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归去来 > 60-70
    第61章 恼羞成怒


    仅仅愣怔一瞬, 傅徵便已经恢复冷淡,接着,带着凌厉劲风的拳头已毫不留情地落到对方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 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帝煜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帝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唇角迅速浮现出红痕,他偏过头,发丝滑落肩头, 挡住了他深不可测的眼底。


    “……”而后他低笑一声, 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冬夜寒风刮过窗棂:“先生, 消气了吗?”他抬眸看来,玩味里掺杂着冷意。


    “你想起来了?”傅徵的声音冷若冰霜。


    帝煜漫不经心靠在石壁上, 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猜的。”


    “呵。”傅徵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满是嘲讽。


    帝煜面带微笑, 眼底却没半分温情:“先生自己演技拙劣,倒怪朕太聪明?”


    “…怎么猜到的?”傅徵终是按捺不住,问出了口。


    “你唤过好几次‘煜儿’, 分明是长辈口吻。”帝煜单手支颌, 慢悠悠分析, “况且你对‘傅徵’这名字太过在意——不是心悦于他,那便是本身就是他。”


    他话锋一转, 目光灼灼锁着傅徵,“诸如此类,破绽太多,其实你巴不得朕能想起来, 对吧,先生?”


    傅徵脸色未变,只是声音更冷:“你三番五次提起我的名字,也只是为了试探?”


    “先生对朕从不设防,反应都很真实。”帝煜笑得狡黠,像抓住猎物的狐狸。


    “倒是小看你了。”傅徵沉声道。


    “究竟是小看朕,还是高看了自己?”帝煜逼近半步,语气带着施压的意味,“先生有的是时间慢慢想,眼下先随朕回地宫。”


    傅徵盯着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有病?”


    “死不了,算吗?”帝煜挑眉反问。


    傅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下你我已经撕破脸,还有维持体面的必要?”


    帝煜惊讶地睁大眼睛:“先生为何会这么想?”


    “……”傅徵暗自咬牙,装什么装!


    帝煜敛了玩笑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先生若想杀朕,方才就该丢下朕不管。可你明知朕死不了,仍以命相护——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为朕做到这份上,因此,回地宫的这段时间,先生很适合为朕护法。”


    傅徵低笑出声,觉得自己无端可笑:“陛下好算计。”


    “都是先生教得好。”帝煜语气带着刻意的乖巧,听得傅徵心口发堵。


    沉默蔓延间,傅徵先开了口,“回地宫后,你要做什么?”


    “睡觉,等浊气恢复。”帝煜答得干脆。


    “玄天峰上,你的浊气哪里来的?”傅徵紧追不舍。


    帝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荡,随即又恢复了云淡风轻:“谁知道呢?它总这样时有时无,先生脑子好,不妨替朕想一想。”


    想想想想想!


    想你嬴氏十八代祖宗!


    嬴氏一脉怎么就出了他这个混账东西!死又死不了!名垂青史又做不到!


    更让傅徵郁卒的是,他先前忌惮帝煜的“浊气”,在床上让了帝煜两三回!


    早知如此…早知!


    傅徵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到几乎要捏碎,先前强压的怒意混着被糊弄的羞恼,全堵在嗓子眼,只挤出一个字:“你!”


    帝煜一脸无辜地挑眉,慢悠悠反问:“朕?”随即有趣地笑出声来,疏朗的笑声回荡在山洞里,像根羽毛似的,轻轻挠在傅徵最敏感的地方。


    傅徵利索抬手,却被帝煜稳稳攥住,帝煜目带笑意道:“先生,再打朕就要生气了。”


    傅徵任由帝煜攥住手腕,猛然将人往身边一拽,帝煜重心不稳前倾的瞬间,傅徵已欺身贴了上去,胸口几乎撞上对方的肩。


    傅徵垂落的另一只手扣住帝煜后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是压抑至极的冷清,“陛下莫急啊,虽说您死不了,但臣有的是法子让您生不如死。”


    帝煜抬手搭在他肩颈,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下紧绷的线条,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茫然:“朕倒是记不清了,朕做了什么?竟让先生如此恨朕?”


    傅徵声音却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裹着被糊弄的火气:“做了什么?陛下明明没了浊气,偏在那时哄骗我说希望我心甘情愿?”


    “噢~”帝煜故作讶然地睁大眼,下一秒却垂下眉眼,语气沉了几分,竟透着点委屈似的低落,“莫非爱卿那时并非心甘情愿?只是单纯觉得打不过朕,才假意应下?”


    傅徵喉间一堵,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也不尽然。可这话到了嘴边,却被他死死咬住,半个字都不肯漏。


    他冷声强调:“是你先蓄意隐瞒,刻意欺骗!”


    帝煜却低笑出声,笑声里的委屈荡然无存。


    他抬手搂住傅徵的脖子,借着对方扣在自己腰后的力道顺势欺身而进,两人胸口相贴,呼吸缠在一处。


    帝煜盯着傅徵因为怒意而泛红的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蛊惑人心的暖意:“爱卿如此介怀,不如朕还了你可好?”说着,唇瓣若有若无地蹭着傅徵的侧脸。


    “……”傅徵扣在帝煜后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呼吸却乱了一瞬,连眼底的冷意都晃了晃。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傅徵盯着帝煜近在咫尺的眉眼,先前被扰乱的思绪渐渐回笼。


    帝煜这个混账玩意儿,便是没了浊气,也得想方设法在床事上占据上风,可谓将帝王颜面看得十分重要。


    傅徵并不觉得他会以这种方式哄他消气。


    若是帝煜恢复浊气,傅徵毫不怀疑他会直接将自己打包起来扣押回地宫。


    所以,是什么东西能让迂腐至极的陛下放下颜面找他“求和”?


    这念头刚冒出来,傅徵便故意错开帝煜的亲近,“陛下既然已经知晓我的身份,还要这般罔顾人伦吗?”


    帝煜果然脸色微变,搭在傅徵肩颈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下,眼底那点刻意的亲昵淡去些,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但这失神只持续了一瞬,帝煜便又勾起唇角:“朕不记得那些前尘往事,自然算不得数,如今你只是一只妖怪,朕便只当你是妖…咳咳!”


    话没说完,衣领便被猛地攥住,傅徵掌猝不及防将他按在身后的山壁上,“咚”的一声闷响,帝煜后背撞得发疼。


    下一秒,一道狠厉的力道便卡上他的脖颈,指节泛白,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傅徵!”帝煜脸色瞬间憋得通红,呼吸骤然急促,先前的散漫荡然无存,眼底燃起真切的怒火,声音都带着发颤的厉色,“你敢以下犯上?!”


    傅徵指尖力道又重了一分,眼底冷意凝聚,“陛下在喊谁?”声音缥缈无情。


    帝煜喉间发紧,却仍强撑着嘲讽:“你老糊涂了吗?朕喊的是傅……”话音骤然卡住,他皱紧眉梢,舌尖像是被烫到般,剩下的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啊。”傅徵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游刃有余,“陛下分明知道我是谁,又何必再自欺欺人?”温热的气息扫过帝煜耳畔,与脖颈上冰冷的力道形成刺眼的反差。


    帝煜哼笑出声,连最后一点伪装都懒得维持,他猛地扬起脖子,喉结在傅徵指下滚动,眼底没了半分慌乱,只剩坦然的挑衅和跃跃欲试,“万年来,朕什么没遇到过?来,动手试试——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杀了朕。”


    傅徵眸色淡漠地注视着帝煜,“玄天峰上,你的浊气到底从何而来?”


    帝煜不悦蹙眉:“与你何干?要杀便杀!”


    “你分明知道我杀不了你,又何必再激怒我?”傅徵眉心微动,唇瓣轻启,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是因为在地宫时我留在你体内的元.阳,对吗?”


    帝煜骤然语塞,阴鸷之色迅速爬上面颊,声音寒澈得像是要杀人:“闭嘴!”


    “我体内有龙角之力,最是温养亏空的经脉,连带我的…咳精元也是。”傅徵顿了顿,喉间轻咳一声,声音却没停,“所以你能暂时恢复浊气,只是玄天峰上,你太过招摇傲慢,为了装腔作势,瞬间便把浊气耗了个干净。”


    傅徵都能猜到帝煜的反应:


    在那声势浩大的救场之后,陛下惊觉自己的浊气又消失了,于是不得不柔情蜜意地在傅徵面前掩饰,约摸私下里还会烦躁纠结,既想向傅徵索要精元,又舍不下那迂腐的帝王颜面,直到现在。


    傅徵伸手摸上帝煜的侧脸,指尖带着妖力的温意,他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呢喃:“煜儿,我若是你,定会先找机会恢复浊气,而不是死要面子沦落至今,才想着勾/引先生…”


    “放肆!”帝煜猛地挥手拍开傅徵的手,掌心带着怒极的力道。


    没了浊气支撑,他这身引以为傲的武功成了空架子,于拥有上古龙族之力的鲛人而言,不过是徒劳挣扎,甚至还多了一层珍馐佳肴般的吸引力。


    傅徵的手被拍开,却没恼,反而向前凑了凑,那双异瞳在昏暗山洞里愈发慑人心魄——白瞳泛着霜雪般的冷,黑瞳却深不见底,交织的目光牢牢锁住帝煜:“怎么,被我说中了心思,就恼羞成怒了?”


    帝煜不显半分弱势,下颌线绷得笔直,迎着那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神色里翻涌着阴鸷与嘲讽:“恼羞成怒的只有朕吗?”


    第62章 潮湿(六)


    气氛胶着, 两人都挑了对方的逆鳞猛戳。


    帝煜逼视着傅徵,声音里添了几分尖锐的戳刺,“朕不记得前情往事, 但是你记得!傅徵, 同自己的学生厮混,还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这便是你身为国师该有的做派?”


    傅徵听到“学生”“国师”两个词时,周身空气骤然冷了几分,他扣住帝煜手腕的指尖猛然收紧,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


    非人感的异色瞳里翻涌着被戳中痛处的暗火, “学生?国师?”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没半分暖意, “陛下想用‘不记得前尘往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吗?”


    话音未落,傅徵掌心已抵上帝煜的胸口, 掌心的热意渗进去时,单薄的衣衫顺着肩头滑落, 露出肌理分明的皮肤——那上面竟布满了伤痕,旧疤叠着新伤,纵横交错得触目惊心。


    即便身上留着旧伤, 也没折损半分身体的强悍, 反倒多了层故事感——像是藏着千次挥剑、万次格挡的力量, 每一寸线条里,都裹着帝王独有的、刚劲又矜贵的气场。


    傅徵眸色动荡, 他目光死死钉在对方心口那道深疤上——那是帝煜为替他挡下穷奇攻击时受的伤。


    诸如此类的疤痕数不胜数,而陛下傲慢自持,从来都不屑于用灵药去疤,旧伤刚淡去些, 新伤又循着旧迹添上来,周而复始,从未停歇。


    傅徵的心口无端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攥着,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顺着肌肤攀附而上,最终停在帝煜紧绷的唇侧,呼吸间满是轻缓暧昧,语气却冷得发硬:“陛下,你我之间,从未分明,也永远不会分明。”


    傅徵指尖轻轻掐住帝煜的下颌,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暗火:“你想让我在这场师徒悖逆里独自受煎熬吗?”


    “那不能够。”


    话音顿了顿,灼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对方的唇,语气里淬着狠劲,“我偏要你想起来,你的一招一式均由我亲手雕琢,是我教你符咒阵法,是我助你稳固江山,也是我,在龙床上跟你罔顾人伦日夜厮混!”


    帝煜猝不及防地凝眸,先前他只当自己与傅徵的亲密是在傅徵重生后才滋生出来的逾矩,仅仅是这场错位时光里的意外——


    可傅徵的话宛若一道横空惊雷,原来万年前,他们就已踏破师徒界限,把不伦不义四个字,刻进了被遗忘的过往里。


    “慢着!”帝煜难得露出慌张,他侧脸躲开傅徵若有若无的亲吻,“你在骗朕!”他回眸紧盯着傅徵,疾言厉色道:“你向来孤高自持,最是看重世人眼光,怎会不顾一切同朕…”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丝难以置信的猜测,随即又像是印证了什么般地抬眸,看向眼前那张姿容绝世的脸,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地喃喃:“是朕强迫你…万年前,是朕仗着帝王身份,强迫过你…”


    果然,话本子绝不是空穴来风。


    帝煜望着傅徵始终冷淡的神色,喉咙像被堵住般哑口无言。


    ——完了。


    他不仅忘了教养之恩,还曾做过如此混账的事,怪不得傅徵不愿与他相认,也怪不得傅徵想杀了他。


    帝煜现在相信了,傅徵那句要他“生不如死”的赌咒绝不是戏言。


    若是易地而处,帝煜也绝不会放过傅徵。


    但那又如何?


    陛下压根就不会反思和自责,前尘往事早被时间掩埋大半,是是非非缠成了乱麻,连因果轮回都辨不清真假——纠结再多也不过是自寻烦恼,他从不会放在心上。


    何况帝煜做事向来随心所欲,骨子里就带着不管不顾的野劲,他从来不管什么规矩束缚,报应来了就硬刚,刚不过便生扛,这么多年的风浪都闯过来了,难道他还会怕一个傅徵不成?


    帝煜坦然无畏地笑了声,笑声里没半分先前的慌乱,倒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桀骜。


    他抬手反扣住傅徵的手腕,指尖故意蹭过对方腕间的肌肤,语气里裹着帝王独有的肆意:“那又如何?万年前你受制于朕,只能说明你没本事,如今朕受制于你,也算是因果报应,你想寻仇,尽管来。”


    他微微仰头,凑近傅徵耳边,呼吸带着几分挑衅的热切:“可你若想让朕认错求饶,怕是要失望了,朕这一生,只认输赢,从不认错。”


    即便前尘有错、如今受制,他骨子里的霸道与嚣张,也没半分收敛。


    傅徵眼底翻涌的怒意骤然凝住,没再说话,只骤然俯身,扣着帝煜下颚的手微微用力,狠狠咬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齿间带着惩罚的力道,似要将所有压抑的怨怼与不甘,都倾泻在这失控的触碰里。


    帝煜非但没躲,喉间反倒溢出一声低笑,唇角勾起抹玩味的弧度。他甚至微微抬颌,主动凑近了些,含糊不清地戏谑道:“原来,先生费了这么多口舌,想的竟是这个?”


    语气里的张扬与促狭,半点没被此刻的狼狈冲淡,反倒像抓住了傅徵的软肋,愈发肆无忌惮。


    唇齿交融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神识力道突然裹住帝煜的意识,帝煜心头猛地一沉——他的神识竟被傅徵卷着,径直拽进了对方的识海。


    下一瞬,帝煜骤然反应过来傅徵要做什么:他要在与帝煜行亲密之事将前尘往事灌入帝煜脑海里。


    帝煜敢在傅徵面前肆无忌惮,全仗着记不起那些师徒相伴的过往。


    人类的情感最是复杂,一旦那些记忆被唤醒,帝煜也摸不准自己会是如何,而他,最讨厌失控。


    疯了吧!


    帝煜瞬间绷紧身体,想强行撤离神识,可这些日子他的神识在傅徵识海里来去无阻,从未设防。


    此刻傅徵识海边缘铸起铜墙铁壁,将他的退路死死堵住,连半分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等等…傅徵,朕不想…”帝煜侧脸躲开扑面而来的热意,可傅徵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朕说等等!”帝煜喉间滚出压抑的怒声,之前傅徵再冷,也从未这般不分君臣、不管情分地步步紧逼。


    哪怕在地宫里,帝煜也能感受到傅徵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


    帝煜猛地发力挣脱手臂,胸腔里的怒火彻底被点燃,扬手便狠狠挥拳砸向傅徵,声线里满是帝王的威压与失控的怒意:“放肆!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拳头带着风声落在傅徵唇角,力道重得让他齿间漫开一丝腥甜,可他像没知觉般,竟半步未退。


    帝煜还想再挥拳,手腕却被傅徵猛地扣住。


    下一瞬,傅徵面无表情地禁锢住帝煜的下颚,眼底浮动的情绪彰显着他此时此刻的愠怒。


    你不是想不起来吗?


    那就在我的识海里看清楚!


    看清楚我们是如何从师徒和君臣沦落到这种关系!


    看清每一次与你做这种事的人,到底是谁!


    接着,身体的亲密纠缠将那些年的师徒情义和君臣相携撕碎得彻彻底底——


    书桌上批注课业的严谨、演武场上传授剑法的认真、朝堂上并肩稳固江山的默契,全都被此刻唇齿间的灼热、指尖相扣的力道碾成了碎片,只剩越界的沉沦,在识海的光影里翻涌。


    ——————


    “十四,十四!孤错了,你别生气嘛。”


    十一岁的锦衣少年脚步欢快地追赶着前方的青色身影,绣着流云纹的衣摆扫过青石板,连带着风里都裹着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青色身影的步伐始终不疾不徐,既未加快躲着他,也没放慢等他,只是在即将踏上马车踏板之际,被人攥住了衣袖。


    “孤真的不知道太子请孤吃饭是为了拉拢你!孤都已经跟太子翻脸了。”


    “哼,孤被人当成钓鱼的鱼饵,孤还没生气呢,你就先生气了!”


    “十四!你再不理孤,孤就真的生气啦!”妘煜好声好气哄了一路,可傅徵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他一眼,少年的耐心耗得差不多,语气里急巴巴地冒了点火,攥着衣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傅徵终于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垂眸望着眼前鼓着腮帮子,眼底却没多少真怒气的少年,声音淡得像初秋的风:“殿下逃了上午的符咒课,如今倒还有理了?”


    妘煜恍然大悟道:“哦,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的呀?没关系的,孤又不用继承大统,那些东西学与不学都一样,你不用这么费心。”


    “……”傅徵沉默一瞬,声音依旧平淡,却悄悄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深沉:“殿下是皇室血脉,即便不用承大统,也该有自保的能力,这不是费心的闲事。”


    “唔,好吧。”妘煜点了点头:“明日孤一定早早去学宫等你。”


    傅徵道:“不用了。”


    妘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不教孤了?你还生孤的气?孤都已经道过歉了…”清澈的嗓音逐渐低落下来,既心虚又不知所措。


    傅徵心中无奈一瞬,解释:“从明日起,臣要在紫薇台闭关一个月,期间不得外出。”


    妘煜立刻弯起眼睛,不由分说前扑,搂住了傅徵的腰,脸颊还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衣料,随后仰起脸,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笑嘻嘻道:“那孤等你出关,到时候给你看你今日教的符咒。”


    傅徵唇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没脾气地说:“殿下今日又没来上课,如何能学会?”


    妘煜挑眉,神气道:“如何不能?老三总去了吧,孤问他就是,实在不行,孤就去问晏老头!”


    “不许没大没小。”傅徵轻声叮嘱。


    妘煜不情不愿地哼了声,顺从地改口:“国师爷爷总是会的,他会的比你还多,孤去问他!说不定等你出关后,孤比你还要厉害!”他越说越兴奋,小脸上满是雀跃,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稳压傅徵一头的模样。


    傅徵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沉默片刻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私心:“晋王于符咒上自顾不暇,想必难以教授殿下。”


    “至于师父…他如今既要辅佐陛下处理朝堂政务,又要统筹紫薇台的祭祀事宜,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恐难抽出空来,殿下若真想学,还是等臣出关吧。”


    “好啊。”妘煜答应得干脆,他本就不喜欢那些绕来绕去的符咒,方才那样说,不过是想逗逗十四,让他别再惦记逃学的事,如今傅徵都替他找好了台阶,他巴不得就坡下驴,省得再费心思应付课业。


    妘煜松开傅徵,勾着脑袋往傅徵马车里看,好奇地问:“你还要去哪儿?”


    “闭关在即,臣要去探望一下家中长辈。”傅徵如实回答。


    妘煜:“你家中长辈不就是晏老头吗?”


    “他是臣的师父,并非家里人。”


    妘煜恍然大悟道:“唔,你要去看你爹娘吗?”


    “他们都过世了。”傅徵如实道。


    妘煜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方才还亮着的眼睛倏地暗了下去,勾着马车帘的手指也悄悄松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傅徵摸了摸妘煜的脑袋,“生老病死,人生常态,没什么不能提的,殿下不必觉得抱歉。”


    妘煜应了声,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孤…孤接下来也没什么事。”说完,还矜持地觑了眼傅徵,等待着傅徵的邀请。


    “殿下昨日的剑术可练顺畅了?”傅徵不容商量地转身,唇角却悄悄勾起一丝弧度。


    “……”妘煜瞬间瘪了嘴,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心里嘀咕着“就会提课业”。


    傅徵上了马车,却没立刻放下车帘,反倒微微探出身子,望着底下满脸纠结烦躁的少年,缓缓伸出右手:“若是还不顺畅,臣可以在路上指点殿下一二。”


    妘煜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小别扭全抛到了脑后,他手脚并用地往马车里进,迫不及待地飞扑进去,欢快的声音撞在车厢壁上:“孤来啦~”


    第63章 潮湿(七)


    “咳咳!咳咳咳咳…我说你, 没事别总来看我…我一个人,咳咳咳咳咳!还清净些。”灶膛里的火星窜起,映亮老妪鬓边的霜白。


    她手里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添进灶里时动作利落, 半点不见拖沓,只有咳得发颤的肩膀, 泄露出几分老态。


    “我已经半年没过来了。”身后的星袍少年立在一旁,衣摆上的银纹沾了点灶间的轻尘。


    傅徵的目光落在苏灵絮挽得紧实的袖口上,即便住得简陋, 她也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灶台上的陶罐,都摆得笔直。


    苏灵絮闻言动作一顿, 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半天才自言自语般呢喃:“是么?已经半年了?”语气里裹着点恍惚, 像是连日子都跟着灶烟飘散了。


    傅徵望着她鬓边又添的几缕白发,喉结滚了滚,只应了个轻而清晰的“嗯”字。


    自从傅徵入了紫薇台, 得圣上恩典准, 他将苏灵絮接出掖庭, 便特意寻了处小院,还请了两三个手脚利落的下人, 想让她往后不用再操劳。


    可苏灵絮见了下人,只挥着扫帚往外赶,嘴里念叨着“我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最后硬是把人都打发走了, 院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后来傅徵屡立奇功,地位愈发尊崇,便想着给她换处宽敞些的宅子,就像当年傅家没出事时的府邸那样。


    可苏灵絮拒绝了:“住惯了这儿,换地方睡不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却没给傅徵半分再劝的余地。


    自那以后,她更不爱出门见人,每日只在院里种种菜、熬熬粥,身影落在斑驳的院墙上,单薄得像道随时会散的影子。


    更让傅徵无奈的是,苏灵絮总不喜他来探望。


    每次傅徵前来,苏灵絮不是在灶台前忙得没空抬头,就是直接说“你如今身份不一样,总往我这小院跑,传出去不好”,末了还会补一句“我又不是你亲娘,没为你做过什么,你不用总记着”。


    可尽管如此,傅徵偶尔还是会抽时间来。他从不提过去的事,也不劝她改变生活,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听她絮絮叨叨抱怨几句“又来添乱”。


    灶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白雾裹着细微的声响漫开,将两人间的沉默烘得软了些,却也更沉了些。


    傅徵再次开口:“大夫人,随我去紫薇台吧。”


    “不去。”这声拒绝干脆果断,与方才的恍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傅徵摩挲了下指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同苏灵絮的关系比较奇怪,不似主仆,更不似母子,但确实彼此依靠着过活了一段岁月——


    一段谁都不想再提的岁月。


    苏灵絮总把“我不过是怕你死了,没法交差跟傅家的列祖列宗交代”挂在嘴边。


    在掖庭时,苏灵絮经常把自己的窝头塞给他,自己嚼着草根骂他“没用的小崽子”;


    当傅徵被其他罪奴欺负时,又是苏灵絮抄起木柴冲上去,教傅徵如何打人打得最疼,活脱脱的泼妇和小泼皮;


    后来傅徵被接去紫薇台,苏灵絮偷偷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她平日里攒得细软,她塞得又快又急,指尖的茧子蹭过傅徵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刻意的粗硬:“拿着!到了上面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让人瞧扁了。”


    但他们始终不亲近。


    也许就像苏灵絮常说的那样,傅徵这个人,打小就带着股亲缘寡淡的冷性。


    灶上的水“咕嘟”响着,傅徵望着苏灵絮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份不亲近,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样,她不用因为他的身份而拘谨,他也不用因为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而显得格外生分。


    “接下来我要闭关一个月,您好好想想吧。”傅徵起身,打算离开,“一个月后我再来找您。”


    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苏灵絮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十四,你生错了时候,傅家不能给你带来依仗…咳,你自己一个人,更要注意保护自己,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们都是些不安好心的豺狼虎豹,莫要被人骗了去…”


    傅徵顿足,眸色闪过暗芒,问:“太子和晋王来找过你?”


    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底已燃起几分冷意——那两人为了拉拢他,竟连苏灵絮这处清净地都不肯放过。


    傅徵他回头时,正见苏灵絮弯腰顺气,鬓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点抿得发紧的嘴角,那是她在掖庭护着他躲开刁难时,惯有的模样,明明自己也怕,却偏要把硬气摆出来。


    “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再说我与你不相熟…他们问不到什么。”


    傅徵望着苏灵絮的背影,“抱歉,给您带来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苏灵絮微顿,只是说:“算不上麻烦,照顾好自己。”


    傅徵出了院门之后,就见妘煜气焰嚣张地踩着一个人,“混账东西!”五殿下声音带着惯有的骄纵,靴底使劲碾了碾,引得地上的人痛哼出声。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看到傅徵后,妘煜眼睛一亮,先是不高兴了一下,因为傅徵不准他进门,然后又高声喊道:“十四,你快来!这家伙在门外偷窥你们,被孤发现了,孤搜出了他身上的令牌,他是晋王派来的人!”


    傅徵缓步走来,星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缕冷意。


    地上的小厮见他靠近,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发颤:“不、不是的!小傅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只是路过,是殿下误会了…晋王殿下从未派过小的来!”


    “滚。”


    傅徵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块冰砸在小厮心上。


    小厮一愣。


    妘煜也愣住了,他不乐意道:“就这么放过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菩萨转世…”小厮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磕头,额角的血混着尘土,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


    “告诉你家主子。”傅徵淡声打断他,“他若再靠近这里一步,我定会让他出局。”


    小厮的磕头动作瞬间僵住,脸色煞白如纸,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跑远,连句完整的谢语都没敢再说。


    妘煜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又瞥了眼傅徵冷沉的侧脸,终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从未见过傅徵这般模样,像是有人触了他的逆鳞,连眼底都藏着未出鞘的利刃。


    接着,傅徵指尖悄悄掐了个诀,在院门外布下道隐蔽的防护术,能护佑苏灵絮不受旁人惊扰。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妘煜,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我们走吧。”


    “好。”妘煜乖乖跟上,然后抱怨道:“孤为你亲手抓贼,你却不愿意让孤见你的养母。”


    养母?


    这两个字像颗石子,猝不及防投进傅徵心底。


    他侧头看了妘煜一眼,心中微微一动,因为妘煜这两个字,竟恰好戳中了那份藏在硬话与疏离下的羁绊。


    傅徵解释:“她素来喜好清净。”


    “孤是什么很吵闹的人吗?”妘煜立刻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的质问,连带着脚步都顿了顿。


    傅徵闻言,唇角极浅地扬了一下,眼底掠过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反问:“哦?莫非殿下不是?”


    “孤当然不是!”妘煜立刻拔高声音,“孤是你最好的朋友,还是你最优秀的学生!”那神情鲜活又雀跃,身后仿佛真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张扬地一摇一摆。


    马车最终到达了宫墙外,傅徵说:“殿下,你到了。”


    “明日便见不着了吗?”妘煜不舍地问。


    傅徵轻轻颔首。


    妘煜眨了下眼睛,低垂着睫毛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早知道,今日便不逃课了。”


    傅徵将妘煜的失落尽收眼底,而后安慰:“等出关后,臣会教殿下最新的符咒。”


    这跟出关后就考你功课有什么区别?


    “……”妘煜干笑了两声,随后小声道:“你还不如说带孤去占星楼看星星。”


    傅徵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坚持:“占星楼有规矩,非紫薇台之人不得入。”


    “孤知道啦!”妘煜满不在乎地拔高声音,而后轻巧跃下马车,随后转身粲然一笑,“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去城外的山头看星星!十四,你来不来?”


    傅徵看着他眼底的光,方才因规矩而起的无奈悄然散去。


    风拂过车帘,傅徵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等臣出关,定奉陪殿下到底。”


    妘煜一听,立刻笑得更欢,用力点头:“一言为定!不准反悔!”说着,他蹦蹦跳跳地转身跑向宫门,跑了两步还回头挥了挥手,直到身影融进宫墙的阴影里,才彻底消失不见。


    一个月后——


    傅徵刚踏出闭关密室,晏守衡便迎了上来,且神色凝重。


    “阿徵,节哀顺变。”晏守衡声音低沉,终究还是先道出了结果,“苏老夫人…走了。”


    傅徵周身的灵力瞬间滞了滞,他指尖微微收紧,却只淡淡应了声:“…嗯。”


    半晌,他才抬眼追问:“如何没的?”


    “寿终正寝。”晏守衡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五殿下先发现的,苏老夫人的身后事也是他亲手操持的,老夫人被安葬在城外的静云坡。”


    傅徵沉默着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晨雾未散,像极了一个月前苏灵絮小院里,灶间飘出的那缕轻烟。


    最后,傅徵和妘煜约定的山头看星星变成了坟头看星星,有些啼笑皆非,但没人哭得出声,也没人笑得出来。


    妘煜蹲在傅徵身边,火盆里跳动的橘色火苗舔舐着纸灰,飘起的烟丝呛得他眼角发涩。


    他眨巴着眼睛,偷瞥了眼身旁的傅徵,那人跪坐在墓碑前,星袍被夜风吹得微动,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


    妘煜犹豫了半晌,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十四,你还好吗?”


    傅徵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墓碑上“苏灵絮”三个字上,良久才缓缓抬手,将一叠纸钱放进火盆。


    火苗猛地窜起,映亮他眼底的波澜,声音却淡得像融进了夜色里:“没事。”


    第64章 潮湿(八)


    回去的路上, 两人并肩走在幽深的小路上,此处挨着乱葬岗,山妖野怪有很多。


    夜风卷着乱葬岗的腐气掠过, 黑影刚扑到傅徵身侧, 就被他指尖凝起的冰刃劈成两半。


    那只偷袭的山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寒光中化作一滩黑灰, 可傅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星袍下摆沾着的妖血,随步伐落下点点暗沉的痕迹。


    妘煜跟在后面, 看着傅徵抬手间便将三只扑来的精怪碾碎, 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往日里收招时会刻意避开要害的习惯, 今夜竟半点不见。


    前方矮树后突然窜出只吐着信子的蛇妖,傅徵眸色一沉, 周身灵力骤然暴涨,不等对方近身, 便被无形的威压碾断了七寸,落地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妘煜发现傅徵今晚处置妖怪的手段格外狠厉,他脸色有些凝重, 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傅徵, 于是凝聚气刃, 想要帮傅徵一把,但傅徵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 回身握住了他的手腕。


    “殿下莫碰,脏。”


    傅徵声音很轻,尾音还裹着夜风的冷。


    话音刚落,他抬眸扫向身后围来的十几只妖怪, 灵力再度波及开来,那些精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灰飞烟灭。


    傅徵将妖怪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才回身对妘煜道:“走吧。”


    妘煜迈步跟上来,没话找话地说:“此处妖物怎么这么多。”


    “附近就是乱葬岗。”傅徵淡声解释。


    妘煜的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苏夫人临近去世那几日,特意嘱咐过孤,说想葬在乱葬岗,孤想着那地方太寒碜,实在不妥,便挑了这离乱葬岗近、却又清净的静云坡。”


    “多谢殿下。”傅徵语气如常:“傅家的人几乎都葬在乱葬岗,大夫人想陪着他们。”


    妘煜抬手轻轻拽了下傅徵的袖口,“太黑了,十四。”


    天不怕地不怕的五殿下难道怕黑?


    傅徵停下脚步,将掌心递给妘煜,妘煜欢快地牵上那只手,“你不说孤也知道,亲人去世哪能不难过?孤的皇外祖父去世时,孤还难受了好久呢,你放心,孤会替苏夫人照顾好你的,孤答应了苏老夫人的。”


    他自己尚且是个需要人哄着的孩子,倒想着照顾别人。


    傅徵有些无奈,同时觉得好笑,问:“殿下…如何认识的苏夫人?”


    妘煜略显心虚地顿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道:“孤担心太子和晋王再去找她麻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苏夫人瞧着冷淡,但她人挺好的,知道孤的身份后,还给孤吃她亲手做的点心和糖水。”


    “……”傅徵心道妘煜天真,五殿下的名号一出,谁敢对他不好?


    傅徵也琢磨出苏灵絮意思——


    相比较太子和晋王这两个意图明显的人,年幼的妘煜对他反倒没什么坏心,为了让傅徵在朝堂上好过一些,苏灵絮只好在最后的时间里勉为其难地替他拉拢拉拢妘煜。


    妘煜想起什么一般,往前蹦跶了两三步,兴奋地说:“孤还说要带你回炎水,她同意了!”


    傅徵瞥了妘煜一眼,“真同意了?”


    “……”妘煜心虚垂首,忿忿不平道:“没有,她说她做不了你的主,让孤凭本事把你带走。”说完,他用力踢飞一颗石头。


    空气凝滞一瞬,傅徵缓缓道:“这才像她会说的话。”


    妘煜张了张嘴,他下意识将傅徵的手心握得更紧了些,“十四。”他又唤了声。


    “嗯。”傅徵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没有特别难过,因为他知道死生有命,可正如茹姬去世那天一样,他的胸口好似被薄雾裹住一般,细细密密地潮湿一片。


    妘煜道:“孤陪着你,你别难过了。”


    傅徵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妘煜,难过?他吗?


    妘煜拍着胸脯保证:“孤会一直陪着你。”


    傅徵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目光落向身侧的小孩儿。


    妘煜脊背挺得笔直,明明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说这话时却攥紧了拳,仿佛在赌咒般认真。


    “殿下,这种话不要乱说。”傅徵随口嘱咐,看似没有放在心上。


    “真的!”妘煜用力拽了下傅徵,小孩子浑身牛劲儿没处使,竟把傅徵拉得踉跄半步。


    他仰着脸,眼底映着星辰,一字一句道:“孤年纪比你小,肯定死得比你晚,将来孤给你养老送终。”


    “殿下…”傅徵想再说些“君臣有别”“不可儿戏”的话,喉间却像堵了团温软的棉絮,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但笑意还是攀爬上眉梢眼角,“那臣就多谢殿下了。”傅徵道。


    夜色把天地揉成一片沉暗,风卷着枯草碎屑擦过鞋面,只留下沙沙的轻响,两道身影肩并肩走在空寂的长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在地面上轻轻交叠。


    彼时傅徵也不知道,这句孩童般的承诺,后来竟成了自己在无数个烽火夜里,攥在掌心的光。


    世事从不为人所预料,变故陡然发生。


    不过半月,炎水方向便递来加急密信,字里行间满是急惶——


    女皇病重垂危,诏令妘煜即刻归程。


    傅徵为妘煜准备了各种符咒以备不时之需,“殿下路上当心。”他检查着妘煜的行李,嘱托:“有事传信给我。”


    妘煜平日里看似不着边际,总爱抱怨父皇母皇对他关心甚少,此刻却没了半分散漫,眼底的焦急藏都藏不住,只胡乱应了声“嗯”,指尖攥着符咒,眼神都有些发飘。


    傅徵看着妘煜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眉头微顿。


    炎水使节来报时,虽然一副急色匆匆的模样,可脸上毫无半分悲戚,因此傅徵猜测女皇可能并无大碍。


    可既然如此,女皇为何要特意写封急诏,催着妘煜即刻归程?这件事像颗小石子投进傅徵心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疑虑。


    两个月后,寒风裹着碎雪落到屋檐,噩耗如惊雷般炸响在涿鹿城——


    晋王暗通妖族,趁嬴晔率大军出城祭祖,于城中兵力空虚之时,与妖族里应外合攻破了涿鹿城,整座城一日之内全面沦陷。


    这场人祸的根须埋了多久,早已无从追溯——


    王朝倾覆不过瞬时。


    涿鹿城只剩火光滔天,半边天际被染红,昔日护城的上古阵法被妖族蛮力损毁,符文碎片在火中簌簌飘落,像燃尽的蝶翼。


    城墙上守军的残甲、巷陌里百姓的哭嚎,混着妖族尖利的嘶吼,隔着百里都能让人嗅到绝望的气息。


    残阳的金辉斜斜切过紫薇台的汉白玉栏杆,阵眼处的朱砂痕被风卷得微颤。


    晏守衡跪坐在阵法边沿,喉间滚过轻咳,嘴角漫开的血迹沾在苍白下颌,将眼底最后一点维持阵法的微光,衬得愈发脆弱。


    “师父!”傅徵的鞋底刚踏上台边石阶,便疾步跑了过来,甲胄上未干的血渍还凝着寒气,他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师父,不可再输送灵力了,否则你会耗尽精血!”


    晏守衡纹丝不动,语气稳若磐石:“涿鹿是龙脉之源,若真失守,人族再无希望,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守城大阵。”


    守城大阵是城中各个阵法的核心,阵眼牵系着四方城防的脉络,若想恢复城防,只能以修为精深者的灵力为引,将溃散的阵纹重新修补,可这法子需持续渡入灵力,如同以命饲阵。


    傅徵顿了顿,然后稳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捏诀施法:“我来助您。”


    “不可,你修为不够,强行施法只是徒劳。”


    “您要撑到何时?”傅徵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不赞成。


    “等到陛下赶回来,重启守城大阵的最后一步,需要皇室血脉。”晏守衡垂眸,目光落在阵眼处微弱的龙纹上,语气沉了几分。


    傅徵观摩着晏守衡的脸色,沉声道:“只怕您撑不到那个时候。”


    晏守衡闭了下眼睛,“今日若命尽于此,也算本座死得其所。”他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而非性命终结。


    死?


    晏守衡会死吗?


    这人始终是傅徵仰望般的存在。


    是能抬手震退妖魔、闭眼算尽天机的强者。


    可此刻,那素来挺拔如松的身影里,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单薄。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眸中,也凝着勘破命理却无力回天的悲戚,像明知结局的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棋子落向死局。


    傅徵神色出现细微波动,目光却没半分退缩,他依旧朝阵眼靠近一步,抬手间,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阵法之内。


    晏守衡皱眉抬眸,不赞同道:“阿徵!”


    “陛下快回来了。”傅徵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道:“师父,我们一起撑住。”


    晏守衡的神色猛地晃了晃,喉间滚出一声长叹,散在满是硝烟气的风里,“阿徵…如今之祸,是为死局,人族必遭此劫。”


    他的语调沉得像灌了铅,“最怕是…拼尽全力,也无力回天。”


    傅徵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反问:“既是无力回天,师父现在又在做什么?”


    “……”晏守衡凝眸看向天际,火光裹着浓烟往上窜,把半边天染得通红,可藏在烟后的星辰依旧分明,一颗一颗缀在黑夜里,像他看了一辈子的天机棋盘——


    每一步走向,早被刻在了命里。


    “逆天改命。”晏守衡自嘲一笑,嗓音滞涩:“我这一生…都在为后楚逆天改命,可惜我心不坚…我心…不坚。”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垂了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袍,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颤,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嘲。


    晏守衡幼时便通天命,十五岁凭残卦断暴雪、救三万将士,是后楚公认的“天授窥命人”,那时他以为这能力能守护家国一生。


    可二十岁那年,龟甲裂碎时的“国祚将近”的预警,将晏守衡彻底拖入深渊。


    为此,他尽心辅佐皇帝,白日里勘地形、布防线,将可能引发灾祸的隐患逐一排查;夜里则独对星象盘,把算到的兵祸、天灾一一写进密折,连粮道如何设防、边境如何布兵都细致标注。


    他甚至耗损自身修为,在皇城四周布下护国安阵,以为能多挡几分天灾,可每次测算,后楚“国祚将近”的卦象依旧清晰,像一道无解的咒,让他在“竭力护持”与“明知终局”里反复煎熬。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对着星象盘时,他心底那点“不信”就会溃堤。


    看着星辰一步步挪向“亡国”的方位,看着自己布下的阵眼在推演中一次次崩塌,他总会攥紧拳头,却又在黎明来临时松开——


    他不敢承认,自己早就在一次次天机预警里,悄悄动摇了“能护住后楚”的信念。


    想到这里,晏守衡胸口猛地一窒,一股腥甜不受控地涌到喉头,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指缝间却已溅出暗红血珠,滴落在身前的阵眼符纹上,瞬间被那微弱的灵光吞噬。


    他身子晃了晃,原本乌黑的发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霜白,眼角的细纹像被风揉开的褶皱,迅速爬满脸颊。


    不过瞬息,那曾挺拔如松的身影便佝偻了几分,连抬手的动作都添了迟滞,唯有望向傅徵的眼神,还残存着几分清明。


    “师父…”傅徵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晏守衡染血的衣襟、骤白的发梢上,指尖因用力输送灵力而泛白,双手都在发抖。


    晏守衡道心已破,且无力回天。


    傅徵想冲过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可阵眼的光膜还在妖风里晃荡,只要他松半分力,整个阵法就会崩塌。


    “阿徵…知道为师为何不传授你星象命理之术吗?”


    晏守衡声音沙哑得像揉碎的枯叶,每一个字都裹着气若游丝的轻颤:“慧极必伤,窥命者终被命运所困…永远不要提前…知道事情的结局…”


    晏守衡靠在石柱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染血的手再抬不起半分,枯唇翕动:“守住后楚…阿徵,守住…”


    可笑他仍未看开,仍想着把这“护国安邦”的枷锁,套在傅徵身上。


    晏守衡迎风洒泪,他费力地将目光投向天际的星辰中,那里曾是他无数个夜晚观星断命的地方,如今星轨纷乱,却再辨不出半分天机,他连给傅徵指条明路都来不及。


    傅徵指尖光纹明暗不定,心口像被重物碾过,又闷又疼。


    师父那句“别提前知道结局”还在耳边打转,可转头便是“守住后楚”的托付,一边是师父半生困于命理的悔恨,一边是家国存亡的重压,两种滋味搅得他心神大乱。


    傅徵望着晏守衡那双放心不下的眼睛,喉间像堵着滚烫的棉絮,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滞涩的声音:“我守得住。”


    话音落时,又怕这四个字太轻,撑不起师父的托付,便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守得住!”


    仿佛为了印证这四个字,傅徵周身骤然腾起凛冽的冷白圣光,光芒刺破硝烟,巍峨巨大的神祇法相凭空出现——


    广袖垂落与青山相接,青丝泛光与流云相携,淡漠的面容与傅徵有七分相象,却添了几分俯瞰众生的庄严,周身星辉般的光晕如浪潮漫开,瞬间将整个涿鹿城稳稳笼罩,连狂风都为之凝滞。


    法相抬手间,一道澄澈的光壁自虚空凝成,如天堑般横亘城外,将汹涌的妖风黑雾狠狠抵住,光壁上流转的圣纹明明灭灭,硬生生为濒碎的守城法阵,撑住了至关重要的片刻。


    ——这是历代国师得到神明认可时才会显现的本命法相。


    天道,选择了傅徵。


    晏守衡本已涣散的目光,在看清神祇法相的瞬间骤然亮起,他枯槁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震惊,随即化为彻骨的释然。


    他缓缓闭上眼睛,周身便泛起柔和的白光,随即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起的星子。


    那些光屑没有凭空消散,反而循着神祇法相的光晕轻轻流转,有的绕着傅徵的手腕打了个圈,有的落在守城法阵的光壁上,将原本清冷的光晕晕染得更暖。


    这是晏守衡最后一次,为后楚送上的祝祷加持。


    傅徵孤零零地站在守城法阵前,眼底无波,唯有唇边紧抿的线条泄露出几分沉凝,神色庄严得像一尊亘古不化的石像。


    圣光顺着神祇法相的轮廓漫开,将傅徵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两个相似的身影一前一后,像是他以自身为引,亲手将自己化作了守护此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傅徵并未听从晏守衡“别提前知结局”的叮嘱,反而抬手按在眉心,指尖灵力骤然暴涨,不顾经脉灼烧的剧痛,强行开启了天眼。


    晏守衡虽然没有教他星象命理,可傅徵日夜跟在晏守衡身边,观气辨运的本事早已耳濡目染。


    看师父凭风纹断吉凶,借云色观气运,那些未说破的细节,早悄悄成了傅徵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傅徵既然答应了晏守衡守住涿鹿,便绝不会凭一腔热血莽撞行事。


    他要先摸清眼下的形势——


    城外黑雾的凶煞根源、城内龙脉的残存生机、甚至天际星轨里藏着的隐秘转机,每一分都要辨得清清楚楚,才能在万千险阻中,为后楚谋一条真正走得通的生路。


    天眼开启的瞬间,淡金光华穿透混沌。


    神祇法相随着傅徵的动作看向天际,星辰罗列如棋,帝星摇摇欲坠…


    然后呢?人族凋敝?不,龙脉尚未断绝,一定有其他生机。


    傅徵咬牙强行将天眼开到极致,五脏六腑瞬间像被岩浆滚过,灼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喉头涌上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傅徵强撑着灼痛、几乎要错过星轨细节时,一道微弱却清亮的光,忽然从天际炎水方向的星群里亮起。


    那光起初淡如萤火,转瞬便破开周围的混沌,一点点凝实成星子的模样——


    虽然没有帝星原本的璀璨,却带着韧劲,像河畔初生的草木,在荒芜里透出勃勃生机。


    神祇法相的目光也随之落下,光晕轻轻颤动,仿佛在确认这抹新光的轨迹。


    傅徵猛地攥紧拳,眼底的疲惫被惊喜取代:炎水方向这颗新星,才是人族藏在绝境里的转机。


    炎水?


    傅徵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意识到什么的瞬间再次愣住,他盯着天际那颗新星,喉结不自觉滚动,下意识喃喃出声:“妘煜。”


    第65章 潮湿(九)


    傅徵的等待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守坐紫薇台, 将后楚国运从头推衍至尾,算尽了风雨飘摇的可能。


    当最后一缕日光被西山吞噬,神祇法相如金光瀑布般注入守城大阵, 将整座城池护在其中。


    而后, 傅徵踏着未散的神光,一步一步, 迈出了紫薇台的门槛。


    残阳将街巷染成一片猩红,到处都堆积着不成形的尸骸与断裂的兵器。


    断壁残垣间,嬴晔身边只剩四五名士兵, 每个人的甲胄都被血污浸透, 伤口还在渗着血,却仍拄着断枪, 用身体圈出一道残缺的屏障,将皇帝护在中央。


    不远处的石阶上, 太子的尸身静静躺着。


    玄色太子冕旒散了一地,珠串断成几截, 滚在染血的砖石上,磕碰出细碎的闷响。


    太子胸口狰狞的黑洞穿透脊背,紫黑色妖力余痕凝在血肉模糊的边缘, 每一寸都在昭示着被利爪生生掏心的剧痛。


    嬴晔盯着那道伤口, 眼前却不受控地闪回往日:他总嫌太子行事优柔, 斥他镇不住朝臣;嫌他拘泥旧例,骂他没有帝王魄力;就连太子昨日觉得城中危险而阻止他回城, 他都冷着脸甩了句“你能护住什么!”


    可现在,这个他日日不满、处处苛责的儿子,却用性命护住了他。


    那句“父皇——当心!”犹在耳侧,声音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顺, 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嬴晔望着那具尸身,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间渗出血丝,悲愤像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只化作周身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严。


    他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刚要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拔剑,几道符纸骤然从半空掠过,符纸落地的瞬间,浓白的迷雾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整片战场。


    “陛下,走!”


    傅徵的声音穿透迷雾传来,沉稳有力。


    只是细看便知,他祭出神祇法相已耗损过多灵力,脸色苍白如纸,连护在身前的神光都黯淡了几分。


    傅徵一手揽着嬴晔,一手将剩余几名伤痕累累的士兵拢在身侧,踉跄着奔逃,没跑多远,几人便再也撑不住,只能跌跌撞撞躲进一处破败的房屋,门板刚关上,外面便传来妖族搜寻的嘶吼声。


    门板“吱呀”一声被死死抵住,尘埃在漏进窗缝的残阳里浮沉,混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徵望着嬴晔隐忍泛红的眼眶,又想起方才一瞥而过的太子尸身,他道:“陛下,节哀。”


    傅徵心里知道,即便嬴晔总是斥责太子,那也只不过是因为嬴晔对太子期望甚重,无论如何,太子自小便在嬴晔膝下长大,为人父母,生死存亡之前,嬴晔如何会不心疼?


    嬴晔眼中密布血丝,他嗓音低沉道:“昨夜朕看到了神祇法相,是你的吗?”


    傅徵颔首:“回陛下,是。”


    嬴晔花白的发丝在空中颤抖,他攥紧手中长剑,缓慢却用力地闭了下眼睛。


    神明并未放弃人族,这便意味着,他们并非在孤军奋战,这人族的存续,便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希望。


    “国师他…”


    嬴晔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沧桑里裹着难掩的沉郁。


    从前晏守衡总说“神祇更迭,如四季轮转”,那时嬴晔只当是玄之又玄的谶语,如今才懂这话里藏着的宿命。


    新一代神祇法相的出现,必然伴随着上一代的消逝。


    昨夜傅徵周身腾起的煌煌金光,照亮了守城的阵眼,也悄无声息地宣告了晏守衡的终局——


    那是神祇传承的代价,是用旧神的陨落,换新人族守护者的诞生。


    屋内的空气沉默得近乎凝滞,许久,傅徵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得像是压着千斤重量:“嗯。”


    顿了顿,傅徵快速揭过这份不合时宜的悲伤,陈述:“眼下臣已用法相护住了守城大阵,只要陛下以皇室血脉重启,就能护住龙脉之源,人族便还有希望。”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为这摇摇欲坠的局面,钉下一颗稳固的钉子。


    “阿徵,朕在想,你这般心思缜密,可有推衍过后楚的将来?”嬴晔冷不丁地问:“朕会是何结局?”


    傅徵的声音稳若泰山:“陛下会长命百岁,兴盛人族。”


    “欺君罔上,该当何罪?”嬴晔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斥责,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的通透。


    傅徵垂眸:“……”


    屋内的气氛又沉了几分,嬴晔却忽然直起身,眼底的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决绝。


    他盯着傅徵,一字一句道:“阿徵,出城去,往西十里,有朕留下的五百精兵和以丞相为首的四位朝臣,带着他们去炎水,找到煜儿,迎他回宫。”


    不等傅徵回应,他又加重了语气,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递了过去:“从今往后,朕要你像你师父辅佐朕一样地去辅佐煜儿。”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妖冶又嚣张的声音,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妖气,刺破了屋内的凝重:“父皇,您在附近吗?”


    是晋王。


    门外的妖气骤然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顺着门缝往里渗。


    晋王的声音又近了几分,满是贪婪与得意:“父皇,太子已死,您的继承人只剩下儿臣了!不如父皇送儿臣一个顺水人情,儿臣保您寿终正寝!”


    嬴晔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他的儿子竟然会投靠妖族。


    傅徵低声提醒:“陛下,晋王已非晋王。”


    人的身上断然不会有如此浓郁的妖气,那妖气里裹着吞噬生灵的戾气,显然晋王早已被妖力侵蚀,或成了妖族的傀儡。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嬴晔几分震怒,却让他眼底的决绝更甚。


    他骤然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上的龙袍染满血污,也难掩那份帝王威严:“记住朕交代你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陛下…”傅徵唤了一声,试图讲明白只要他们到达紫薇台就好了。


    嬴晔却沉声打断他:“阿徵,朕到不了紫薇台了。”


    他缓缓撤开手臂,露出腰部狰狞的伤口,鲜血还在汩汩渗出,伤口边缘甚至缠绕着几缕黑色妖雾,混着残存的帝王之气,显得格外刺眼,“即便能到,朕的血也已经脏了…国师说过,重启大阵,需得纯净的皇室血脉。”


    “现在,朕稳住你的后路,你去…给人族,给后楚,谋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嬴晔递给傅徵一枚象征身份的金印。


    那金印通体鎏金,印面刻着繁复的龙纹,边角虽因常年使用有些磨损,却依旧泛着厚重的光泽——


    那是后楚的传国金印,是皇室权力的象征,更是调动兵将、号令朝臣的凭证。


    傅徵抬手,指尖刚触到金印,便觉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混着嬴晔掌心残留的血迹,烫得他指尖微颤。


    嬴晔猛地提起长剑,朝着门板的方向迈出一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向生死的边界。


    “朕登基二十一年,励精图治不敢有怠,战战兢兢奉行天命!”他的声音裹着金石般的冷硬,字字砸在空气里,“从前信天命赐福,信国运绵长。”


    嬴晔剑尖骤然指向门板外的妖气,语气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可今日,朕不信了!长命百岁是命,战死沙场亦是命——但这命,朕要自己选!”


    仅剩的侍卫紧随其后,他们虽个个伤痕累累,甲胄破碎,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将手中的断枪与弯刀握得更紧。


    为首的侍卫长咳着血,却还是哑着嗓子喊出一句:“臣等为陛下护驾!”


    几人迅速在嬴晔身侧站成半弧,用残破的身躯,圈出最后一道守护的屏障。


    傅徵想上前阻拦,情感让他想替帝王扛下这必死的战局,可理智却像冰冷的绳索,死死拽住他——灵力枯竭的情况下,他自保都尚且勉强,又如何能护住陛下?


    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傅徵心中涌起一种近乎平静的茫然。


    “陛下。”傅徵喉间滚出低哑的两个字,“臣傅徵…定不负陛下所托。”


    就像答应晏守衡那样。


    嬴晔闻言,忽然回过头来,他鬓边的白发沾着血污,眼底却没有了之前的沉郁,反而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轻,却像破开乌云的微光,带着帝王最后的释然与信任,他温和从容地对傅徵摆了下手。


    傅徵转身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门板碎裂的巨响,妖族的嘶吼声越来越近,门板已被撞得“吱呀”作响,木屑簌簌掉落。


    傅徵纵身跃出窗台,余光瞥见嬴晔提剑冲向门口,玄色龙袍在风中展开,像一面残破却倔强的旗帜。


    傅徵的心猛地一紧,朝西方捏出瞬移符,下一瞬,双脚刚触到地面,他便控制不住地跪伏在地,掌心的金印硌得他生疼,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一道惊天巨响从城池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傅徵猛地抬头,只见城中腾起一道耀眼的金光,帝王之气化作一条矫健的金龙,在半空盘旋呼啸,龙瞳里满是雷霆震怒。


    下一瞬,金龙骤然俯冲而下,在一声绵延不绝的龙吟中轰然自爆。


    风在耳边呼啸,卷着城中飘来的血腥气,傅徵想起离开紫薇台之前,为嬴晔卜的那一卦,根本不是什么长命百岁,而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死兆。


    傅徵望着那片染血的天幕,终于懂了——陛下或许早就窥破了真相,却依旧选择执剑赴死。


    所谓逆命,从来不是反抗卦象,而是明知结局,仍愿以自身为炬,燃尽性命,为人族谋得一线生机。


    傅徵望着那片消散的金光,喉咙里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第66章 潮湿(十)


    傅徵来到西郊十里, 目光越过满地霜白,正望见前方阵列,四位辅政大臣并肩立在最前, 衣袍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 而他们身后,是甲胄鲜明的军队。


    长枪斜指地面, 旗帜在风中绷得笔直,连呼吸声都似经过编排,肃然得没有半分杂音。


    四位辅政大臣见到傅徵的身影, 竟不约而同地起身,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目光齐齐落向他。


    傅徵并未多言, 只缓缓抬起右手。


    日光下,那方镌刻着繁复纹路的金印熠熠生辉, 是皇权的象征,亦是此刻唯一的定心石。


    金印现世的刹那, 在场众人再无半分迟疑,齐齐屈膝跪下,动作整齐得似早已演练千遍。


    “陛下殉国。”


    傅徵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穿透了周遭的寂静, “烦请诸位随我一同前往炎水,迎接新帝。”


    风裹着西郊的寒意掠过众人脊背, 跪在最前的丞相南蠡颤巍巍叩首,花白胡须沾了尘土:“臣等遵旨!”声音里藏着未散的哽咽,却掷地有声。


    寒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倾落, 一行人踏着碎冰,脚步沉重却不敢稍缓,匆匆隐入白茫茫的天地间。


    为避妖族耳目,傅徵强行封住周身灵力。寒风如刀,割得众人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白雾般的寒意。


    队伍里不断有人栽倒,有的靴底磨穿,脚踝在雪地里拖出血印;有的咳着咳着就没了声息。


    雪幕里,这支墨色队伍像条挣扎的长蛇,每一步都踩着冰与痛,却没半分回头。


    傅徵哑着嗓子喊:“撑到前面驿站!”


    驿站内烛火摇曳,傅徵屏退左右,邀南蠡等四位辅政大臣围坐议事。


    听闻傅徵欲以自身为饵、引走妖力的计划,南蠡猛地拍向案几,银须簌簌发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万万不可!小傅大人,你是后楚最后的支柱,怎能拿你的性命去赌?断不能让你孤身涉险!”


    “南相,眼下我们别无他法,军队日趋虚弱,各方妖尊和妖王几乎全部出动…我们一直受困于人,若不改变这种境况,即便迎回新帝,我们依然会处处受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傅徵眼神沉着冷静,声音有条不紊。


    南蠡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几岁的青年,心绪复杂难平,终究喟叹出声:“有时候老夫会想,是不是我们拖累…”


    “南相,这种话以后不可再提。”傅徵打断他,不容置疑道:“若没有诸位撑着后楚的残局,即便我孤身到了炎水,女皇又怎会信我能护得五殿下周全?”


    他抬手按住案几,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唯有我们同心共济,分清轻重缓急,各司其职,才能让女皇看到后楚未散的人心,看到人族未绝的希望!”


    “希望?”


    女皇眼神睥睨地望着台阶下的老弱病残,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


    历时一年有余,南蠡带着后楚遗臣终于踏上了炎水的土地,只是这支队伍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


    出发时五百精锐整整齐齐,如今只剩一百来个衣履残破、面带风霜的老弱病残,连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傅徵,也成了“不知所踪”的泡影。


    女皇斜倚在盘龙宝座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南蠡身上。


    老人的战袍磨出了毛边,脸上刻满了风霜,唯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不肯熄灭的执拗。


    女皇语气里满是荒谬:“南大人,你跟朕谈‘希望’?”


    “是!”南蠡猛地挺直脊背,手中的符节攥得指节发白,声音虽因疲惫有些沙哑,却丝毫不减坚定,“恳请女皇开恩,准许我等迎回五殿下,重振人族!”


    女皇盯着他看了半晌,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最后她冷笑一声,抬手拂袖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疯了吧。


    这群人。


    “恳请女皇开恩——”南蠡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符节的手青筋凸起,字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得梁柱仿佛都在轻颤。


    听到那声恳切又固执的请求,女皇脚步微顿。


    她觉得荒谬极了,外面妖患猖獗,这支剩下百来人的残部,连主将都没了下落,竟还敢提重振人族?让她将儿子放出去送死?


    可她又难免动容,南蠡眼中的执拗太刺眼,像极了嬴晔手下那些明知不敌却仍冲向妖潮的将士。


    “母皇!母皇!有后楚的消息了对吗?父皇如何?十四呢?可有十四的消息了?”妘煜匆忙而来,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眼中满是急切。


    女皇被打断思绪,轻声斥责:“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要不是您将我拘在宫里,我早就出去了!”妘煜忿忿不平道。


    女皇冷声道:“你出去能做什么?送死么!”


    “才不会!”妘煜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眼中满是不服输的光:“您太小看我了!去年妖物袭扰城郊,是我帮着二姐帮我百姓!前日击退犯境妖兵也是我一马当先!”


    女皇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戳穿:“一马当先?摔下马的是谁?”


    “……”妘煜深呼吸一口气,愤懑道:“是你在我身上下禁制,不准我出这方圆十里,我才会摔下马去!”


    “既知走不出这宫墙,就安分待着。”女皇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扫过地面,留下一片冷硬的弧度,转身便要往内殿走。


    “母皇!”妘煜快步上前拦住她,声音里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后楚的人在哪儿!”


    “五殿下。”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殿侧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妘煜动作一顿,缓缓侧身望去。


    南蠡站在廊下,银白的发丝被穿堂风吹得微颤,手里握着的奏报似乎比寻常更沉些。


    南蠡行礼道:“老臣见过五殿下。”


    妘煜眼中瞬间迸出光来,方才因女皇而生的郁气一扫而空,他大步上前,几乎要抓住南蠡的手臂:“南相!后楚那边如何了?孤的父皇…还有十四!他们都如何了?”


    南蠡满目沉重:“启禀殿下,陛下他…已经殉国。”


    “……”妘煜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虽然他早已得知这个消息,可亲耳听到之后,像是被悬在头顶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哑声问:“那十四呢?”


    南蠡微怔,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十四?殿下说的是…”


    “就是小国师!傅徵啊!”妘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刚熄灭的光又燃起一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南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小傅大人…自从与我们分别之后,至今杳无音讯。”


    “杳无音讯…”妘煜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吞进肚子里。方才还燃着希冀的眼,瞬间又暗了下去,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女皇的声音冰冷响起:“如今你亲耳听到这个结局,可满意了?”


    妘煜缓缓转过身,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雾色,看向阶上的女皇时,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冷意:“母皇说的这是什么话?”


    “孤在问你,”女皇缓步走近,龙袍扫过地面,没半分温度,“知道你父皇殉国、十四失踪,你是不是终于能断了出去的念头,安分待在宫里了?”


    “安分?”妘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眼眶却不受控地泛红,“父皇殉国,十四生死未卜,儿臣在这宫里锦衣玉食,算哪门子的安分?”


    他上前一步,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母皇总说儿臣出去是送死,可父皇殉国!我不能为他收尸!十四孤身流浪在外,我却无能为力!我这是苟且偷生!”


    女皇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掐进掌心:“放肆!朕是为了你好!如今神州大乱,妖物横行,你才十三岁!你能做什么?”


    “那也比在这宫里做个懦夫强!”妘煜猛地抬高声音,眼底的水汽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冰凉的金砖上。


    女皇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着,明黄色的龙袍都跟着微微晃动:“来人!将他关进清心殿,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踏出!”


    “谁敢动孤!”妘煜梗着脖子,被侍卫架住胳膊时,脚步却仍在往前挣,声音里满是不甘的嘶吼:“放肆!放手…放手!”


    “南相!南相!你帮孤劝劝母皇——”


    “我要出去找十四!”


    “放开我!”


    侍卫不敢耽搁,架着仍在挣扎的妘煜往外走。


    少年的怒骂声渐渐远了,女皇缓缓抬手按在胸口,眼底的厉色褪去些许,只剩一片无人察觉的疲惫与涩然。


    亲耳听到嬴晔战死,她并非面上这般从容。


    女皇闭上双眸,脑海里闪过与嬴晔的美好时光——桃花宴上,他执她手许江山同往;雪夜暖炉,他指尖温度透过锦缎。


    那时他们好像一对寻常爱侣,而非扛着乱世的帝王女皇。


    最后一面是他驰援后楚前揖别,帝王意气风发地抓紧缰绳,“待神州安定,女皇可愿与朕共赏河山?”


    如今承诺成空,妘姜摩挲着腕上的玉镯,殿外铜铃被风吹响,满室只剩孤寂。


    “朕会安排你们住下。”女皇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殿外飘落的枯叶,情绪不明地说:“从今往后,烦请南相教导煜儿,至于其他的事…朕绝不答应。”


    南蠡闻言,郑重跪下,苍老的身躯伏在冰凉的金砖上:“老臣谢陛下信任,定当穷尽毕生所学用心教导殿下。但有一事,还望女皇陛下相助!”


    女皇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你是指,寻找你们的小国师?”


    “是!”南蠡猛地抬头,花白的胡须因急切而微颤,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地面:“且不说五殿下日夜牵挂小傅大人,老臣也始终不信他会轻易折损,还望女皇陛下派人搜寻,助我们寻回他!”


    女皇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南相,不是朕不愿意帮忙。如今神州动荡,妖物四起,后楚一带早已成了险地。你真的觉得,小国师他…还活着吗?”


    南蠡却抬眸,浑浊的眼底透着异常坚定的光,一字一句道:“他会活着。”


    话音顿了顿,他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与笃信:“因为他是国师倾囊相授的弟子,更是先皇亲自挑选的、能护佑神州的人。”


    女皇闻言,既觉可笑,又心底发涩,语气里淬着刺骨的凉,将残酷的现实戳破:“你们后楚的人都喜欢睁眼说瞎话,护佑神州?南相,后楚已经亡了!还需要朕再提醒你们吗?醒醒吧!”


    南蠡侧首看向天际,熹微晨光正从云缝里漏出来,染亮半边暗沉的天。


    “后楚虽亡,国祚未绝。我辈定当复故国、还旧都,让涿鹿故地重见天日。”


    苍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破尘埃的力量,字句清晰:“新皇在,人心便在;人心在,山河便在。届时,我等亦会追随新皇,守人族疆土,拒妖邪于域外——这不仅是先皇的遗愿,更是为人族延续薪火的唯一出路。”


    女皇只觉后楚的人皆是疯魔——


    分明国破家亡,偏要抱着“国祚未绝”的执念不肯醒,白发苍苍的老者都像淬了痴劲,非要在这乱世里寻一个渺茫的复国梦。


    可是——


    谁知道呢?


    这一次,女皇并未反驳。


    半年后的炎水,暮色正浓时,妖风突然卷着血腥气漫过城垣。


    炎水翻滚,岩浆涌现。


    原本凶戾的妖潮,在汹涌的岩浆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赤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天,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连空气中的血腥气都被岩浆的焦糊味盖过,只剩妖族绝望的嘶吼,渐渐被岩浆翻滚的轰鸣声淹没。


    炎水里面的岩浆是隔绝妖族的天然屏障。


    但总有不怕火舌的妖怪,长时间的僵持过后,浑身覆着墨色硬甲,在岩浆边缘踩着凝结的焦岩,硬生生蹚出一条通路。


    它们嘶吼着避开滚烫的岩浆流,利爪抓挠着城壁往上爬,原本作为天然屏障的岩浆,竟被这几只妖怪撕开了缺口。


    “撑不住了!”一名士兵嘶吼着倒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剑光突然从斜刺里劈来,银白剑气瞬间斩断数只妖物的头颅。


    众人循声望去——


    素衣青年立在城头,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却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指尖结印时因用力而泛白,数道淡金色符文却依旧稳稳破空而出,竟生生控住了冲在最前的十几只妖族。


    那些被控制的妖物调转方向,嘶吼着扑向同类,城防的压力骤然减轻。


    “烦请诸位同我结印。”傅徵声音清亮,穿透战场的嘈杂,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此阵需借众人灵力,可加固炎水岩浆屏障,还能反控妖物为我所用。”


    城楼上的士兵虽惊于这陌生阵法,却见傅徵剑指妖群时眼底的笃定,当即咬牙跟上——


    有人握紧腰间佩剑,以精血引动灵力;有人屈膝跪地,双手按在城砖上,将体内残余的力气尽数渡出。


    淡金色的光纹顺着众人的指尖蔓延,渐渐连成一张巨网,朝着岩浆上方的妖物罩去。


    原本还在顽抗的硬甲妖物,瞬间被光网缚住,眼中凶光褪去几分,竟真的调转方向,朝着身后的妖潮撞去。


    岩浆的赤红与符文的金光交映,将半边夜空染得透亮。


    傅徵立于阵眼,玄袍翻飞间,又一道剑气劈出,与众人灵力相融,彻底将突破缺口的妖物逼回岩浆之外。


    炎水众人见有援军,又惊又喜,跟着他的身影冲向妖群。


    战后的城楼之上,血腥味仍未散去。傅徵收了剑,玄色衣袍上溅着妖血。


    他转身面向女皇时,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虽轻,却带着历经劫难后的沉稳:“臣傅徵,见过女皇。”


    女皇注视眼前失而复得的小国师,确实是天纵奇才。


    衣袍染血带尘,袖间裂口里露着伤痕,却半分不狼狈。


    抬手拂尘时指尖利落,躬身行礼时脊背挺直,连染血衣袍都透着铮铮风骨。


    明明年岁尚浅,但那双深邃如渊,望过来时沉静笃定,似能压下世间所有风浪。


    这样的人,也难怪煜儿心心念念。女皇压下思绪,省去寒暄,径直问道:“你既活着,为何今日才出现?”


    “此前为妖物所困,近日才清剿阻碍脱身。”傅徵直起身,语气云淡风轻,可颈间未消的淤青、指节上的旧疤,都藏不住过往的磨难。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如今臣已归,想与女皇商议后楚复国之事——”


    女皇指尖猛地攥紧城垛,脸色沉了下来:“复国?你可知此事要付出多少代价?朕绝不会让朕的儿子踏入险境,更不会让他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复国梦,步他父皇的后尘!”


    傅徵望着女皇眼底的执拗,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女皇护子心切,臣明白,但乱世之中,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臣愿领兵在前,护殿下周全,只求女皇给后楚、给人族一个机会。”


    女皇却别过脸,目光落在远处暮色中的城郭,声音冷硬:“机会?嬴晔当年也请朕给他机会,可结果呢?”


    她深吸一口气,“此事休要再提,你若愿留下辅佐朝政,朕许你高位;若执意要复国,便带着你的人离开炎水。”


    傅徵陷入到沉默之中,此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透,女皇心中的坎,是先皇殉国的痛,是怕皇子涉险的忧,绝非一句“护殿下周全”就能轻易抹平。


    “你先稍作休整,之后朕会安排南相见你。”


    女皇语气稍缓,目光却仍未看他,只望着暮色里渐暗的城郭,漫不经心道:“他老了,认准的事便固执得不肯回头。但小傅大人,你是聪明人,送死,还是留在炎水安安分分辅佐朝政,该选哪条路,不用朕再多说。”


    水汽氤氲的浴池内,热水漫过青石池壁,泛着细碎的涟漪。


    傅徵靠在池边,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水面,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女皇的拒绝像块巨石压在心头,连带着身上未愈的伤痕,都似在热水里浸得发疼。


    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是妖域留下的,至今仍能摸到凸起的疤痕,肩头、手臂上还有数不清的浅伤,纵横交错,都是这一年多来历经艰险的印记。


    傅徵闭着眼想理清思绪,却没察觉门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妘煜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激动得不能自已,刚要脱口的“十四”卡在喉间,却蓦地顿住——


    水汽里,傅徵的湿发贴在颈后,几缕黑发绕着线条利落的锁骨,水珠顺着肩颈的弧度往下淌,在暖光里映出细碎的亮。


    更扎眼的是肩背处那道未愈的疤痕,狰狞地横在白皙的皮肤上,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刺目却美丽。


    妘煜的目光像被粘住般,挪不开半分,心跳突然失了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滚烫。


    不知为何,那声“十四”好像更难喊出口了。


    很快,心头翻涌的悸动被更深的心疼压了下去,妘煜原本急促的呼吸瞬间放轻,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软。


    “谁?”


    傅徵有所觉地转头,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淌过脖颈,没入锁骨,再往下,便是布满伤痕的胸膛与脊背。


    “殿下?”傅徵惊讶出声,不知不觉间,心口那道最紧绷的弦缓缓松开。


    妘煜望着傅徵满身的伤痕,方才强压的情绪瞬间决堤,眼泪簌簌而下,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水渍,“……”他抿紧嘴巴不吭声,只是难过地望着傅徵。


    傅徵罕见地慌了神:“别哭…”他不懂妘煜为何突然如此,却下意识放柔了语气,“好久不见…殿下可好?没事的,别哭了…来。”右手从水中抬起,指尖滴着水,朝妘煜轻轻伸去:“过来。”


    “……”妘煜指尖不自在地摩挲了下,他下意识别开眼神,胡乱地擦了把脸,“孤…孤出去等你,你别急,慢慢洗,孤就在外面…”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着一般。


    傅徵望着那道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恍惚——殿下好像…长大了许多。


    十三岁的少年,肩背比两年前挺拔了些,连转身时垂在身后的发尾,都少了几分往日的稚气,多了点藏不住的局促。


    傅徵收回目光,方才那声带着哽咽的“孤”,竟让他心口那点郁燥,又淡了几分。


    第67章 只你(一)


    傅徵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袍, 长发半湿着披在肩后,刚走出浴室,就见妘煜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金线。


    “殿下。”傅徵唤了一声。


    妘煜应声抬眸, 撞入傅徵眼底。


    四目相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你的伤请太医看了吗?”


    “殿下方才哭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话音叠在一处,廊下的风似也顿了顿。


    妘煜最先别开眼,指尖抠着金线的力道又重了些, “孤才没哭。”他语气很硬。


    话刚落, 妘煜又想起什么,抬头时眼底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水光, “你先回答孤,太医到底看了没?”


    傅徵望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 喉间溢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脚步往前挪了半步, 朝妘煜走近:“不碍事,已经痊愈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眼尾, 语气放得更柔, “倒是殿下, 方才在殿内,为何红了眼睛?”


    妘煜猛地攥紧袖口, 金线被扯得微微变形,他偏过头望着庭院里的月影,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是孤不好,若是孤找到你并将你带回来, 你就不会受这么多的伤了。”


    他话说到最后,尾音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傅徵垂眸望着少年紧攥袖口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那截金线都被揉得失去了光泽。


    “怎么能怪殿下?”傅徵眼底藏着浅淡的从容与平和,似是笃定了自己的命运,却仍旧义无反顾,“路是我自己选的。再说,殿下才几岁?这样的年纪不应该用来冒险。”


    妘煜一愣,下意识问:“那用来干什么?”


    傅徵揉开妘煜紧攥的掌心,不疾不徐道:“平安长大,增长学识,直到——背负起自己的责任。”


    妘煜摊开掌心,轻轻握住傅徵的指尖,追问:“什么责任?保护百姓吗?孤已经做到了,城外的流民都是孤安置的,母皇都夸孤做得好。”


    沉默片刻后,傅徵蓦地开口:“殿下身上不止有炎水的血,还有后楚的。”


    话音落时,他抽出被妘煜握着的手,转而轻轻捉住少年的肩膀,指节微微用力,语气却依旧沉稳得不容置疑:“殿下,后楚皇室只剩你一人,复国大业,还需要你扛起来。”


    “复国?”妘煜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然后猛地摇头,力道大得头发都晃了起来,“不不不,孤从不会做皇帝,而且母皇说了,这件事实属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


    “殿下!”傅徵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妘煜被这声冷喝吓了一跳,猛地抬眼——


    傅徵眉峰蹙着,眼底的光沉得像深潭,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妘煜从未见过傅徵这个样子,方才的暖意仿佛瞬间被风吹散,只剩廊下的月光,凉得有些刺骨。


    妘煜望着傅徵的眼神里满是惊愕,傅徵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态,喉间动了动,竟一时语塞。


    廊下的风卷着落叶飘过,傅徵的声音又轻了些,却字字清晰:“臣不是要殿下立刻扛起一切,但您不能连想都不敢想,您是后楚最后的骨血,这不是枷锁,是他们留在世上的念想。”


    “本就与孤无关。”妘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父皇在位时,从未想过立孤为储君,凭什么后楚剩孤一人时,却让孤担任这份责任?”


    他抬眼,眼底的水光早散了,只剩一片抗拒的执拗,“孤在炎水宫长大,这里才是孤的家。”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方才攥着人指尖诉委屈的温顺?分明还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小殿下,把不想要的责任,连同故都的过往,都一并推得干干净净。


    傅徵凝眸望着妘煜:“……”


    妘煜见他不说话,心底的火气反倒越烧越旺:“你来炎水的目的和南相没什么两样,都是想骗孤回去,做那个早就亡了的国家的后楚皇帝!”


    傅徵听不得“亡国”二字,心火陡然窜起,像被点燃的枯草。他对上正处在气头的妘煜,语气却淡得发冷:“不然呢?不为复国大业,我等舍弃故土、千里迢迢来这炎水,是为了什么?”


    “你可以来求孤庇护啊!”妘煜梗着脖子,语气里满是固执,“孤会护着你,还有南相,护着你们所有剩下的人。”


    “你们留在炎水,孤让母皇给你们封地,给你们安稳日子,为什么非要揪着复国不放?”


    妘煜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急切,“外面太危险了,十四!你总得看清楚形势,眼下没等走出炎水十里,我们全都会被妖怪撕碎。”


    傅徵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掌心,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声音发沉:“安稳日子?殿下以为的安稳,是炎水宫的庇护给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您敢保证,炎水不会重蹈后楚的覆辙吗?”


    “如何不能?炎水是道天然屏障,它能隔绝一切邪祟!”妘煜再次气红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服输:“再说我们从未偏安一隅,母皇一直在收留流民开仓放粮,这还不够吗?”


    “不够!”傅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远远不够!殿下!我们太被动了!”


    傅徵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连呼吸都比往常重了些,“屏障能挡一时,挡不住一世;收留流民是善举,却护不了所有人。那些妖祟在城外啃食村落、吞噬生灵时,我们只躲在屏障里防守——这不是守护,是在赌!赌邪祟不会找到屏障的破绽,赌下一个被撕碎的不是炎水!”


    妘煜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连半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胸腔里的委屈、不甘搅在一处,像团乱麻缠得他发懵。


    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哪辩得过傅徵这般浸过血、见过尸山火海的人?那些“被动”和“赌命”的道理他似懂非懂,可心底那点想守着炎水安稳的执念,偏被说得一文不值。


    “别再说了!”妘煜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陡然拔高音量,像只炸毛的幼兽,“孤不要理你了!”话落,转身就往回廊尽头跑,衣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廊下冷脸的傅徵。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前来通传:“大人,南相有请。”


    “知道了。”傅徵收敛好情绪。


    再次见到南蠡,傅徵发现南蠡原本清癯硬朗的身体变得佝偻了些,南蠡热泪盈眶地抓住傅徵的手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傅大人受苦了…受苦了。”


    傅徵托着南蠡的胳膊,淡声安抚:“南相莫急,晚辈无碍。能再见到您,已是万幸。”


    他目光掠过南蠡鬓边又添的白发,喉间微涩,“这两年…倒是让您独自担着,辛苦了。”


    女皇的拒绝,妘煜的抗拒,南蠡这些年在炎水周旋,遇到的冷遇与阻碍比傅徵今日所见多得多。


    可这老人眼底的光,却仍像故都祭坛上不曾熄灭的火种,灼灼燃烧着,半点没被岁月与困境浇灭。


    南蠡抹了把眼角的泪,握着傅徵的手却没松,力道里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颤抖:“苦什么?只要你能回来,只要后楚还有人在,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徵眉宇间未散的沉郁,话锋轻轻一转,“老朽听闻…你跟殿下闹僵了?”


    傅徵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布料,声音轻了些:“是晚辈心急,把话说重了。”


    南蠡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殿下今年才十三,在炎水宫被宠着长大,哪里懂外面的凶险?你上来就跟他讲‘亡国’‘责任’,他接受不了,得慢慢来…”


    “不能再慢了,大人!”傅徵猛地抬眼,眼底的沉郁翻涌成担忧,指尖攥得袖口起了褶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炎水的安稳是表象,城外的妖祟啃食村落、流民流离失所,这些都等不起!”


    傅徵往前倾了倾身,不容置疑道:“殿下现在不懂凶险,可等屏障被破、妖祟闯进宫墙,再想让他懂,就晚了!后楚亡时,先帝也是以为都城固若金汤,结果呢?旦夕之间,全都成了废墟!”


    南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仍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我怎会不知等不起?可你得明白,‘急’没用。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醒,他只会缩得更紧;但你若先把城外的苦难铺在他眼前,让他自己看见流民的伤、听见村落的哭,他才会真正懂‘安乐’守不住。”


    “明日我让人带些流民的卷宗去东宫,你陪着殿下看看。别多说,别催促——让他自己先看见,比你说一百句‘亡国’都管用。”


    “没用的。”傅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无奈——他太了解妘煜,这孩子愿做安置流民住宅的实在事,却绝不会碰复国这种“虚无缥缈”的担子。


    “于他而言,看得见的安稳才是要紧的,复国太远、太重,他连想都不愿想。”傅徵声音发沉:“卷宗递到他面前,他只会推说‘母皇自有安排’,绝不会往心里去。”


    南蠡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对妘煜的教导,讲后楚旧史、说城外危机,可少年要么低头翻着话本应和,要么干脆岔开话题说“母皇会护着我们”,半点没往心里去。


    “这可如何是好?”老人发出长叹。


    傅徵沉思片刻,斟酌道:“此事还需从女皇那边入手,明日…明日我会再次求见女皇。”


    可事与愿违。


    次日,宫门紧闭,女皇以“政务繁忙”为由闭门不见;


    后日,传旨的宫人只递来一句“陛下身体不适”,依旧拒见。


    直到第三日,宫中终于传召。


    傅徵攥着袖中早已备好的奏疏,刚踏入大殿,还未及躬身开口,女皇冷清沉稳的声音便先落了下来:“今日,你们便带妘煜离开吧。”


    傅徵浑身一僵,猝不及防地抬眸——他设想过无数种应对,或是斥责,或是推诿,却唯独没料到,等来的是女皇的同意,像一块巨石突然落了地,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再看向御座上的女皇,她往日里总是容色沉静、气场迫人,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灰败:


    鬓边的碎发没仔细打理,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连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都比往常慢了半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倦怠。


    第68章 只你(二)


    对傅徵而言, 最优解本是缄口不问,带着妘煜即刻离开炎水。


    “炎水出事了?”傅徵的声音不带波澜,但注视着女皇的神色却是真心实意。


    女皇眸色淡得像覆了层薄霜, 只静静望着他, 眼底那道冷意分明是无声的警告。


    傅徵眉峰微蹙,指尖在袖中悄然蜷了蜷, 刚要顺着猜测往下说:“亦或是……”


    “小国师。”女皇骤然开口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这里不是涿鹿, 不必劳你用术法推衍局势。”


    可即便傅徵此刻想为炎水推演一二, 也只剩有心无力——他的神祇法相留在涿鹿,镇护那方龙脉, 没了法相加持,强行推演不过是徒耗自身灵力, 得不偿失。


    “多谢女皇体恤。”傅徵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躬身行礼。


    女皇闻言, 眉梢陡然一挑,眸中闪过讶然。


    她倒没料到傅徵这般识时务,可这份“识时务”里, 又透着几分近乎冷情的漠然, 仿佛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切都与他无关。


    所幸,这份目的里, 藏着拯救人族的根由。


    傅徵直起身,不绕弯子:“陛下打算如何劝说殿下随我离开?”即便有女皇授意,他也不信妘煜会轻易跟自己走。


    女皇缓缓回神,指尖轻叩案几, 殿外即刻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几个侍卫抬着一顶紫檀木坐辇进来,帘幕半掀,能看见妘煜靠在软枕上,双目轻阖,呼吸匀净,睡得格外安详。


    傅徵猛地怔住,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喉间发紧:“陛下…”


    “朕已施了安神术,煜儿会昏睡三日。”女皇语气平淡,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期间你们抓紧时间赶路,出了炎水往南走,朕与青丘君有些交情,他会接应你们。”


    话音稍顿,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边缘的木纹,声音低了些:“只是羲和族有祖训,族人不得擅离炎水半步,朕…没法派兵护你们周全。”


    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像落在雪上的灰尘,转瞬即逝。


    傅徵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时鬓边碎发垂落,眼底却透着笃定:“请陛下放心,无需兵力相助,臣定护殿下一路无忧。”


    女皇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声音却是沉稳笃定:“如此…朕便祝你们一路顺风。”


    傅徵不再多言,走到坐辇旁,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幕,确认妘煜睡得安稳,才示意侍卫启程。


    “小国师!”女皇紧跟了一步,眼睛牢牢望着那道沉睡的身影,像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


    傅徵脚步一顿,转身回眸,静候女皇下文。


    女皇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的金线绣纹,往日里威严的眉宇间难得染上纠结,胸口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傅徵道:“陛下但说无妨。”


    女皇抬眸望他,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棉絮,却带着沉甸甸的担忧:“若是…若、若是妘煜将来没能担负起你们的期望,你还会愿意护他周全吗?”


    傅徵闻言,目光先落回坐辇中——


    妘煜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睡颜温顺得全然不像平日嚣张的模样。


    傅徵收回目光,抬眸望向女皇时,声音比殿外卷着雪粒的寒风更显沉稳,字字落得掷地有声:“陛下,臣以性命立誓,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险境,臣此生定会护殿下一世周全。”


    他指尖轻轻搭在坐辇的扶手上,指腹触到冰凉的紫檀木,眼底却燃着笃定的光:“他若能承起重任,臣便为他执鞭护道,助他撑起一片天地;他若资质平庸,臣便为他遮风挡雨,让他一世安稳无忧。”


    女皇听罢,忽然哑然失笑,眼角的细纹里漫开几分释然,又掺着些欣赏:“你有这般本事与心性,为何不自立为王?”


    傅徵垂眸,望着腰间系着的帝王金印,声音淡漠道:“不负师恩,不违君命,足矣。”


    “朕仍然不看好你们。”女皇对大局看得通透,语气里藏着对乱世的忧思。


    “不过,小傅大人,”女皇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坐辇中安睡的妘煜,语气沉而恳切,“朕祝你们此去风霜不侵,险途皆平。”


    “多谢陛下。”


    两日后,暮色漫过荒原时,傅徵策马走在紫檀木坐辇侧,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悬着的帝王金印。


    南蠡骑着另一匹骏马跟在身后,望着前方沉默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傅大人,女皇先前对殿下离宫百般阻拦,怎会突然松口?莫不是…”


    “南相。”傅徵淡声打断南蠡的担忧,他侧眸看向坐辇半掀的帘幕,妘煜的睡颜在暮色里隐约可见,他声音淡得像融在风里:“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因缘际会,深究过头只会误事。”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符牌,符牌上刻着人族图腾,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此前我已联系上了人族的其他残部,前方三十里有晋北将军接应,等汇合后取道青丘,我们能避开大半妖兵。”


    南蠡接过符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纹路,先前的担忧渐渐散去,只余下几分安心的笃定:“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晋北将军他们了。此番有援军接应,再加上大人周密安排,定能护殿下周全。”


    傅徵没再言语,只是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侧身抬手拢了拢坐辇的帘幕。


    夜风卷着荒原的枯草气息往里钻,他指尖触到帘布上的寒气,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辇中安睡的人。


    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蔓延,远处破庙的微光在暮色里隐约可见,昏黄的光团像暗夜里孤悬的星子,引着他们往生路去。


    “只是要劳烦南相先去与晋北将军汇合。”傅徵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风扫过草尖。


    南蠡猛地攥紧缰绳,马身轻轻一颤,他脸上的安心瞬间褪去,满是错愕:“为何?大人您和殿下…不和我们一同去?”


    “有些事情不断干净,总会惹人烦忧。”傅徵目光落在坐辇的帘缝上,有条不紊地分析,“殿下醒来后,约摸会吵着回炎水。届时我会带他回去一趟,等被女皇再次拒绝,他便会死心塌地随我们离开。”


    南蠡眉头拧成结,语气里满是不解:“可我们已离炎水百里有余,这一路风餐露宿走了这么久…这不是白费功夫?”


    “并不会。”傅徵侧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理智得近乎残酷:“我要让殿下亲眼看明白,他心心念念的母皇,最终也是将人族和江山放在他的前头;也要让他知道,我们才是无论何时,都不会抛弃他的人。”


    南蠡张了张嘴,想说这般做法对心性未稳的妘煜太过苛刻,可望着傅徵眼底的决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早该明白,这位小国师做事,从来只论有用,不论温情。


    “老朽明白了。”南蠡终是应下:“我等会在破庙里候着,待大人和殿下归来便即刻启程。”


    傅徵摇首:“你们只管赶路,我会带殿下及时赶上你们。”


    “…是。”


    南蠡最后担忧地望了眼那顶紫檀木坐辇,勒转马头,领着剩余兵马朝着破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散开,渐渐没了踪影。


    夜风更冷了,傅徵安静地等待妘煜醒来,他看向与破庙相反的方向行去——那是回炎水的路,也是一条要亲手打碎妘煜所有念想的路。


    妘煜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辇顶绣纹,鼻尖萦绕着荒原的枯草气息,不是他熟悉的熏香。


    “十四!”妘煜掀帘坐起,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满是怒火,“这是哪儿?你竟敢私自带孤离宫!”


    傅徵正勒马守在辇旁,闻声侧眸看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淡声道:“殿下醒了?此处离炎水已百里有余,回不去了。”


    “放屁!”妘煜气得指尖泛白,眼底满是被冒犯的怒意,“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母皇降罪于你?”


    “女皇是自愿放行。”傅徵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不然凭臣一人,如何能将殿下带出炎水宫?”


    “胡说八道!母皇最不喜孤同你们混在一起,又如何会同意你带孤离开?”妘煜掀帘就要跳辇,被傅徵伸手拦住。


    妘煜恶狠狠地剜了傅徵一眼,挣着要推搡,“让开!孤不想对你动手!”


    傅徵眼底没半分退让:“殿下若执意要回,我便陪你走一趟,只是到了那时,莫要后悔。”


    这话激得妘煜红了眼:“走就走!孤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招!届时母皇要治你的罪,别指望孤替你求情!”


    傅徵没再多言,拎着他的后脖领将人带回辇中,指尖掐诀动用灵力。马蹄翻涌起残影,两日的路程竟被缩至一个时辰。


    待炎水方向的天际撞入眼帘时,妘煜猛地掀帘站起。


    昔日映着朝阳的朱红宫墙,此刻被浓黑的烟柱裹着,赤红岩浆正从城郭的裂缝里汩汩涌出,像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火龙,正一点点吞噬他熟悉的一切。


    “不!”妘煜的声音瞬间发颤,踉跄着要冲出去,却被傅徵死死拦在怀里。


    “殿下,别过去!”傅徵的声音低沉而急切。


    “放开我!那是孤的家!母皇还在里面!”妘煜疯狂挣扎,眼泪砸在傅徵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可他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早已熔成焦黑的断壁,飞檐楼阁在火海中轰然坍塌,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呛得人窒息,哪里还有半分炎水宫的模样。


    傅徵抱着他颤抖不止的身子,声音轻得像要被热浪卷走:“殿下,炎水…没了。”


    傅徵脑海里忽然闪过临行前女皇眼底的复杂——那时他只当是母子别离的不舍,此刻才后知后觉,或许女皇早已知晓这场灾祸。


    可是若是早知这场灾祸,为何不提前离开?


    太多未知,太多谜题…


    容不得人仔细思索。


    妘煜僵在原地,瞳孔里只剩下漫天的赤红与焦黑。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脚下滚烫的尘土里,瞬间便被蒸腾得没了痕迹。


    风卷着火星掠过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火海,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像。


    “殿下…”傅徵抬手覆上妘煜冰凉的后颈,他望着妘煜空洞的眼神,声音放得极轻:“此地危险,岩浆还在蔓延,我们得先离开。”


    妘煜喃喃自语:“为何这样…为何会这样?”


    傅徵不容置疑地拉住丢了魂的妘煜,转身就走,这岩浆透着诡异,竟像无形结界般缠上他的灵力,运转间多了几分滞涩,连护体的灵气都被灼得微微发烫。


    两人转过几道崖壁,前方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


    洞底蜷缩着一道身影,浑身裹着细碎的岩浆火星,紫色宫装早已被灼得残破不堪。


    她周身赤红灵力时强时弱,掌心不时窜出寸许长的焰苗,将地面灼出一个个焦黑小坑。


    少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沾着火星的发丝,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痛苦的呻吟漏出半分,显然是在强行压制体内乱窜的暴虐。


    “妘梦!”妘煜惊得声音发颤,他挣脱傅徵的手便冲过去,蹲在洞口急声唤她,“阿梦!是我,我是妘煜!你怎么样?”


    妘梦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般骤然转头。


    她的半边脸颊已爬满蛛网般的焦黑纹路,左眼赤红如燃着的岩浆,昔日英气俏丽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入魔后的狰狞。


    妘煜望着她这副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别过来!”妘梦见自己的丑态被撞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怨怼与疯狂覆盖。


    她猛地抬手,掌心赤红岩浆气浪直逼妘煜面门,嘶吼道:“妘煜!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是不是很得意?你是不是觉得,炎水只剩你一个正统,你称心如意了!”


    傅徵旋身挡在妘煜身前,玄色衣袖挥出,硬生生接下那道气浪,衣料被岩浆灼出焦黑破洞,热气透过布料烫在臂上,他却面不改色,沉声道:“妘梦殿下,冷静些,我们没有恶意,你强行催动岩浆之力,只会让魔气侵体更深。”


    妘梦眼底赤红更甚,周身岩浆之力翻涌得愈发汹涌,连石洞顶端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没有恶意?”妘梦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懑,声音里满是受心魔影响的癫狂,“傅大人!你敢说炎水覆灭,你半分责任都没有?”


    妘梦踉跄着上前一步,掌心岩浆气浪吞吐,焦黑的纹路已爬满脖颈:“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不是未卜先知吗!为何偏偏在两天前带他走?为何不提前示警?”


    她猛地指向傅徵,字字淬着怨毒,“定是你早就知道灾祸会来!故意不救炎水,故意让母皇葬身火海,好把妘煜牢牢攥在手里,趁机掌控人族正统!”


    “阿梦!”妘煜回过神来,他皱眉打断妘梦:“十四不会这么做!”


    闻言,傅徵下意识看向妘煜。


    “闭嘴!”妘梦猛地转头瞪着妘煜,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冰冷又残酷,“你被他蒙在鼓里罢了!后楚的人都是疯子!是灾星!自从他们踏足炎水,炎水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不——还有你!妘煜!”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自从你父皇来到炎水,就打破了我们世代的安定!就连你!你也是灾星!你知道母皇为何在你三岁时,执意要把你送去后楚吗?”


    妘煜浑身一僵,疾言厉色道:“够了!你冷静一些,我们先想办法帮你…”


    “因为你出生那夜,炎水震荡,河水泛红!大祭司说你是天煞孤星,会克死至亲,克祸家国!”


    妘梦笑得凄厉,岩浆随着她激动的情绪,顺着石缝迅速漫来,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空气点燃,“是你们!害了炎水!傅徵,你敢不敢承认?炎水的覆灭,就是你一手策划的阴谋!”


    “不是我。”傅徵本不愿多作解释,可他看了眼妘煜,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


    “谁信你的鬼话!”妘梦刚要发作,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妘煜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掌心瞬间被她周身的岩浆热力灼得发红,却死死没松手,“三姐。”


    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妘梦低头看见他掌心迅速红肿的灼痕,癫狂的眼神骤然一滞,声音也颤了:“你疯了?快松手…”


    “冷静一些,好不好?”妘煜抽了下鼻子,忍着掌心的疼,努力挺直脊背,想摆出从未有过的稳重模样,声音颤抖却满是恳切,“我们一定能想办法帮你压制魔气。你冷静一些…阿梦…以、以后我都不同你起争执了,好不好?”


    傅徵趁机上前,指尖凝起淡蓝色的玄气,避开妘梦翻涌的岩浆之力,精准点在她后心的穴位上。


    灵气顺着经脉游走,试图驱散妘梦体内的魔气,却被岩浆之力反噬,傅徵喉间闷哼一声,指节泛白,仍咬牙将玄气源源不断注入。


    妘梦身为炎水最有天赋的继承人,自幼便能与地脉火灵共鸣,这般特殊体质,自然成了岩浆之力首选的寄生体。


    此刻那股力量已与她的灵力缠作一团,强行剥离只会两败俱伤,可若不压制,魔气迟早会彻底吞噬她的神智。


    随着傅徵灵力的加深,妘梦周身的岩浆热气慢慢收敛,赤红的双目也褪去几分血色。


    她望着妘煜掌心红肿的灼痕,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哽咽着闭上眼睛:“为何我没有同母皇一起葬身火海…为何是我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该死的妘煜!我最讨厌你了,从小就跟我不对付,现在却还要来管我的事…”


    玄气与岩浆之力的碰撞愈发剧烈,傅徵唇角的血迹不断溢出,脸色苍白如纸,支撑灵力的手臂微微颤抖。


    天意难违,终归是天意难违…


    他望着妘梦周身越来越盛的赤红气浪,心底泛起无力的沉郁。


    突然,妘梦周身岩浆之力骤然失控,赤红气浪猛地将傅徵震开。


    妘梦双目重新染上猩红,理智被心魔吞噬,掌心凝聚起滚烫的岩浆,朝着傅徵扑去:“我控制不住…躲开!”


    傅徵踉跄着后退,牵动伤势剧烈咳嗽,根本无力躲闪。


    妘煜见状,立刻挡在傅徵身前,他死死攥住妘梦的手臂:“阿梦!醒醒!”


    “别碰我!”妘梦痛苦嘶吼,岩浆顺着指尖溢出,几乎要灼伤妘煜,“我会杀了他…我会杀了所有人!我不要变成这个样子…我不要!!!阿煜杀了我,杀了我!”


    她话音陡然一转,双目猩红更甚,癫狂彻底压过理智:“不!我要杀了你们!是你们害了炎水!傅徵该死!你也该死!妘煜!所有人都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妘煜望着妘梦眼底化不开的猩红,又看了眼身后咳得站不稳的傅徵,指节猛地攥紧,掌心被岩浆灼出的伤口撕裂,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好…好,我陪你一起。”妘煜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阿梦,炎水是我们的家,母皇在下面等着我们,我陪你一起回去,我们…一起留下…”


    妘梦猛地一怔,猩红的眼底竟透出丝清明,随即又被癫狂覆盖。


    “十四,你自己走吧。”妘煜突然开口,声音冷得不像平日,眼底却藏着决绝。


    傅徵一愣,刚要上前,就被妘煜用力推开:“这是炎水的事,本就与你无关!”


    他转头看向妘梦,慢慢松开攥着她的手,却往岩浆方向退了半步,“阿梦,我陪你,但你得答应我,别伤他。”


    妘梦掌心的岩浆竟滞涩一瞬,眸中闪烁着痛苦与纠结。


    “妘煜!”傅徵急得要冲过来,却被妘煜凝聚全身灵力筑起的屏障挡住,那屏障带着他的血气,脆弱却坚定。


    “走!再晚就来不及了!”妘煜嘶吼着,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他说着,突然伸手拽住妘梦的手腕,朝着岩浆深处踉跄走去:“阿梦,我们回家。”


    妘梦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眼底的猩红渐渐淡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释然。


    傅徵被屏障拦在原地,他呼吸急促而冷静,他看着两人的身影一点点靠近赤红的岩浆,灵气在掌心凝聚,静候时机到来。


    “走啊!”妘煜的声音沙哑决绝,却仍在奋力维持着屏障,“孤生是炎水的人,死是炎水的鬼!至于你…你说的复国大业!孤做不到,也不会做!哪怕今日死在这里,也好过陪你做一场春秋大梦!”


    岩浆的热气已将两人的衣角烤得发焦,傅徵望着妘煜决绝的背影,他知道,此刻离开,才是对妘煜最好的成全。


    妘煜带着妘梦,一步步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赤红,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岩石都在发烫。


    就在两人的脚尖即将触到岩浆的瞬间,傅徵猛地动了。


    他耗尽最后一丝玄气,如离弦之箭般扑过来,死死攥住妘煜的后领,将人往回拽!


    与此同时,妘梦蓦地反手挣脱妘煜,掌心冒出的岩浆气浪猛地将妘煜推向傅徵,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清明的颤抖:“阿煜…活下去罢…”


    “不要——”妘煜疯了般想要挣脱,却被傅徵死死按在怀里。


    他眼睁睁看着妘梦被岩浆气浪裹挟,像一片枯叶般朝着赤红深处坠去,她最后望过来的眼神,没有怨怼,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就被翻滚的岩浆彻底吞没,连一声余响都没留下。


    妘煜使劲挣扎,拼死要往岩浆里冲:“阿梦——”


    “够了!”傅徵一把拽住妘煜的手腕,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见妘煜仍拼命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岩石里,傅徵心头一急,狠厉地掐住妘煜的双肩。


    “妘煜!你清醒一点!”


    傅徵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愤怒,“妘梦拼了命把你推出来,是让你跟着她死吗?炎水覆灭了,可你是炎水最后的血脉,你若死了,她的牺牲,女皇的保全,全都成了笑话!”


    “笑话!你才是笑话!你的复国大业才是笑话!”妘煜脸红脖子粗地怒声反驳,眼泪却混着怒火滚落,“你根本不在乎炎水的死活!你只在乎能不能利用孤,完成你的复国大业!”


    妘煜抬手,狠狠揪住傅徵的领口,泪水簌簌而落,声音决绝无情:“孤就是要死在这儿!孤不会跟你走!孤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这么个无心无情之人!你根本不懂亲人离世是多么痛苦,你心里只有那个荒谬可笑的梦!”


    “……”傅徵被他揪着领口,却没挣开,只是看着妘煜眼底的绝望与愤怒,喉间像堵了滚烫的岩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不想活了对吗?”


    “对!”妘煜想也不想地嘶吼,眼泪却流得更凶。


    “那么,你的命我要了。”傅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妘煜愣住了,揪着领口的手猛地一松,眼底满是茫然与震惊,什么意思?


    “既然是我从岩浆里把你救出来的,这条命,理所应当也归我了。”


    傅徵抬手,不顾他的抗拒,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从今往后,你的死生由我决定。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得活着。”


    妘煜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猛地挣开傅徵的手,后退两步,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孤的死生?!”


    傅徵看着他失控的模样,脸色却冷了下来,声音里没了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刺骨的冷静:“弱者,从来都不配做选择,就像你被女皇送出来,也像你对妘梦的无能为力,看似潇洒肆意,可是殿下,你从来都反抗不得,妘煜,不…嬴煜!”


    傅徵上前一步,逼近嬴煜,目光锐利如刀,“你连想保护的人都留不下,凭什么跟我谈资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煜蓦地大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的嘲讽,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你不也是?”


    他猛地抬手,指着傅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你又能护下谁?一国之师宛若丧家之犬颠沛流离!望着一片又一片的领地陷落,傅徵!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重振后楚旗鼓?”


    傅徵眸中闪过冷光,周身的灵气骤然凝起,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死死攥住嬴煜指过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至少我还在为复国拼尽全力,不似殿下,只会躲在失去里自怨自艾,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嬴煜冷笑出声,眼底满是破罐破摔的疯劲:“生气了?来,杀了孤。”


    “……”傅徵逼近一步,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将嬴煜淹没,“你以为激怒我,就能掩饰你自己的懦弱?嬴煜,你给我听好了,我颠沛流离,是为了将来能站着拿回属于后楚的一切;而你若再沉溺于死,只会让炎水连最后一点被记住的痕迹,都彻底消失!”


    嬴煜:“孤不需要你教孤怎么活!不对!孤根本就不想活!”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滚动着压抑的怒火,却终是没再说出更重的话。


    他看着妘煜眼底的死灰,只觉得心口像被岩浆灼着,又闷又烫。


    彼时傅徵还不知道,往后的岁月里,这样的争吵将不计其数。


    从炎水残墟到后楚边境,从寒夜破庙到议事大殿,他们总在“活着”与“死去”、“责任”与“执念”里撕扯,像两柄互伤的剑,既刺向对方,也扎进自己心里。


    不知不觉,傅十四和妘煜这两个名字被掩埋进时光的洪流之中,连带着那些短暂的温情,最终都成了无人提及的过往。


    留在世人眼中的,只有后来扶起后楚倾颓大厦、手腕强硬的国师傅徵,和肩负后楚遗志、在人族站稳脚跟的新皇嬴煜。


    他们站在权力的顶峰,隔着君臣的礼仪与距离,中间横亘着家国、责任与数不清的算计。


    经历的风浪太多,那些曾经的温情便显得格外微不足道,像落在锦缎上的尘埃,轻轻一拂,就没了踪迹…


    山洞里的空气仍带着潮湿的凌冽,帝煜仍旧被傅徵禁锢在温热的身体与冰冷的岩壁之间,后背抵着的石壁硌得人发疼。


    睫毛翕动,睁开的眸子里凝着未散的暗沉,喉间下意识地溢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傅、十、四。”


    傅徵的头还埋在帝煜颈侧,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的肌肤,攥着帝煜衣料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万千情绪在心底翻涌,尚未平复,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消散在空气里。


    傅徵强迫帝煜与他一起回忆,本是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露出几分局促不安,可想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傅徵自己的胸口却先一步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嗯。”


    良久,傅徵才闷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刚从旧梦里挣脱出来。


    “你好像很辛苦。”帝煜的指尖轻轻抚上傅徵的侧脸,指腹蹭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目光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色,语气里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其中,有朕的原因,是不是?”


    傅徵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喉结下意识地轻轻滚动,帝煜这不合时宜的温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朕给你道歉。”帝煜的声音愈发认真,指尖还停留在他的侧脸,带着温热的触感,“虽然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时候的朕为何要一心寻死,但想必,那时候的你,一定很辛苦,十四。”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是朕不好。”


    傅徵低声道:“陛下,臣不叫那个名字已经很久了。”


    “朕偏要叫。”帝煜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指尖仍没收回。


    “…陛下,臣现在可是在强迫您。”傅徵抬眼,目光扫过帝煜略显凌乱的衣衫,眉梢微挑,语气颇为意味深长地提醒,试图拉回两人之间早已跑偏的氛围。


    帝煜勾唇一笑,指尖轻轻滑过傅徵的下颌线,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从容与狡黠:“那又如何?”


    他微微抬眼,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你若真想强迫,方才便不会因一句旧称,乱了分寸。”


    傅徵被他戳中心事,喉间的滚动愈发明显,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撒泼的少年,如今的他,总能轻易看穿自己藏在克制下的软肋。


    傅徵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在帝煜含笑的目光里,终是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气,“陛下倒是会得寸进尺。”


    帝煜听着这声无奈的叹,笑意更甚,指尖索性顺着傅徵的下颌线往下滑,轻轻勾住他的衣领,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近了些。


    山洞里潮湿的风似乎都暖了几分,他凑在傅徵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十四又没真动气,朕得寸进尺些,又有何妨?”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傅徵的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帝煜攥着衣领拉得更紧。


    傅徵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眉眼,那双曾满是死灰的眸子里如今盛着笑意,亮得晃眼,竟让他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


    “陛下这是…变成恃宠而骄了?”傅徵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挑眉,试图找回几分国师的从容,可攥着帝煜衣料的手却悄悄松了力道,连禁锢的姿态都软了下来。


    “是又如何?毕竟,这世上能让朕这般恃宠而骄的人,也只有你了。”


    帝煜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傅徵的衣领,语气说得坦然,眼底却藏着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认真。


    山洞里的风依旧潮湿,却再没了之前的凌冽。


    两人站在原地,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了君臣的拘谨,也没了过往的撕扯,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岁月的默契,如同两柄曾互伤的剑,终于在时光里磨去了锋芒,只余彼此能懂的温软。


    “所以,十四,陪朕去地宫好不好?”帝煜亲密地吻着傅徵的侧脸。


    傅徵浑身一僵,骤然从方才的温情里惊醒,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垮下脸来。他就知道,方才的温柔全是铺垫,这才是陛下的真实目的。


    他冷淡地推开帝煜,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就是叫十五十六,都不好使。”


    帝煜却不气馁,反而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我们可以在地宫里为所欲为,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朕陪你慢慢回忆往昔,可好?”


    “我说了,我不会去的。”傅徵的脸色更沉,语气也添了几分严厉,“你也不准去!”


    帝煜被他强硬的态度惹得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压抑的怒火:“你也看到了!这一路过来,那么多妖怪想要杀朕!你还敢让朕跟着你继续颠沛流离?地宫至少能暂时护住朕,你凭什么拦着!”


    “陛下方才是假意温柔?”傅徵冷不丁地问。


    帝煜哼道:“这倒不是,说来朕要多谢你,你不仅替朕守住了江山,并且强迫朕当这个皇帝,不然哪里有今天的朕?朕可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


    傅徵平静地望着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只缓缓开口:“可在臣看来,还是记忆里的陛下更惹人喜爱些。”


    帝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傅徵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巧了,朕也觉得,你记忆里的那个傅十四,更加赏心悦目一些。”


    黑眸黑发,铮铮风骨像块淬了冰的玉,冷硬里藏着通透的光;冰霜高洁更似梅间雪,透着一股子执掌大局的韧劲。


    不似现在…帝煜打量着傅徵的异色瞳和鬈发,心想,果然是脸在江山在,纵是细节变了,也依旧晃眼得很。


    不愧是朕的鱼。


    傅徵没察觉帝煜这串心思,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点浅淡的不悦:“陛下这是觉得,臣如今的模样入不了您的眼?


    帝煜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没从傅徵脸上移开,视线在傅徵异色瞳上多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微卷的发梢。


    陛下眼底藏着的笑意,早把“嫌弃”的假话戳得漏洞百出。


    傅徵:“……”


    实在不清楚这个孽障又在美什么。


    第69章 幻境


    龙颜不悦。


    龙颜很不悦。


    龙颜大不悦!


    “定是你给朕下了咒!”帝煜忿忿不平道, 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懑。


    傅徵斜睨他一眼,唇线抿成平直的冷痕,眼底只剩无语:“……”


    这要从三天前说起, 山洞并非久留之地, 可关于下一步去向,两人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其实是陛下的单方面输出, 他根本不给傅徵一点插嘴的机会,疾言厉色地斥责:


    “朕乃九五之尊,岂容任人宰割!”


    “有胆子你就杀了朕!”


    “傅徵, 朕绝不会放过你。”


    “待朕重聚浊气、恢复神力, 第一件事便是将你碎尸万段!”


    傅徵静立在旁,直到帝煜胸腔起伏渐缓、怒火稍歇, 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得近乎无谓:“那你自己回地宫吧。”


    帝煜:“……” 怒火骤然噎在喉头, 竟一时语塞。


    “陛下,”傅徵垂眸, 睫羽掩去眼底复杂的光,“我身上迷雾重重,我对我重生的缘由至今毫无头绪, 背后是否有人操纵更是无从得知。这般境地, 我无法安心随你离开。”


    帝煜不屑一顾道:“有朕在, 谁敢对你不利?”


    “你啊。”傅徵无奈笑出声,随后盯紧帝煜, 一字一顿道:“重生至今,杀我、伤我最多的,都是陛下。”


    帝煜脸色骤然一沉,眉峰紧蹙, 语气不容忤逆:“那是你咎由自取。”


    傅徵又笑了,唇边漾开浅浅的弧度,可笑意未及眼底,先一步漫上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复杂——


    有怅然,有试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可每次我性命垂危之际,拼尽全力护我的,还是陛下。”


    帝煜周身的戾气骤然敛了大半,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与冷厉的眸子,此刻竟漾开几分罕见的认真,声音低沉而笃定:“先生,这天底下不会有人比朕更忌惮你,同样,也不会有人能像朕一样保护你。”


    这话落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帝王的骄矜,反倒藏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执拗与坦诚。


    傅徵脸上的笑意一滞,异色瞳微微睁大,似是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


    “留在朕身边,先生。”帝煜往前逼近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傅徵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言辞恳切,带着星点期许,“你身上的谜团,等朕恢复浊气,朕同你一起解开,往后余生,朕不会再与你针锋相对。”


    傅徵神思难辨地看着帝煜,似乎在判断帝煜话里的真假。


    帝煜那双杀伐决断的眼睛望着傅徵,语气真挚得几乎能溺毙人,心底却飞快转着念头:先将鱼哄去地宫再说,待朕掌控全局,届时是留是放,还不是朕一句话的事。


    “先生。”帝煜低声轻唤,尾音带着几分放缓的缱绻,往日里的傲慢尽数敛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情。


    傅徵微扬下巴,目光扫过他强压着不耐、故作顺从的眉眼,忍不住轻笑出声,半嘲半讽道:“陛下如今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又何谈保护微臣?”


    帝煜不假思索道:“朕是不死之身,若真遇险境,朕自会挡在你的身前,以命相护,不死不休。”


    傅徵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并不怀疑帝煜的话,帝煜向来言出必行,尤其是在关乎自己掌控欲的事上。


    只是这些承诺无关情分,更无关私心,不过是因为帝煜想要牢牢攥住傅徵这枚“棋子”,而“不死”恰恰是人皇最有恃无恐的依仗。


    帝煜今日能用性命护着傅徵,明日也能这般护着别人。


    傅徵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算不上开心,却也谈不上难过,只像心口压了一团潮湿的雾,不痛不痒,却总有些发闷。


    “你究竟何时才能学会照顾自己?”傅徵眸光闪动,异色瞳里映着洞壁微弱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嗯?”帝煜正沉浸在自己精湛的演技里洋洋自得,冷不丁被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打断,眉峰立刻不悦地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朕要听的不是这句话。”


    傅徵冷淡地问:“若是有一日,陛下不再是不死之身,还会如此挥霍生命吗?”


    “当然不会。”帝煜嗤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不是谁都值得朕以命相护,你以为朕是什么?守护神吗?笑话,朕是皇帝!”


    他抬着下巴,眼底翻涌着帝王的矜贵与冷硬:“朕护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用。若有朝一日你没了价值,或是朕没了不死的底气,自然犯不着为谁赌上性命。”


    这话像一阵风,吹散了傅徵心口那团潮湿的雾,却也带起几分凉意。


    他望着帝煜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异色瞳里没了半分波澜:“好得很。”


    帝煜被他笑得莫名,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傅徵转身走向洞口,只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既如此,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帝煜脸色骤变,方才的自得瞬间烟消云散,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傅徵!”


    傅徵手腕一沉,只觉骨头像是要被勒断,却没回头,只是强硬地挣了挣:“松手。”


    “好好讲话你不听!你又闹什么脾气?”帝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耐心再次告罄,声音里满是失控的蛮横:“朕准你走了吗?”


    傅徵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眼中一片清明,直直望进他眼底:“陛下为何非要我一同前往?是非我不可?还是谁都可以?”


    “非你不可。”帝煜不容置疑道。


    傅徵:“……”


    末了,帝煜又强硬地补充:“无论你是人是鱼,都只能是朕的东西。”


    傅徵稍觉心安,但他仍旧甩开帝煜的桎梏,淡声道:“可是,如今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帝煜骤然语塞——傅徵很少这般失礼,仿佛骤然褪下了所有隐忍的温驯,只剩一身不容置喙的疏离。


    帝煜喉结滚动,方才的从容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撞得七零八落,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拉扯时触到的微凉衣料,心口却莫名发紧。


    他下意识想发怒,可对上傅徵那双清明无波的眼,所有狠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黑白瞳色里,没有委屈,没有惧意,只有纯粹的质问与界限感,像一把锋利的冰刃,划开了帝煜一直以来理所当然的掌控。


    “你…”帝煜艰涩开口,额角的青筋渐渐平复,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许,却仍带着帝王的惯性,“你要如何才会同意跟朕走?”


    傅徵抬步上前,距离帝煜不过半步之遥,气息微凉拂过帝煜的下颌:“若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你前往,陛下大可另选他人。若是非我不可,便请陛下收起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待我事情办妥,自会考量陛下的请求。”


    “是命令。”帝煜不悦地纠正傅徵,才不是请求。


    傅徵已然转身,背影挺得笔直:“你想清楚了,再同我谈。”


    帝煜嗤道:“若是朕一直想不清楚呢?”


    傅徵转身迈开步子,“随你,反正我要动身了。”


    “你不过是在逼朕同你一起上路。”帝煜眸色一沉,抱着手臂冷淡地注视着傅徵。


    傅徵却似未闻,脚步未顿分毫,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响,自顾自地拂袖而去,连半分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不知好歹!朕才不会随你离开。”帝煜嗤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却没再喊住傅徵。


    两日后的暮色里,残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熔金。


    青灰色的城门楼矗立在余晖中,傅徵一袭素衣混在熙攘人群里,步履沉稳地汇入进城的人潮。


    他身后不远处,帝煜身着灰袍常服却依旧身姿挺拔,目光若有似无地黏在距离他两步远的身影上,既不愿靠得太近显得刻意,又怕稍不留神便失了踪迹。


    人流摩肩接踵,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漫溢。


    傅徵似是全然未觉身后的目光,径直走向城门旁的茶寮,而帝煜则停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眉头微蹙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语气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倒会选地方歇脚。”


    话虽带着几分不耐,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借着人群的掩护,陛下纡尊降贵地朝着茶寮走去。


    傅徵选了茶寮角落临窗的位置坐定,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木桌,店小二便端着一杯清水快步上前。


    他抬眸颔首,声音清浅带了几分客气:“多谢。”


    待店小二退远,他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白芒,对着对面空置的茶杯轻轻一拂,正是一道洁净除尘的清洗诀。


    而后傅徵亲自拎起桌边的粗陶茶壶,壶嘴倾斜,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傅徵将茶壶放回原位,指尖搭在自己杯沿,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人流上,神色淡然,却分明是在静待那道刻意藏在人群里的身影。


    “只有狸奴才爱藏在暗处窥伺。”傅徵不疾不徐开口,声音清浅如茶烟。


    话音刚落,一道灰色人影便如鬼魅般骤然出现在比窗外。


    帝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傅徵,眼底还凝着几分被戳穿心思的愠怒,脸色沉得有些难看,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放肆,竟敢用狸奴比朕?”


    “陛下既然来了,不妨坐下喝杯茶?”傅徵心想,可不就是狸奴么。


    帝煜冷哼出声,拂袖闪离窗边,片刻后,又出现在茶桌对面。


    茶汤的温度刚刚好,帝煜一口饮尽,然后重重地放下茶杯,目光直直锁住傅徵,显然是等着傅徵先开口打破沉默。


    傅徵却不语,只是垂眸执起茶壶,壶嘴倾斜间,琥珀色的茶汤再次缓缓注满空杯,动作从容,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帝煜不耐烦道:“你便是只邀请朕喝茶?”


    “不是。”傅徵抬眸看他一眼,淡淡否认。


    帝煜了然于心地哼了声,眼底掠过一丝“早料到你有后话”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等着他道出正题。


    谁知傅徵悠然呷了口自己杯中的茶,慢悠悠补了句:“你只是蹭茶的。”


    帝煜:“……”


    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方才还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此刻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怼得措手不及,额角青筋又开始隐隐跳动。


    “倒是陛下跟随臣一路?可有何指教?”傅徵意义不明地问。


    “定是你给朕下咒!”


    “……”


    帝煜气急败坏地想,不然朕怎会跟随他一路至此?再说傅徵最会那些旁门左道,他手臂上的鱼纹就是证明。


    没错,就是这样。


    才不是朕主动跟随。


    想通这一茬,帝煜心头的躁火骤然平息,反倒生出几分理直气壮的坦然。


    只见帝煜悠然地撑在桌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故作随意地随口问:“接下来去哪儿?


    “离开这里。”傅徵垂眸呷了口茶,声音清浅,听不出急缓。


    帝煜拒绝:“不离开,再坐会儿。”


    傅徵微微勾唇:“陛下不觉得这里眼熟吗?”


    帝煜闻言,先是挑眉,随即漫不经心地侧首探看,窗外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被暮色浸得微润,老槐树枝桠横斜交错,投下斑驳暗影,茶寮外叫卖的糖人担子叮铃作响,透着几分烟火寻常。


    “街市大多这个模样,有什么稀奇。”帝煜收回目光,语气硬邦邦的,他丝毫想不起来。


    傅徵低笑一声,指尖划过杯沿,声音带了点若有似无的引导:“陛下忘了?当年你微服逃…微服出巡,正是在这座小镇被臣找到的。”


    帝煜不耐烦听傅徵用缅怀的语气说起从前,便冷声讽刺:“不记得,不然你再给朕看看你的记忆?”


    “有机会你会看到的。”傅徵高深莫测地说。


    帝煜轻嗤:“看来是没机会了。”


    傅徵微叹口气,目光扫过窗外那棵老槐树,又落回帝煜脸上,声音沉了几分:“陛下,你没发现吗?我们如今身处的环境,与当年一模一样——连这茶寮的位置、糖人担子的叫卖声,都分毫不差。”


    “这是…幻境?”帝煜后知后觉到这里的古怪之处,语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傅徵缓缓颔首,指尖凝起一缕白芒,轻轻一弹便飘向窗外。


    白芒触及空气的瞬间,周遭的街市喧嚣骤然模糊,远处的屋舍轮廓泛起淡淡的光晕,竟真的是一层薄薄的幻境结界:“不是人为布下的杀局,更像是当年的记忆被某种力量复刻了。”


    帝煜抬眸看向傅徵,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沿,语气不以为意:“找到幻境的核心,破了便是。”


    傅徵缓缓道:“核心是我。”


    帝煜敲击桌沿的指尖猛地顿住,眸色骤然一沉:“你?”


    “是啊,杀了我就能出去。”傅徵勾起唇角,温和地注视着帝煜,“陛下,你要杀了我吗?”


    “呵,爱卿不提的话,朕都忘了朕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帝煜嗤笑一声,语气里裹着浓浓的阴阳怪气,目光扫过他的唇角,又补了句,“顺便提一句,你笑得虚伪极了。”


    傅徵闻言,唇角的弧度反倒自然了些,褪去了刻意的温和,添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松弛。


    他敛眸沉思时,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唇线分明,沾着点茶汤的润光。


    帝煜盯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唇线,又瞥见他垂眸时流畅的下颌线,莫名觉得喉间发紧,而后他轻咳一声,公正无私地补充:“不过…还算入眼。”


    傅徵倏地抬眸,清透的眼眸里闪过疑惑,“……”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帝煜,像是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帝煜被他这直白的注视看得心头一动,随即恼羞成怒,一拍桌案气急败坏道:“看什么看!朕就说你给朕下了咒!”


    “……”傅徵无奈微叹,“好了,别闹,听我说。”


    第70章 迷情


    “傅徵!你这逆天而行之辈, 当受千刀万剐——”


    “背人伦之道,逆乾坤之理,当入阎罗地狱, 永世不得翻身!”


    “无视神明, 藐视天威,罪无可恕!”


    "傅徵!你负先帝厚恩如山, 叛恩师栽培似海,如此大逆不道,天地共诛!”


    “共诛!!!”


    “诛——”


    声声诅咒如惊雷贯耳, 余音绕梁不绝。


    傅徵猛然惊醒, 额间冷汗如泉涌,衣衫尽湿。


    苍穹如墨, 夜色深沉,浩瀚星河如画卷般铺展眼前。


    傅徵怔忡地凝视着夜色, 调息半晌方使狂跳的心绪渐趋平稳。


    须臾,星空被一个探过来的脑袋挡住, 懒散低沉的语调响起,“醒了?你这一觉可真够久的。”


    傅徵这才留意到身侧的熟悉气息,帝煜盘腿坐在他身边, 不知坐了多久。


    “为何不跑?”他哑声问。


    帝煜轻嗤:“这是你的幻境, 朕能跑到哪里去?”


    傅徵脑海中一片空茫, 他撑起身子,面向帝煜, “发生何事了?”


    “你正要跟朕说这处幻境的由来时,突然晕倒了,不久之后有妖孽追杀,朕费劲艰险带你杀出重围, 你该给朕叩三个响头。”帝煜轻描淡写地说。


    傅徵:“……”他很快地扫视着帝煜,发现对方身上并无伤口,可见帝煜又在胡扯。


    傅徵收回眼神,他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莫名其妙地开口:“我做了个梦。”


    “应当不是好梦。”帝煜态度散漫地回应傅徵。


    傅徵微微勾唇,回答:“梦中…我是个罪人。”


    不能深思,不能细想…


    傅徵能感知到自己抗拒那部分记忆,可无边无际的阴冷和孤寂浇筑成强烈的负罪感,将傅徵紧紧缠绕,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呵,罪人?醒醒吧先生,如今你连人也不是!”陛下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


    傅徵:“……”话虽无情却有用。


    帝煜的口吻颇为漫不经心:“罪人不罪人的…还重要吗?万年已过,今非昔比;前尘往事,纵有龃龉,先生自己知晓便得了,毕竟史书记载,先生可是光风霁月的纯臣。”


    这是在安慰他?傅徵微抬手臂,从微光里打量着帝煜的侧影。


    夜风习习,将帝煜披散的乌发往前吹去,隐约间露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那件黑色长袍上,衣料虽简朴,却掩不住他岁月沉淀的威仪。


    帝煜就这么随意地盘腿坐着,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坐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不迫。


    傅徵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双手曾经批阅过无数奏折,曾经握着剑柄征战沙场,如今却只是随意地搭在膝上,指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地宫中,这双手曾紧紧攥住的衣襟…那个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让傅徵的呼吸微微一滞。


    得不到回应,帝煜微微侧头,乌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侧颈流畅的弧度。


    衣衫太薄…也很不好。


    傅徵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先生在看什么?”帝煜察觉到他的目光。


    “…都说成者为王败者寇,陛下为何准允史书中有不利于自己的言论?”傅徵重新盖上眼睛,欲盖弥彰地换了话题。


    帝煜理所应当道:“因为朕是明君。”


    这个回答让傅徵微睁开了眼睛,他很想问帝煜一句:脸呢?


    帝煜轻笑一声,语调沉缓缥缈:“朕享有无边岁月,明君,昏君,暴君…这些虚名于朕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朕不在乎。”


    话音落,他垂眸望着傅徵:“就像即便永远困在这里,朕也不在乎。”


    傅徵下意识追问:“…为何?”


    帝煜的目光落在傅徵铺散于地的鬈发上,忍不住捻起一缕,指尖细细摩挲把玩,“许是熟悉,朕心里觉得踏实。”


    头发应当没有感觉,可傅徵就是觉得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发梢爬到心底。


    傅徵抬手,握住帝煜那只把玩自己头发的右手,“陛下…是在与臣交心吗?” 他低声问。


    帝煜笑了下:“朕看你在难过。”


    “……”傅徵躲开他的笑脸,撑起身子,观察四周,语气生硬道:“眼下破了幻境才是正事,我可不想在幻境里耽误太久。”


    帝煜似笑非笑地盯着傅徵,听着他继续道:“眼下别无他法,只有以死破局,如同做梦一般,身死即梦醒。”


    傅徵看向满脸无所谓的帝煜,忍不住皱眉:“你有听我说吗?”


    帝煜挑眉:“你想让朕杀了你?”


    “不。”傅徵淡声拒绝:“我永远不会给陛下杀我的机会。”说着,刀光一闪而过,傅徵手持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左胸。


    利刃划破皮肉,血珠如同断了线的玛瑙珠子般地砸在地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傅徵蹙眉盯着握住刀刃的那只手,“你作甚?”他松开匕首,紧紧握住帝煜制止他的那只手。


    血液仍在流淌,但陛下并不在乎,他甚至游刃有余地接住了傅徵丢掉的匕首。


    帝煜紧盯着傅徵的脸,眸色如利刃,对傅徵的自作主张十分不满,但最终只是勾唇笑了笑,随手将掌心的血液按在傅徵的右胸胸口。


    “朕说过,妖怪的心脏在右边,先生,你差点刺错。”帝煜一边说一边用匕首重新抵上傅徵的右胸口:“应当,往这里刺。”


    傅徵冷淡地眯起眸子,讥讽道:“陛下要亲自动手吗?”


    “倒是不用,朕不想看你死在朕眼前。”帝煜随手将匕首往后一抛。


    傅徵头疼地解释:“只是假的。”


    帝煜胡搅蛮缠道:“朕说不准就是不准。”


    “……”傅徵终究是歇了以“自损”的方式破开幻境。


    欣赏着傅徵眉心的无奈,帝煜理直气壮地将流血的手递给傅徵,“给朕医治。”


    傅徵神情紧绷,憋闷之余完全不想搭理帝煜,“不会。”他冷声抗拒,却在不知不觉间动用灵力替帝煜的伤口止了血。


    “不会?”帝煜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他抬起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暧昧轻佻地端起傅徵的下巴,“朕记得你的舌头很好用。”


    在傅徵满是震惊的眼神中,帝煜将指尖的血色按上傅徵的嘴唇。


    冷艳,夺目,好看。


    帝煜满意地打量着傅徵,他倒是信了那些杜撰他与傅徵关系的画本。


    国师姿容,举世无双。


    傅徵蹙眉,喉结滚动,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紧攥住帝煜不安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低声呵斥:“像什么话!”


    帝煜鄙夷地望着傅徵,轻嗤:“先生与朕分明是无媒苟合,现下倒像是朕强迫了你一般。”


    “……”傅徵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来。


    无…无媒苟合?


    谁教他这么用的?


    傅徵可没资格像帝煜那样挥霍时间,他启动灵力探索四周,同时不忘警告帝煜:“不许再捣乱了。”


    帝煜将人逗得几度气闷,心满意足地退到一旁,示意傅徵请便。


    唇上干涸的血液有些紧绷,傅徵忍不住舔了一口,淡淡血味弥漫在口中,带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腥味。


    下一刻,一股陌生的欲望突然涌上傅徵心头。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叫嚣,在渴望着人的血肉与骨头。


    无形之中,体内的妖族本性告诉傅徵,人皇的血肉美味无比——


    这是所有妖怪对人皇的肖想。


    傅徵下意识喉结滚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帝煜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一白一黑的瞳孔变为冷血竖瞳,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帝煜身上,那是最完美和强大的猎物。


    “先生?”帝煜察觉到傅徵的异常,仿佛被洪水猛兽盯上一般,他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你在想什么?”


    那双妖冶到不可思议的异色瞳里是赤裸裸的食欲。


    真有意思。


    帝煜眼底泛起危险的笑意。


    傅徵猛地回过神来,慌忙移开视线。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厌恶这种妖族本性!


    可那种渴望却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只野兽在他体内嘶吼。


    傅徵强行压下这股欲望,同时运转灵力想要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力量。然而适得其反,他的压制反而激发了龙族血脉的反抗。


    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席卷全身,傅徵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糟了。


    傅徵瞳孔微震,瞬时跌落草丛,下半身的蓝色鱼尾不安地蜷缩着,尾鳍展开时如同一把华丽的扇子,每一片鳞甲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与此同时,他的额头上长出一对华丽的龙角,如同最纯净的水晶雕刻而成,上面缠绕着金色的纹路。


    “哦?”帝煜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围绕着傅徵走了半圈,看热闹不嫌事大道:“还妄想吃朕?遭报应了吧。”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鱼尾猝不及防地缠上帝煜的腰,将人狠狠拉到身前,他咬牙切齿道:“你当真不知这是何意思吗!”


    帝煜勉强稳住身形,一句“放肆”还未呵斥出口,脑海里灵光闪过,骤然想起傅徵露出尾巴的含义。


    情期。


    “……”继而,帝煜又后知后觉到自己现在毫无反抗之力。


    而且还还是在傅徵的幻境里。


    傅徵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的颈间,带着浓重的滚烫气息。


    那双竖瞳里的理智正在被燃烧。


    帝煜喉结轻滚,神不知鬼不觉地后退,他高深莫测道:“朕去别处为你想想办法。”


    傅徵的鱼尾再次收紧,将帝煜拉得更近,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为何要去别处?”声音沙哑撩人:“在这里…不行吗?”


    帝煜的瞳孔微缩,傅徵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暗示,那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当然不行,幕天席地,成何体统?”帝煜毫不留情地扔掉傅徵的鱼尾,但终归不是很忍心,在那鱼尾落地之际,他用手背轻轻托了一把。


    傅徵用力闭上眼睛,强忍下翻腾不止的热意,嗓音冷淡疏离:“那你现在杀了我。”


    “疯了吧你,不跟你做你就要寻死?”帝煜大为震惊。


    傅徵无言片刻,然后恼羞成怒地揪住帝煜的领口,“我只想离开这里!”


    他已经很难堪了。


    还被这逆徒看在眼里!


    帝煜任由傅徵揪住领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傅徵:“这里究竟有什么?”


    果然,帝煜还是发现了,他一直在试图阻止自己出去。


    傅徵咬紧牙关,蹙眉望着帝煜不发一语。


    “不说?”帝煜挑眉,“那朕就自己找。”他推开傅徵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傅徵急声道,鱼尾再次缠上他的腰,“你不能走!这是我的幻境,我若想强迫你,你能奈我何?”


    “啊~先生想如何强迫朕?”帝煜回头,眼中带着一丝玩味,“还是说,你害怕朕发现什么?”


    傅徵咬牙切齿:“嬴煜!”


    “叫朕陛下。”帝煜纠正道,然后突然俯身,凑到傅徵耳边,“你不如省点力气想想自己该如何熬过这段情期。”


    傅徵浑身一震,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力气了。他承认他在恐慌,他抗拒帝煜探索他的记忆,更抗拒自己想起来。


    那些记忆像是毒药,还没触碰到便叫人觉得危险。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脑海里蠢蠢欲动,想要冲破他筑起的防线。


    在帝煜逼视的目光下,傅徵近乎示弱地抬起手臂,勾住了帝煜的脖颈,吻上帝煜的淡色的唇上。


    帝煜微微蹙眉,他握住傅徵的手臂,不容置疑道:“傅徵,朕说了…”


    “陛下…若想往前去,总要有浊气傍身…”傅徵将眼睛埋进帝煜的颈窝,闷声道:“我此般模样,不知何时才能恢复,之后便只能靠陛下自己…陛下只当此举是为解燃眉之急,可好?”


    帝煜神色略显古怪,这个说法倒能勉强接受,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傅徵退开些许,注视着帝煜幽深的眸色,神色仿徨凄然,仿佛被辜负的深宫弃妃。


    帝煜:“……”天可怜见的,傅徵何时露出过这种表情?


    这很不对。


    但不对归不对。


    傅徵看起来也太可怜了。


    龙角黯淡无光,就连鱼尾无力地垂在地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绝望。


    帝煜心中天人交战,颇为纠结。


    他乃九五之尊,向来都是众生俯伏于他脚下,何曾有过屈居人下的道理?


    若是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傅徵,岂不是有失帝王威仪?


    可若是不答应…


    看着傅徵痛苦的模样,帝煜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你…”帝煜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傅徵苦笑:“陛下不必为难,是臣唐突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离去,但刚起身便又跌坐回去。


    帝煜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是矛盾。该说不说,此事于他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能暂时恢复浊气,到时候还不任由他拿捏傅徵?


    想到这里,帝煜竟隐隐有些期待。


    “傅徵。”帝煜嗓音低沉。


    傅徵没有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眸,不安地蜷缩着尾巴。


    帝煜的指尖缓慢地游走在傅徵的尾巴上,从下往上,然后身体倾斜,他轻轻亲了下那光泽柔和的龙角。


    傅徵眸色微暗,忍着没有动作。


    “…无论如何,朕都要在上面。”帝煜不容置疑地命令。


    傅徵忍得够呛,老实说这是他的幻境,他犯不着这般委曲求全…


    但话又说回来,何必惹得帝煜不高兴?装都已经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傅徵低声应允:“遵命。”


    夜风温柔,草丛中水声和喘息声交织不断。


    虽然不得不作为承受方,但身居上位勉强让帝煜找回一些身为皇帝的威严,特别是看着傅徵那张冷淡疏离的脸上泛起欲色,帝煜心中的不满顷刻就烟消云散。


    直到他察觉到傅徵有意拖延——


    “…快些出来!”帝煜恼怒地掐住傅徵的脖颈。


    傅徵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是陛下不够努力,怎的还怨上微臣了?”他语气无辜。


    帝煜怒道:“分明是你不想给!”


    傅徵眯起眼睛,先前的委曲求全荡然无存,他眼尾一片潮红,偏偏其中的锐意直指人心,“若我给了,恐怕陛下立刻就会抽身而去,届时我的死活谁来管?”


    帝煜看了眼两人相连的地方,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傅徵,如同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他轻呵道:“朕没在管你吗!”


    “不够!”傅徵冷漠地吐出两个字,随即撑起身体,一手揽上帝煜的后背,不容置疑道:“远远不够。”


    他这强硬的态度惹恼了帝煜。


    帝煜当即就要抽身而去,“朕迟早会杀了你。”


    “我准你离开了吗?”傅徵牢牢禁锢着帝煜的腰,异色瞳闪烁不定,他固执道:“是陛下先答应的,君无戏言,不可半途而废。”


    帝煜登时大怒,拳风倏地朝傅徵脸上呼啸而去。


    傅徵抿紧嘴巴,闭上眼睛,不闪不避,看起来倔强极了——


    实则是因为他的双手都禁锢着帝煜,无暇顾及这扑面而来的拳头。


    拳头最终停在傅徵脸侧,帝煜到底没打上去,他暴躁地盯着傅徵神色紧绷的俊脸,胸口起伏不定,最终捧着傅徵的脸,凶狠地亲了上去。


    傅徵配合地扬起下巴,报复般地咬住帝煜的舌尖,如愿以偿地再次品尝到熟悉的血腥味。


    这场缠绵更像是打架,傅徵翻身而起,华丽的尾巴将修长的双腿尽数遮挡,只剩下唇边遗漏的喘息。


    无法判断谁才是上钩的鱼儿,他们藏起对方,为所欲为。


    帝煜醒来之际便已感受到了体内源源不断的浊气,还未来得及睁眼,他便勾起唇角,他势必要傅徵好看!


    三天是吧?


    好。


    傅徵最好做好了十天的准备。


    眼皮倏地掀开,露出一双漆黑凌厉的眼睛,帝煜朝旁边摸去…


    什么也没有摸到。


    帝煜猛然起身,腰间肌肉几不可见地僵硬绷紧,带着未散的沉滞与怒意,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气急败坏地扫过四周——


    傅徵呢?


    又跑了!


    “低头,我在这里。”傅徵的声音裹着无奈,轻得像是叹息。


    帝煜松了口气,他蹙眉低头,连只小鱼儿都没看见,他阴沉道:“哪里?”


    “青鸟翅膀的戒指。”傅徵提醒。


    帝煜果真在草丛里发现了那枚青羽戒指,他面色不善地捡起戒指,“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也不想的。”傅徵的声音从戒指里传来,带着一丝虚弱,“这里有古怪,昨晚行至最后…我的力量隐隐有溃散的趋势,多亏这枚戒指里面的纯正妖力,我得以攀附至此。”


    帝煜怒不可遏道:“满口谎言!”


    “……”傅徵无语道:“我骗你作甚?躲在戒指里面很好玩么?”


    帝煜痛斥傅徵的不要脸,“你分明就是怕朕秋后算账!”


    傅徵:“……”有,但不多。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试试。”傅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用你的浊气探查戒指内部,便能知晓我所言非虚。”


    帝煜狐疑地看着戒指,犹豫片刻后,还是将浊气探了进去。


    果然,他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傅徵的妖力确实在溃散,就好像在被幻境逐渐吞噬,只能靠着戒指里的力量勉强拖延。


    帝煜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不善:“你最好一辈子呆在里面,不然等你出来,朕一定将你□□在床上!”


    傅徵沉吟:“…大可不必。”


    这死法太不体面。


    不过想一想,他仅有的两次体验,上一次做完就溜,这一次做完就消失…换成是谁,心情都不会特别愉快,何况是本就阴晴不定的陛下?


    “抱歉。”傅徵难得歉疚道。


    “抱你个鱼头!朕看你是欠…”陛下余怒未消,愈发出言不逊。


    “煜儿!”傅徵不悦地出声:“跟谁学的?口出无状,成何体统?”


    “体统?”帝煜气笑了,他危险地注视着那枚戒指,“先生爽够了,才想起来体统是吗?”


    傅徵一时语塞,心虚地闭了嘴,连带着戒指都微微发烫。


    帝煜冷哼一声,将戒指重重套在右手食指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傅徵放出一缕神识,黏黏糊糊地顺着指缝往上攀爬,好似在说:别生气了。


    帝煜啧了声,屈指一弹,将那缕神识狠狠怼了回去:“不想消散就猫着点。”


    傅徵没话找话道:“眼下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然呢?继续幕天席地行周公之礼?”帝煜加快脚步,往幻境深处走去。


    被戒指圈住的皮肤更烫了,傅徵迟迟没有回应,陛下却是心情不错地轻笑了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