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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暴风雪中


    越往里走, 周围的景象越是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帝煜能看到一些人影在远处走动,但当他靠近时, 那些人却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仿佛他是透明的。


    帝煜试了几次,发现无论他做什么, 都无法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看来在这个幻境里,只有他能看到别人,别人看不到他。


    这样也好, 省得麻烦。


    帝煜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山巅, 云雾缭绕,仙气缥缈。


    一个身影正站在崖边, 背对着他。


    帝煜审视着那道身影,缓缓走近。


    星袍加身, 墨发如瀑,眉骨锋利,眼尾微挑, 整个人游离在尘世之外, 仿佛踏云而来的天人——


    这是万年前撑起后楚的国师。


    帝煜盯着眼前的人影, 轻笑出声:“先生。”


    戒指里傅徵传来回应:“怎么?”


    帝煜饶有兴致道:“朕好像…遇到万年之前的你了。”


    末了,他饶有兴致地补充一句:“长得人模人样的。”


    傅徵:“……”


    青年似有所觉, 微微侧过身。


    那双眼瞳极黑,像深潭,无波无澜,只淡淡扫过帝煜的方向, 却毫无停留,仿佛他只是一缕风。


    “你来了。”国师无波无澜地开口。


    帝煜略微挑眉,“你能看得见朕?”他扬声问。


    倏地,一个只到帝煜鼻尖的少年赫然出现,他迅疾如风地穿过帝煜的身体,用一种嚣张且抗拒的目光望着国师。


    帝煜瞳孔微缩,这少年竟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很快,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帝煜逐渐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好像只剩下一片意识存在于傅徵的幻境之内。


    他心道古怪,呼唤了傅徵好几次,可是傅徵如同睡着般地不发一语,帝煜就此作罢,只好任由意识漂浮在这方天地,百无聊赖地俯瞰众生。


    昭武二年,国师傅徵率领旧臣,携新帝还于旧都。途中妖魔鬼怪如潮水般涌来,处处皆是艰难险阻。


    与此同时,人族军队愈发壮大,在傅徵的授意之下,天下修士云集响应,各地门派纷纷加入护驾的行列。


    原本势单力薄的护驾队伍,如今已汇聚成一支浩浩荡荡的人族大军。


    妖魔横行的年代,人族如蝼蚁般卑微,如今却终于有了反抗的力量。


    这位年纪尚轻的国师曾立于千军万马之前,单手结印间金光万丈,妖物触之即化为飞灰。


    “国师真乃神人也!”有修行者感叹道。


    “有国师在,何愁妖魔不灭!”


    “誓死追随国师!复我人族大业!


    士气大振之下,众人齐心协力,一路过关斩将,杀出一条气势磅礴的血路。


    望着永远站在前方的惊鸿身影,死气沉沉的少帝眼底偶尔会泛起波澜。


    嬴煜时常不明白傅徵在坚持什么。


    如果是带领人族走向新生,嬴煜觉得傅徵比自己更合适。他有通天彻地之能,有振臂一呼而天下响应的威望,更有运筹帷幄的谋略。


    而自己呢?


    不过是个被命运推上皇位的人,空有皇室血脉,却无治国之能,甚至在多数人眼里,他不过是傅徵手里的傀儡。


    距离都城涿鹿只有百里之遥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如影随形的追杀突然停止了。


    道路变得异常平静,连只飞鸟都没有。


    大军已在山下驻扎三日,有傅徵联通其他修士布下的阵法,但是没有不长眼的妖族前来挑衅。


    傅徵孤身站在崖前俯瞰都城,直到嬴煜前来。


    “叫孤作何?”嬴煜的态度静默而抗拒。


    傅徵沉静地望着少帝,“你近来倒是乖顺。” 他陈述道。


    嬴煜一愣,随即冷笑:“国师是在讽刺孤吗?”


    “不是讽刺。”傅徵淡淡道:“这三天,你没有偷溜出去,没有顶撞大臣,甚至还主动询问了一些政务。”


    自从羲和族覆灭,两人的关系僵硬到极点。


    傅徵听南蠡说,半大的少年总是喜好夸奖…眼看都城近在眼前,复国指日可待,他与嬴煜还要长久地相处下去,总不能一直这般僵硬。


    思索片刻,傅徵开口:“这很好。”


    “……”嬴煜微微蹙眉,不明白傅徵想表达什么。


    傅徵喉结轻滚,顿了下,说得更加明白一些,“你做得很好。”


    嬴煜眼神古怪地盯着傅徵,“你疯了?”


    “赏罚分明,才能叫人信服。”傅徵轻描淡写地解释,打量着嬴煜郁郁寡欢的神色,他也明白了,夸奖并不会让嬴煜开心。


    嬴煜听不出语气地笑了声,似在嘲讽傅徵将笼络人心的手段用在了他的身上,他大步朝傅徵走去,径直走过傅徵,往悬崖下跳去。


    眨眼功夫,消失在原地的嬴煜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提溜的回来,然后完好无损地坐在傅徵脚边。


    那股无形的力量自然来自于傅徵。


    帝煜一脸习以为常地盘起腿,坐在傅徵脚边,托着下巴,望着近在咫尺的都城,“你何必让孤信服你?左右孤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他兴致不高地说。


    傅徵眉心微动,“此等找死行为,下次若再出现,定罚不饶。”


    嬴煜不服气地嘁了声,他抬脸望着傅徵,“你明知孤志不在此。”


    傅徵微微侧眸,略显冷硬:“世上之人,又有谁能真正地得偿所愿?”


    嬴煜争执道:“可是明明有两全之法!”


    仿佛预料到嬴煜要说什么,傅徵打断他:“闭嘴!”


    “孤偏要说!你当这个皇帝,放孤离开!”嬴煜从地上爬起来,挺直脊背挡在傅徵身上,急切道:“若是需要皇家血脉重启守城大阵,孤会配合你入城,然后…”


    “够了。”傅徵冷声打断嬴煜,眼中闪过怒意:“南相就是这般教导你为君之道的?陛下愈发口出无状,看来南相不再适合教导陛下了,回宫之后,陛下将由臣亲自教导!”


    “你少迁怒旁人!”嬴煜见不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火气蹭得往上直窜。


    傅徵厉声道:“是陛下不懂分寸。”


    “那你弃了孤啊!”


    “不可能。”傅徵一字一顿道,他伸手扼住嬴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嬴煜吃痛。


    “永远都不可能,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傅徵的声音冷静而缓慢,似是在陈述事实,又似是在倾诉诅咒。


    嬴煜用力甩开傅徵,眼神愤懑:“你就是想寻孤不痛快!”


    傅徵轻描淡写地换了话题,“今夜叫陛下前来,本欲邀请陛下同观都城,以解陛下的思乡之情,如今看来,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里才不是孤的故乡!”


    傅徵不疾不徐道:“近几日就劳烦陛下同南相一起留守后方,待臣取得妖皇首级,自会迎接陛下回宫。”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嬴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嬴煜忍无可忍道:“为何总让孤龟缩后方?孤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傅徵沉声道:“陛下活着就是后楚最大的福祉。”


    “可我不想这样活着!”


    嬴煜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做一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废物!”


    傅徵皱眉,不是很认同这个说法:“陛下为何如此偏激?”


    “偏激?”嬴煜简直要气死,他吼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怎么说孤吗?”


    “陛下不必在意他人的看法。”


    “怎么不在意?”嬴煜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说孤是个傀儡皇帝!说孤是个废物!说孤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傅徵眉心动了动,途中他忙于妖患,竟是忽略了闲言碎语对嬴煜的影响。


    他思索片刻后,平心静气地问:“他们说错了吗?”


    嬴煜震惊地望着傅徵。


    傅徵陈述事实道:“你除了整日吵闹还会干什么?莫非陛下连直面的事实的勇气都没有?”


    “你——”嬴煜气得浑身发抖。


    “知道自己弱,就要勤加练习。”傅徵瞥了嬴煜一眼,继续道:“日后回到都城,陛下更加要勤勉…”


    “傅徵,你大爷的!”嬴煜像一只被惹急的小兽,炸毛般地扑向傅徵。


    傅徵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他,然后打包丢回山下的营帐内,强行催人入睡之后才离开营帐。


    离开之际,傅徵淡声吩咐:“军中若再有闲言碎语传到陛下耳中,格杀勿论。”


    守在营帐外的侍卫们噤若寒蝉,连忙应是。


    傅徵离开后,直接去了南蠡的营帐。


    “国师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南蠡正在看兵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南相,陛下近来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傅徵开门见山。


    南蠡叹了口气,“陛下最近兴致不高,恐是受了那些流言的影响。”


    “那些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南蠡犹豫了一下:“这个…恐怕是军中将士私下议论。”


    “私下议论?”傅徵慢条斯理地重复,眸中似有万钧威压,他道:“军中纪律森严,若是无人指使,谁敢议论陛下?”


    南蠡沉默了。


    他知道傅徵说得对。


    军中确实有人在故意散布流言。


    “南相不必为难。”傅徵淡淡道,“本座知道是兵部尚书卢廉。”


    “国师明鉴。”南蠡苦笑道:“卢廉大人…确实对陛下颇有微词,认为陛下太年轻,不适合掌权。”


    “不适合?”傅徵轻描淡写地重复,而后作出思索之态:“那他觉得谁适合?”


    “这…”南蠡犹豫了一下,“老臣不敢妄言。”


    “南相,”傅徵打断他,“本座需要你帮忙。”


    “国师但说无妨。”


    “盯着卢廉。”傅徵道:“眼下正值用兵之计,不可动他,待到大事了解,再做处置。”


    “是。”南蠡点头,这里所谓的处置差不多跟处死无疑,于是他出声提醒:“国师,卢廉之前护驾有功。”


    “那又如何?”傅徵不以为意地下定论:“论功行赏,论罪当诛,从来都是如此。”


    南蠡心中一凛。


    眼前的青年容貌未改,风骨依旧,行事手段却早已淬满了杀伐决断的冷厉。


    乱世之中,他是镇国擎天之柱,是稳住摇摇欲坠江山的定海神针。


    可南蠡历经三代朝堂,见惯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轮回,深知这一身惊世功勋,于太平之日,便是悬在君臣头顶最锋利的剑。


    当狼烟散尽,当四海升平,当这位功高震主的国师与那位桀骜不驯的年轻天子四目相对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历朝历代,这场注定的博弈是君臣之间永恒的困局。


    南蠡仿佛看到了两个孤独的身影,在权力的巅峰遥遥相望,彼此需要,又彼此提防。


    最终,飞鸟尽,良弓藏。


    功成身退已然是最好的结局,最怕的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南蠡不忍。从涿鹿逃至炎水,又从炎水杀回涿鹿,他知道眼前的青年夙兴夜寐,每一个夜晚都在为这个破败江山筹谋。


    南蠡眉心的痕迹愈发深刻,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不仅是皱纹,更是对世事的洞察和无奈。


    他忍不住道:“等到回宫,国师应多花时间同陛下相处。”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建议,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或许,在刀光剑影之前,在宿命降临之前,还有一线生机。


    傅徵稍显奇怪地打量了眼南蠡,最终不咸不淡道:“好好相处有用的话,陛下早就该被南相感化了。”


    南蠡:“……”分明先帝和先国师不是这么个刻薄性子,可小国师有时候嘴毒得厉害。


    傅徵看了南蠡一眼,轻飘飘道:“如今陛下还不是要叫嚣着离开?”


    南蠡叹气:“家国骤变,亲人离世,任谁也遭不住这滔天大祸,何况是个半大的孩子?”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傅徵冷静地阐述着事实:“他是天子,必须担起这个责任,哪怕装,也要给我装出来。”


    南蠡沉默了。


    从嬴煜被推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做一个普通人的资格。虽然傅徵不要求他多么出众,可他起码要看起来像样,正如傅徵所说,装也要装出来。


    “国师说得对,”南蠡缓缓道,“可装出来的东西总会崩塌的。”


    “那就让它崩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傅徵的声音依然冷淡,“君主的软弱,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南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年比陛下更像一个君主。他冷静、理智、铁石心肠,仿佛早就将自己的情感埋葬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国师,您…”


    “南大人,”傅徵打断了他,“您我都是为了这个王朝。至于过程如何,手段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这个王朝绵延下去。”


    这话听起来冷酷无情,可南蠡知道,傅徵是对的。


    仁慈从来都是奢侈品,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罢了,”南蠡叹了口气,“是老臣妇人之仁了。只是…只是希望国师在逼陛下成长的同时,也给他留一丝余地,也给自己留一丝余地。”


    “余地?”傅徵轻喃:“南大人,您觉得这个世道会给我们留余地吗?”


    南蠡无言以对。


    是的,他们早就没有余地可言了。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废墟上重建江山。


    哪怕代价是失去所有的温情。


    昭武二年冬,天降大雪。


    鹅毛大雪从天际倾泻而下,如千军万马奔腾,将整个涿鹿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傅徵立于城外高坡之上,手中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涌动,与天地间的风雪产生共鸣。


    刹那间,原本普通的雪花变得诡异起来,每一片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如同带着诅咒的利刃从天而降。


    城内,那些被妖族奴役的人族残部早已按捺不住。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等待着城外的信号。当看到漫天飞雪变成金色符文时,他们知道,时机到了。


    “兄弟们,杀出去!”


    为首的单衣青年振臂高呼,他眉目之间与南蠡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是涿鹿沦陷之后留在城中的南家后人,南蠡的长孙——


    南暨白。


    近些年来,傅徵他们收到的城中情报皆是由他秘密送出。


    被妖族奴役许久的人族如潮水般从各个角落冲出来。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是积压了三年的愤怒和仇恨。


    多少个日夜,他们忍受着妖族的欺凌,看着亲人被杀害,看着家园被毁灭。


    现在,是时候讨回这笔血债了。


    喊杀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涿鹿城。


    那些平日里卑微如蝼蚁的奴隶,此刻都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与此同时,闪着金光的雪花落在妖族身上,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外出巡逻的妖兵突然发现自己的妖力正在快速流失。


    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锋利如刀的爪子正在变软,原本坚硬如铁的鳞片正在脱落,原本能够撕裂天空的妖力正在消散。


    城外,傅徵看着城内火光冲天,知道时机已到。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呼啸声,如流星般射向城门。


    这支箭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城门应声而破。那扇妖力精纯、据说能够抵御千军万马的城门,在这一箭之下,轰然坍塌。


    木屑和铁块四散飞溅,守门的妖族士兵被冲击震飞,而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傅徵神色冷静地注视着坍塌的城墙,如同神祇俯瞰众生。


    比雪色更冷,比血色更烈。


    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黏在傅徵身后,傅徵似有所觉地回身,目光扫视着身后的千军万马,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傅徵收回眼神,敛去眼底的无奈之色——


    陛下终究还是跟来了。


    是为了证明自己吗?果真是少年心气。


    也好,借此机会,他倒是要看看这小皇帝能耐几何。


    人族大军如潮水般跟随。


    他们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没有什么精妙的计谋,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复仇的决心。


    这似是战争的本质——不是靠阴谋诡计,而是靠绝对的实力。


    妖族失去了妖力,就如同失去了爪牙的老虎,在满心疮痍和仇恨的人族面前不堪一击。而人族,在等待了三年之后,终于迎来了反击的时刻。


    混乱的战场上,嬴煜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长枪如游龙出海,刺穿妖族士兵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


    嬴煜没有停顿,手腕一转,枪身横扫,将旁边两个妖兵击飞。


    “好身手!”被嬴煜救下的伤兵忍不住喝彩,“这位兄弟功夫了得!”


    嬴煜没有理会,每一次出枪都精准狠辣。


    脑海里闪过死去的父皇,死去的母后,以及这满是束缚的人生…


    甚至连累傅徵不得不同他一起背负起那莫名其妙的责任。


    仇恨如同火焰般在胸中燃烧,嬴煜的枪法越来越狠,越来越快。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虽然年纪尚轻,但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却令人胆寒。


    血,溅在嬴煜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但他感觉不到,心中的恨意让他近乎麻木。


    就在这时,一个失去妖力的妖族士兵从侧面悄悄接近。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


    嬴煜正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威胁。


    “小心!”


    就在匕首即将刺中嬴煜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出现。


    “铛!”


    火花四溅,匕首被一把长剑挡开。


    “小兄弟,战斗时可不能分心啊。”


    南暨白目露欣赏地望着眼前骁勇善战的少年,看清嬴煜身上的玄甲时,他不由得面色一喜,“人族大军已经进城了?!”


    嬴煜目光冷凝,手中长枪如闪电般刺向南暨白身后。


    南暨白脸色大变。


    枪尖准确地刺穿了南暨白身后妖族士兵的胸膛。


    嬴煜扬起眉梢,将南暨白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兄弟,战斗时可不能分心。”


    “…谢谢!”南暨白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妖族士兵距离他如此之近,如果不是嬴煜反应快,他已经被偷袭得手了。


    此处妖怪尽数清理,嬴煜利索地收起长枪,淡淡道:“一命还一命,扯平。”


    南暨白抱拳道:“在下南暨白,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笑意温润,隐约可见世家仪态。


    嬴煜本不欲理他,听到他的名字后顿了下,扭头问他:“南蠡是你什么人?”


    “是我祖父。”南暨白顿了顿,问:“你认识他?”


    嬴煜随意点了下头,“好好活着吧,你之后就能见到他了。”


    南暨白眼睛一亮,喜不胜收:“祖父还活着?”


    嬴煜看了眼南暨白毛糙的栗子头,如实道:“活得比你好多了。”


    南暨白:“……”


    他打量着嬴煜,思索道:“小兄弟…瞧着有些眼熟。”


    嬴煜不假思索道:“我是傅徵。”


    南暨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国师?!”这么年轻吗?


    话说回来,昔年傅徵总是闭关在紫薇台,南暨白并未真正见过傅徵,他倒是见过晏守衡,传闻中的晏守衡有着一张不老的容颜…兴许,容颜不老是紫薇台的秘术?


    而且眼前的少年敢独自一人深入敌军腹地,可见其胆识过人,实力定然不凡。


    “见过国师。”南暨白行礼。


    嬴煜故作深沉:“嗯,本座深入敌军后方有要事要办,切莫声张。”


    南暨白立刻会意:“属下明白。”


    “很好。”嬴煜满意地点点头,“你走吧。”


    南暨白总觉得不对劲,他下意识追问:“国师要去何处?”


    嬴煜瞥他一眼:“本座去哪儿要跟你请示吗?”


    南暨白对嬴煜的身份始终存疑,他斟酌道:“我在城中三年,对这里颇为熟悉,可为国师引路。”


    嬴煜微顿,这小子是在怀疑他?他哼笑一声:“本座要去紫薇台,你知道在哪儿吗?”


    “紫薇台外围有妖兵层层把守。”


    “啊~那本座现在就去将它们杀得片甲不留。”嬴煜嚣张地扬起下巴,抬腿便走。


    当年傅徵将神祇法相留在紫薇台,以此镇守阵法,只等皇室血脉注入重启大阵。


    后来尽管涿鹿被妖族攻陷,但它们始终被阵法排斥在外,为此妖族只好重兵把守四周,以防有人潜入。


    “妖兵如今虽然失去妖力,可镇守在紫薇台四周的,仍是其中精锐,阁下不可贸然涉险。”南暨白挡住嬴煜的去路,手中递出一个令牌,“这个玉牌可随意到达城中各处,国师用此物,可直接到达紫薇台。”


    令牌妖气浓郁,绝非寻常之物。


    “你到底是谁?同妖族是什么关系?”嬴煜厉声质问。


    令牌里注入了妖怪的本命之力,可见南暨白与此物主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嬴煜记得,傅徵曾经审问过一只妖族奸细,甚至抓来了对方的伴侣严刑拷问,那对妖族奸细的身上互有对方的本命之力。


    这种本命之物,在妖族中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相赠。


    南暨白竟然有妖族的本命信物…


    嬴煜又看了眼南暨白,对方虽然形容狼狈,可不得不说,南家作为世家大族,上至南相,下至孙辈,皆是玉面相,美姿仪。


    嬴煜眸中闪过不可思议,这家伙不会被妖族某个权贵看中了,然后忍辱负重,委身妖族…


    南暨白不卑不亢地迎上嬴煜的眼神,“还请阁下放心,无论如何,我始终站在人族的立场上。”


    嬴煜始终保持着警惕:“空口无凭。”


    南暨白微微一笑,不予争辩,只是用令牌带着嬴煜到了紫薇台内。


    令牌发出淡淡的光芒,形成一个传送阵。


    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们出现在了紫薇台大殿中。


    这里空无一人,但阵法依然在运转。


    中央的神祇法相威严依旧,散发着强大的威压,那张与傅徵相似的脸垂眸俯瞰法阵,庄严悲悯,不染尘埃。


    嬴煜愣住了,仿佛窥见了真正的神明,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情不自禁地朝法相走近一步。


    这就是傅徵的力量吗?


    能够创造出如此接近神明的存在。


    泪水从眼角滑落,嬴煜难以置信地摸上自己眼角,似是不懂自己为何落泪。


    南暨白解释:“三年来,妖族因为不能涉足此地,曾不断派遣人族来此,企图用他们的血来破坏和污染法阵。”


    “然后呢?”嬴煜轻声问。


    南暨白看向法阵之外的白色骸骨,摇了下头,叹息:“无人生还。”


    哪怕被饿死在此,也没有人愿意毁了人族的最后的希望。


    嬴煜攥紧拳头,暗暗立誓,他定要除尽这世上一切的妖魔鬼怪!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法阵,不再多言,手起刀落,锋利的匕首划破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直到这一刻,南暨白终于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跪拜于地,声音稳若湖水:“参见陛下。”


    当年城外曾斩杀过入魔火凤凰的五皇子,如今的少年天子——嬴煜。


    鲜血滴落在法阵中央的凹槽中,瞬间被吸收。


    霎时间,整个大殿金光大作。


    法相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仿佛蕴含着天地间的一切真理。


    祂与嬴煜缓缓对视。


    嬴煜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呛声:“别光看啊!”


    法相:“……”


    南暨白:“……”


    血液流失的速度过快,嬴煜皱眉按住伤口周边,左右打量:“算成了吗?”


    无人回应。


    “他大爷的…成不成的,倒是有人说一声啊!!!”嬴煜暴躁地吼道。


    神祇法相的光芒逐渐消散,牠以自身的消亡证明着守城大战的重新启动。


    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法相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


    嬴煜看着那逐渐消散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下意识喊了声:“傅徵…”


    不期然的,那笼罩住法阵的巨大双手倏地抬起,朝嬴煜头顶摸来。


    动作缓慢而温柔,这显然不在仪式之中。


    嬴煜愣住,忘记了反应。


    那双手在即将触碰到嬴煜的头顶之际,彻底消散。


    点点金光,如星尘般飘散在大殿中。


    神奇的是,那些金光经过之处,原本散落的森森白骨竟然缓缓消散,仿佛被净化了一般。


    大殿恢复了洁净,只剩下嬴煜站在原地,胸口的伤口还在沉沉发痛。


    “陛下。”南暨白唤了声。


    嬴煜烦躁地闭了下眼睛,心灰意冷地问:“事到如今,你也认为孤适合做这个皇帝吗?”


    方才的力量太过强大炙热,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面前,那是他永远不能企及的境界。


    南暨白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是空有一身血脉。”嬴煜皱眉自言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如今,孤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傅徵吧。”


    他施法捏了个乱七八糟的符咒贴在胸口,伤口好歹是不流血了。


    嬴煜转身看向大殿外,“没有孤,他会更从容一些。”


    “…就此别过。”


    从此,傅徵在此理政治国,他去人间降妖除魔。


    刀光剑影之中,妖王身受重伤,鲜血溅了一地,而后仓惶逃离。


    傅徵持剑而立,满脸漠然。


    倏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紫薇台。


    因为在这一瞬间,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紫薇台上,一道耀眼的光柱冲天而起,如同连接天地的桥梁。紧接着,无数道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幕,将整座涿鹿城笼罩其中。


    守城大阵,重新启动了。


    灵气如潮水般席卷着整座城池,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灵光。对于城中的修士们来说,这股力量如同甘霖般滋润着他们的经脉,让他们的力量在瞬间得到了增幅。


    人族大军更是如鱼得水,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原本疲惫的身躯重新充满了力量,手中的兵器在灵气的加持下闪烁着寒光。


    “煜儿。”傅徵轻声呢喃:“你果然做到了。”他用灵力探寻着嬴煜的踪迹,想要迎接他的君主归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


    嬴煜的气息消失了。


    傅徵皱眉,加大灵力搜索范围。


    还是没有。


    傅徵忽然明白了,陛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偷跟过来的,而是为了逃离。


    尸山血海里,国师的唇角莫名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如同寒冬腊月里最锋利的刀刃,让人不寒而栗。


    鹅毛大雪变成了锋利的冰刃,在空中呼啸着,如同千万把刀子。


    原本还在反抗的妖族,突然停下了动作。他们惊恐地看着天空,不明白为什么雪会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每一片雪花打在身上,都像是被刀子划过。


    “扑通。”第一个妖族跪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场上所有的妖族都跪在了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们…”傅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雪掩盖,“看到陛下了吗?”


    风雪更急了。


    雪花打在脸上,割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没有一个妖怪能回答。


    他大爷个腿儿!它们的妖王都快被这厮斩杀了,它们上哪儿去见过他的陛下?!


    “不说?”傅徵歪了歪头,表情依旧平静,但风雪却更加疯狂,“那便以死谢罪罢。”


    闭眼雪色。


    睁眼血色。


    雪花飘落,每一片都带着死亡的气息。它们落在妖族身上,瞬间就将其湮灭。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红色的雪花,白色的尸骸…


    红色的血液,白色的大地…


    对此,奋战的人族也不免惊慌:“怎么回事,国师怎么了?”


    “天爷啊,这雪怎么是红色的?”


    “许是国师的新咒…”


    傅徵骤然吐血,他捂住嘴唇,血液从指缝滴落。


    强行催动灵力的反噬终于来了。


    他迅速用清净符抹去血迹,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抬眸看向大殿,声音依然清冷威严:“晋王殿下,还不束手就擒吗?”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晋王踉跄着走出来。他的半妖化已经无法完全压制,青紫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獠牙外露,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这是恐惧,也是妖力失控的表现。


    “国师!国师!孤王错了…孤王是被逼的!”晋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颤抖:“它们…它们将孤王变成这幅样子…国师你救救孤!”


    这个人族的叛徒,勾结妖族,背叛同胞。


    风雪中,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和愤怒。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恨不得立刻将这个败类斩于剑下。将领们面沉如水,等待着傅徵的宣判。


    可是——


    “或许,王爷愿意赎罪?”傅徵忽然开口,他缓缓走向晋王,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


    晋王蜷缩着尾巴,红着眼睛连连点头:“愿意的…愿意的…只要国师放孤一马…”


    “噢?王爷的意思是愿意继承大统?”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晋王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对上傅徵深不见底的眼眸:“国…国师说什么?”


    “做皇帝。”傅徵言简意赅道:“本座会祛除你的半妖之态,助你登上帝位,作为回报,你要还人间一个太平盛世。”


    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死寂。


    疯了吧!


    让一个半妖做皇帝?


    可是傅徵的表情却无比认真,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晋王:“王爷愿意吗?”


    晋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剩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提议,而是命令。


    可是全场噤若寒蝉,无人敢将质疑说出口。


    风雪中,下方的傅徵忽然抬了抬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透风雪,望向虚空深处。


    “别看了…”缥缈而低落的声音响起。


    虚空之中,一缕神识犹犹豫豫地缠住了在空中盘桓的一小缕浊气。


    浊气回应般地与神识交缠,帝煜打量着暴风雪中静默而肃然的身影,轻笑出声:“立半妖为皇,国师好大的威风。”


    傅徵的神识同样凝望着自己曾经的身影,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缄默之下翻涌的盛怒。


    帝煜懒声道:“你想以此将朕逼回来?”


    傅徵似是发出一声轻叹:“…深究这些并无意义。”


    “你好像有些逃避啊,先生。”


    浊气缓慢地缠住神识,像一条温柔的蛇,一寸寸地收紧。


    帝煜的虚影在浊气中若隐若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神识的边缘,似是安抚,似是把玩。


    “从来都不是朕离不开你,而是你离不开朕。”


    第72章 神明显灵


    傅徵声音陡然一冷:“说这些, 于我们脱困有半分益处?”


    “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傅徵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思索的怔忡:“为何幻境会从这里开始?你的身体为何会消失?我的力量又为何溃散?或者说…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神识如游丝般在虚空中蔓延,一寸寸探查着这方空间的细微之处。明明该是虚妄之境, 触到的气流却带着真实的微凉, 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辨,竟让人难分真伪。


    一旁, 浊气懒洋洋地飘着,帝煜对此毫无深究的兴致。万年来,刀山火海、诡谲秘境他皆踏过, 再离奇的境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看神识纠结地缠成一团乱麻, 浊气好整以暇地戳了下。


    傅徵向来如此,思虑过重, 总爱自困于无解的迷局。


    神识被戳得骤然一震,傅徵似从沉凝中惊醒, 声音带着几分恍惚:“陛下?”


    “你已显露疲态,别再耗神。”帝煜的声音透过浊气传来:“朕可不想看你消散于此。”


    傅徵的神识微微颤动, 原本莹润的光芒果然比先前黯淡了不少。在这诡异的空间里,他的力量本就在缓慢流失,再经这般过度思索, 损耗更甚。


    “无妨。”傅徵素来不喜这种失控感, 凝聚神识, 再度向虚空深处探去。


    浊气忽然收紧,将神识牢牢缠住, “别动。”帝煜淡声命令。


    傅徵正要反抗,但他忽然察觉到帝煜的力量也在消散,于是不容置疑地缠绕住浊气,以便自己仔细探查。


    浊气却不知被神识缠到了哪里, 忍不住僵硬一瞬,继而微微颤抖。


    帝煜的呵斥声陡然响起,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放肆!”


    傅徵沉声道:“闭嘴!”


    “谁给你的胆子…”帝煜的声音阴测测的,带着惯有的威压,威胁的话语却未说完。


    “这里不是幻境。”傅徵骤然打断他,语气凝重得近乎冰沉,“而是——”


    “真正的万年之前。”


    受时空法则压制,此间时空只能出现一个嬴煜和傅徵,因此帝煜和傅徵随着此间“嬴煜”和“傅徵”的出现,逐渐消逝了身影。


    帝煜微微挑眉:“这样啊。”


    傅徵不悦道:“陛下看起来丝毫不慌。”


    “哼,哪里都很无聊,这里算得上有趣。”浊气饶有兴致地盘桓在苍穹之间。


    傅徵凉凉道:“是吗?倘若我说,此番回溯是以陛下的万年寿命为引,陛下还会这般气定神闲吗?”


    帝煜思索般地安静下来,然后冷不丁地问:“意思是,你不会消失了?”


    “……”傅徵语塞,万万没料到帝煜的关注点竟在此处,先前的凝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冲得七零八落,半是低落半是无奈地叹气:“陛下方才也该察觉到了,你力量消散的速度,远超于寻常时空压制,那是有人以陛下的万年寿元为祭,强行撕裂了时空裂隙。”


    他的神识微微颤动,光芒又黯淡几分:“多年来,时空回溯始终无法启动,是因为人力与妖力皆无法承载这般逆天之举的损耗。唯有陛下的万年修为与寿元,方能成为撬动时空的契机。”


    帝煜嗤笑一声,浊气在苍穹间翻涌,满是不屑一顾:“朕的寿元,也是旁人能承受的?”


    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凝成实质,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主意打到朕身上,怕是嫌命太长。”


    傅徵的神识紧绷着,勉强抵御着时空法则的侵蚀:“行了,别放大话了。”


    帝煜不满道:“放肆。”转而一想,他语带探究地问:“既然是以朕的寿元做引,为何你的力量也在消散?”


    “……”傅徵无言沉默片刻,神识愈发虚幻,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因为是以我的记忆为切入点,简而言之,我就像一把锁,你是开启这把锁的钥匙。锁被打开之后,记忆洪流消散,我…就没什么用了。”


    就像是被献祭的牛羊。


    帝煜沉声追问:“如何出去?”


    傅徵轻笑了声,随口问:“你不是不在乎身处何处吗?”


    “朕是不在乎,不过是损耗些寿元罢了,可是你不同。”帝煜冷哼一声:“朕总不能看你耗死在这里。”


    神识微微一颤,莹润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凝重:“…至少可以确定,幕后黑手来自万年之前,绝非凡人,那便只能是妖。”


    他顿了顿,神识在虚空中轻轻扫过,似在感知着什么,补充道:“而且是如今尚存于世的大妖,唯有那般积淀万年的妖力,才能承载陛下寿元的反噬,打开时空裂隙。”


    帝煜孤傲道:“听不懂。”


    傅徵的神识僵了瞬,他缓了缓语气,刻意简化了措辞,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清晰:“就是有只活了万年的老妖,借你的寿元当开门的钥匙,把我们拽到了万年前。”


    帝煜的浊气在空中打了个旋,满是不耐:“说重点,如何出去?”


    “找到他。”


    “如何找?”


    “你是一点脑子都不想动啊?!”傅徵再也忍不住,声音中难掩压抑的怒意,连带着神识都剧烈波动了一下——


    万年前教导小皇帝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抓狂感,时隔万年竟再次汹涌涌上心头。


    帝煜的浊气却慢悠悠飘到他神识旁,语气里竟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无辜:“朕的脑子是用来安邦定国的,不是用来想这种琐事的。”


    傅徵的神识差点崩散,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总该能感知到自己的寿元气息吧?老妖借了你的寿元,身上必然缠着你的气息,顺着这股气息找,就能找到他!”


    浊气在空中打了个懒洋洋的旋,语气直白得理所当然:“寿元对朕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这点微末气息,如何能察觉?”


    傅徵冷笑出声:“那你看我死好了。”


    帝煜立刻改口:“不过万年大妖,当年被朕杀得没剩几只了,能活到现在的,无非就那几个老东西。”


    “谁?”


    “弑影如今守着洪荒,鹭彤隐世于鹤洲,楼扈岭则被朕砍了四肢,镇在幽冥深处。”帝煜的浊气慢悠悠晃着,似是在回忆久远的旧事。


    傅徵的神识猛地一震,语气难掩诧异:“楼扈岭?他还活着?”


    “你认识?”帝煜的声音里带了丝探究。


    “就是方才,被万年前的我逼退的那只碧髓蛟,妖王楼扈岭。”傅徵沉声道。


    “哦?”帝煜轻嗤一声,语气里竟掺了几分戏谑,“没注意,朕满心满眼都是小国师挥剑除妖的模样。”


    傅徵轻斥道:“…你还有心情说笑?”


    帝煜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不然呢?苦大仇深?郁郁寡欢?那朕的日子也太难捱了。”


    有时候苦中作乐是一种消遣方式。


    毕竟这一生太长了。


    “……”傅徵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帝煜活了万年的孤寂,漫漫长夜无依,苦中作乐不过是麻痹孤寂的幌子。


    只是眼下境况危急,他实在难以像对方这般淡然。他向来习惯把解决办法想在问题前面,未雨绸缪早已刻进骨子里。


    “先生又在皱眉吗?”浊气戳了戳神识,好奇地问。


    傅徵久久不语。


    帝煜道:“朕不再闹就是,你告诉朕如何做,朕去做。”


    沉默半晌,傅徵才缓缓道:“我一直心存疑虑,万年前的你是如何隐匿气息而不被我察觉的?”


    “你认为朕会记得?”


    傅徵思索道:“…罢了,先找到煜儿再说。”


    “再敢直呼朕名,朕便治你大不敬之罪。”帝煜阴沉沉地威胁。


    “更不敬的事我也做了,陛下要如何治我?”傅徵语气里却透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浊气盘桓地越来越快,显然被气得不轻,一旁的神识不由分说地将它缠住,“行了,不闹。”


    一清一浊消失在原地。


    嬴煜踏着及膝的积雪大步狂奔,鞋底碾过冻雪,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拼尽全力的决绝。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肋骨,寒风灌入喉咙,带着刺骨的疼,他太清楚,只要慢下一瞬,无形的枷锁就会将他彻底缠牢,再也逃不掉。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硝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凛冽的风雪中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肃杀。


    前方雪幕中隐约浮现出一座破败的神庙,檐角积满白雪,在昏暗中像个沉默的剪影。


    嬴煜厌恶地瞥了眼这供奉神明的庙宇,本想径直掠过,却在靠近神庙三丈开外时,一股莫名的力量骤然从阴影中袭来!


    那力量裹着浓郁的妖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撞在他后心,嬴煜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扑在雪地里,掌心被冰碴划得生疼,奔逃的势头瞬间被打断。


    “什么东西…”嬴煜撑起身体,眉心紧蹙地环顾四周。


    可是空无一物。


    嬴煜狠狠蹭去唇边血迹,不顾后心传来的阵阵钝痛,他悍然站直身形,漆黑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右手迅速摸上腰间利刃,刀柄的冰凉触感让他心神一定,目光死死锁定着深夜里的每一处阴影,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隐匿的敌人揪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虚空之中骤然翻涌起浓黑妖力,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嬴煜后背!


    那妖气凌厉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戾,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嬴煜本能地侧身旋身,动作快如残影,腰间利刃应声出鞘,寒光一闪,“呛啷”一声脆响,刀刃精准撞上妖力凝聚的暗劲。


    一股磅礴的冲击力顺着刀柄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借势旋身反击,刀锋裹挟着凛冽风雪,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直劈向妖力袭来的方向。


    刀锋劈开浓黑妖力的瞬间,那团妖力骤然溃散,化作漫天黑雾,又在三丈之外重新凝聚成形。


    “鼠辈。”嬴煜不屑一顾地呸了口血沫,眼底却翻涌着桀骜不驯的狠劲,刀刃直指黑雾方向,冷嗤道:“躲躲藏藏不敢见人,怎么?怕孤一刀削了你的脑袋,还真就是老鼠成精,只敢在阴沟里作祟?”


    “咻——”


    裂风箭破空而来,带着锐不可当的劲气,直穿黑影中心。


    然而箭簇撞上黑影的瞬间,竟似刺入虚空,只激起一圈淡淡的妖雾涟漪。


    黑影毫发无伤,缓缓侧身,周身浓黑妖气翻涌,露出一双泛着冷光的竖瞳,目光精准锁定几丈开外的持弓青年。


    “南暨白?”嬴煜凝眉望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握刀的手却未松懈半分。


    南暨白一身劲装染雪,他肃然以待,目光死死盯着黑影,提醒:“陛下当心!此妖修为深不可测!”


    “你跟着孤作甚?”嬴煜语气骤然沉下,带着几分不悦,“孤不是让你去找傅徵吗!”


    南暨白余光未离黑影,指尖紧扣弓弦,语气坚定:“陛下乃我人族希望,属下岂能让陛下孤身涉险?傅徵大人那边已遣人加急通报,属下愿留下来…”


    黑影周身妖力骤然暴涨,浓黑妖雾化作数道利爪直扑而来,凌厉攻势比先前更盛!


    嬴煜挥刀格挡,刀锋与妖气碰撞间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却依旧咬牙硬抗。


    击退这波攻势的间隙,他愤然转头瞪向南暨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你竟敢将孤的行踪泄露给傅徵?!”


    “陛下!”南暨白飞身掠过雪地,弓弦再响,裂风箭精准射向黑影,助嬴煜解了围。


    两人背靠背暂避攻势,他才急促开口:“国师大人收到消息时,只传了两个字。”


    嬴煜挥刀劈开袭来的妖雾,心头猛地一凛,喉间泛起腥甜也顾不上擦,沉声追问:“…什么?”


    “随他。”


    随、他。


    心灰意冷?亦或是失望透顶?


    嬴煜低声笑了,笑声凄厉又带着几分癫狂,雪沫随着笑声纷飞。


    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收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死死盯紧步步紧逼的黑影,指尖因握刀过紧而泛白,自言自语般咬牙道:“意思是,只要除掉这个妖孽,孤就真的自由了——再无人能束缚孤!”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雪,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黑影,刀刃裹挟着漫天风雪,攻势比先前更狠、更烈。


    然后被打得更惨。


    “陛下!”


    南暨白见状,毫不犹豫飞身驰援,弓弦连响,数支裂风箭带着锐啸射向黑影,试图为嬴煜争取喘息之机。


    可黑影转身之间,妖力化作无形屏障,箭簇撞上屏障便应声断裂。


    紧接着,一道妖力凝成的巨掌轰然拍下,南暨白仓促抬弓格挡,只听“咔嚓”一声,弓身断裂,他被气浪掀飞,呕出一口鲜血,滑落雪地,挣扎着难以起身。


    嬴煜匍匐在雪地上,掌心按在冰冷的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朝着南暨白的方向嘶哑嘶吼:“走!这妖孽的目标是孤,与你无关!大不了孤与他同归于尽!”


    南暨白撑着断壁勉强坐起身,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嘶哑却坚定地回道:“南家世代为臣,蒙皇室恩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属下誓死效忠吾皇,绝不苟且偷生!”


    嬴煜暗骂一声,颇为无语地朝着南暨白吼道:“你有病吧!孤又没当过你的皇帝,你找死给谁看呢?”


    南暨白的眼神却依旧坚定:“属下今日便与陛下并肩作战,要么共诛此妖,要么同归于尽。”


    “南暨白!你不想再见你祖父了吗!”嬴煜厉声吼道。


    祖父?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炸在南暨白耳边,他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断弓的手猛地一颤。


    “孤非天命所归,用不着你誓死效忠。”嬴煜咬牙切齿道。


    正在这时,黑影周身妖力暴涨到极致,竟直接幻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口,裹挟着吞噬一切的威势,径直笼罩向嬴煜!


    腥风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嬴煜笼罩。


    “陛下——”南暨白目眦欲裂,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嬴煜狂奔而来。


    嬴煜攥紧刀柄,后背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深渊巨口,他心头只剩一个念头:这死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可就在巨口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倏地,黑影像是被定住一般,骤然停在空中!


    任凭南暨白踉跄着扑到嬴煜身边,黑影如同被钉在虚空般丝毫动弹不得,仿佛有无形的枷锁穿透妖雾,将其死死缚住——


    那力量凌驾于妖力之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让周遭的风雪都似凝固了。


    雪幕深处,一道慵懒戏谑的声音悄然响起,只有傅徵能听见:“还好,赶上了。”


    话音未落,看不见的浊气如蛰伏的巨蟒般缠绕上黑影,将那团翻滚的妖雾层层裹住。


    “朕能碰到你,”帝煜语调闲散,对那团黑影道:“这就说明,你也非此间中人。”


    浊气勒得更紧,黑影的妖力在浊气侵蚀下滋滋作响。


    帝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小妖,说说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黑影在束缚中痛苦扭曲,妖雾翻涌着却挣脱不得,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吼。


    地上的嬴煜见状,眼底寒光一闪,蓦地翻身而起,他借着雪地的反作用力猛地扑上前——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反正傅徵说过,此等妖物心脏皆在右侧,取之便能使其消亡!


    嬴煜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刀刃刺入黑影右侧要害。


    “嗤啦——”


    刀刃穿透妖雾的瞬间,黑影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浓黑妖雾骤然沸腾、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黑夜降临时的影子,消匿于无形。


    嬴煜拔出刀刃,刀柄上的妖血顺着刃身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黑斑。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胸口气血翻涌如潮,喉头腥甜阵阵,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眼底凝着少年帝王独有的桀骜,那股浴血后的狠厉分毫未散。


    帝煜着实被少年时期的自己惊了一瞬,随即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己,“朕不愧是能当皇帝的人。”


    那缕萦绕在傅徵神识旁的浊气,轻轻柔柔地蹭了蹭傅徵沉寂许久的神识,似是撒娇,又像是邀功般求着夸奖。


    傅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若未闻,但仍然用神识的尖尖,极轻极缓地碰了碰那缕蹭过来的浊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嬴煜与南暨白并未察觉那两股来自未来的隐秘力量,妖孽消散后,残破的神庙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庞大肃穆,断壁残垣间仍萦绕着未散的威压,让人不由得猜想——


    方才那凭空束缚妖孽的力量,莫非是神明显灵?


    南暨白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便跪伏在地,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带着劫后余生的虔诚,朝着嬴煜与神庙的方向重重叩首,“天佑后楚,吾皇万岁!”


    神明亲自出手相助,这怎能不是一种天命所归?


    嬴煜绷紧下颚,眼底泛起疑虑,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带着与生俱来的归属感,就好像这股力量本就流淌在他的骨血里,本该完完全全属于他。


    “陛下,”南暨白挣扎着抬起头,额上沾着雪沫与血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妖患已除,此地不宜久留,还请随属下速速回宫,以安民心。”


    “闭嘴!不许叫孤陛下。”嬴煜眼尾扫过南暨白苍白的脸,话音未落便俯身出掌,掌风凌厉直劈对方脖颈,摆明了要把这死心眼的家伙劈晕了事。


    南暨白早有防备,险之又险侧身避开,肩头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却咬牙硬扛:“既然陛下不愿随属下回宫,还请陛下准允属下护送陛下去往安全的地方。”


    嬴煜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不耐取代:“你这半死不活的身子,是孤保护你,还是你护送孤?”


    南暨白踉跄着起身,哪怕身形摇摇欲坠,也竭力维持着恭谨自持的姿态,眼底没有半分狼狈,只剩温润而坚定的赤诚:“陛下尽管前行,属下自会跟上。”


    “跟南老头一样倔。”嬴煜冷哼一声,他不再回头催促,只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将染血的刀刃别回腰间,再次踏上漫天风雪的前路。


    虚空之中,傅徵的声音骤然响起,如碎玉击冰一般打破了风雪的沉寂。


    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地吐出思忖许久的结论:“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当年我察觉不到陛下的气息,并非疏漏,而是这只来自未来的妖孽刻意为之——它掩盖了陛下的踪迹。而当年救下陛下的,从来都不是旁人,正是陛下自己…原来竟是这般因果。”


    帝煜带着几分玩味地讶异道:“朕自己救了自己?”


    “没错。”傅徵的神识在虚空中轻轻流转,语气笃定,“只不过陛下浊气的威压太过磅礴,又恰逢妖孽溃散的时机,便被南暨白错认成了神明显灵。”


    帝煜得意道:“朕就说朕是这世间唯一的神。”


    傅徵好笑地问:“陛下不想当人了?”


    “不用当,朕本来就是。”帝煜语气不容置疑,浊气在虚空凝成龙形虚影,霸气侧漏,“朕既是护佑人族的人皇,亦是俯瞰众生的神明,是神州唯一的主人。”


    “先别得意,嬴煜虽斩杀了那妖孽的肉身,但其本源并未消散。”傅徵提醒帝煜。


    帝煜轻嗤:“朕早就发现了,他朝皇宫那边去了,躲在妖气里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阴沟里的丑东西。”


    “我在他身上发现了碧髓蛟的妖气,约摸是楼扈岭。”傅徵语气微沉,道:“看来妖王并不简单,是我当年没有料理干净…”


    “先生何必苛责自己?”帝煜淡淡道:“用先生的话说,一切皆为因果轮回,无论前路有什么,踏碎了便是。”


    “……”


    傅徵心底泛起些许微妙——他这是被帝煜安慰了?


    帝煜打量着雪坡上奋力跋涉的少年身影上,比起那藏在妖气里的碧髓蛟,显然年少时的自己更让他兴致盎然。


    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好奇,问:“朕当年跑成了吗?”


    傅徵沉默一瞬,而后道:“没有。”


    帝煜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了然:“想也是,若是逃离成功,朕也不会坐了万年的龙椅,是你将朕抓回来的?”


    傅徵轻声否认:“不是。”


    “哦?那是谁?”浊气凝成的小龙也跟着探头探脑。


    傅徵的声音在虚空中轻轻回荡,带着几分寂寥的意味:“是陛下自己回来的。”


    帝煜听笑了,目光重新落回那风雪中脚步孤绝、一刻不停的少年身上,语气慵懒却带着笃定:“你看他这幅样子,像是能主动回去的?”


    傅徵的神识微微流转,望着少年在漫天风雪中挺直不屈的脊背,轻声喃喃:“是啊,为何呢?”


    话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似是在问帝煜,又似是在问自己。


    浊气凝成一枚墨色光点,在虚空中静静悬浮,帝煜的声音气定神闲,却带着穿透万古的沉凝,宛若神祇低语:“看下去,便知道了。”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积压在枯木与乱石间,坡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嬴煜染血的衣摆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也依旧朝着坡下的旷野挪动——


    他要逃离,逃离那座即将困住他的皇城,逃离那顶沉重的冠冕。


    可就在坡腰处,一道道黑压压的人影突然从风雪中浮现,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横亘在他眼前。


    甲胄在漫天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数千名士兵列队整齐,长枪如林,戈矛如霜,沉默地伫立在积雪覆盖的坡地上。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盔上、铠甲上,堆积起薄薄一层,却无人动弹分毫,唯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壮阔而压抑的乐章。


    为首者正是南相南蠡,他眼神锐利如鹰,在风雪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身后跟着的一排文官,亦个个神色凝重,肃立在雪中。


    南暨白踉跄着跟在嬴煜身后,看清祖父的身影时,浑身一震,嘶哑地唤了声:“祖父!”


    他重伤未愈,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挣扎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南蠡目光掠过孙子满身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疼惜,随即被深沉的凝重取代。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转身对着嬴煜的方向,缓缓躬身,声音洪亮而肃穆,穿透漫天风雪:“老臣南蠡,在此恭请陛下回宫!”


    话音落下,身后数千名士兵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脆响震彻山谷,积雪被震得簌簌滑落。


    “恭请陛下回宫!”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炸响,在空旷的雪坡上回荡,带着山呼海啸般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南暨白也跟着单膝跪地,与祖父并肩,声音虚弱却坚定:“陛下,社稷为重,人心所向,还请您随我们回宫,稳定大局。”


    狂风卷着雪沫扑在嬴煜脸上,融化的雪水混着未干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积雪里,晕开点点暗红。


    他站在积雪覆盖的坡腰上,身后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孤城,身前是拦路的千军万马,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可那双眼睛里的桀骜,却如同风雪中不灭的星火,始终未曾熄灭。


    嬴煜盯着身前单膝跪地的南暨白,眼底寒芒一闪,掌心凝聚残余内力,精准劈向南暨白后颈穴位。


    “唔…”南暨白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眼中的执拗还未散去,便直直倒在积雪中。


    嬴煜收回手,他俯身将人轻轻拖起,一步步走向南蠡,雪地里的脚印沉重而坚定。


    “南相。”嬴煜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令孙重伤在身,留在此地凶险,孤将他还于你,全当报答你往日的教导之恩。”


    南蠡瞳孔骤缩,看着孙子昏迷的模样,又望向眼前满身是伤却气势凛然的少年,喉间动了动,“陛下…”


    近乎哽咽,满是沉重。


    嬴煜将南暨白轻轻放在南蠡身前,转身便走。风雪掀起他染血的衣摆,如一面残破却不屈的战旗。


    “陛下,你当真要弃后楚于不顾?”南蠡厉声喝止,身后数千禁军齐齐起身,长枪直指天空,戈矛如林,气势如虹


    嬴煜脚步未停,在坡顶站定,缓缓抽出腰间染血的长刀。


    刀身映着漫天风雪,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横刀立于百官之前,劲瘦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却如砥柱般不可撼动。


    “为何…为何你们全都要逼孤?”嬴煜的声音穿透风雪,震得人心头发颤,“明明有更好的人选…明明有傅徵就行了!为何要抓着孤不放?!”


    “孤讨厌这个漫无边际的复国大梦!更讨厌傅徵独断专行的傲慢!你们从未在乎孤心中所想!只是把孤当成一个傀儡!一个幌子!一个只能依附于傅徵的笑话!”


    “孤再也不想看到傅徵!再也不想留在这里!”


    “今日这路,孤要走,谁敢拦,尽管上前,孤与你们不死不休!”


    长刀斜指地面,积雪被刀气震得四散飞溅,一股决绝的杀意弥漫开来,与漫天风雪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悲壮而壮阔的画面。


    虚空之上,傅徵的神识静静凝视着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如吞了碎冰,寒凉彻骨。


    缘何…就被逼成了这样?


    那声“再也不想看到傅徵”的控诉,如针般扎在傅徵心中,让傅徵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帝煜冷漠地打量着将他逼入绝境的人马,显而易见,比起共情少年帝王的痛苦不甘,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冒犯后的不悦——


    胆大包天!竟敢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风雪对峙的刹那,一枚莹白传音符骤然自城中破空而来,精准落在南蠡掌心。


    南蠡指尖掐诀,传音符化作一缕青烟钻入识海,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被惊涛骇浪席卷——传音符中竟言明,国师欲拥立早已半妖化的晋王登基!


    “荒谬!简直荒谬!”南蠡失声低呼。


    国师疯了吗?!


    南蠡死死攥着掌心的传音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国师何等清明睿智,一生护佑后楚、震慑妖邪,怎会做出拥立半妖晋王为皇的昏聩之举?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未等南蠡从震惊中回过神,传音符中后续的讯息如惊雷般炸响在识海:兵部尚书卢廉已借“国师昏聩、勾结妖邪”为借口,暗中联合部分对嬴煜不满的武将,欲趁机将傅徵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卢廉!”南蠡咬牙切齿,眼底闪过浓烈的怒意与焦灼。


    他瞬间看穿了卢廉的野心——借晋王半妖化之事发难,铲除傅徵这个最大障碍,而后凭借军功自立为王。


    一旦傅徵倒下,后楚朝堂便再无人能制衡这股势力,到那时江山易主、生灵涂炭,便是必然。


    皇城暗流汹涌,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天啊…


    南蠡望着漫天狂舞的风雪,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难道这人间,真的永无宁日了吗?


    风雪吹乱了南蠡的朝服,也吹乱了他的思绪,他望着少年横刀立马、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嬴煜弃社稷而去的怨怼,也有对他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不忍,更有一丝隐秘的私心:


    若嬴煜此刻离去,或许能避开皇城的血雨腥风,保住一条性命,也算不负先帝所托,不负自己的教导之情。


    “陛下…”南蠡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雪中带着几分沙哑,“皇城有变,国师拥立半妖晋王为皇,卢廉已起兵清缴。老臣需即刻回京驰援,此路,老臣放你走。”


    他转身挥袖,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随老夫回京,驰援国师、平定叛乱!”


    “南相!”御史大夫惊声道,“那陛下他…”


    “不必多言!”南蠡打断他,目光再次望向嬴煜,带着最后一丝期许与嘱托,“陛下,前途漫漫,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抱起昏迷的南暨白,翻身上马。


    数千禁军迅速收兵列阵,甲胄碰撞声在风雪中急促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消散,转而化作驰援皇城的紧迫感。


    马蹄踏碎积雪,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留下漫天风雪与坡顶孤立的嬴煜。


    嬴煜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南蠡会突然放行,更没料到城中竟发生如此剧变。


    南老头说什么来着?


    傅徵要立半妖晋王为皇?


    卢廉清缴傅徵?


    这些消息如乱麻般涌入脑海,让嬴煜眼底的桀骜与决绝褪去几分,染上一丝茫然。


    浊气缠绕住傅徵的神识,帝煜悠悠道:“朕猜…朕就是这时候回去的吧?”


    话音刚落,坡顶的少年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冷冽取代。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皇城截然相反的旷野奋力跑去,丝毫没有回城的迹象。


    帝煜:“……”猜错了,人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嬴煜边跑边冷冷地哼了声,心底不屑地想着:什么半妖晋王,什么谋反的卢廉,以傅徵的手段,这些人恐怕都不够他玩的。


    傅徵的神识一动不动,他望着那道孤绝离开的背影,久然不语。


    帝煜沉吟:“他不回来了吗?”


    傅徵冷冷道:“问你自己。”


    帝煜兴致勃勃道:“朕倒是有法子提醒他,你知道的,我们始终是一个人,或者…朕直接将他打包送回皇城?”


    “此间之事,自有其因果轨迹,你我少掺杂为妙。”傅徵的声音透着一丝索然无味。


    帝煜的语气愈发戏谑,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你怎知,当初的朕,不是被如今的朕亲自抓回皇城的?说不定,当年那‘主动回宫’的谜底,本就是朕一手促成的。”


    傅徵:“……”他竟然动摇了。


    没办法,他根本没办法看着嬴煜离开。


    虚空之中的沉寂刚蔓延片刻,一道黑影骤然撕裂风雪,带着急促的瞬移波动闪回坡顶——


    正是方才决绝离去的嬴煜。


    “疯子!傅徵这个疯子!他大爷的!”


    嬴煜骂骂咧咧地瞬移,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刚跑出没多远,就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妖气波动从皇城方向传来,正是神庙里袭击自己的妖气。


    傅徵那个家伙,向来自视甚高、运筹帷幄,可面对这种来路不明的妖邪,万一阴沟里翻船,着了对方的道怎么办?


    嬴煜越想越烦躁,瞬移的速度愈发急促,指尖的瞬移符几乎要被捏碎。


    风雪卷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少年握紧腰间长刀,周身战意与皇城深处的混乱气息遥相呼应,一场裹挟着权谋、妖魔与羁绊的死战,已然箭在弦上。


    第73章 丹陛台上


    法阵之内, 青紫色的符文锁链禁锢着晋王四肢,将他死死钉在阵眼中央。


    半妖化的身躯正经历着撕心裂肺的异变,他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啊——!”


    “傅徵!傅徵!不……国师!国师求求你!放了本王!放了本王吧!”


    晋王嗓音嘶哑破碎, 昔日的亲王威仪荡然无存, 只剩下濒临崩溃的乞求。


    麟羽从脊背与四肢疯狂滋生,却又在符文灼烧下瞬间剥落——那绝非寻常妖物的蜕皮, 反倒像有无数把无形的刀刃在寸寸凌迟,每一片鳞羽脱落的瞬间,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我不当皇帝了!不当皇帝了!”晋王翻滚着撞向法阵壁垒, 却被反弹的妖力震得口喷鲜血, 人血与妖血混合成诡异的暗紫色,顺着石缝蜿蜒流淌, 在阵中晕开一片狰狞的痕迹。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晋王仰头嘶吼,凄厉的惨叫穿透法阵, 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啊啊啊啊——”


    镇守于门外的士兵面色苍白肃然, 他们指尖紧扣腰间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无一人敢侧目窥探殿内景象——


    国师有令, 法阵启动期间, 凡窥探者、私语者, 立斩无赦。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冷淡的语调似是劝诫, 又似是全然置身事外的陈述,穿透晋王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


    傅徵立于法阵之外,星袍广袖垂落, 目光落在阵中翻滚挣扎的晋王身上,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说辞。”


    他忽然启唇,声音轻淡如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语,“梅花本就开在冬日,寒彻骨是它的宿命,而非它的淬炼。所谓‘扑鼻香’的赞誉,不过是人类为苦难寻的借口,自圆其说罢了。”


    晋王的哀嚎仍旧凄厉。


    傅徵却似未闻,目光掠过阵中挣扎的身影,飘向殿外沉沉的风雪,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世人总爱为执念裹上冠冕堂皇的外衣,却忘了所有蜕变的本质,从来都是别无选择的孤注一掷。”


    法阵中的晋王已近虚脱,暗紫色的血污浸透了身下的石砖,闻言只发出细碎的呜咽,连乞求的力气都已耗尽。


    “本座果然不适合传道授业,对吧?”傅徵无悲无喜地看向奄奄一息的晋王,缓声道:“这些东西连本座自己都不信,又谈何让他信呢?”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摊上本座了。”


    星袍下摆荡起涟漪,傅徵闪身至晋王面上,他垂眸望着地面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晋王已完全摆脱妖化,残存的人躯形若枯槁,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毫无血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晋王颤巍巍地抬手,拉住傅徵的星袍下摆,“国师…救我…救我!”


    “王爷,先帝殉国时,也如同你这般声声乞求吗?”傅徵平声询问。


    晋王蓦地抱住脑袋,满脸惊恐:“不…不不不,父皇!父皇——不是我——不是我。”


    他嘶哑的哭喊划破大殿死寂,眼窝深陷的眸子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国师,我是被妖物蛊惑了心智!我未曾弑父!是父皇自己引爆识海,是他自戕!是他不愿将江山托付给我——”


    “这些话等将来王爷见到先帝,亲口向他忏悔就是。”傅徵淡声道:“王爷想要江山?”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晋王猛地摇头,枯槁的头颅在石砖上撞得咚咚作响,声音里只剩极致的恐惧与求生欲,“本王…不,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求国师饶我一命,苟延残喘就好,求求你…放了我吧…”


    傅徵眉心微动,似是忠臣循循善诱:“王爷明明答应过臣,怎可出尔反尔?”


    晋王浑身一僵,叩首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即被更深的恐惧覆盖,随即嗓音干涩地问:“利用我…逼回妘煜后,你会…放了我吗?”


    “错,是嬴煜。”傅徵的声音平淡无波,既没有回答晋王的问题,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反倒像对一个无关紧要的谬误做了次修正,透着几分全然的不屑与漠然。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带着几分慌乱:“启禀国师!东门已被叛军卢廉攻破!贼兵正朝着皇宫方向杀来!”


    “无关紧要的事,南相会解决的。”傅徵颇有些放任自流的意味,他目光转向阶下蜷缩的晋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现下要紧的,是准备王爷的登基事宜。”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从便从殿侧闪身而出,面无表情地走向晋王。


    “为王爷沐浴更衣。”傅徵的声音透过闭合的殿门,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半个时辰后,宣政殿登基——这后楚江山,总要有位名正言顺的君主,不是吗?”


    晋王枯瘦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眼底满是绝望的抗拒。可那两名侍从力气极大,一左一右架起他便向内走去,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半个时辰,够傅徵找到重伤的妖王并且料理干净。


    傅徵的身影掠过燃烧的宫墙、厮杀的乱军,残喘的妖军,目光锁定在皇城西北角的废弃灵台。


    那里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法掩饰的混沌妖气,像是碧髓蛟重伤后藏匿的气息。


    灵台之下的地宫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


    碧髓蛟蜷缩在祭坛中央,昔日能翻江倒海的庞大身躯此刻缩成数丈长短,青黑色的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理,背上的蛟鳍断裂大半。


    “傅徵…你果然找来了。”碧髓蛟缓缓抬眼,竖瞳中翻涌着墨绿色的妖光,带着蛟类特有的低频震颤:“少年成名,天之骄子,国师果然名不虚传。”


    傅徵对他的恭维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团蛟影,“本座不喜废话。”


    碧髓蛟冷呵一声:“你为后楚皇室殚精竭虑,小皇帝却一心逃离这龙椅江山,晋王被你褪尽妖力、如今半死不活,你辛辛苦苦打回来、守下来的万里河山,到头来不过是一座无人领情的空城!”


    傅徵神色静默不语,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冷寂覆盖。


    碧髓蛟拖着残破的蛟身缓缓逼近,青黑色的鳞片摩擦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低频震颤的嗓音裹着浓稠的蛊惑,丝丝缕缕缠上傅徵:“国师有这般通天能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后楚皇室于你而言不过是掌中傀儡——你为何不取而代之?”


    它喷出一口墨绿色妖雾,雾霭中浮现金戈铁马的幻象,那是帝王登基、万臣跪拜的盛景:“你护的人不领情,守的江山无人惜,倒不如自己坐上那龙椅。以你的修为,辅以我的妖力,这天地间再无人能制衡你,九五之尊、长生不死,皆可手到擒来——傅徵,你就不动心?”


    星袍上的银纹骤然亮起,金色符文自发流转,将妖雾隔绝在外。


    傅徵抬眼看向碧髓蛟,目光冷寂如冰,语气听不出半分动容:“本座所求,非龙椅权柄。”


    “哦——明白了,你想要那位小皇帝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碧髓蛟癫狂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地宫石块簌簌坠落,低频震颤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想来国师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心思竟从这时候便不干净了。”


    傅徵眼睫轻缓垂落,长睫如蝶翼般扫过眼下浅影,竟微微歪了歪头,星袍上的银纹随之一颤,透着几分纯粹的茫然。


    他常年清修只与符文术法为伴,凡俗间的狎昵讥讽,于他而言过于晦涩难明。


    “小皇帝气运浑厚,乃天生的九五之尊,”碧髓蛟见状,癫狂的笑声稍歇,竖瞳中墨绿色妖光流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恶意,“尝起来不知是何等的蚀骨销魂…”


    “放肆!”傅徵的声音骤然冷冽,如寒冰碎裂,打破了地宫的死寂。


    他虽未全然洞悉碧髓蛟的污秽之意,却清晰感知到对方对嬴煜的亵渎。


    嬴煜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纵然性子桀骜、时常与他针锋相对,却也清清白白,是他亲手教导、寄予厚望的徒弟。


    师徒一场,他护的是少年君主的周全,是后楚江山的存续,容不得任何妖物用这般龌龊言辞玷污分毫。


    傅徵广袖一挥,无数符文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长剑,剑身上银纹流转,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劈碧髓蛟眉心。


    碧髓蛟见状,吓得连连后退,残破的蛟身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同时不忘奚落:“人类就是道貌岸然!你敢说,你对这小皇帝,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妖言惑众!”傅徵语气冷冽如霜,手腕翻转,符文长剑顺势横扫。


    碧髓蛟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精光,看似狼狈躲闪,尾尖却悄然扫过地宫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暗纹符文,随即蜷缩起残破的蛟身,静待傅徵上前追击。


    然而傅徵的剑势在半空骤然顿住,广袖一收,符文长剑瞬间溃散为漫天光点。


    他立在原地,目光如炬般盯着碧髓蛟:“碧髓蛟,古称玉蚯蚓,性韧命硬,只要内丹未碎,即便断成数截,亦可断体再生。”


    这话如冰水浇灭了碧髓蛟的侥幸,它竖瞳中墨绿色妖光微微一滞。


    傅徵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族最擅长蛊惑人心,于无形中给人种下妄念咒。被咒者会沦为你操控的傀儡,更会成为你分身的寄居体。”


    “晋王的权欲熏心、卢廉的叛乱野心,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皆是你刻意引诱的结果。”


    傅徵顿了顿,星袍广袖无风自动,语气添了几分漠然:“当然了,心志不坚者,死了也罢。”


    他目光如炬般锁定那团残破的蛟影,继续道:“你此刻现身的这具躯体,也是其中一具分身吗?”


    碧髓蛟竖瞳骤缩,墨绿色妖光剧烈闪烁。


    “更或者,你并非此间中妖。”傅徵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探究的理性,“你,不是楼扈岭。”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碧髓蛟浑身剧烈一震,残破的蛟身瞬间崩解!


    青黑色的鳞片与暗紫色的妖血在半空化作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妖雾——正是先前在神庙前,突袭过嬴煜的那团诡谲黑影。


    妖雾翻涌盘旋,裹着阴柔怨毒的嘶鸣,却再无半分先前的桀骜。


    傅徵立于符文屏障之中,声声逼问游刃有余:“你接触过嬴煜。”


    “你将他藏起来了?”傅徵的询问近乎自言自语。


    “不,若真如此,你只会将嬴煜带到楼扈岭那里,不会跑到本座跟前耀武扬威。”


    “你受伤了。”傅徵淡声笃定道:“身上还残存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既非妖力,亦非灵力,倒像是被高阶神元重创后的余痕。”


    “诱本座来到此处,是想凭借你身后的阵法吃了本座,好修复自身伤势?”


    傅徵垂眸思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断,“所以,你的计划并非孤注一掷——让楼扈岭吃了嬴煜,借帝王龙气使他修为大增;你再吃了本座,以本座的灵力修复你被重创的身体。”


    妖雾翻涌的动作猛地一窒,像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毒蛇。


    “你在害怕。”傅徵缓缓抬眼,目光如炬穿透浓黑雾气,金色符文的光芒映得雾边缘滋滋灼烧,“为何呢?明明是你处心积虑想要吞噬本座,这般害怕作何?本座又不会吃了你。”


    他步步紧逼,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妖雾:“你来自何处?目的是什么?”


    “抢占神州?你应该没这个脑子。”傅徵语气平淡,却带着精准的诛心,“是为了楼扈岭?”


    “你非此间中妖,”傅徵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愈发冷锐,“是来自未来吗?那就说明楼扈岭此次必死无疑,不然你也不会处心积虑地回来救他。”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跟来吗?”傅徵的质问接连不断:“你这般束手束脚,一定有更强大的力量在牵制你。”


    “闭嘴!别说了!!”黑影彻底失控,浓黑的雾气疯狂翻滚:“你不是不喜废话吗!要打便打!”


    傅徵眸色漆黑,如同深渊:“没错,本座不喜废话,却仍然说了这么多。”


    黑影翻滚的动作骤然僵住,浓黑雾气凝滞如墨,竟似被噎得呼吸微凝:“……”


    “你不知道为何吗?”傅徵缓缓抬步,每一步都踏在地宫石砖的裂痕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金色符文在他周身流转,如蛰伏的雷霆。


    黑雾妖力紊乱的气流簌簌作响,“……”他怎会知道!


    “当然是和你一样,拖延时间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重锤砸在黑影心上!它猛地暴涨数倍,雾气中翻涌的猩红纹路狰狞如血,尖锐的嘶鸣里满是破防的震怒。


    “你拖住我,是为了让楼扈岭专心对付嬴煜?”傅徵指尖金色锁链顺势收紧,将黑雾困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冷峭的玩味。


    他垂眸时,长睫遮住眼底的深意:


    煜儿,朝堂非议、权臣掣肘,唯有实打实的战功能为你立威——这碧髓蛟王的头颅,是本座给你的登基礼,你会把握住吗?


    傅徵抬眼时,眸色已寒如霜雪,恐吓的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致命的威慑:“究竟是楼扈岭能吃了嬴煜,还是嬴煜会杀了楼扈岭?亦或是,本座先碎了你这残魂,再去助他一臂之力,将你们一网打尽?”


    黑影彻底乱了阵脚,浓黑雾气疯狂冲撞符文屏障,撞得金光四溅,嘶鸣声里满是气急败坏的怨毒:“傅徵!你卑鄙!”


    他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与怨毒,不顾自身魂飞魄散的代价,硬生生引爆了本源:“我要你陪葬!!”


    刹那间,黑雾暴涨,无数黑色妖刺从雾中窜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地宫石墙轰然倒塌,碎石纷飞。


    然而,滚滚烟尘中,一道银白身影却丝毫未受波及。他从从容容地从废墟中走出,指尖符文缓缓收敛,眸色漆黑如渊,不见半分波澜。


    这就是鼎盛时期的傅徵——神州大地的灵力如百川归海,供他随意施用。


    无需刻意催动,周身便萦绕着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黑影自爆的毁天之力撞上他周身自发流转的符文,便如积雪遇烈日般消融。


    不知是在自爆的余波中彻底溃散,还是借着烟尘掩护遁走逃窜。


    不过它本源已毁,只剩苟延残喘的份,再无半分掀风作浪的能力。


    虚空之中,抓住了罪魁祸首,帝煜和傅徵不约而同地恢复了人形,两人并肩而立,气息交融间,竟形成一道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前方奄奄一息的黑影。


    那黑影早已没了先前的狂暴,浓黑雾气稀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在虚空乱流中簌簌消散,只剩一缕残魂勉强凝聚,微弱的嘶鸣声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弑影妖尊,好久不见。”傅徵淡声开口:“我早该猜到,这黑影不是你的障眼法,而是你的本体。”


    听到傅徵声音的瞬间,黑影应激般地剧烈颤抖,稀薄的雾气猛地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命脉。


    无论是万年前的傅徵,还是万年后的傅徵,都让他心惊胆寒。


    “是你…果然是你。”弑影幻化出人形,他死死地盯着傅徵:“那日洪荒境外,我便认出了你,你果然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哽咽,胸腔剧烈起伏,积攒万年的绝望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嘶哑的吼声震得虚空乱流都泛起涟漪:“既然你能回来!那阿岭为何不行!我筹谋万年,甘受魂飞魄散之险,不过是想让他活过来啊!”


    “你个蠢物!”帝煜不由分说地踹翻弑影,语气冷厉:“承受魂飞魄散之险的是朕与国师!你不过是借‘救人’之名行祸乱之事,竟敢拿朕的寿元献祭,当真是胆大包天!”


    “是你们咎由自取!”弑影被踩得呕出一缕黑血,雾气凝成的身形愈发稀薄,却依旧破罐子破摔地嘶吼,眼底翻涌着万年不化的怨毒:“你们杀了阿岭!就该为他偿命!”


    “一介妖物,也配朕为他偿命?”帝煜冷冷道:“朕说他该死,他便该死;朕说你该偿命,你便活不过今日。这天地间的规矩,从来都是朕说了算!”


    “你…你这暴君!”弑影气得浑身发抖,残破的身形几乎要溃散,却依旧梗着脖子嘶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够了。”


    傅徵淡声开口,自带一股镇压一切的力量,他目光掠过对峙的两人,最终落在弑影残破的身形上:“你跟楼扈岭是什么关系?”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弑影凶神恶煞地嘶吼,明知自身已是强弩之末,仍虚张声势地暴涨雾气,幻化出一张獠牙森然的深渊巨口,试图用妖异的气势震慑两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道无形的符文之力化作掌风,精准扇在弑影脸上。


    傅徵心平气和地问:“你说不说?”


    弑影被扇得瘫软在地,唇角淌着暗红血迹,气息奄奄地咳声道:“我是他的…影子。碧髓蛟虽能分化出无数分身,却只有一个影子。”


    他喘着粗气,残破的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怨毒褪去几分,只剩化不开的悲凉:“于是,这唯一的影子,便成了阿岭最大的弱点。昔年为躲避天敌,他总逼着我藏起来,不许我露面。我不愿一辈子做见不得光的影子,擅自修炼出人形后便赌气出走,可等我循着神魂感应找回来时,阿岭的本体,已经被你们除掉了。”


    “我耗尽修为,也只寻回阿岭的一截残损分身。”弑影声音发颤:“可分身终究是分身!他的容貌、气息,甚至偶尔的习惯,都和阿岭一模一样,可我却再也回不到他的身上,再也感受不到神魂相连的羁绊…”


    “假的就是假的!我受不了这样自欺欺人,便狠下心让他打了我一顿,然后将自己从他身边赶走。”


    这话听得傅徵与帝煜皆是一怔,下意识地面面相觑,两人眼底满是“这妖言惑众的东西在说什么胡话”的疑惑。


    弑影缓缓抬眸,眼底悲凉尽数被怨毒取代,“再后来,我继承阿岭的遗志,带着残存的妖族蛰伏数年,只为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看向傅徵,咬牙切齿道:“可惜败在你手里,我们被你关进洪荒,你告诉我,只要我耐心帮你看守洪荒,镇压逃窜的妖邪,你便会让我再次见到阿岭——我以为,是真正的阿岭本体!”


    “我答应你了!谁知你竟把阿岭的分身也抓进洪荒!你满口谎言!甚至剥夺了分身的自由!”


    弑影猛地转向帝煜,恨恨道:“再后来,我听说你死了!这个暴君在几十年后竟疯魔了,人间大乱了好一阵子,我以为妖族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可等我耗尽妖力破开洪荒结界,打算带着妖族杀出去时,已经过去好几千年了——哪知这老不死的暴君也还活着!他血洗洪荒,屠戮我妖族子民,最后抓走阿岭的分身,用他的性命威胁我!逼我继续看守洪荒,不然就毁了阿岭的分身!”


    弑影绝望地嘶吼,声音里满是崩溃的哭腔,雾气身形几近溃散:“老天啊…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认可了那具分身,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无尽的欺骗与折磨!”


    之后的事情,傅徵便猜到了。


    他淡淡开口:“当你在洪荒边境看到我,便动了时空回溯的念头——你以借帝煜的寿元献祭,以我的记忆为起点,想逆转万年前的结局,只是你知道吗?作为回溯时空的布局者,从你回到这里开始,这个世界的你便消失了。”


    “若你今日死在这里,世上便真的没有你了。”


    弑影呼吸一滞,眼底的怨毒瞬间被错愕取代,雾气身形剧烈波动,似是不敢置信。


    傅徵目光未动,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戳中要害:“你满心满眼都是逆转过去、找回楼扈岭的本体,可曾想过,被你留在万年后的楼扈岭分身?他如今被陛下镇压在幽冥,你若死了,以后,他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弑影慌乱一瞬,随后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哼道:“如今洪荒境内能以本命妖魂镇压结界的大妖只剩我一个,若我死了,群妖毕出,人间必定大乱!再者说,你们被困于此,杀了我,就不怕没人引路出去,耗死在这里?”


    傅徵不疾不徐道:“镇守洪荒结界的妖怪吗?离开太珩山之前,我倒是找了一个,你还记得万年前与你大战的兔妖吗?”


    弑影嗤道:“那个妖族叛徒?白毛兔妖!他为了保护人类被群妖撕得粉碎,咎由自取!你提他做什么?难不成他能死而复生为你所用?”


    傅徵道:“当年他魂飞魄散之际,我用符文护住了他的本命妖丹,藏于太珩山灵脉最深处温养。万年光阴流转,灵脉滋养下,他早已重塑妖身,不久之前我已经派他进入洪荒,他会成为新的妖尊。”


    “弑影,你没用了。”


    帝煜闻言,眼角余光凉凉瞥向傅徵,心知他说的正是羽岸。那小白兔失踪得不明不白,帝煜还旁敲侧击问过傅徵,当时傅徵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好似比窦娥还冤。


    指尖被人轻轻握住时,帝煜喉间低低嗤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真怒气,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傅徵轻咳一声,目不斜视地盯着弑影,掌心微微用力,将帝煜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边弑影已是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


    帝煜漫不经心道:“至于是否被困在这里…朕完全不在乎,朕与天同寿,既能成为万年后的主宰,亦能成为万年前的主宰,大不了就除掉所有对朕有威胁的东西。”


    他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独有的蛮横与随性,“这天地万物,顺朕者生,逆朕者死。洪荒也好,人间也罢,尽数清洗一遍便是,左右朕有的是时间,重建一个秩序,也不过千百年的事。”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傅徵负责打破弑影的最后依仗,帝煜则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其侥幸,一柔一刚,将这只困于执念万年的妖物,逼到了绝境。


    弑影忽然崩溃大哭起来,雾气凝成的身躯剧烈抽搐,哭得像个无措的孩童。


    他活了万年,早已看淡生死,却看不淡真假。


    他想要复活真正的楼扈岭,可被傅徵三言两语地勾起了对楼扈岭分身的思念。


    浊气毫不留情地缠绕住弑影,缓缓将这只妖怪绞杀。


    弑影的呜咽戛然而止,只剩下破碎的喘息,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正逐渐被绝望吞噬。


    傅徵和帝煜同时转身离去,星袍与龙袍的衣摆扫过虚空,带起的气流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漠。


    在弑影涣散的视线里,那两道身影挺拔如峰,并肩的姿态默契得刺眼——这两个人,一如既往地可恶!


    但又何其可悲呢?他们似乎忘了彼此之间的刻骨铭心。


    当年傅徵为救嬴煜,耗尽毕生修为,硬生生将他逼入洪荒炼狱;


    再后来,傅徵身死道消,嬴煜便疯得彻彻底底。


    那人皇上天入地,踏遍四海八荒寻找傅徵的踪迹,甚至不惜逆天而行,研究出了时空回溯的法子。可惜这法子需以万年前故人的记忆为引,可嬴煜已成为帝煜,身边早无故人。


    弑影还记得,曾经在洪荒深处,帝煜无数个日夜都在喃喃自语。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对着随风摇曳的草木,对着奔涌不息的河流,甚至对着被他踩在脚下的妖怪,一遍又一遍地叙述他与傅徵的过往。


    那些琐碎的、炽热的、痛彻心扉的点滴,人皇像怕自己忘了一般,翻来覆去地讲,讲得声嘶力竭,讲得泪流满面。


    就是那时候,弑影听到了时空回溯的法子。


    彼时他被疯癫的人皇踩在脚下,筋骨尽断,口吐鲜血,可他望着高高在上、状若疯魔的帝王,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同情。


    他觉得帝煜比他更可怜,起码他还有阿岭的分身可以牵挂,可帝煜呢?


    他连记忆都快抓不住了。


    世间事,大抵都如此荒谬滑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弑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破碎而凄厉,混着黑血从喉咙里溢出,“慢…慢着!”他拼尽最后一丝妖力艰难出声,雾气身形在浊气绞杀下几近透明:“我说…我说…”


    “只要我亲手杀了阿岭,了断残念,我们…就能回去。”


    宣政殿前,甲胄铿锵,血色漫天。


    南蠡身披玄甲,手持长枪,与卢廉的叛军杀成一团,刀锋相撞的锐响刺破宫城的死寂。


    少年身影裹挟着凛冽龙气,自宫门外疾驰而入——是嬴煜!


    “祖父,是陛下!”南暨白大喜过望,嘶哑的嗓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陛下回来了!陛下回来看!”


    他手中长枪猛地发力,挑翻身前叛军,为嬴煜劈开一条通路。


    南军将士瞬间士气大涨,原本疲惫的身躯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刀剑挥舞得愈发凌厉,嘶吼声震彻云霄,竟硬生生将叛军的攻势又逼退了几分。


    嬴煜发丝凌乱,眼底只剩焦灼的红,他四处寻找着傅徵的身影。


    直到“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天地,祭坛方向烟尘滚滚,火光冲天,整座祭台轰然坍塌,碎石与断木飞溅,瞬间淹没了那片区域。


    嬴煜的脚步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望着那片坍塌的废墟,上面还有傅徵逸散的灵力,灵气正在天地间消失…


    “傅徵…傅徵!”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绝望吞噬。


    嬴煜徒手夺过身边士兵的长剑,周身泛起浑厚的紫气,所过之处,叛军无一合之敌,剑刃染血,尸横遍野。


    他状若疯魔,眼底只剩暴戾与死寂,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这势不可挡的锐气如同一把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南军的血性。


    将士们紧随其后,踏着叛军的尸骸奋勇冲锋,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逆转。


    最后,南军大获全胜。


    而嬴煜仍在挥剑,直到长剑劈在宫墙之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剑身震颤着嵌入砖石,他才猛地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尚未褪去,却透着一股茫然的空洞——


    叛军已擒,可他要找的人,还埋在那片废墟之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乎的人都要离开?若是他早些回来通知傅徵…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将嬴煜笼罩起来。


    “陛下!”南暨白扶住嬴煜摇摇欲坠的身体。


    嬴煜却像是失了魂,目光涣散地望着南蠡一张一合的嘴巴,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焦急,可他耳边只剩嗡嗡的轰鸣,什么都听不清。


    就在此时,丹陛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国师!”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国师!国师还活着!”


    这两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刺破了嬴煜耳边的死寂。他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僵硬地抬起头,朝着丹陛顶端望去——


    傅徵身着星袍,纤尘不染,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微微扶着身侧的晋王,缓步走下赤红色的台阶。


    晋王面色苍白,身形踉跄,被傅徵扶着的手臂微微僵硬,却并未挣脱,整个人像一尊失去魂魄的傀儡。


    “诸位将士,”傅徵的声音清越沉稳,穿透了宫城的余寂,“叛军已平,社稷得安。晋王乃先皇血脉,正统所归,即日起,当奉晋王为新皇,共护后楚江山。”


    此言一出,南军将士哗然。


    方才还在为嬴煜归来欢呼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解。


    陛下明明就在此处,龙气凛然,战功赫赫,国师为何要拥立一个曾经的叛徒?


    将士们虽满心疑惑,却慑于傅徵的威严与神力,竟无一人敢贸然开口,只能死死攥着兵器,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嬴煜站在原地,南暨白扶着他的手臂,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嬴煜遥遥望着丹陛上的两人,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晋王苍白的皮囊,直直落在他的心脏位置——那里,一缕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碧色光晕若隐若现,正是碧髓蛟的本体妖魂。


    嬴煜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内力在体内剧烈翻腾。


    他不信傅徵没有察觉!


    以傅徵的修为,妖魂异动岂能瞒过他的感知?可傅徵偏偏扶着晋王,当众要奉晋王为皇——这分明是在逼迫嬴煜!


    逼他在“帝王责任”与“私心逃离”间,做一场没有退路的抉择!


    傅徵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嬴煜身上,漆黑的眸底无波无澜,像浸在寒潭里的碎玉,透着一股近乎淡漠的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了然的通透。


    傅徵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眼底燃着怒火与隐忍的少年帝王,目光轻轻掠过他染血的衣袍、攥紧的指节,最终定格在他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痛苦煎熬里。


    傅徵微微颔首,目光里的意味清晰而决绝:今日我给你自由,你可以走。


    不必再被江山捆绑,不必再身陷囹圄,不必再在这阴谋诡谲里苦苦支撑。


    只要你放心晋王。


    只要你放心后楚。


    只要你放心——


    我。


    傅徵的目光太过沉静,把所有的重担与抉择,都轻轻推到了嬴煜肩上,也把自己,留在了这风口浪尖之上。


    台上人目光沉静,台下人眼底翻涌,目光在空中相撞的瞬间,风声、兵刃相击的余响、将士的窃窃私语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嬴煜身形如箭,踏过满地血污与残刃,转瞬便掠至丹陛顶端。


    他不等晋王反应,探手便扣住其心口,掌心紫气暴涨,凝练的龙气如尖锥般刺破皮肉屏障。


    “朕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嬴煜侧首,目光穿透沸腾的气流,落在傅徵身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强烈的恨意与不甘。


    龙气在掌心剧烈翻腾,他猛地发力,如拽住无形的锁链,狠狠向外一扯!


    晋王体内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碧光,一道丈许长的碧色蛟龙虚影被龙气硬生生拽出,鳞甲泛着阴寒的光,在空中疯狂挣扎。


    鲜血溅在傅徵脸上,而傅徵却浑不在意,他眼底的淡漠尽数褪去,反而露出一个罕见的、近乎妖冶的笑容,声音清越如旧:“煜儿,我给过你机会了。”


    第74章 奉你为皇


    碧髓蛟妖魂被扯出的瞬间, 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转瞬便突破数丈、十丈,鳞甲变得愈发狰狞锋利, 泛着淬毒般的幽光, 巨大的蛟头狰狞可怖,铜铃大的眼珠赤红如血, 龙须狂舞间,卷起阵阵刺骨阴风。


    “尔等蝼蚁,非要苦苦挣扎!”妖魂的嘶吼震彻宫城, “你们能了结本王, 可能终结这乱世吗?”


    巨大的蛟头猛地低下,赤红眼珠里翻涌着千年积攒的嘲讽与鄙夷:“明明人心最为诡谲, 可偏偏要披上一层道尽仁义礼智信的皮!”


    它的目光骤然锁定嬴煜,声音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陛下, 这也是你心中所想,对吗?”


    碧髓蛟蛰伏与晋王体内, 等待着真龙天子的靠近,只要他能动摇嬴煜的心神,就像蛊惑晋王和卢廉那般, 吞了这九五之尊!


    嬴煜的识海内, 妖声诡谲缭绕。


    “陛下, 你难道从未怨过?怨傅徵以‘大义’逼你,怨臣子以‘忠义’缚你, 怨这江山让你不得不藏起本性,做那道貌岸然的君主?”


    碧色妖气如藤蔓般缠上嬴煜的脚踝,试图拖他坠入欲望的深渊:“你想随心所欲吗?想将傅徵踩在脚下吗?让他收起那副淡然模样,对你俯首帖耳;想让那些臣子敬畏臣服, 再也无人敢质疑你;想将这乱世搅个天翻地覆,再按你的心意重塑乾坤,无人敢置喙半句?”


    嬴煜心神微荡,那蛊惑之音如魔咒般在识海盘旋。他蹙眉凝神,周身紫气剧烈波动,却难掩眼底一闪而过的燥热——


    脑海里竟然闪过炎水之畔的画面。


    水雾氤氲,傅徵浸入澄澈的泉水中,月光洒在他肌理流畅的肩头,漾起细碎的银辉。


    素来淡然的眉眼在水汽中晕染得柔和,指尖划过水面时带起涟漪,连呼吸都轻得像风。


    “凝神。”


    熟悉的声音在耳廓炸开,带着符文特有的冷冽气息,嬴煜打了个激灵,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大半。


    他顺势猛地收掌,周身紫气如惊雷般暴涨,狠狠震开缠在身上的碧色妖藤!


    碧髓蛟看见了嬴煜的浊念,虽然只有一隅,却足够让老妖惊诧,小皇帝竟然对傅徵有这般念头?


    碧髓蛟笑声古怪地开口:“陛下,你…”


    嬴煜周身紫气暴涨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凌空挥刃,龙气化作数丈长的利刃,狠狠斩向碧髓蛟的前爪!


    傅徵置身事外地站着,他并无帮忙的意思,这妖王能由嬴煜亲手了结,那也是这妖王的福气。


    只是嬴煜的攻势霸道混乱,带着不可言说的急躁,反而看不清碧髓蛟的弱点。


    重重地落地于地面,嬴煜后退了好几步,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待他稳住身形,咬牙切齿地再次腾空时,腰间却突如其来的掌心禁锢,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冷冽的气息将嬴煜笼罩起来。


    “……”嬴煜腰身一僵,屏住呼吸,莫名地心虚起来。


    傅徵扶住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微微前倾身体,唇瓣几乎贴上嬴煜的耳廓,声音从容而清晰:“忘了吗?攻其右心。”


    话音未落,嬴煜右手的长刀光华流转,瞬间幻化成一把玄色弩机,弩身雕刻着繁复的龙纹,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紧接着,傅徵不容置疑地托起他的右手,温凉干燥的手心紧紧包裹住他的手背,触感细腻而坚定。


    嬴煜不由得攥紧弩机,后背绷得笔直,嗓音略显滞涩:“孤…还没学过弩机…”


    “无妨,你随便射,今日定能取其性命。”清清淡淡的声音被轻轻吹进耳廓,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却又透着绝对的笃定。


    彼时嬴煜还是少年,身量却仍矮了傅徵小半头,傅徵贴在他的身后,几乎将他半圈在怀里。


    他左手稳稳扶着嬴煜的腰,右手托着他的手背,调整着弩机的角度,目光越过嬴煜的肩头,落在碧髓蛟巨大的身躯上,精准锁定那处妖力流转最薄弱的右心位置。


    尽管碧髓蛟翻腾不止,碧色妖气如墨浪般狂涌,试图搅乱瞄准的轨迹,可弩机上早已刻满符文——淡金色的纹路在妖风中流转,如活物般吸附着周遭的灵气,将真龙之气与符文之力牢牢锁在箭簇之上。


    嬴煜咬紧牙关,额角冷汗不止,这死老妖在他识海里疯狂叫嚣——


    “想不到陛下对自己的师父抱有这种龌龊心思。”


    不!孤没有!


    可识海里,炎水之畔的画面却愈发清晰:水雾氤氲中,傅徵柔和的眉眼、流畅的肌理被妖魂扭曲成最狎昵的模样,与心底那股陌生的燥热缠在一起,让嬴煜几欲崩溃。


    “这份心思,你敢让旁人知晓吗?”


    不行!


    “堂堂人皇,竟然喜欢能压制自己的人?”


    没有!没有!说了孤没有!


    “那你为何回来?”


    因为…因为…


    “说啊,为何!”


    因为他要救…救傅徵和南相!


    对,就是这样。


    “陛下,你想要他吗?”


    妖音如附骨之疽,在识海里反复回响,带着将人溺死的蛊惑。


    嬴煜猛地睁眸,眼底赤红与慌乱交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如何要?


    怎么要?


    该…要吗?


    “射。”傅徵的声音贴在耳廓,清浅而笃定。


    嬴煜指尖扣动扳机,弩箭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紫金光华,符文之力化作无形的锁链,无视妖雾阻隔,径直钉向碧髓蛟的右心!


    妖魂消散的瞬间,还残留着不甘的嘶吼,却终究逃不过符文与真龙之气的双重绞杀,彻底魂飞魄散。


    弩箭穿魂的巨响尚未消散,碧髓蛟的尸身轰然坠地,激起的尘埃中,南军将士先是死寂般的静,随即爆发出震彻宫城的欢呼!


    这时候,被压制的兵部尚书卢廉眸中闪过阴鸷精光,骤然拔高声音抛出离间之计:“弟兄们都看清了!妖王是靠国师符文斩除,乱局是靠国师稳住,这天下分明是国师平定的!尔等真要抛却功臣、效忠于这个毛没长齐的小娃娃吗?!”


    他挣扎着抬手指向傅徵,脸上堆起狂热的笑:“国师!您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得军心所向,只要你一声令下,这后楚的江山…呃!”


    锐响破空,箭簇如流星般瞬时穿透卢廉胸膛,滚烫的血雾喷溅而出。


    他错愕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视线死死定格在丹陛之上——


    傅徵正握着嬴煜的右手,弩机仍维持着发射的姿态,那支泛着淡金符文光泽的箭,正是从两人交握的手中射出。


    小皇帝眉间攒着隐忍的苦恼,显然心不在焉,只任由傅徵稳稳托着他的手,连扣动扳机的力道,都带着几分被动的顺从;


    国师淡然敛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冷硬如玉石雕琢,握着嬴煜手背的力道沉稳坚定,仿佛方才射杀的不是一位朝廷尚书,只是清除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从今往后,再有此等言论者,杀无赦。”


    傅徵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如冰锥般穿透宫城的寂静,沉甸甸砸在每个将士心头。


    躲在台阶后面的晋王忽然扑了过来,“五弟!五弟,你救救哥哥!”比起深不可测、眼神漠然的傅徵,嬴煜终究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嬴煜的思绪被骤然打断,他想起父皇驾崩时的惨状,想起晋王暗中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种种罪证,眼底寒光乍现,毫不留情一脚踹翻晋王,“找死么,滚开!”


    晋王咳着血还在挣扎:“五弟…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皇室之中,只剩你我!你不能杀我!”


    唯、一?


    你、我?


    这等字眼,也是晋王配说的?


    傅徵眉心微动,长睫下的目光掠过嬴煜紧绷的侧脸,捕捉到嬴煜眼底的恍惚与沉默。


    嬴煜脑海里乱七八糟地盘桓着挥之不去的妄念,他这份沉默让傅徵误以为他是念及血脉亲情。


    为何?


    因为“唯一”?


    还是因为“你我”?


    亲人,血脉,事到如今还重要吗?


    傅徵指尖微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他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抗拒。


    玄色弩机再次对准瘫在地上的晋王,他指尖轻动,直接扣下扳机!


    晋王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嬴煜浑身一震,手腕被傅徵握着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凉触感,脑海里的妄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散。


    他看了眼晋王的尸体,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傅徵,对方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唯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坚定。


    “为君者,最忌心慈手软。”傅徵嗓音微沉。


    嬴煜别开脸,下意识解释:“孤没有…”他只是心里乱七八糟的。


    “没有最好。”傅徵打断他的话,指尖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微微俯身,轻声道:“陛下,臣会助您坐稳江山,所以,您有臣就够了。”


    有臣就够了——


    这六个字轻轻落在嬴煜耳中,却像重锤般砸在他心上。


    继而,傅徵后退半步,缓缓转身,走到嬴煜面前。


    银纹星袍在风里轻扬,衣摆扫过丹陛上的尘埃,他俯身屈膝,行下最标准的君臣大礼,声音恭敬却依旧平稳:“微臣傅徵,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如惊雷炸在众人心头。


    南军将士们如梦初醒,齐齐俯身叩首,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震得地面微微发麻:“陛下万岁!国师千秋!”


    山呼海啸的呼声穿过千军万马,裹挟着硝烟与血腥,飘荡在尸山血海里,最后盘桓于宫墙之上,久久不散。


    “陛下万岁!国师千秋!”


    “陛下万岁——”


    “国师千秋——”


    嬴煜僵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傅徵俯下的背影上。


    方才还握着他手射杀叛逆的温凉触感犹在,此刻对方却以最谦卑的姿态,向他行君臣之礼,将所有功劳与尊荣,尽数归于他。


    可嬴煜看着那道挺拔却谦卑的身影,心头非但没有掌控权柄的快意,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座无形的山。


    第75章 拂面清风


    雪停了, 遍地尸身尚未完全清理,残刃与断箭斜插在血泊中,映着天边渐暗的霞光, 透着一股肃杀的荒凉。


    南蠡踏着狼藉前行, 躬身行礼:“国师,三日后为上吉之日, 登基大典可于辰时举行。”


    这是早就拟定的章程。


    龙袍冕旒、祭天礼器、万民朝拜,这些流程皆需按规制细细打点,更要择一个寓意国泰民安的良辰吉时。


    傅徵淡淡抬眸, 道:“不必择日, 即刻准备,今夜三更, 举行登基大典。”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南蠡猛地抬头, 面露错愕,躬身道:“国师, 登基乃国之大典,仓促行事恐失规制……”


    “乱世无规制,民心即天意。”傅徵打断他, 语气未变, “陛下需尽快掌权, 以收拢朝政,安抚万民。”


    嬴煜亦难掩惊诧, 他瞳孔微缩地看向身侧之人,他愣神片刻,随即低低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傅徵哪里是急着让他稳固皇权, 分明是怕他趁这三日空隙,再次脚底抹油出逃。


    南蠡虽仍有顾虑,却深知傅徵的决断向来深谋远虑,只得躬身领命:“臣谨遵国师令,即刻传令下去,加急筹备登基大典!”


    官员们匆匆退去,宫城之内灯火渐起,人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原本该庄重铺陈的大典筹备,竟透着一股雷霆万钧的紧迫感。


    嬴煜迅疾转身,显然一刻都不想多待。


    傅徵侧眸,眼底升起审视之意:“你去哪里?”嬴煜的丁点风吹草动,他都不得不上心。


    “沐浴更衣,准备登基。”嬴煜顿足,看着傅徵摊开双臂,示意自己甲胄上的血污和尘灰,嗤道:“难不成国师要朕这幅样子行登基之礼?”


    傅徵的目光掠过嬴煜身上的狼藉,那是方才斩妖杀逆时留下的痕迹,带着少年帝王独有的锋芒与狼狈。


    “陛下,我给过你机会离开,可你放弃了。”


    傅徵的瞳色深不见底,荡漾着未知的情绪,他继续道:“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所以从今往后,再没有离开的余地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狠狠扣在人的心头。


    嬴煜但凡识趣一点,就该乖乖闭嘴,甚至作出保证不再出逃。


    可是陛下从小就不知道“识趣”是什么。


    他顶着浑身血污,朝傅徵迈近一步,唇角扬起乖戾的弧度:“你说的算吗?”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缓缓落在嬴煜身上,似有万钧之力。


    “傅徵,我不怨你逼我,说到底是我心志不坚,我认。”


    嬴煜胸膛微微起伏,浑身血污衬得他眼底的不驯愈发灼眼,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你永远不要妄想我会听命于你,除非你能取而代之,否则,我们就这样彼此难受下去罢。”


    他猛地上前半步,滚烫的气息混着硝烟与血腥,拂过对方微凉的脸颊,带着侵略性的灼热,“先生,如此,你满意了吗?”


    话音落下,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声音带着未平的戾气,“来人,替朕沐浴更衣!”


    傅徵立在原地,微凉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滚烫气息——是嬴煜独有的、混着硝烟与少年锋芒的灼热,丝丝缕缕缠在肌肤上,竟未随夜风散去。


    他薄唇微勾,弧度浅淡却带着几分隐秘的灼热,长睫迅速垂落,堪堪掩去眼底翻涌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被桀骜挑衅点燃的兴致,是猎手见猎物亮出爪牙的鲜活愉悦;有对这份“彼此难受却不肯放手”羁绊的隐秘期待。


    说到底,不过是久居孤寂者对鲜活者的执拗贪恋。


    可这兴奋终究如烟火般短暂。


    傅徵久久伫立在尸山血海的余温里,看着少年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眼底的涟漪渐渐平息,沉淀为深潭般的死寂。


    他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处,脚下是刚平定的硝烟战场,身前是即将迎来新帝的万里江山。


    正统既立,不仅为嬴煜正了名,也为傅徵正了名——他是这个风雨飘摇时代里,唯一能镇妖邪、定朝纲的国师。


    俯瞰众生的强大与尊荣,伴随着高处独有的寒凉,生出了无边的寂寥,飘散在硝烟散尽的风里。


    夜风刺骨,傅徵垂眸的刹那,忽然捕捉到一缕熟悉的气息——那是碧髓蛟独有的、混着深海寒腥与玉石温腻的气息,竟隐隐缠在卢廉冰冷的尸身之上。


    妖王还没解决吗?


    他眉峰微蹙,独自迈步走下台阶,所经之地,血色尽数被清洗。


    那气息微弱却顽固,像是附在尸身衣物的褶皱里,若有似无地撩动着傅徵的感知。


    他微微俯身,指尖尚未触及卢廉染血的衣襟,那缕气息却骤然消散。


    像是被夜风彻底卷走,又似从未出现过一般,空气中只剩浓重的血腥与符纸灼烧后的焦糊气,再无半分妖气的痕迹。


    傅徵指尖悬在半空,目光沉沉扫过尸身的每一处细节。


    是错觉吗?


    不,不会是。


    彼时的国师看不到来自万年后的帝煜,也不知帝煜在他身边观望许久——


    缭绕着浊气的高大身影,如亘古不变的深夜。


    那缕让国师疑虑丛生的碧髓蛟妖气,并非错觉,而是被帝煜悄无声息收走了。


    帝煜抱臂而立,指尖散漫地敲打在肘臂上,他无声注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终究抬手朝小国师的头顶抚去。


    应该是摸不到的。


    帝煜并非此间中人。


    小国师也看不到帝煜,此刻他还在蹙眉思索那缕骤然消失的妖气。


    近乎透明的指尖摩擦过国师鬓侧的发丝时,竟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真实的触感——不是虚无的穿透,而是带着神性温凉的触碰,像夜风拂过青草,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傅徵似有所觉,忽然侧首,目光扫过身侧空无一人的夜色,眉峰蹙得更紧。方才那一瞬间,鬓边仿佛掠过一丝凉意,快得让他无从捕捉。


    帝煜的指尖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以无尽的寿元为注,求一个触碰到小国师的机会。


    帝煜望着小国师茫然四顾的模样,戏谑地轻勾唇角,指尖缓缓下移,轻轻落在那蹙起的眉峰上,试图抚平那点褶皱。


    依旧是那抹近乎真实的触感——不似浩瀚的灵力,倒像微凉的月光缠上眉骨,清润又轻柔。


    小国师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耳廓微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肩头紧绷的线条却骤然松弛下来。


    方才因妖气莫名消失而郁结在心头的滞涩,竟在这一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舒适,像久旱逢甘霖,又似寒夜遇暖炉,连眉宇间的困惑都淡了几分。


    他抬手揉了揉眉峰,指尖触到的仍是自己微凉的肌肤,可那份舒适感却久久未散。


    傅徵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转头望向身侧空无一人的夜色,只瞧见夜风卷着硝烟掠过,远处宫城的灯火依旧隐隐闪烁。


    “是…神明吗?”他喃喃自语。


    不然如何解释消失的妖气?那碧髓蛟的气息分明真切,却在他俯身探查的瞬间凭空消散,不留半分痕迹。


    又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清风?恰在他心头滞涩难解时拂来,带着安抚心神的暖意,将连日来的疲惫都涤荡得轻了许多。


    帝煜拎着一团妖气踏入虚空时,傅徵已在混沌之中静候许久。


    为防止傅徵的力量持续溃散,两人此前稍作商议,由帝煜独往宫城,捉拿被弑影藏匿的碧髓蛟本源。


    此刻帝煜携妖气归来,却见傅徵立于时虚空之中。他未像往常般迎上前来,只是深深地望着帝煜,眉峰微蹙,往日沉静的眼底竟浮着难以言喻的情愫。


    帝煜随手将那团妖气丢在脚边,靴底碾过,妖元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挑眉看向愣怔的人,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作何?”


    傅徵抬眸,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怔忪:“方才…你摸了我。”


    帝煜脚步微顿,眉梢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哼了声:“不能摸?”


    “原来是你。”傅徵喉结滚动,心潮翻涌如浪,那些尘封万载的疑云蓦地出现,又轰然消散。


    帝煜看着傅徵泛红的眼眶,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什么?”


    “你登基之夜…那阵清风。”傅徵望着他,神色复杂得难辨,有释然,有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我以为那是神族赐福,是我们顺应天意的昭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竟然…是这样。”


    兜兜转转,因果轮回。


    过去未被改变。


    真相浮出水面。


    傅徵想起来了——


    当年他遍寻嬴煜气息不得,并非少年帝王刻意躲藏,而是弑影以秘术强行敛去;


    祭坛上遇到根本不是碧髓蛟分身,而是穿越而来的弑影;


    甚至那阵暖融融拂过眉梢的清风,也从不是神明庇佑,而是帝煜跨越万载、落在他鬓角的掌心温度。


    复国的岁月里,傅徵始终孤悬。他以一身修为扛下风雨飘摇的山河,斩妖邪、定朝纲,强大到让敌我双方都不敢轻视,却也孤独到无人能窥其分毫心事。


    他并非生来坚定,乱世的血雨腥风、复国路上的荆棘遍布,也曾让他在深夜独对残灯时心生怀疑。


    只是这份脆弱从不曾示于人前——他是臣子的倚仗、军民的希望,便只能将所有犹疑藏进骨血,以坚不可摧之姿撑住危局。


    直到帝煜登基那晚,那阵暖融融拂过眉梢的清风骤然降临。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恰到好处的玄妙。


    那一刻,傅徵忽然笃定,神明未曾放弃人族,而他所坚守的一切,终有归途。


    只是,傅徵从未料到,那一晚的神明,并非天道垂青,而是帝王亲临——


    是与他羁绊深植骨血、跨越万载光阴仍要宿命相缠的君主。


    第76章 生存与毁灭


    孤寂万年, 帝煜并不能理解傅徵起伏不平的心绪。


    在他眼里,即便他没有出现,傅徵仍然是那个傅徵——能扛起倾覆山河、斩尽世间妖邪;守住复国信念、护得人族安宁。


    至于那缕清风, 出不出现…重要吗?


    帝煜对此不屑一顾, 可是——


    “你看起来,快要哭了。”他抬手, 指尖悬在傅徵眼睫前半寸,似想触碰又迟疑,万年不变的淡漠眉宇, 染上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陛下有些烦躁, 他察觉自己想碰,但又不敢碰。不同于之前触碰小国师, 毕竟小国师不知道是他,可傅徵已经知道了, 帝煜虽然面上不以为意,可心里还是有些微妙的别扭感——类似于狸奴被人逮住尾巴。


    他可不能容忍“尾巴”再次被傅徵揪住。


    于是, 帝煜若无其事地准备收手。


    可傅徵突然抬手,他抓住帝煜悬于眉前的手腕,未等帝煜反应, 另一只手已如铁箍般搂紧帝煜的腰, 不容置疑地将人压向自己。


    唇齿滚烫, 带着心绪难平的灼意,覆上那抹温凉的唇。


    像是久旱荒原撞上燎原烈火, 又似冰封深海卷入奔涌暗流。


    傅徵撬开帝煜的唇瓣,舌尖抵着对方微凉的齿列,将积压于胸腔的委屈、执拗、渴望、释然…甚至隐秘的欢喜,尽数化作滚烫的吻, 贪婪地汲取着那属于帝王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帝煜瞳色微震,随即化为不满,美人投怀送抱固然可喜,但傅徵攻势急切猛烈,陛下岂能逊色?


    帝煜反手扣住傅徵后颈,似要将人嵌进骨血,唇瓣狠狠地碾压报复回去,带着帝王独有的掌控欲,攫取那份滚烫的气息。


    傅徵不甘示弱,他眼底微暗,轻咬住那片湿软,趁帝煜吃痛,他再次将舌尖用力顶回去。


    帝煜额角微动,已然不悦。


    太放肆了,傅徵到底知不知道谁是皇帝?


    傅徵似是察觉到他的失神,吻得愈发猛烈,他攥着帝煜手腕的指尖泛白,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骨血,另一只手缓慢地探入帝煜腰带之间,又极尽克制地停在腰带边际,指节绷起细小的青筋。


    帝煜一句“放肆”正要轻斥出口,却被唇齿间的温热涩意勾住了心神,是泪水的咸湿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傅徵脸上的泪痕,然后是那双不同于万年前的异色瞳孔。


    变了,又似乎没变。


    帝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轻轻吻去傅徵唇角的咸湿,待对方愣住之后,他又在傅徵的唇上温柔地碰了碰——


    这是带有安抚之意的温情。


    十分不符合帝煜的行事作风,毕竟陛下从不安抚任何人,也懒得维系温情。


    可是此时此刻,帝煜就是这么做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帝煜先是一顿,眼底刚泛起的柔和瞬间僵住。


    然后就是被冒犯般的恼怒,像是万年不变的秩序被骤然打破,有什么东西让帝王觉得失控…


    “放肆!”那句斥责清晰落地,带着帝王色厉内荏的威严,他质问:“谁准你把眼泪哭进朕嘴巴里的?”


    奇怪的关注点让傅徵无声地张了下嘴,最后别开脸,生硬道:“…我没哭。”


    帝煜命令道:“以后不许哭。”


    傅徵凌厉抬眸:“……”


    说了没哭!


    帝煜见他不说话,只当是默认,又往前逼近半步,继续威胁:“更不许在别人跟前哭!”


    不然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被旁人瞧了去,岂不是平白便宜了外人。


    话音未落,傅徵忽然抬手,攥住帝煜胸前的领口狠狠往自己方向一扯。


    帝煜始料未及,身形踉跄半步,唇畔猝不及防蹭过傅徵的侧脸。


    不等他稳住身形,傅徵已适时侧首,异色瞳光芒尤甚,映着帝煜微怔的模样。


    他微微侧脸,温热的气息拂过帝煜冰凉的耳廓,声音轻得像风雪中的私语,却带着几分挑衅的缱绻:“这么霸道?我这样教过你?”


    “再对朕动手动脚,朕就砍了你的手脚!”帝王轻斥,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


    傅徵眉心微蹙,不悦道:“你方才也碰了我。”


    帝煜黑眸微沉,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对方的肌肤,不容置喙道:“只有朕宠幸你的份,万没有你主动的份。”


    这是什么鬼道理。


    傅徵敛眸无语片刻,再次抬眸迎上帝煜的眼神,皱眉道:“煜儿,这很没有道理。”


    “闭嘴,不准再这么叫朕。”帝煜眉心紧拧,指尖捏着傅徵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帝王威严岂容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傅徵轻呵一声,他盯着帝煜眼底的愠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陛下的规矩未免有些多。”


    四目相对,黑眸的阴鸷撞上异色瞳的挑衅,虚空里的冷寂都似被这剑拔弩张的张力点燃,仿佛下一刻便要拳脚相向、大打出手。


    可是帝煜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不由得轻滚,分明还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不过变了瞳色和头发,为何看起来…看起来…


    傅徵的视线稍有松动,掠过帝煜紧抿的薄唇与滚动的喉结,他几不可察地挑动眉梢,“陛下…在看什么?”


    这样的距离,若是打不起来,那就只能亲起来了。


    温热的气息如蚕丝般缠绕住帝煜的肌肤,鼻尖相触的微凉与唇畔相抵的滚烫交织,在咫尺间凝成黏腻的暧昧。


    “还要亲?!”


    弑影装死了好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帝煜一直踩着楼扈岭的妖元——


    那团泛着墨绿光泽的妖力早已被踩得濒临溃散,却还被帝王无意识地碾踏着,这才不得不出声打破僵局。


    帝煜浑身一僵,黑眸里的燥热褪去,这鱼人果然在勾引他!哪有半分先生的样子?


    傅徵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帝煜,抬手虚虚一引,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动作行云流水,偏偏带着几分戏谑的恭敬,像极了故意撩拨的挑衅。


    帝煜阴沉沉地瞪了傅徵一眼,眸底余怒未消,旋即转头,将满腔戾气尽数迁怒于一旁的弑影,声音淬了冰般冷冽:“再看一些不该看的,朕就挖了你的眼珠!”


    弑影垂首,应声低眉顺目:“遵命。”


    话音未落,他周身妖气陡然暴涨,黑雾翻涌如潮,携着噬骨的寒意,朝着帝煜呼啸而去。


    帝煜眸色微凝,“不自量力。”他正欲出手,却见那团妖气落在了碧髓蛟的妖元上,妖元顿时溃散。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虚空泛起层层涟漪,正无声地与这个时代的时空脉络剥离,恍若一片被强行抽离古卷的画片,边缘泛起细碎的裂痕,连周遭的光影都开始扭曲模糊。


    帝煜与傅徵眸光相触,无需多言,二人皆心照不宣,朝着对方的方向趋近几步,


    “这就算回去了?”傅徵回头望向弑影,只见那黑影周身妖气翻涌如沸,指尖正飞快掐动法诀,显然是想趁虚空剥离的间隙遁逃。


    但他眸色微闪,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终究是缄默未语。


    帝煜骤然回神,眸色一沉,指尖凝起凛冽浊气,毫不留情地挥向弑影。


    那致命一击穿透妖躯,弑影惨叫一声,身形踉跄着化作一缕黑烟,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仓惶遁离。


    “不要紧。”傅徵拉住帝煜的手腕,环顾四周安抚道:“等虚空中的力量消耗殆尽,我们就能回去了。”


    帝煜侧首看向他,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未知的情绪:“你对回溯时空的阵法很熟悉。”


    傅徵缓缓掀开眼皮,眸光深邃,他定定注视着帝煜:“为何这般问?”


    “先前你说过,弑影身为布局者,自踏入这个时代起,属于这个时代的他便已湮灭。”


    帝煜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连弑影这个始作俑者都忽略的弱点,傅徵又怎会了如指掌?


    傅徵闻言,神色依旧云淡风轻:“我骗他的。”同时不免苦恼,帝煜对一些细枝末节总是格外警惕。


    总不能告诉帝煜,这回溯时空的阵法,其实是他亲手创造的。帝王疑心深重,向来容不得旁人藏有半分秘密,更遑论是这般足以撼动乾坤的手段。


    “呵。”帝煜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满是嘲讽,“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傅徵面不改色,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意的波澜:“很多。”他看着帝煜紧绷的下颌线,声音低了几分,“我说过许多实话,可陛下偏偏只盯着那些我不得不说的假话。”


    论逞口舌之利,谁也辩不过教书先生。


    帝煜眸色骤然阴沉,手腕猛地一挣,却被傅徵攥得更紧:“那方才朕要诛杀弑影,你为何出手阻拦?”


    “弑影身上,藏着太多未解之谜。”傅徵语气平静。


    “朕的行事准则,便是将所有未知与谜题,尽数扼杀在源头!”帝煜字字铿锵,带着独断专行的威压。


    傅徵的语气里,漫过一丝流于表面的叹息:“陛下,何必赶尽杀绝。”


    “你也配说这句话?”帝煜猛地抬手指向近在咫尺的时空裂隙。


    裂隙那头,万年之前的皇宫清晰可见,朱墙染血,玉阶覆尘,凛冽肃杀的风卷着妖血与人血的腥气,混杂着硝烟与尘埃扑面而来。


    帝煜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宣政殿前,血流成河,属你杀戮最多。如今,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宅心仁厚?”


    傅徵眸中闪过一抹不悦,却终究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不愿再与他争执:“我留着弑影,是想向他问一些事…”


    “问朕的弱点?”帝煜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恼怒。


    傅徵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什么?”


    “你实话告诉朕!”帝煜眸色暗沉如夜,语气陡然激动起来,“此番卷入这时空洪流,是不是与你有关?是不是你和弑影联手,想将朕耗死在这片虚空里?”


    傅徵被他这番言论气得笑出声,胸腔微微起伏:“我与弑影毫无干系,更未曾联手,只是我忘了一些事,想从他口中寻得答案罢了!”


    “为何不问朕?”帝煜的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朕也活了万年,这世间事,还有什么事是朕不知道的?”


    傅徵别开眼,语气冷了几分:“陛下连自己的事都理不清楚,又能知道什么?”


    “这么说,他知道你的事?”帝煜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理智尽数被怒火吞噬,语气里满是失控的质问,“为何?你们很熟吗?你们以后还会再见面?”


    “嬴煜!”傅徵忍无可忍,厉声喝住了他。


    “别叫这个名字!”帝煜的音调陡然拔高,他怒火滔天地指着近在迟尺的皇宫,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嬴煜已经死了!同你的肉身一起,死在万年之前!你若只在意他,现在还有机会回去!”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傅徵额角青筋跳了跳,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朕看不透你…傅徵,朕看不透你…”帝煜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凶兽,嘶吼声里带着濒临失控的烦躁。


    他下意识捂住心口,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近乎听不清,“这总归…不是什么好迹象。”


    傅徵哄人的脾气有限,而且万年之前,大部分时间里,嬴煜并不需要他费心安抚。


    他皱眉生硬道:“…我看你就是当皇帝当久了,疑心病太重。”


    帝煜周身戾气陡然炸开,浓稠如墨的浊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奔腾,像是挣脱了枷锁的凶兽,疯狂撕扯着周遭的虚空。


    那股浊气轰然穿透时空裂隙,化作一条怒焰翻腾的黑龙,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直直撞入万年之前的苍穹。


    浊气翻涌着铺天盖地而下,瞬息间便将整座皇宫严严实实地笼罩。


    黑云压城,寒风卷着刺骨的杀意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颤音。


    惊雷在云层深处阵阵轰鸣,紫电如龙蛇般穿梭游走,却迟迟不肯落下,仿佛在酝酿一场足以颠覆时空的浩劫。


    帝煜赤红着双眼,指尖死死攥着,意识被翻腾的怒火与恼怒吞噬。他望着下方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高台之上,少年嬴煜身着玄色龙袍,玉带束腰,眉宇间尚带着未脱的青涩锐气,正一步步踏上丹陛,欲要登临九五之尊。


    而阶下,傅徵率领一众文武百官,身姿挺拔如松,正躬身俯首相迎,眉眼低垂,依旧叫人看不清神色。


    帝煜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里漫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又掺着几分近乎癫狂的玩味,他缓缓抬眸,眼底猩红的光映着虚空裂隙那头的宫阙剪影:“其实,何必回去呢?”


    他转头看向傅徵:“你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何事吗?不如朕陪你留在这时空裂隙里,看看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疯了!”傅徵脸色骤变,攥住他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你有多少寿元能被消耗?”


    帝煜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帝王的偏执:“朕与天同寿,万寿无疆。”


    傅徵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眉心紧蹙,目光沉沉地锁住眼前状若癫狂的帝煜:“你到底在不满什么?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同弑影并无半分干系。”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近乎妥协的意味,“你若实在耿耿于怀,等回去之后,我亲手杀了他,好不好?”


    帝煜蓦地笑了,犹如阴霾里绽放出一朵食人花,森冷又危险。


    傅徵心头微松,还当他终是听进了劝,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可下一瞬,就听帝煜漫不经心开口,那声音裹挟着虚空的寒意,又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万物之上的漠然,饶有兴致般道:“傅徵,你说,若是朕杀了万年前的自己,那朕还会存在于这世上吗?”


    傅徵脸色大变,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瓣都泛着青白。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欺身而上,死死扣住帝煜凝聚着浊气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停下!”傅徵知道帝煜会这么做。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他活了万年,重要的或许就不再是活着本身,而是寻点能搅动死水的趣味。


    长生最是孤寂,也最是无聊,尤其是当一个人与这偌大的世界再也没有半分鲜活的连接时。


    帝煜望着傅徵着急的眉眼,笑意在唇角扩散开来,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傅徵的神色,“朕还以为,先生总是有办法面对一切,原来,你会慌啊。”


    傅徵怒道:“帝煜,这并不好笑!”


    帝煜挑眉,尾音拖得悠长,语气里满是愉悦的玩味:“朕笑了吗?”


    傅徵骤感一阵无力,胸腔里的火气与焦虑搅成一团,忍不住低骂了声:“混账。”


    “先生不舍得朕吗?”帝煜叹息着问。


    傅徵咬牙切齿地低吼:“是!我不舍得!所以能别闹了吗?”


    帝煜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时空裂隙那头的皇宫。


    他身后的苍穹之下,滚滚浊气正盘桓怒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翻涌,惊雷炸裂不断,整座都城仿佛都在颤抖,近似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帝煜如同鬼魅般的笑声幽幽响起,轻飘飘的,却裹着淬骨的寒意,漫出几分同归于尽的寂寥:“既然如此,先生便陪朕一起毁灭,可好?”


    他抬手指向下方的宫阙,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猩红,“整座皇宫,都能为我们陪葬!”


    傅徵惊愕地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只见那团凝聚到极致的浊气,如同绷紧的引线骤然断裂的火/药。


    再说“停下”已是徒劳,这孽徒绝对不会收手。


    傅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上去,狠狠将帝煜按进怀里,唇畔抵着对方冰凉的发丝,感受着怀中人冷硬的脊背,心底竟奇异地漫过一丝满足与释然。


    傅徵将人抱得更紧,同时恶狠狠地盯着翻涌的浊气,电闪雷鸣映亮他的眼底,竟也滋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


    也很好。


    至少这次他们死在一起。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浊气爆裂的声响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傅徵甚至已经绷紧了脊背,准备迎接时空碎裂的剧痛。


    可预想中的山崩地裂、皇城倾覆并未降临。


    傅徵睁着的眼睛愕然瞪大,漫天翻涌的黑气竟化作千万点流光,赤如丹砂,紫若檀烟,金似琥珀,毫无预兆地在涿鹿城上空炸开——


    嘭!嘭!嘭! 一声叠着一声的脆响震彻云霄,凝成一场猝不及防的盛大烟火。


    光潮席卷了整片天幕,璀璨的焰芒穿透暗沉的云层,将朱红宫墙的飞檐、鎏金铜铃的棱角,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光。


    这般景象,实在惊心动魄。傅徵心头震动,竟一时分不清,这份震颤是源于方才浊气爆破的惊魂未定,还是被这漫天烟火的极致绚烂所撼。


    烟火簌簌绽放,一簇簇流光跃入傅徵的眼底,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染得亮如星海,连眉峰间的褶皱,都被这漫天璀璨熨帖得柔和了几分。


    整座都城都浸在一片祥和热闹的氛围里。


    傅徵似乎能听到城中百姓的欢声低语,那声音隔着时空的薄纱飘来,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长街灯火如昼,市井的吆喝声、嬉笑声,和着烟火声,声声都透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宣政殿前,身着帝王冠冕的小皇帝与身披星袍的国师并肩而立,一同抬头望着空中盛放的烟火。


    此时此刻,所有的猜忌、怨怼与戾气都悄然消散,他们只是静静地抬着头,望着天际炸开的一簇簇流光。


    龙袍庄严厚重,衬得少年天子眉眼间尚带青涩;星袍冷肃矜贵,将国师的身影勾勒得清正挺拔。


    有一瞬间,那两道相望于烟火之下的目光,竟似穿透了漫天光屑,穿透了横亘万年的时空,与虚空之中的傅徵遥遥相对。


    傅徵动容地眨了下眼睛,长睫掀落间,方才漫过心头的祥和安宁,恍若一瞬的错觉。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簇簇炸开的烟火,炽烈光浪撞进他的异色瞳眸里,流光翻涌闪烁,似是淬了漫天星火,又似是水光沉浮。


    他将帝煜抱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后怕的余悸低骂:“你这个…混蛋!”


    第77章 做到


    帝煜的脊背霎时绷紧, 喉间的话哽了一瞬,周身残余的浊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揉碎了,散在漫天烟火的光屑里。


    他垂眸, 目光落在傅徵紧扣着自己衣襟的手背上, 对方的手背微微发颤,透着藏不住的后怕。


    “……”


    半晌, 帝煜才缓缓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凉意, 却奇异地熨帖着那份颤抖。


    帝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声音低哑,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 漫不经心地响起:“你在害怕。”


    傅徵咬牙切齿道:“废话!”


    “你害怕自己消失,还是害怕朕会消失?”帝煜强行挣开傅徵几乎要揉碎他骨头的力道, 目光沉沉地锁着傅徵的眼睛,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傅徵狠狠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火气:“白痴!”


    “……”帝煜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虞:“朕姑且原谅你一次。”


    傅徵睁开眼, 眼底还晃着烟火的碎光:“我害怕我们消失。”


    帝煜挑眉, 追问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更在意自己, 还是更在意朕?”


    “……”傅徵沉默片刻,似乎觉得帝煜很没有脑子, 他理所应当道:“我当然更在意自己。”


    帝煜冷冷嗤笑一声,尾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话音未落,脚下的虚空猛地一阵剧烈震颤,时空裂隙的边缘爬满了细密的裂痕, 万年前的宫阙虚影在漫天光潮里渐渐淡去,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古画,轮廓模糊得快要散了。


    帝煜反手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语气却依旧带着置身事外的漠然:“该走了,先生,这万年前的热闹,也该看完了。”


    下一瞬,两人便在先前的山洞里现身。


    傅徵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帝煜眼疾手快,伸手拦在他身前,唇角噙着笑,揶揄道:“心有余悸?朕还以为先生有多大胆子呢。”


    傅徵直起身便扣住帝煜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冰冷的山壁上,“很好玩么!你方才发什么疯!”


    帝煜非但不挣扎,反而悠然抬起双手,顺势靠上去,瞥了眼身后的山壁,他眉峰蹙起,语气里满是嫌弃:“脏。”


    脏?!


    傅徵被这个字噎得怒火直窜,余光扫过帝煜身上的玄色龙袍,哪里还能看出半分帝王威仪——


    料子扯得七零八落,沾满了尘土与裂隙里的碎屑,何止一个“脏”字能概括?分明还破、还薄,风一吹都能瞧见里面的肌理。


    傅徵用力闭上眼睛,调整着撺掇不息的怒火,他冷冷问:“方才为何停手,你不是要毁灭一切吗?”


    帝煜莫名其妙地瞧着傅徵,理所应当道:“你没有脑子吗?谁会主动找死?那不是傻子么?”


    傅徵:“吓唬我?”


    “很有意思,不是吗?”帝煜轻笑一声,话锋陡然转凉,“这是警告,傅徵。”


    他下巴微扬,纵然衣袍破损、周身戾气未散,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倘若有一天你敢背叛朕,下场会比毁灭还要惨烈。


    “陛下…”傅徵放轻声音,凑近盯着帝煜近在咫尺的脸。


    帝煜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语气散漫又嚣张:“想亲就亲,撒什么娇?朕又不会笑你。”


    “我在想,陛下为何会突然收手?”傅徵不为所动,用虎口轻轻卡住帝煜的下颚,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对视,“当时你眼中的疯狂,分明真切。”


    帝煜不耐烦地啧了声,抬手拍开傅徵那只大不敬的手,袖口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眉峰冷峭地挑着:“朕需要跟你解释?”


    傅徵扯了扯唇角,眼底漫过一丝了然:“因为你的浊气只够你放一场烟火,对吗?”


    帝煜勃然大怒,沉声道:“放肆!谁准你这般肆意揣度朕?”


    傅徵寸步不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冷冷道:“你都要带我去死了,我揣度揣度你又如何?”


    “没有朕你早死了,你的命是朕的!”帝煜不容置疑道。


    傅徵强调:“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是朕的!”帝煜额角青筋跳了跳,攥着傅徵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傅徵分毫不让,眼底寒光闪烁。


    “朕的!”帝煜低吼出声,黑眸里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凶兽,他伸手掐住傅徵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你为何总学不乖?”


    傅徵缓慢而清晰道:“这句话也是我想问陛下的,身处劣势当韬光养晦,而非肆意挑衅。”


    “笑话!朕何时有过劣势?”


    “是吗?那你的浊气呢?”


    “……”帝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色阴鸷得吓人,偏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死死盯着傅徵,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眼神,简直像要用目光把人凌迟了一般,无声地泄着怒意。


    傅徵轻描淡写地颔首,道:“很好,总算学会闭嘴了。”


    帝煜却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狠戾的意味。


    他兀自点了下头,指尖缓缓摩挲着方才掐过傅徵手臂的地方,盯着傅徵的眸子幽深如古井,翻涌着危险的暗潮:“傅徵,你给朕等着。”


    傅徵挑眉,浑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陛下想如何?总不能再放一场烟火?”


    帝煜突然问:“烟火好看吗?”


    “嗯?”傅徵一怔,没跟上他的思路。


    “朕若后悔毁灭皇宫,收了浊气就行,没必要放一场烟火。”帝煜的声音沉了些,褪去了方才的戾气,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所以?”傅徵喉结动了动,莫名有些紧绷。


    “你喜欢吗?那场烟火。”


    “……”傅徵一时语塞,指尖顿在衣袖上。


    看来陛下不仅学会了闭嘴,还学会了以柔克刚,傅徵心里想。


    “朕耗尽最后的浊气,只是想看你笑一笑。”帝煜盯着他,黑眸里翻涌的偏执尽数褪去,夹杂着莫名的委屈,“你还这样对待朕,将朕按到脏兮兮的山壁上,还跟朕吵架。”


    傅徵简直没有一点办法。


    “若是你跟朕道歉的话,朕就原谅你。”帝煜大发慈悲地扬起下巴。


    傅徵:“……”


    很好,帝煜要带他去死,他还要跟帝煜道歉。


    如何说?


    抱歉,没跟你死一块儿?


    荒谬!


    可笑!


    傅徵望着帝煜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抱歉。”


    凡事总要徐徐图之,毕竟帝煜给了他台阶,傅徵可以先下去,然后再慢慢磨掉他骨子里的偏执与疯癫。


    帝煜抬起胳膊,将傅徵搂进怀里,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下巴蹭着他的侧脸,声音柔情似水:“你早这样的话,朕哪里舍得同你置气。”


    傅徵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帝煜的后背,漫不经心道:“嗯,是我不好。”


    帝煜刻意压低了声线,尾音裹着几分缱绻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没关系,爱妃可以撒娇。”


    “…你想死吗?”傅徵眉峰微挑,语气冷了几分。


    “…哼,”帝煜悻悻地哼了一声,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爱卿总是这么不识好歹。”


    傅徵攥紧拳头,似在斟酌着什么无解的难题。良久,紧绷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抬手回抱住帝煜,掌心轻轻落在对方后背,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力道,闷声问道:“能别总是这样吓我吗?”


    帝煜被这突如其来的软和姿态熨得心头一暖,眼底漫过笑意,语气轻快:“朕跟你开玩笑呢。”


    “我不喜欢。”傅徵埋在他颈窝,声音低哑,“陛下,我不喜欢。”


    “那朕以后都不开玩笑了。”帝煜顺着说。


    傅徵抬头注视着帝煜,眼底几分后怕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渐渐漫过了先前的冷硬。


    帝煜瞧着心软,又补充了一句:“朕都听你的。”


    傅徵垂眸,掩去眼底精光,低低地嗯了声,他牵起帝煜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


    帝煜身体微顿,不由得警惕起来,“去哪儿?”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手。


    傅徵抬眼,意味深长道:“找个地方,让你恢复浊气。”


    帝煜下意识追问:“哪种恢复?”


    傅徵眉梢微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问回去:“陛下想用哪种方式?”


    帝煜面不改色,语气笃定得不容置喙:“睡觉就好,朕觉得回地宫睡觉最好。”


    “我可不想陪你在地宫浪费时间。”傅徵不由分说地拉住帝煜的手,力道不容挣脱,“跟我走。”


    帝煜被气笑了,傅徵才装了多久的温顺模样?这就原形毕露了?


    敷衍谁呢?


    帝煜正要狠狠抽回手,手腕却被傅徵攥得更紧。


    傅徵侧首看向帝煜,认真道:“陛下方才才说,都听我的。”


    帝煜正欲张口狡辩,傅徵又抢先一步,字字清晰:“君无戏言,一言九鼎。”


    帝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挣脱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傅徵。


    傅徵勾了勾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也不反驳,只拉着他的手往洞外走。


    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洞底的沉闷。


    帝煜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破罐子破摔,任由他牵着,脚步却故意放得慢吞吞的,“走慢些,朕的龙袍都破了,难不成还要朕跟着你风餐露宿?”


    傅徵看了眼帝煜过于潦草的衣袍,他大可以用术法帮其恢复,却总觉得没有烟火气。


    指尖摩挲着掌心残留的温度,他转头睨着身后磨磨蹭蹭的人,语气淡了几分:“急什么,山下集镇有成衣铺,总不至于让陛下穿着破布招摇过市。”


    帝煜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又绷起脸,轻哼:“朕会穿那些粗鄙之物?”


    “也还凑合。”帝煜张开双臂任傅徵打量,眉宇间藏不住几分倨傲的显摆。


    赭红料子剪裁合身,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褪去龙袍的繁复鎏金,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疏朗。


    袖间襟畔暗绣银纹,细如流萤,在暮色里漾着淡淡冷光,与他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相融,简约却难掩矜贵。


    傅徵微微一怔,随后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艳,“还不错。” 他淡声道。


    帝煜瞥过傅徵身上的霜色轻袍,好似与他赭红袍是同批锦缎,领口绣着同款缠枝银纹,霜白冷清,恰好与赭红的张扬相映,一眼望去倒像是天成的一对。


    帝煜调笑:“先生这一身,倒像是特意与…我凑成一对的。”


    傅徵面不改色道:“别瞎说。”


    店家抚掌笑道:“可说呢,二位神仙眷侣,瞧着便十分般配,这衣裳简直是二位量身定做的缘分!”


    这地界本就鱼龙混杂,妖怪修士混迹一处。店家守铺十几年,什么奇人异事没见过,一眼便瞧出二人绝非寻常之辈。


    “借您吉言,希望不会是孽缘。”傅徵微微一笑,付了钱便拉着帝煜往外走。


    帝煜不满地跟上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沉,“缘何就是孽缘了?”


    “因为你是孽徒。”


    “朕才不是。”


    帝煜盯着傅徵腰间的钱袋子,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抓,语气里满是好奇:“你哪里来的钱?”


    傅徵当机立断拍开他捣乱的手:“下山后,我卖了几张符纸。若等陛下筹钱,你我都要饿死街头了。”


    “胡说!”帝煜被拍得缩回手,然后抱臂哼道:“朕才不会被饿死。”


    两人找了家临街的客栈歇脚。


    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松木香气。


    帝煜一脚踏进去,便皱眉道:“朕睡不惯这里。”


    傅徵没理会他的挑剔,将包袱往桌上一放,转身对小二道:“打两桶热水来,再备些吃食。”


    小二应了声便退下了。


    帝煜抱臂立在原地,仍是满脸嫌弃:“朕绝不会住这种地方。”


    傅徵斜倚在桌边,抬眸睨他,语气清淡:“你连地宫的冰冷石板都能将就,这铺了褥子的床榻,反倒躺不得了?”


    帝煜反驳:“此处鱼龙混杂,朕睡不踏实。”


    “没关系,我看着你。”


    “那朕更睡不踏实。”


    “……”帝煜在惹恼傅徵的路上,当真是越走越顺畅。


    不多时,热水与饭菜便送了上来。


    两副碗筷,几碟小菜,一坛米酒,竟也凑出几分烟火气。


    帝煜捏着象牙筷,眉峰蹙得紧紧的,挑剔地打量着盘中的菜色,满脸写着嫌弃,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他咀嚼了两下,原本紧绷的唇角缓缓放平,紧锁的眉头竟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傅徵将他这般口是心非的反应尽收眼底,强压下唇角的笑意,垂眸夹了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夜深时,窗外的虫鸣渐歇。


    傅徵吹灭了油灯,屋内只剩月色朦胧。


    两人同卧于床,呼吸交织。


    帝煜忽然侧过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傅徵的耳畔:“先生…”


    他刻意放缓语调,指尖循着傅徵的袖角轻轻勾住,又缓缓松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


    发梢蹭过傅徵的颈侧,带来一阵痒意,那双平日里盛着戾气的眸子,此刻浸在月色里,竟漾着几分温和的缱绻。


    见傅徵没动,帝煜索性再凑近些,胸膛几乎贴上他的肩背,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吐息温热:“先生离朕近些,可好?”


    “干嘛?”傅徵侧首,话音未落,唇畔便与他的相蹭而过。


    帝煜微怔,瞳孔倏地缩了缩,周身的气息瞬间滞住。方才刻意撩拨的狡黠,尽数化作猝不及防的怔忪,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傅徵轻声催促:“说啊。”


    温热的吐息扫过帝煜的唇角,他猛地回神,喉结滚了滚,竟难得地有些无措。


    慌乱间,帝煜索性伸手揽住傅徵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额头抵着对方的额角,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霸道:“朕觉得这床太窄,怕你掉下去。”


    “煜儿。”傅徵唤了声,他定定地望着帝煜,眸中漾着月色般的柔和,“你想要什么?”


    帝煜眯起眼睛,这鱼人该不会在勾/引他吧?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下意识收紧,攥着傅徵腰间的衣料,偏要装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模样,挑眉反问:“孤男寡男,先生觉得朕想要什么?”


    “臣不敢想。”傅徵挪开眼神,目光落在床顶的帐幔上,漫不经心道:“陛下说过,没有臣主动靠近您的份。”


    帝煜:“……”


    他直接俯身而上,胸膛紧贴着傅徵的,将人牢牢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温热的呼吸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拂过傅徵的眉眼,那双染了几分情愫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帝煜指尖捏住傅徵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没错,爱卿躺着便是。”


    傅徵睫毛轻颤,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缓缓抬眸,眼底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光。他抬手覆上帝煜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腕间的肌肤,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下一秒,他微微偏头,唇瓣擦过帝煜的掌心,声音低哑而缱绻:“我若是陛下,受制于人时可不会有这种心思。”


    话音未落,他腰肢微拧,借着帝煜愣神的刹那,竟反客为主,将人轻轻压在身下。


    夜色淌过傅徵霜色的衣袍,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分明是强势的姿态,偏生拿捏出几分主动的勾人来。


    帝煜周身的气息瞬间一滞,随即低笑出声。他非但没有半分局促,反倒抬手环住傅徵的脖颈,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语气带着几分喑哑的挑衅:“好啊,那朕倒要看看,先生能掌控到几时。”


    第78章 昏厥


    “给…朕!傅徵!你敢…”


    “傅言若!”


    雪白的齿贝恶狠狠咬上赤裸的肩头, 那双水雾氤氲的眸子满是狠厉,仿佛气急了要索人命的恶鬼,但那看似凶悍的力道却没让齿间皮肉见血。


    “我当陛下忘了我的字。”傅徵侧首, 在唇边炽热的耳畔上亲了亲。


    帝煜拧着眉头, 斥责:“你当真放肆极了!”


    傅徵挑眉不置可否,只是一个劲儿地动作。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死死瞪着傅徵,声音里淬着怒意,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警告:“朕再说一遍, 给朕!不然…”


    “给你什么?”傅徵打断他的话, 目光落在帝煜五官深邃的面庞上。


    那张平日里矜贵深邃的脸,此刻全然被汗水打湿, 鬓角的发丝黏在泛红的肌肤上,竟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靡丽。


    只是阴沉沉的目光, 依旧锐利如淬了冰的刀锋,死死锁着傅徵, 透着几分被逼到极致的怒意。


    傅徵缓慢地磨蹭着,轻笑着又问了一遍:“陛下要什么?”


    帝煜威严道:“朕要什么你心里清楚!”傅徵只会仗着他的纵容恃宠而骄,等他恢复浊气, 他定然要好好教训一下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鱼!


    傅徵笑了起来, 愉悦从心底蔓延至眼底。他很少这般轻松地笑着, 异色瞳熠熠生辉,满是藏不住的柔情, 脸上一派明朗鲜活的笑意,竟让帝煜看得一时失神,连喉间的闷哼都忘了咽下。


    “陛下不说,我如何会知道?”他轻笑着问。


    帝煜眯起眼睛, 阴森森地威胁:“朕…要恢复浊气,你知道该如何做。”


    可是傅徵做了什么!他将精元尽数弄在外面,有的甚至恶劣地涂在…


    想到这里,帝煜的拳头又硬了。


    傅徵笑意微顿,低声询问:“陛下这般平易近人,只是为了…恢复浊气?”


    “不然呢。”帝煜皱眉掐住傅徵的下颚,挑衅道:“恢复浊气之后才好□□你啊,对不对啊爱卿?”


    傅徵莞尔一笑,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只能依仗浊气才能翻身嘛?”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别用妖力啊。”帝煜额角青筋跳了跳,嗓音因隐忍而沙哑,攥着被褥的指节泛白,眼底却烧着不甘的火,“待朕恢复,定教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傅徵亲吻着帝煜的眉梢眼角,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声音低柔得像浸了夜色里的水,反问:“现在生不如死的人到底是谁?”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偏过头去不肯看他,眼尾却潮湿得厉害。攥着被褥的手松了又紧,终究是没力气挣开,只能咬牙切齿地放狠话:“傅徵,你给朕记着…”


    话音未落,他便被傅徵轻轻咬住唇角,那点力道带着几分戏谑的惩罚,又藏着难掩的缱绻。


    帝煜的话戛然而止,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眼底的怒火被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无处可泄的燥热。


    傅徵贴着他的唇轻笑,指尖划过他汗湿的鬓角,声音低得像蛊惑:“臣记着,记着陛下此刻的模样,也记着陛下说过的每一句狠话。”


    他微微抬眸,异色瞳在朦胧月色里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温柔道:“纵是陛下日后恢复浊气,翻云覆雨,臣也…奉陪到底。”


    灼热尽数蔓延至陛下块垒分明的腹间,似是涂了一层晶亮的蜜糖,没能如陛下所愿,帝煜正要大怒,傅徵新一轮的攻伐便已来临。


    意识沉沦的前一刻,帝煜只觉傅徵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笔墨香灰的味道。


    那双总是盛着算计与温柔的异色瞳,成了他昏睡前最后看见的景象,随即眼皮一沉,彻底晕了过去,呼吸渐次平稳,鬓角的汗湿发丝黏在泛红的颊边,竟难得露出几分顺从。


    傅徵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鬓角,眼底的欲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旁人难得窥见的柔色。


    本可用清洗咒替两人清理,但傅徵偏不,他遣了客栈小厮取来温水与干净巾帕。


    亲自拧干帕子,他俯身替帝煜擦拭着颈间、额角的薄汗,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连拂过帝煜眉眼时的指尖,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乖一点。


    做完这一切,傅徵抬手结印,指尖流光闪过,淡金色的咒纹便如星子般落在门窗四角,在月色里凝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他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保护咒已然布好,这才放心转身,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开。


    傅徵捏着一枚随手凝出的追踪罗盘,玄铁罗盘上的磁针滴溜溜转着,最终稳稳指向太珩山方向。


    他循着指引踏入山脚的密林,树影婆娑间,血腥味漫溢开来。


    只见弑影一身黑衣染血,肩头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倚着古树勉强调息,气息紊乱得厉害。


    听到脚步声,弑影猛地睁眼,指尖瞬间凝起一道杀气,待看清来人是傅徵,杀气又自暴自弃地散开,哑声开口:“你是来杀我的?”


    “是。”傅徵并不否认。


    但他承认得太过干脆,以至于弑影略显无语。


    傅徵走近一步,问:“回溯时空的阵法为我所创,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到的?”


    弑影挑眉注视着傅徵,倏地嗤笑出声,“国师,你的东西离谁最近?谁会在你死之后将你的东西据为己有?”


    傅徵的脚步蓦地一顿,周身的寒意瞬间翻涌,袖中的指尖骤然攥紧,骨节泛白。他垂眸看着弑影,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是说…陛下?”


    “是啊,你猜他想复活谁?”


    “……”


    “你敢猜吗?”


    傅徵骤然蹲下,他揪住弑影的领口,右眼白瞳绽放出幽幽光泽。


    正如同他左眼的白瞳能被剜出化作灵珠,傅徵猜测,自己这右眼的白瞳,定然也是一枚潜藏的灵物,有着勘破过去、窥见他人过往片段的玄妙之力。


    “我用不着猜。”说完,白瞳微光闪烁,傅徵逼视着弑影,看到了不知多久前的一幕——


    重伤的弑影被帝煜踩在脚下,从弑影的视角看来,帝煜分明是不可撼动的上位者,玄色龙袍染着未干的血渍,金靴碾过的地方皮肉绽开,可帝煜却如同困兽一般痛苦抱头,指节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喉间溢出压抑的嘶吼。


    他周身浊气翻涌,却又被强行压制在经脉之中,那双总是盛着戾气与掌控欲的眸子,此刻漫着猩红的血丝,像是承受着无边的煎熬。


    “朕已经很烦了!为何你们还要源源不断地给朕找麻烦!”


    “朕快记不得他的脸了…”


    “你告诉朕,朕要如何做?”


    “朕身边的人都不在了…”


    “这回溯时空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要如何做…朕要如何做才能救…他…”


    “傅徵——”


    傅徵的白瞳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那些破碎的嘶吼,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帝煜哽咽着唤出来,尾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那句没说完的“救他”,像一道惊雷,劈在傅徵的心底。


    风卷起林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傅徵心绪难平,他缓缓松开弑影的领口,右眼的白瞳渐渐褪去光泽,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在顷刻间被死死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暗。


    他的沉默与黑夜融为一体,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淬了冰的寒潭,连林间掠过的风都似被冻住,没人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弑影轻咳出声,胸腔震动牵扯到伤口,疼得他脸色煞白,却还是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国师一如既往的诡计多端,怎么?看完你那好徒弟发疯的模样,是何感想?”


    傅徵依旧缄默,眸底沉暗的光微微晃动,却始终没透出半分情绪。


    弑影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凉薄的嘲讽:“我挺佩服你俩的,什么都不记得,还能爱得要死要活……”


    傅徵眸色一沉,眯起眼,尾音带着几分冷冽:“爱?”


    弑影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血腥味混着夜风漫开:“人族大概是这么叫的。”他顿了顿,眸子里翻涌着看透世事的漠然,“妖族应当叫做…羁绊。只是我的羁绊已经没了,活着…确实挺没意思的。”


    傅徵冷嗤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讥诮:“妖尊装给谁看呢?时空裂隙里你看似下手狠绝,其实还是为楼扈岭留下了一线生机罢?怎么?怕他连分身都留不住?”


    弑影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傅徵,你缘何就投胎成了鲛人?我看你应该是只狐狸。”


    傅徵冷冷道:“妖族皆为蠢钝之物。”


    弑影无言以对,国师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他抬眼看向傅徵,索性如实交代:“万年前我就疑惑,依你这赶尽杀绝的性子,阿岭的分身为何能留下?这几日我才琢磨出来…原来那分身本就是我亲手留下的。”


    “你,我,帝煜,我们三个注定要去万年前走一遭。”


    弑影抬起眼,眸子里是全然的豁出去的恳切,“我只请求国师,杀了我以后,饶阿岭一命。


    傅徵听完这话,眼底半点波澜都无。他指尖微动,一道凌厉的白光便破空而出,直刺弑影的心脉,他冷淡拒绝:“我不会放过你,也不会饶了他。”


    先前留弑影一命,不过是想从他口中盘问清楚时空阵法的来龙去脉。如今因果脉络逐渐清晰,弑影的存在,于他而言已是毫无价值。


    既无价值,便不必再留。


    弑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瞳孔便骤然涣散,带着几分死不瞑目的意味。


    傅徵垂眸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声音淡得像淬了霜雪:“万年前妖族屠杀人族时,可曾有过半分留情?你们的命,本就不配谈饶。”


    傅徵袖袍轻挥,一道淡金色的火光腾地燃起,转瞬便将弑影的尸身吞噬。烈焰舔舐着枯枝败叶,发出噼啪的轻响,不过须臾,便只剩一地焦黑的灰烬。


    夜风卷过,灰烬簌簌扬起,散入密林深处,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垂眸瞥了眼地上残存的血迹,指尖凝起一道清光,血渍便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湿漉漉的泥土,很快便被夜风烘干。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傅徵身后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随着脚步缓缓移动,他最终与太珩山脚下的夜色融为一体。


    窗棂漏进的月色薄如蝉翼,傅徵静立在床前,周身气息沉敛,双眸死死盯着床上熟睡的人影,一眨不眨。


    他周身的寒气还未散尽,带着林间夜露与烟火的凛冽气息,却在目光落至帝煜酣眠的眉眼时,悄然敛去了几分锋锐。


    那双异色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寸寸描摹着帝煜的轮廓,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


    帝煜从混沌中醒转,刚掀动睫羽,便瞥见床前立着的人影,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作出攻击的姿态,待看清傅徵后,他没忍住骂道:“你半夜三更杵在这儿作甚,装鬼吓人?”


    话音未落,他才觉出掌心硌着一块微凉的硬物,低头看去,一截莹白如玉的骨头正静静躺在掌心,月色下泛着冷光,“什么东西?”他皱眉喃喃。


    傅徵从容落坐在床沿,他握住帝煜的手腕,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柔情似水道:“是弑影的骨头,我答应你会杀了他,你高兴吗?”


    帝煜猛地抽回手,那截莹白的骨头从掌心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床榻的木板上,滚落到地面。


    什么脏东西也敢拿给他。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盯着傅徵道:“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不喜欢吗?”傅徵遗憾地瞥了眼木板上的骨头,轻声道:“我清理过了,不脏的。”


    帝煜莫名其妙又警惕戒备地望着傅徵:“……”


    傅徵好脾气地说:“不喜欢就算了,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帝煜不痛快道:“朕要睡觉!”


    傅徵思索片刻,便开始宽衣解带,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内里的暖白肌肤,帝煜眉心一跳,竟然觉得有丝头疼,“慢着!朕不用你侍寝!“


    傅徵置若罔闻,反倒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帝煜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道:“陛下,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帝煜鬓边凌乱的发丝,动作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月光淌过他的眉眼,那双异色瞳里翻涌着的情愫,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帝煜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再一次鬼迷心窍,在傅徵的双唇靠近时,情不自禁地扬起下巴,同他唇齿纠缠。


    夜风卷着窗外的蝉鸣,悄悄漫过窗棂。帐幔低垂,将满室月色与缠绵都拢成了一方私密的天地。


    第79章 省得


    月色透过纱帘筛下朦胧的光, 落在帝煜沉静的睡颜上。


    傅徵侧身躺着,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尖轻轻划过他温热的脸颊。


    他俯身凑近, 薄唇贴着帝煜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拂过细腻的肌肤,带着几分缱绻的痒意。


    鼻尖蹭过帝煜柔软的鬓发, 唇瓣偶尔擦过他的耳垂,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作为师徒,作为君臣, 他们本不该如此耳鬓厮磨, 可事情不知为何就发展成这样了——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任谁也挣不脱这跨越万年的绳结。


    傅徵胸腔里翻涌的情愫漫过心尖, 化作眼底化不开的柔色,他无法形容他对帝煜的亲密, 似是与生俱来,似是融入骨血, 似是本该如此。


    傅徵审视起自己的记忆。


    苏醒至今,他只记得前世的大概轮廓,那些有关帝煜的细枝末节, 全都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霭, 模糊得看不清真切模样。


    曾经傅徵以为, 这些被忘掉的细枝末节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如今看来, 被记忆刻意隐藏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傅徵捻起帝煜的一缕头发,青丝柔软地缠在指尖。他俯身凑近,薄唇轻轻落在那缕发丝上,吻得虔诚又珍重, 仿佛在亲吻失而复得的珍宝。


    帝煜被傅徵的小动静的弄醒,以为傅徵还不消停,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傅徵,你别欺人太甚。”


    傅徵悠然挑眉,指尖还缠着那缕柔软的青丝,唇角噙着一抹笑:“陛下…算是人吗?”他不遗余力地逗弄着人。


    帝煜凌厉睁眼,眸中睡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腾腾怒意。


    他抬手便攥紧拳头砸向傅徵的脸,傅徵微微后仰,那带着劲风的拳头堪堪蹭着下巴刮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帝煜咬牙切齿,声音里淬着寒气:“你找死。”


    “臣的意思是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傅徵轻笑一声,顺势捉住帝煜挥来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游刃有余的哄劝。


    帝煜不堪其扰地收手,扶额问:“…几时了?”


    虎落平阳当韬光养晦。


    傅徵垂眸,目光掠过腕间温热的肌肤,随口回应:“已经过去五日了。”


    帝煜忍无可忍地扑到傅徵身上,膝盖抵住他的腰腹,双手死死掐住傅徵的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怒意滔天:“你竟敢…这样对朕!你死定了!”


    傅徵非但不躲,反而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去,他抬手扣住帝煜的手腕,然后虚弱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带着几分压抑的破碎,肩头微微发颤,连带着扣着帝煜的力道都松了几分,“陛下…疼。”


    帝煜的动作猛地顿住,掐着傅徵脖颈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他低头望去,正撞见傅徵泛红的眼角,方才那点滔天怒意,竟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


    他皱眉道:“你活该!”


    嘴上说着狠话,指尖却不受控地轻轻碰了碰傅徵颈侧的红痕,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他阴沉道:“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傅徵,你可知罪?”


    “知罪。”傅徵将脖子往帝煜手心里送了送,而后勾唇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臣愿引颈受戮,请陛下降罪。”


    帝煜的指尖僵在那片发烫的肌肤上,看着傅徵这副顺从的模样,心头那点余怒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冷哼一声,猛地收回手,手背狠狠擦过傅徵的脸颊,语气硬邦邦的:“念在你伺候的不错份上,朕先饶你一命。”


    傅徵张开双臂瘫在床上,竟是难得的放松,胸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眉眼间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慵懒的倦意。


    帝煜环顾四周,门外有脚步声匆匆掠过,他脸色又黑了下来,压低声音咬牙道:“你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门外没人来催?”


    思及昨夜的荒唐,帝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帝王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忍受如此失态,更遑论有被人听去的嫌疑。


    傅徵悠然抬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颗月色的珠子,正是傅徵之前剜去的左眼眼珠。


    帝煜见状,下意识伸手去抢,“朕的!”他俯身在傅徵上方,胸腔的热气直直扑在傅徵脸上。


    傅徵灵活躲过,手腕轻轻一翻便将珠子藏到了枕下,他盯着帝煜满是不悦的眉眼,勾唇一笑,刻意强调:“我的。”


    帝煜气得不轻,理智再次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他直接低头在傅徵唇间狠狠啃了一口。


    傅徵吃痛出声,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唇角瞬间泛起一抹艳色的红痕。


    他非但不恼,反而抬手扣住帝煜的后颈,微微仰头加深了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舌尖轻轻舔过被咬破的地方,声音里染着笑意:“很疼啊。”


    帝煜捏住傅徵的下巴,在他的伤口处反复舔舐啃咬,宣泄着自己的不满,而后威严道:“还给朕。”


    傅徵眯起眼睛,有理有据道:“这是我的眼珠,陛下何时偷了去?”


    “可笑!朕会偷你的东西?”帝煜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指尖用力掐了掐傅徵的下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是地宫里你偷了朕的玉佩逃跑时不慎落下的!朕捡了就是朕的!话说回来,朕的玉佩呢?”


    傅徵眸光微闪,一本正经道:“陛下已经送我了,那就是我的了。”


    帝煜半信半疑道:“朕几时送你了?”


    “就是…陛下很舒服的时候,我问陛下能不能…”


    “闭嘴!”帝煜额角微抽,拳头又硬了。


    傅徵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他望着门外路过的人影,拿出枕下的珠子,解释:“陛下放心,不会有人听到的,这珠子可化为独立的空间,我们在一起时,它会自动张开结界,隔绝所有声响与窥探,比在地宫里还要安全。”


    说着,傅徵指尖凝起一缕清光,施法将珠子穿了根墨色的丝线,而后凑近帝煜,抬手将那根珠链轻轻戴在了帝煜的脖颈上。


    冰凉的珠子贴着温热的肌肤,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傅徵俯身,指尖拂过帝煜颈侧的肌肤,笑道:“以后陛下失去浊气时都可以藏在里面,我会带着陛下,和陛下一直在一起。”


    帝煜挑眉:“你要朕将你的左眼珠子戴在脖子上?”


    傅徵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珠子:“很有意思,不是吗?”


    帝煜假模假样地嫌弃道:“朕看你是想时时刻刻监视朕。”


    说完,他抬眸望着傅徵的右眼珠,戏谑道:“所谓好事成双,爱卿不如把右眼珠子也送给朕?”


    傅徵闻言,眼底漾开一抹纵容的笑意,仰脸凑近帝煜:“好啊,不如陛下亲自来取?”


    温热的呼吸几乎要缠在一起,傅徵眼尾泛红,眸子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甚至微微闭眼,将右眼完全露在帝煜眼前,一副任君采撷的乖顺模样。


    帝煜:“……”胡闹。


    严格来说,这珠子并非傅徵真正的眼睛,可帝煜却想起傅徵剜去左眼时血淋淋的场面,应当是疼得不轻。


    心头骤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方才的戏谑瞬间散了大半。


    帝煜抬手抚摸过傅徵左眼眼尾,没了方才的调笑,他问:“这对珠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南海圣物。”傅徵缓慢眨动眼睛,异色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帝煜,他坦诚相对:“陛下不是想要恢复记忆的离镜吗?锻造离镜的南海圣物就是月魄珠,这对珠子从阿诺幼时便寄存在他的眼睛里,来历不明,我也是近期才想起来。”


    “月魄珠分阴阳二珠,阴珠掌乾坤空间,陛下先前所见烛龙,便是随阴珠一同寄于臣左眼之中。阳珠掌岁月时序,能窥凡人前世今生,只是需得以灵力炼化,方能催发其能,如今在臣的右眼中。”


    帝煜挑眉轻笑,指尖把玩着颈间悬垂的阴珠,凉薄的唇瓣勾起一抹戏谑弧度,玩笑道:“你就这么告诉朕,不怕朕为了恢复记忆,亲手剜了你的右眼?”


    傅徵笑了笑:“我就算将右眼亲手奉上,陛下知道如何锻造离镜吗?”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帝煜颈间的阴珠,眸光沉沉,语气里带着笃定的缱绻:“锻造之法,神州之内,唯有臣一人知晓。”


    “所以先前在皇宫,你说你锻造出离镜,是在骗朕?”帝煜挑眉问:“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傅徵闻言,非但不慌,反倒倾身上前,指尖勾住帝煜颈间的珠链轻轻一扯,将人带得更近了些。


    他鼻尖蹭过帝煜的下颌,声音含笑:“任君处置。”


    帝煜被这声低笑勾得心头一颤,目光掠过他舒展的眉峰、含笑的眼尾,再落到那抹噙着笑意的唇线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蹙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低语:“…这可该如何是好呢?爱卿,朕总觉得你不安好心。”


    傅徵高深莫测道:“所谓日久见人心,陛下没感觉到吗?”


    帝煜嗤道:“没有。”


    傅徵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猜测:“哦?那看来是…不够久。”中间的字发音极轻,却足够陛下听见。


    帝煜斥责:“荒唐,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你哪里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傅徵语气低落:“是啊,从始至终,陛下从未心甘情愿地认过我,当年的师徒名分不过是情势所逼,陛下但凡有一丁点办法,都不会认我为师,对吗?”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触即碎的蝶翼,连带着周身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帝煜漫不经心道:“想开点,爱卿,即便你我做不成师徒,依你的姿色,朕迟早会将你纳入后宫的。”


    傅徵微微挑眉:“……”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安慰。


    帝煜勾唇一笑,目光锁紧傅徵,指尖抬起傅徵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下颌线,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蛊惑,又藏着翻腾不止的占有欲:“依朕之见,这所谓的师徒缘分和君臣情义才是阴差阳错,你我之间本该如此糜乱。”


    第80章 闹腾


    太阳暖融融地洒在窗边, 鎏金碎光淌过窗棂,落了帝煜满身。


    即便敛了满身帝王威仪,帝煜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矜贵与沉硬。


    他斜倚在睡榻上, 衣襟松垮半敞, 露出线条冷硬的锁骨,其上依稀点缀着星点暧昧的红痕, 锁骨中央悬着的月魄珠,正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晃动。


    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珠子冰凉的表面,动作慵懒, 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掌控感。


    帝煜懒洋洋地眯着眼睛, 目光虚无缥缈地落在窗外,似是在看那株开得正盛的红梅, 又似是什么都没看,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慵懒气场。


    身侧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傅徵搁下笔,抬眼便望见这般光景。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伸手欲将帝煜敞着的衣襟拢好,温言细语地嘱咐:“天冷了,仔细着凉。”


    帝煜掀了掀眼睫,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人, 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散漫:“朕又不会冷死。”


    “那也要整肃妥当。”傅徵执着地替他理着衣襟,直到藏起那遍布红痕的肌肤, 他才垂眸续道,“身为帝王,不可失仪。”


    帝煜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扭头继续看向窗外。


    傅徵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帝煜耳畔:“在看什么?”


    “那株红梅。”帝煜眼睫微垂,目光落在窗外疏影横斜的花枝上。


    “我倒是不记得陛下喜欢梅花。”傅徵指尖轻轻搭在榻边。


    “朕只是觉得你和那株梅花很像。”帝煜侧脸笑看傅徵。


    傅徵低笑一声,眉眼间漾开几分狡黠:“陛下为何不直接看我?”


    帝煜瞥了他一眼,语气疏懒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了好几日了,腻了。”


    “陛下是在屋里呆闷了。”傅徵拉住帝煜的手,指尖扣住他微凉的指节,眉眼弯着笑意:“不如随臣出去走走?”


    帝煜不屑一顾道:“朕已经看了这人间万年,有什么可看的?”


    傅徵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些,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的笑意染上几分缱绻的认真:“人间风物岁岁枯荣,臣已经许久未看过了。”


    帝煜不容置疑地收手,指节微微用力,挣开傅徵的桎梏,衣袖掠过榻沿,带起一缕极淡的风。


    他重新倚回软枕,眼帘半掀,语气里漫着几分帝王的倨傲:“那你自己去看。”


    暮色四合,灯火如织。


    沿街的摊贩支着灯笼,暖黄的光晕将糖画、面人、桂花糕的影子拉得悠长,吆喝声、嬉笑声、孩童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这地界倒是热闹。”傅徵扭头看向帝煜,他换了张平平无奇的脸,于是那双异色瞳便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帝煜头上罩着斗篷,正在左右打量,目光掠过糖画摊上栩栩如生的游龙,又落在面人师傅手中翻飞的彩泥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兴味,面上却又迅速敛起,一副想看又不屑于看的模样。


    “朕不喜热闹。”帝煜懒散地抱着手臂,语气里漫着几分嫌弃。


    此处位于太珩山脚下,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妖族大能混迹其中,稍不留意便会惹来麻烦。


    傅徵本想替帝煜换张假脸,可陛下断然不愿顶着旁人的面皮行走,傅徵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帝煜纡尊降贵地罩上了这顶斗笠。


    “别扫兴,跟我来。”傅徵不由分说地拉住帝煜的手腕,带着他穿梭在熙攘的人流里,替他挡开擦肩的行人与飞扬的尘土。


    帝煜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掌心,默许了这样的行为。


    傅徵拉着帝煜穿梭在人潮里,眉梢眼角竟染上了几分鲜活。


    他指尖指着糖画摊上腾云驾雾的游龙,笑问帝煜:“你看这条龙与你的浊气有何区别?”


    帝煜哼道:“自然是朕的浊气比较威武。”


    傅徵顾不得回应帝煜,又俯身去瞧面人师傅手里的彩泥,素来沉稳的眉眼弯成了月牙,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掩不住的欢快欣喜。


    他弯腰接住小贩递来的桂花糕,转头时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全然没了往日里的狡黠与分寸。


    帝煜被他拉着走,斗篷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瞬未移。


    傅徵惯会敛藏情绪,这般不加掩饰的快活模样,竟是难得一见。


    帝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心底那点因喧嚣而起的烦躁,竟被这满溢的笑意烘得暖融融的。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逛夜市。”傅徵将热腾腾的桂花糕递给帝煜。


    帝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竟是带着几分耐心地问:“万年前没一起逛过?”


    “你更小的时候一起逛过,”傅徵在自己腰腹比了个高度,抬眸笑道:“呐,就这么高的时候,后来国事家事民事琐事…凡尘种种纷沓而至,便没了这样的机会与闲情逸致。”


    帝煜盯着傅徵的脸细细端详,斗篷下的目光掠过他弯起的眉眼,掠过那双在灯火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最后落在他唇角未散的笑纹上。


    他认真道:“先生若喜欢,朕可以为你在宫里建一条这样的长街,每天都热热闹闹的,让你逛个够。”


    傅徵闻言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怎么干什么都想着回宫?”


    “朕是皇帝,就该住在宫里,住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帝煜理所应当地说,下颌微微扬起,连带着语气都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仪。


    傅徵心底蔓延出几分复杂,那点方才漫上来的欢喜,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得淡了些。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帝煜最初有多厌恶皇宫。


    傅徵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被夜市的喧嚣淹没。


    帝煜蹙了蹙眉,语气里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一说到回宫你就这样。”


    “没有。”傅徵连忙拉住帝煜垂在身侧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方才的怅惘尽数敛去,唇角重新弯起一抹笑:“回宫的事,以后再说。”


    帝煜看了傅徵一眼,然后抽手离开,指尖带起一缕微凉的风,玄色斗篷的帽檐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


    “陛…煜儿!”傅徵几步追上去。


    帝煜停下脚步,眉峰一蹙,“不准再这样叫朕。”


    他早就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帝了!


    傅徵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又漾开笑意,放软了语调:“那…阿煜,别生气。”


    帝煜微挑眉梢,转身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去。


    走了没几步,却又故意放慢了步子,借着人流涌动的间隙,假模假样地被擦肩的小妖绊了一下,脚步顿住,分明是在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郎君,买支烟花哄夫人开心啊。”路边的商贩见傅徵好声好气地追着哄人,又只瞥见帝煜斗篷下露出的赭红色衣袖,便错把两人认作了拌嘴的凡间夫妻,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烟花棒,暖黄的火星在灯笼光里跳耀。


    傅徵闻言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眉眼间的无奈尽数化作温柔。他朝摊贩扬了扬下巴,朗声应道:“好,挑两支最时兴的。”


    谁知这时候帝煜强势地挤上前来,一手揽住傅徵的腰,力道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斗篷的帽檐随着动作微晃,露出下颌线冷硬的弧度。


    他对商贩沉声道:“他才没有夫人,有也早死了。”


    傅徵:“……”


    商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唬得一懵,手里的烟花棒险些脱手,连忙讪讪摆手,语气愈发局促:“哦…哦,冒犯了,那、那您呢?”


    “朕…我?我当然也没有夫人。”帝煜瞥了这有眼无珠的商贩一眼,而后转眸看向身侧的傅徵,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狡黠,恶趣味陡生,又扬声道:“但他是我抢来的压寨夫人。”


    商贩吃惊地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烟花棒啪嗒一声磕在木案上。


    傅徵淡定地站在帝煜身后,对着商贩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帝煜的脑袋,又故作伤心地摆了摆手,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惋。


    商贩立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看向帝煜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同情——噢!原来是脑子不太灵光啊!这瞧着气宇轩昂、一身贵气的模样,怎么偏偏脑子不好使呢?真是可惜,可惜了!


    傅徵付了钱,拿起两支烟花棒塞给帝煜一支,牵住他的手腕便往河道旁边走。


    帝煜嫌弃地蹙了蹙眉,指尖捻着那支纤细的烟花棒,语气里满是挑剔:“你就是很小气,朕拿浊气给你放烟花,能映亮半座涿鹿城,你却只买了两根这样的凡俗玩意儿。”


    傅徵低笑一声,拉着他走到河岸的石阶上站定,晚风卷着水汽拂过两人的衣摆,他偏头看他,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陛下的浊气固然盛大,可这凡间的星火,贵在能握在掌心。”


    星火“嗤”地一声窜起,细碎的金芒在他掌心跳跃,映亮了斗篷下那双矜贵的眼眸。


    正在这时,天空也绽放出一簇盛大的烟火,赤金流火裹挟着碎银般的光屑,骤然划破墨色的夜幕,将整条河道都映得亮如白昼。


    河畔的百姓们齐齐欢呼起来,孩童的叫嚷声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在晚风里荡开层层涟漪。


    傅徵仰头去看,不由得感慨,真热闹啊,往昔他只站在紫薇台,遥遥望着这样的盛景。


    那时高台之上只有长风呼啸,四下寂静无声,他看着人间烟火万家灯火,只觉得那是隔着一层琉璃的幻影,触不到半点暖意。


    帝煜蓦地凑近,在傅徵耳畔道:“先生,朕祝你新岁无忧。”


    “新岁?”傅徵讶然,眼底漫过一层怔忪,他望向漫天炸开的流火,又瞥见河畔人家檐角的红灯笼,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喃:“这么热闹…原来是除夕,是新年!”


    “笨蛋,你当妖当糊涂了。”帝煜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嫌弃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连晚风都似被这声笑染得温柔了些。


    “笨蛋喊谁呢?”傅徵抬手便想去揉帝煜的发顶,却被对方敏捷地偏头躲开。


    “仔细烫到你。”


    帝煜还绷着一张矜贵的脸,他攥着掌心快要燃尽的烟花棒,别扭地往傅徵身边凑了凑,肩头相抵的瞬间,晚风都似慢了半拍。


    傅徵盯着帝煜近在咫尺的唇瓣,半晌才低声道:“新岁无忧,也分你一半。”


    话音未落,傅徵便低头吻住了帝煜,烟火炸开的脆响淹没了两人的心跳声,掌心的星火明明灭灭,将相拥的影子拉得悠长。


    帝煜微微挑眉:“你想在这儿?”


    傅徵微愣:“什么?”


    帝煜似笑非笑,指尖轻轻刮过他的下颌,语气轻佻:“先生想在此行鱼水之欢?”


    “……”傅徵窘得耳根泛红,慌忙瞥了眼周遭往来的人影,压低声音道:“我有病吗?这四周都是人!你瞎说什么?”


    “谁让你亲朕。”


    “又不是…做那种事才能…”傅徵耳朵热得快要烧起来,尤其是察觉到几道好奇的目光扫过来,连忙抬手去掩帝煜的嘴,指尖都在发烫,“好了…噤声!”


    帝煜偏头躲开他的手,眼底笑意更浓,执着地追问:“那你为何亲朕?”


    傅徵被他问得语塞,心跳不受控制地跳动,胸腔里像是揣了团烧得发烫的云,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为何?


    意有所思,情之所至罢了,哪有那么多原因!


    他还能被自己徒弟难为住?


    傅徵凌厉抬眸,故作高深地开口:“你…”你还小,不懂。


    话还没说完,唇上却猝不及防地贴上一片温热,继而帝煜冷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帝煜抬手扣住傅徵的后颈,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霸道,俯身便加深了这个吻。


    四周传来低呼声。


    傅徵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指尖下意识地攥紧,却在触到帝煜眼底的执拗时,终是松了力道,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带着几分莽撞的温柔里。


    接着,傅徵适时抚摸上帝煜颈间的月魄珠,指尖捻动咒诀,迫不及待地捏碎上面流转的淡银光圈。


    转瞬之间,河畔的烟火喧嚣便被隔绝,两人身形一晃,瞬时摔回客栈柔软的床榻,一道透明的结界无声漾开,将窗外的一切纷扰都挡在了外头。


    傅徵喘/息未定,抬手便扯开了帝煜的腰带,锦缎带扣落于榻边,发出清脆的轻响。


    帝煜手肘撑着榻面,微挑眉梢,眼底漾着戏谑的笑意,低低开口:“先生还说不是这个意思?”


    傅徵俯身贴近他耳畔,气息滚烫:“是陛下,蓄意勾/引。”


    他的指尖划过帝煜衣襟散开的弧度,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帝煜喉结轻轻滚动。


    窗外的烟火声隐约传来,却被结界滤得模糊,帐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心跳擂鼓般的声响。


    帝煜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人拽得更近,唇瓣擦过他的下颌,声音里带着笑意,又掺着几分沙哑的蛊惑:“那先生可得做好准备,别到时候…求饶都来不及。”


    没等陛下琢磨出如何胜傅徵一筹时,傅徵却主动搂住帝煜的脖子,颇为顺从地躺了下来。


    帝煜愣了愣,脸上浮现出古怪一意——傅徵在憋什么坏招儿呢?


    傅徵抬眸望进帝煜眼底,眸光潋滟,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纵容,指尖轻轻描摹着帝煜的眉眼,笑道:“臣不过是想看看,陛下打算如何叫臣求饶。”


    帝煜呼吸一窒,俯身便咬住了他的唇瓣,力道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却又在触及那柔软的触感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帐内的温度渐渐升高,窗外的烟火声彻底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在静谧的夜里,缠绵不绝。


    天光大亮时,帐内还氤氲着未尽的暖意。窗外晨雀轻啼,透过窗棂漏进来的光,柔和地洒在帝煜熟睡的侧脸上,长睫覆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褪去了昨夜的张扬霸道,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顺。


    傅徵正凝神望着他,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传音,是羽岸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少君,近日妖族腹地异动频频,似有势力暗中搅动风云,你们现下处境未明,务必先寻处隐蔽之地藏好,切勿贸然现身。”


    傅徵眸光微动,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却又怕惊扰了身侧人的好梦,动作放得极轻。他缓缓抽回被帝煜攥着的手腕,替人掖好滑落的锦被,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微凉的晨风吹过,傅徵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将外袍慢条斯理地系好,鬈发垂落肩头,衬得脸色愈发清俊。


    他走到窗边,指尖捻了个诀,低声传音回复,语气沉稳:“我知晓了,你也多加小心,有任何异动,即刻告知。”


    “好哒好哒,少君,你给我的妖丹和我的妖力融合得可好啦!”羽岸欢天喜地的声音透过传音钻进来。


    傅徵眸光微闪,心道本就是你的妖丹,他温声道:“那就好,你和小狼在蛮荒势单力孤,务必事事小心。”


    羽岸连连嗯嗯应着,话锋一转又好奇追问:“陛下呢?他知道我现在这么厉害吗?”


    傅徵侧眸瞥了眼床榻上睡得安稳的人影,声音放得更轻:“他…还在睡。”


    羽岸先是奇怪道:“陛下往日里最是警醒,今日怎这般嗜睡?”顿了顿,陡然恍然大悟,语气里染上几分促狭的调笑,“该不会少君你们昨晚…嘿嘿嘿嘿…”


    这小淫兔!


    傅徵无语片刻,抬手虚掩了下唇角,压着声应道:“嗯…省得人闹腾。”


    他不动声色地揉着腰。


    话音刚落,帐内便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闷哼。


    傅徵心头一跳,连忙对着传音诀补了句:“无事便先退下,切记明哲保身为上。”


    不等羽岸再抛出什么调侃的话,他便干脆利落地掐断了传音。


    转身时,恰好撞进帝煜半睁半阖的眸子里,那双染着惺忪睡意的眼,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光,静静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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