妖半信半疑地挠了挠头,嘀咕道:“人类能活那么久吗?”


    嬴煜慢悠悠地踱过兔妖身侧,高束的发丝在风里扬起潇洒的弧度,他笑了声,语气里满是揶揄:“你怎么这么笨啊?他忽悠你呢,你听不出来吗?人哪能活上万年?那不就成老不死的了。”


    兔妖气急败坏道:“你们这对师徒坏得很!坏透了!一个封印人家妖丹,一个见面就砍!”


    嬴煜扬眉道:“算你倒霉喽。”


    兔妖越想越可气:“他封印我妖丹是怕我作恶,尚且情有可原,你呢?你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拔剑相向,你最可恶!”


    嬴煜轻咳一声,“那不是误会吗?”


    兔妖没好气道:“做坏事没好报,做好事也没好报,小爷这是什么倒霉命?”


    嬴煜大大咧咧地搂住兔妖的肩膀,拍着胸脯笑道:“嗐,都说了是误会嘛。这样吧,日后若你有性命垂危的时候,朕必挺身而出。”


    兔妖这次机灵得很,他警惕道:“你咒谁性命垂危呢?”


    “哈哈哈,原来你能反应过来?”


    两人在后头拌嘴打闹,浑然不觉前面的傅徵与李四早已停住脚步,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处隐匿在密林深处、氤氲着混沌气息的结界阵眼。


    傅徵立于阵眼之前,指尖轻捻诀印,结界内部的对抗之意清晰传来——群妖嘶吼声恍在耳畔,怨毒暴戾的念力穿透结界,顺着他指尖的灵力攀附而上,直欲钻入识海。


    傅徵眉峰未动,只将捻诀的手指微微一收,一股凛冽如寒霜的神识便自眉心倾泻而出。


    那神识凝若实质,如万仞冰川压顶,所过之处,结界内翻涌的妖念与对抗之力瞬间噤声,连群妖的嘶吼都被碾得支离破碎。


    洪荒妖族慑于他的威压,暂时安分下来。


    可傅徵心知事情远未了结,结界的力量源于他,可自从他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他的本源力量便再难维系这洪荒结界的全盛之势。


    兔妖和李四在傅徵散逸的威压之下,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兔妖脸色发白,咬牙庆幸道:“幸好当年小爷认怂认得快。”不然被傅徵丢进洪荒,此刻恐怕会更难受。


    嬴煜皱眉注视着傅徵的背影。


    片刻之后,傅徵收手撤印,周身凛冽的威压缓慢敛去。


    嬴煜下意识地抬步上前,手都伸到了半路,却见傅徵缓缓回身,眉目冷峻依旧,神色间并无半分异样。


    嬴煜微顿,指尖蜷了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喉间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国师神通广大,哪里需要旁人关心。


    谁知傅徵刚站稳,身形竟极轻地晃了晃,似是脱力般往嬴煜这边踉跄半步。


    那动作极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紫袍的袖角擦过嬴煜的手腕。


    嬴煜瞳孔微缩,方才别扭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伸手便稳稳扶住傅徵的手臂,“你…怎么样?”他有一瞬间怔忡。


    “多谢。”傅徵低低应了一声,掌心顺势搭上嬴煜的小臂,轻轻握住。


    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嬴煜手臂的肌肉瞬时绷紧,指尖都有些发僵,待傅徵站稳,他仓促地收回手,


    谁知傅徵又是身形微晃,他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平日里冷峻挺拔的身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无力。


    嬴煜犹豫片刻,缓缓伸出右手,“喏。”他手背向上,示意傅徵可以扶住他的手臂,可他不确定傅徵是否领情。


    傅徵手心向上,反手便握住了嬴煜的手,掌心相贴,那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嬴煜惊诧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耳畔传来傅徵冷清平淡的声音:“这纸人做的身体太过羸弱,多谢陛下体恤。”


    嬴煜面无表情,语气机械得近乎生硬:“…不必客气。”


    傅徵低低“嗯”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只手更紧地攥在掌心。


    他抬步往某个的方向走去,嬴煜被他带着迈开脚步,脚步略显踉跄,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傅徵。


    傅徵单膝点于地,俯身查看着碑石,道:“这上面的符咒…有些奇怪。”


    嬴煜凑近端详片刻,如实道:“朕看不明白。”


    傅徵垂眸,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语气平淡:“臣忘了陛下不精于此道。”


    嘲笑谁呢!


    “……”嬴煜立刻拉下脸,没好气道:“那你拉朕过来作甚?”


    傅徵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还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指节,面上却是一派淡定从容,道:“抱歉,忘了松手。”


    第89章 洪荒记事(四)


    嬴煜恶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 抱着手臂站到一旁,满脸写着不虞。


    李四很有眼色,他看两人差不多调情结束了, 这才缓步上前道:“国师, 石碑上的符咒,是我雕刻的…”


    傅徵稍显意外地抬眸, 目光落在李四身上,眉头微挑:“你雕刻的?”


    “是…是雕刻坏了吗?”李四被他看得有些忐忑。


    傅徵摇头,又注视了李四片刻, 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 道:“你于此道很有天赋。”


    李四松了口气:“没坏事就好。”


    傅徵话锋一转,又道:“这碑石篆刻之责, 本座当年亲手托付给了太珩一族,如今为何会落到你的头上?”


    李四应道:“太珩一族于三年前已迁离此地。前观主临行之际, 留下了符咒样本,并特地嘱咐在下, 这碑石篆刻之事,一日也不可停歇。”


    傅徵眸色倏然沉了几分。


    这碑石与地底矿脉一脉相承,是维系洪荒结界的要害所在, 须得结合符咒之力, 才能镇住洪荒恶妖。


    只是碑石蕴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本源之力, 寻常人莫说落刀篆刻,即便倾尽毕生修为, 在石面之上也难留半分痕迹。


    太珩后人的血脉中自带着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以窥破的阵眼玄机,他们只消凝神片刻,便能洞悉本源。


    因此, 也唯有太珩后人才能驭住这碑石的混沌之力。


    可太珩后人脱离修行已逾数百年,满心满眼尽是经商之道,对仙家术法并不上心,非但将先祖传下的引灵秘术丢得七七八八,连血脉里那点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也逐渐被红尘俗世消磨削减。


    他们只晓得囤积金银,算计着低买高卖的差价,至于什么洪荒结界、神州安危,在这群人眼里,远不如一桩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买卖来得实在。


    当年涿鹿陷落,神州百姓惶惶不安,他们却敢顶着烽烟,穿梭在妖兵的刀刃之下,将丹药、符咒倒卖给那些挣扎求生的修士,硬生生靠着这乱世,攒下了泼天的家业。


    可若说他们贪财,也不尽然,毕竟当年太珩一族将大半家业献于了人族军队。


    后来,在傅徵的软硬兼施下,他们勉强答应守在此处雕刻石碑。


    可这般日复一日与冰冷碑石为伴的枯燥孤寂,任谁也熬不住,更遑论他们这群早已习惯了俗世喧嚣、算盘噼啪作响的商贾。


    再之后,傅徵急于奔赴炎水接回嬴煜,又恰逢复国大业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压在肩头,竟是渐渐疏忽了对这碑石重地的看管。


    但傅徵属实没料到,这群人竟敢私自离开,并且只留下本符咒样本,将这关乎神州安危的重担,丢给了李四和一只兔妖?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碑石篆刻,你还需多久才能完工?”傅徵看向李四询问。


    李四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半个月。”


    “好。”傅徵微微颔首,“那便有劳阁下。”他站起身,言简意赅道:“刻不容缓,现下我们需要去处理镇上的水源问题。”


    李四主动道:“我知道泉眼,请随我来。”


    嬴煜注视着傅徵忙碌不停的身影,又想起傅徵的真身还在皇宫,此时约莫正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还真是分身乏术。


    以前在涿鹿时,坊间流传着一句笑谈——天塌了有紫薇台顶着。


    好像只要有傅徵在,纵是前路风雨飘摇,这神州大地,便永远攥着一份不灭的希望。


    右手被人拉起,嬴煜回神,看到傅徵正握住他的右手,他反手握住傅徵的手,下意识问:“还头晕?”


    傅徵看了他一眼,然后挣脱开嬴煜的五指,指尖搭在嬴煜的脉搏处。


    指尖相触的瞬间,嬴煜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了。


    傅徵指尖感受着嬴煜的脉搏,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好多了。”


    嬴煜闷声应道:“嗯。”


    “倒是你,体内灵力滞涩,内力淤堵,是中毒之相。”傅徵道。


    嬴煜后知后觉道:“我初到此地时,喝了镇上的水。”


    傅徵感受着嬴煜脉搏处的细微异样,道:“是妖毒,这个气息是…赤魇屠灵蟒。”


    李四想起一桩事,他提醒:“前几日,我们剿灭玄虚宗之后,确实出现了许多赤色的幼蛇。”


    兔妖一跃而起,落在李四肩膀上,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那幼蛇散发出的气息就是赤魇屠灵蟒,此地的三大妖王之一!”


    它晃了晃圆滚滚的脑袋,凶狠道:“这老蟒滑头得很,那时候国师正在清剿此处的恶妖,他被我打败后溜走,也因此躲过一劫。”


    傅徵看了眼兔妖,“本座那时候以为,你是故意放走他的。”


    “怎么可能!”兔妖不痛快道:“他吞了小爷许多同类,小爷与他不共戴天!等再见到他,小爷非要咬断他的七寸不可!”


    水源的污浊被彻底涤清,四人踏着清浅的晨光,缓步走进山脚下的小镇。


    青石板路蜿蜒铺开,两旁的铺子早早支起了门板,蒸米糕的甜香混着新焙的茶香,在晨风中悠悠漫开。


    兔妖早就按捺不住,从李四肩头一跃而下,圆滚滚的身子在摊铺间钻来钻去。


    它先是踮着爪子扒住糖画担子,叼走一支缠枝莲糖人;


    转眼又盯上了货郎架上的竹蜻蜓,爪子刚勾住流苏,就被李四伸手捞住了后颈。


    李四从袖袋里摸出铜钱递给摊主,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一面付账一面把兔妖往肩头托,任由它叼着糖人晃悠,继续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嬴煜和傅徵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后头。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没什么言语,只听着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和四周喧吵的叫卖声。


    嬴煜突然开口:“其实像他们那样彼此陪伴,也挺好的。”


    傅徵不紧不慢地问:“莫非陛下有了想陪伴的人?”


    嬴煜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面映出他浅浅的影子。


    他没立刻答话,只听见身侧傅徵的呼吸声平稳,与周遭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半晌,嬴煜才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随口说说罢了。”


    傅徵侧脸注视着嬴煜垂下的眉眼,斟酌道:“此番离开涿鹿,陛下好似多了许多心事。”


    “有吗?”嬴煜漫不经心地回应。


    “陛下以前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上:“如今,我竟有些看不透了。”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他扬起唇角,半开玩笑道:“说明朕长大了呗,你发现了吗?除了性子,朕跟以前还有何不同?”


    有没有更成熟一些?


    傅徵的目光微微一顿,顺着他的话,从他挺直的肩背缓缓扫过,最终落回那双含笑的眼眸。


    日光在嬴煜眼睫上镀了层淡金。


    “长高了些。”傅徵道。


    嬴煜不死心地追问:“…只有身高吗?”


    傅徵微微皱眉,打量着嬴煜,评价:“更潦草了。”


    即便在那段复国最艰苦的岁月里,傅徵也从未让嬴煜沾过半点狼狈,并始终将他照料得光鲜亮丽。


    可这才出来多久?


    嬴煜身上那点矜贵端方的气韵,竟被山野风尘磨去了大半。


    衣袍沾了草屑,发尾歪了半分,连指尖都带着未愈的细小红痕,整个人落拓不羁又嚣张至极,哪里有半分明君的模样。


    “你真没劲。”嬴煜白期待了半天,没好气道:“朕这叫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


    他说着,还故意抬手掸了掸衣襟,却把那点草屑蹭得更明显了,倒像是在跟傅徵赌气一般。


    傅徵伸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去嬴煜衣襟上沾得更乱的草屑,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


    嬴煜难得老实安分地站着,任由傅徵的指尖掠过衣料。


    他目光胶着在傅徵低垂的眉眼上,突发奇想道:“若你我不是君臣,约莫会和李兄他们一样。”


    傅徵正细心地用指腹抚平他指尖伤口旁的泛红,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他,声线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哪样?”


    “晨昏相伴,无话不谈。”嬴煜的目光再次追随着前方那两个并肩嬉闹的身影,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瞧着无忧无虑的,多好。”


    傅徵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世上何曾会有无忧无虑之人?”


    嬴煜语气轻松,开玩笑道:“所以啊,他们不是人,一只妖,和一只半妖。”


    傅徵挑眉:“别告诉我,你羡慕他们是妖?”


    “朕不羡慕这个…”嬴煜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眉眼间漫过一丝茫然,旋即又摆摆手,打起精神道,“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此地虽比不上涿鹿的锦绣繁华,但你难得出宫一趟,便好好逛逛吧。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傅徵,“你这副身躯,能像寻常人一样吃东西吗?”


    傅徵轻轻摇了摇头。


    嬴煜摸着下巴,眉头微蹙:“那有些难办了,不能吃东西还得什么趣儿?”


    傅徵声音依旧平淡:“陛下想吃什么便去吃,不必顾及我。”


    嬴煜兀自嘟囔了句什么,傅徵没有听清。


    天空忽然飘起雨丝,细密的雨点儿打在肩头,带来一阵微凉。嬴煜忽然想起傅徵这副纸做的身体,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身,面对面地朝傅徵靠近。


    傅徵眼睁睁地望着嬴煜靠前,周身的气息都跟着凝了一瞬。


    下一瞬,便见嬴煜手忙脚乱地抬起双手,仓促地挡在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懊恼:“糟了…你不会被淋破吧?”


    潮湿的空气漫开,将两人周身的气息缠作一团,傅徵嗅到了嬴煜身上被阳光晒透的草木味道,就那样扑面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手腕忽然一紧,傅徵微顿,嬴煜抓着他的手腕,朝前方的商肆跑了过去,连带着傅徵不得不跟上步子。


    “前面有避雨的地方。”嬴煜边跑边道。


    雨丝细密,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罩住了街巷,也罩住了眼前的人。


    傅徵的目光落在嬴煜的背影上,愣愣的,一时忘了周遭的雨意。


    掌心相触的地方黏腻滚烫,那点温度顺着腕骨一路往上,在胸腔里撞出细碎的声响。


    傅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过,泛起一阵不知名的痒意。


    第90章 洪荒记事(五)


    “这边这边!”兔妖扬着胳膊冲嬴煜和傅徵喊。


    他跟李四占了食肆靠窗的座, 桌上的饭菜已经准备妥当,显然是在等嬴煜和傅徵前来。


    白毛在人堆里格外显眼,想不看见都难。嬴煜二话不说拽着傅徵的手腕就往那边跑。


    进门的瞬间, 身上的水汽被傅徵用术法一卷, 化作几缕轻飘飘的白气,绕着屋角的灯笼转了半圈, 便散得无影无踪。


    “你不怕水啊?”嬴煜回神,打量着傅徵问。


    经过方才的雨中奔跑,傅徵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他吝啬地收回自己的手腕, 面无表情地回答:“有避水咒,无碍。”


    嬴煜:“那你不早说, 害朕瞎担心。”


    “担心?”傅徵轻声重复,盯着嬴煜。


    嬴煜拍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朝窗边走去,故作漫不经心道:“…你若被淋坏了, 不就成一团废纸了?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得落在朕头上。”


    傅徵忽然很不高兴,他冷冰冰地坐在一旁,不跟任何人讲话。


    不过他素来沉默寡言, 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对劲, 因此也没人发现他不高兴, 于是国师更不高兴了。


    兔妖大大咧咧地抬手,招呼傅徵和嬴煜快些动筷, 他那一头雪白长发衬着双赤红眼眸,在满堂食客里格外扎眼,让周遭桌案的人越发避之不及,连店家上菜时, 都只敢远远地将托盘递过来,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兔妖浑不在意地冲店家扮了个鬼脸:“略!”


    嬴煜意识到兔妖在人堆里有些扎眼,他有些想替兔妖说几句缓解的话,可抬眼瞧见兔妖毫不在意的模样,又瞥见一旁李四习以为常的神情,最终笑出了声:“你这兔妖好生大胆,不怕被人类群起攻之?”


    兔妖看向傅徵,大大咧咧道:“国师说过,只要我不欺负别人,就没人欺负得了我;若我敢欺负人,他就杀了我。”


    人狠话不多。


    倒像是傅徵的行事作风。


    嬴煜慢悠悠地看向傅徵,眼底漾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先生当真是雷厉风行啊。”


    傅徵瞥他一眼,并不搭话。


    嬴煜轻哼了声,心知傅徵嫌他聒噪,不愿意搭理他。


    那他也不要跟傅徵玩了!


    李四察觉到傅徵的缄默,低声问:“国师可是有心事?有关石碑?洪荒?还是水源?”


    “……”傅徵轻咳一声:“无事。”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抬眼瞥了瞥身侧,只见嬴煜早已经和那兔妖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拼起了酒,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确实很聒噪。


    李四凉嗖嗖地警告兔妖:“你再喝多,明天就吃酒焖兔肉。”


    兔妖大声嚷嚷:“骗谁呐?道士能吃肉?那不是瞎闹嘛?”


    嬴煜听得哈哈大笑,当即端起酒盏豪气万丈地与他碰了个满杯,酒液溅出些许,他挑眉扬声:“诶!朕不是道士,朕能吃。”


    兔妖捂着胸口往后一仰,夸张地哀嚎:“啊?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小暴君,没良心!”


    嬴煜按着兔妖的肩膀,笑嘻嘻道:“有朝一日,朕定会除尽天下妖邪。”


    兔妖严肃地问:“啊?我也在内吗?”


    “这得看你站在哪边。”嬴煜扯着嘴角笑,说话都带了点含糊的酒意。


    兔妖不屑一顾地挺起胸膛:“嘁!人类阴险,妖族狡诈,都烦得很!小爷哪边都不站,小爷只想纵情肆意享乐一生,做最潇洒的兔子大王。”


    嬴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前仰后合,伸手指着他笑骂:“哈哈哈哈哈哈哈,就你现在这顿顿啃萝卜、住破庙的日子,也配叫潇洒享乐?你是没见过人族皇宫的光景,琼楼玉宇,珍馐百味,那才是世间真正的极乐之地。”


    兔妖羡慕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不解地望着嬴煜:“那你还离开极乐之地?你是不是傻?”


    嬴煜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语塞,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半晌,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喑哑:“或许是…乐极生悲。”


    说罢,他略显颓然地趴在桌上,手臂搭着酒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慢条斯理道:“那哪是什么极乐之地,分明是…极乐地狱。”


    傅徵垂着的眉眼缓缓抬起,他注视着嬴煜失意的眉眼,指尖捻着酒杯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几分,冷白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


    兔妖醉醺醺地挠挠脸,耳朵尖耷拉下来,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四:“不是说人族皇帝最大吗?他为何这般不高兴?”


    李四实诚地摇了下头,他又没当过皇帝,他如何知道?于是,他又目光投向傅徵,眼底带着几分探寻。


    迎着三人截然不同的目光——兔妖的茫然、李四的疑惑,还有嬴煜未曾抬眼的落寞,傅徵不咸不淡道:“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一国之君,肩负着拨乱反正,诛尽妖邪,兴盛人族之责,事关天下兴亡和生民福祉。为此可付出性命,更遑论区区自由?”


    兔妖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晃着毛茸茸的脑袋嘀咕:“我果然不适合当王,我可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的生命和自由。”


    傅徵微微勾起唇角,指尖轻抵唇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云淡风轻道:“缘起缘灭,世上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嬴煜倏地抬眸,哑声问:“既然是朕的职责,你为何要如此辛劳?”


    傅徵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眸子,仿佛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落凡尘,指尖捏着的酒杯微微一顿,杯壁的冷意顺着指腹漫进四肢百骸。


    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辅佐陛下,是臣的责任。”


    嬴煜红着眼睛:“你说谎。”


    傅徵沉默片刻,而后道:“因为你不愿。”


    不愿意被职责束缚,不愿意被血脉禁锢,不愿意困在那座名为皇宫的囚笼里,耗尽此生。


    嬴煜眸中怒意更甚,他攥紧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就放朕离开啊,你明明…明明可以处理那些事情。”尾音含着不知名的委屈。


    “因为我不愿。”


    傅徵冷淡回应。


    嬴煜怔怔地看着他,眉头死死蹙起,没忍住骂出声:“由不得你!朕如今逍遥在外,有本事你亲自将朕抓回去啊!”


    傅徵从容道:“臣会如陛下所愿。”


    嬴煜气得猛喝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灌,呛得他连声咳嗽。


    兔妖已经将嬴煜视为自己的难兄难弟了,他安慰自己的兄弟:“别难过了,等此间事了,我和道士打算云游四海,到时候你也来啊,你看咱们仨,妖、半妖半人、人?哈哈哈,这阵容多有意思。”


    李四果断地拒绝了兔妖:“我才不,等此间事了,我要去紫薇台拜师学艺。”


    兔妖生气道:“你都答应我了,怎么能出尔反尔?”


    李四莫名其妙地问:“我几时答应过你?”


    兔妖:“梦里啊!”


    “……”


    满室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里的火药味都淡了几分。


    嬴煜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几分酒后的散漫打趣:“你怎么这么笨呐!梦里的话作不得数,那不过是你心里的念想…”


    他话音倏地顿住,想起来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梦,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傅徵似有所觉地看向嬴煜,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慢了半拍。


    满室的寂静再次漫上来,比先前更甚。


    李四为了缓解气氛,主动道:“陛下好像经常梦到国师,是因为心里存着念想吗?”


    兔妖:“……”为何感觉更不对劲了?


    傅徵:“……”嗯…


    嬴煜:“……”你大爷的!


    他攥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心如死灰地问:“你要死吗?”


    李四真诚道:“我只是看起来淡淡的,其实特别爱活。”


    “朕杀了你!”嬴煜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李四反应极快,泥鳅似的哧溜一下躲到了桌子底下。


    兔妖喝得晕晕乎乎,脑袋都耷拉着,却还是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嚷嚷:“不许伤害道士!”


    一时间,满室鸡飞狗跳,碗碟碰撞声、嚷嚷声混作一团。


    唯有傅徵,依旧淡定地坐在一旁,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李四瞅准空档,一把揣起缩成毛团的醉兔,脚尖点地,翻窗就溜得没影。


    嬴煜见状就要追,谁知酒意上头,脚下虚浮,他被窗台狠狠绊了一下,险些扑出去。


    他回头死死瞪着那罪魁祸首的窗台,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掰断那木头。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捏住了。


    傅徵顺势一带,将嬴煜往身侧拉了半步,堪堪避开了身后翘起的桌角。


    他指尖还扣着对方手腕,垂眸看着人气红的脸,语气淡得像掺了月光:“毁坏了要赔的,你有钱吗?”


    嬴煜被他这话噎得一梗,腮帮子微微鼓了鼓,扭头看向窗外,压根不搭理傅徵。


    “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陛下不生气好不好?”傅徵垂着眼,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依旧是清淡无波,却莫名掺杂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