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血祭
“你住的地方倒是清简。”傅徵打量着眼前的茅草小院。
羽岸怀念道:“嗯, 师父从小便住在这里,直到当上掌门才不得不离开,我没进宫之前也住在这里。”
傅徵环顾四周, 院内落叶被专门堆在树下, 流水静谧地从小院穿过,“这里经常有人来打扫。”他对羽岸道。
“是师父。”羽岸埋头在流水前喝着水, 回答:“他有心事时就会回到这里。”
傅徵脑海里闪过况御风的身影,他微微挑眉,道:“你师父看起来心事蛮重的。”
“是啊, 作为掌门, 要思量的事情总是很多嘛。”羽岸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狼的妖丹碎片,然后跳到自己的小窝里, 将碎片珍惜地放了进去。
傅徵记得当年晏守衡过,乱世之中, 当权者最忌思虑过重,所以紫薇台历代国师皆为杀伐果决者。
若将太珩山作为紫薇台的延续, 这况御风倒是个例——他是个心软的人。
就拿方才的事来说,太珩山被一只妖怪随意闯入,按照傅徵的行事风格, 就算不伤害这只妖怪, 也会将其圈禁起来。
可是况御风听了他徒弟的话后, 就放任傅徵随意行动。
如今太珩山的大能都在玄天峰,防守空虚, 傅徵若是有心做坏事,简直易如反掌。
当然了,傅徵此行前来并非是为了做坏事,但属实也有事要做。
傅徵问羽岸:“听闻太珩山有一处泉水名为‘净妖泉”, 你可知在哪里?”
“那是用来惩罚偷跑出洪荒妖怪的地方,就在玄天峰的后山,少君你打听这个干嘛?”羽岸给妖丹碎片盖上一片新鲜的叶子。
“没什么。”傅徵从容起身,对羽岸道:“既然你已经到达此处,安心等待你师父便是,我们就此别过。”
羽岸惊讶道:“啊?少君你不陪我一起等吗?我还没报答你呢。”
“你已经报答过了。”傅徵轻笑一声,他随手揉了把羽岸的脑袋,和声道:“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傅徵的身影消失在木门门口。
数万年来,神州沧海桑田,发生了诸多变化,可太珩山在结界之内,不易受到外界影响,这里的山峰与河流皆是傅徵按照阵法亲手布下,尽管已过万年,但并未发生很大的变化。
上古之时神州灵力鼎盛,傅徵天生灵体,能引天地灵力集于一身,他曾借天地气运,创出过无数奇诡阵法:或用以抵御妖族、护佑苍生,或极尽阴损狠厉,专司惩戒妖邪。
净妖泉便是他专门为惩戒妖怪所造,此泉水能涤荡妖物周身妖气,使其沦为毫无力量的废妖,日日承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只可惜时移世易,如今天地灵力日渐枯竭。许多上古阵法即便未遭失传,也因缺乏足够灵力支撑而难以运转,与失传实则并无二致。
正如当下的傅徵,虽手握诸多精妙符咒,却受限于自身修为不足,加之他对妖力始终心怀芥蒂,自然无法将这些符咒的威力尽数发挥。
傅徵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来到玄天峰后山,看见一处被符纸封印的泉眼。看符纸的灵印痕迹,净妖泉约摸被封了一百来年了。
“掌门跟了在下一路,可有何指教?”傅徵背对着来路,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树叶无风而动,原本空无一人的树下出现一个清朗肃正的身影,“敢问阁下是太珩山的哪位前辈?”况御风望着傅徵的背影问。
况御风并非盲目信任傅徵,而是守山结界准允傅徵进入,那他约摸是太珩山某位祖师的转世,所以他放任傅徵进山,想看看傅徵要做什么。
傅徵淡然一笑:“亡故之人,不值一提。”说完,他捏住封印净妖泉的符纸,轻巧一扯。
符纸消失,泉眼里重新涌出清水,只是那清水刚沾上傅徵的手背,那处皮肤便灼伤一片,但傅徵仿若未觉般地甩去手背上的水珠。
况御风微微凝眉,“阁下…要寻死吗?”
傅徵好笑道:“这泉水只会叫我生不如死,哪能寻死?”他取出一只瓷瓶,装满泉水后又收回袖袋里。
况御风若有所思地问:“阁下是专门护送羽岸回来的?”
“是,也不是。”傅徵转身,神色坦然道:“我与他有着渊源,有意送他回山,却也未曾料到,我俩的目的地一致,如此也好,一举两得。”
况御风指尖捻着袖角,周身灵力不自觉地凝了几分。
二百载光阴里,他见惯了人心鬼蜮,可眼前这易了容的妖怪,像被净妖泉的水雾裹了般——坦然里藏着说不清的模糊,连眼底那点笑意都掺着让人抓不住的深意,像是午夜梦回,出现在况御风梦里的诸位师门先祖。
况御风平静地望着傅徵,问:“前辈此番前来,是为了帮太珩山度过危机的吗?”
“……”傅徵深深地看了眼况御风,这掌门还真不客气,知道他与太珩山的渊源后,竟然不是先问他的身份和目的,而是变相地请他帮忙。
他微微一笑,摊手示意自身:“掌门,在下如今作为妖怪,纵使有心也无力。”
况御风认同般地颔首:“是了,所以前辈要炼出洗髓丹,利用洗髓丹褪去妖身之后才好帮忙。”
傅徵挑眉道:“哦?”
“《太珩山志》记载,洗髓丹可帮妖怪褪去妖性,重塑筋脉化身为人。”况御风有条不紊地说:“洗髓丹的原料之一便是这净妖泉水,前辈既然不想寻死,那收集泉水便是有其他用途,在下才疏学浅,只晓得洗髓丹,便作出这样的推测,若是冒犯到前辈,在此给前辈赔礼道歉。”
才疏学浅?分明是博闻强识,傅徵心道,这《太珩山志》是他当初胡诌乱写的,里面的记载真假参半,不可一概而论。
况御风继续道:“不过万年来,这洗髓丹从未被人炼制成功过,晚辈奉劝前辈不可抱太大期望,其实,前辈何必执着于妖身或是人身?只要一心向人,妖身又有何妨?”
傅徵颇为惋惜道:“其实我也觉得没什么。”
况御风欣慰道:“前辈能想开就好。”
“但是,我家夫人嫌弃我是个妖怪,不肯同我亲近。”傅徵眸色黯淡,看起来颇为苦恼。
况御风骤然失声。
傅徵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
况御风眉宇微皱,直言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不上真心,前辈何必执念如此?”
“无妨,毕竟我也没有多少真心。”傅徵理所应当地笑了笑。
况御风彻底失言:“……”
傅徵语重心长道:“但我实在想和他亲近,只能想方设法摆脱这副妖身。”
况御风面无表情:“此等私事,前辈无需告知晚辈。”
傅徵情真意切道:“这事需要掌门相助,在下自然得和盘托出。”
相助?况御风巍然不动的神色出现些许裂痕。
傅徵道:“既然洗髓丹这条路行不通,我想找些其他法子,久闻太珩山的藏书阁藏有万千孤本,在下想去一探究竟,还望掌门应允。”
不等况御风回答,傅徵便又道:“世事讲究公允,这样吧,在下愿为掌门出谋划策,事后掌门放我进入藏书阁,如何?”
况御风默然地望着傅徵。
傅徵挑眉道:“还是说,藏书阁不允妖怪进入?”
况御风沉吟:“成交。”
玄天峰的方向骤然爆发出滔天的妖气。
傅徵和况御风不约而同地望去,只见玄天峰的缥缈云雾被黑紫妖力撕开,枯藤从撕裂的结界里窜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捏诀闪至玄天峰封顶,看见加固结界的几位长老已被妖气缠上,衣袍染血,灵力护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结界裂缝深处,一双猩红竖瞳缓缓亮起,伴随着低沉的嘶吼,竟有无数黑影正顺着裂缝往外爬。
傅徵的眉心狠狠一跳:“结界破损竟如此严重?”这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况御风道:“如今结界的力量不能同昔年相提并论,陛下在时,妖怪们尚且有所忌惮,如今它们察觉到神州已无浊气震慑,自然肆无忌惮起来。”
倏地,傅徵喉间滚上热意,他强行咽下喉间腥甜——地宫的禁制牢牢束缚着他,只要他动用术法,便会收到反噬。
傅徵行云流水地画出一个阵法,与此同时,他言简意赅地对况御风道:“以此阵法为引,需要撑足三个时辰,期间需要输入源源不断的灵力,掌门,可行吗?”
况御风稳当点头:“可以一试。”
长老们虽然对傅徵的来历心有疑虑,但看况御风对其如此信任,便也纷纷听令。
以况御风为首,身后众人即刻各归其位,灵力如溪流汇入,与真气交织成网,猛撞向结界裂缝处的黑紫妖气。
“哪里来的小妖?简直是不知死活!”裂缝里传出的声音粗粝如磨石,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妖气,震得峰顶颤抖不止。
交织的真气网猛地凹陷,原本莹白的光网被黑紫妖气染透大半,如同被墨汁浸染的宣纸,边缘滋滋作响,不断有细碎的光屑剥落。
傅徵眸底厉色乍现,手腕轻扬,腕间青龙镯即刻破空而去,精准落于结界之上。
镯身轻颤,无数青芒自龙纹中溢出,如溪流般汇入真气网,原本摇摇欲坠的光网瞬间被注入新的力量,凹陷处微微回弹,与黑紫妖气形成短暂的僵持。
长老们也不再犹豫,十余道灵力汇成光柱,死死抵住黑紫妖气的反扑。
况御风双手紧握成拳,灵力在掌心激荡出莹白光晕,目光如炬地盯着裂缝中缓缓凝聚的黑影:“弑影妖尊,你看守洪荒万年,如今叛变,可有想过后果?”
黑影闻言发出畅快的怪笑,黑紫妖气翻涌间,弑影妖尊咆哮道:“后果?你可知这千年来本尊守的是什么?这里不过是人族用来囚禁妖族的牢笼!如今结界已是强弩之末,帝煜失踪不见,简直是天助洪荒!今日本尊便破了这结界,率领妖族攻占神州,再取了那暴君的性命!”
话音落,他猛地抬手,一道妖气凝成的利爪撑破结界,护在结界四周的青龙灵气骤然躁动,莹白鳞光在黑紫妖气的侵蚀下飞速黯淡下来。
灵气所化的青龙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鳞片碎裂成点点灵光消散在空中。
傅徵眸色微动,若是洪荒妖族冲破结界而出,神州大地必遭血洗,不行!且不说他被禁制束缚,即便没有禁制,凭他如今的力量,也根本无力阻挡。
玄色袖袍翻飞间,傅徵飞身闪向碑石之前,他掌心凝出莹白灵力,哪怕经脉被禁制反噬得阵阵抽痛,也强撑着将周身灵力聚于掌心,拼尽全力打开碑石上的契约。
碑石散发灵光,光影之中,无数名字浮现在光影里,那些名字或清晰如新,或斑驳模糊,却都透着一股跨越时间的沉重。
万年来,太珩山弟子前赴后继将名字刻入碑中,以血脉为契、性命为引,为守山结界注入力量。
血契一旦签下,便是生生世世的牵绊——此生若洪荒破,便要与山同毁;即便身死转世,也逃不过结界自毁时的连坐,最终落得灰飞烟灭、再无往生的结局。
可碑石上的名字,却仍在一代代弟子的血祭中,愈发稠密。
傅徵能打开守山结界上的血契,身份已然不言而喻——太珩山的先祖之一。
况御风以及太珩山众人眼底的惊愕逐渐转变为坚定。
众人或执剑、或凝灵力,目光齐齐望向傅徵,那眼底的坚定如同燃起的火焰,与碑石灵光交织在一起——
纵是以身殉道,也要护这神州最后一道屏障。
这便是太珩山的初衷。
“你究竟是谁?为何能打开血祭?你这个妖族叛徒!本尊今日先取你性命!”妖气幻化的利爪直取傅徵心口。
傅徵缓缓抬眸,唇角血迹未拭,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叛徒?你也配提这两个字?弑影,你当日是如何答应本座的!”
“你…你!你是…”弑影的妖气骤然紊乱,那直取傅徵心口的利爪竟生生顿在半空,黑紫雾气剧烈翻涌,似是被这声质问震得心神剧震。
他死死盯着傅徵,瞳孔因震惊而缩成针尖,声音都在发颤:“国师?不可能!不对!他已经死了!帝煜苦寻他数年而不得!如今怎会突然出现?不是…不对!你不是国师!国师没有这么弱!本尊杀了你!!!”
傅徵在听到某个名字时瞳孔骤缩,他怔忡片刻,无可奈何地勾起了唇角。
早知结果如此…
早知…
罢了。
血祭即将被打开,冷汗不停地从傅徵额前滚落,是啊…弑影说的没错,太弱了…当年挥手便能催动的血契,如今竟要拼尽残存修为、硬扛反噬才能勉强开启,连指尖凝聚的灵力都在微微晃动。
灵力在经脉里冲撞得如同乱箭,恍惚间,傅徵的脑海里蓦地出现一个虚影,虚影逐渐凝聚成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影——
帝煜盘坐于地,神色肃穆庄严,眼睛倏地睁开,黑眸暗沉如渊,唇角扬起诡谲的笑意——“找到了。”
傅徵苦笑着闭上眼睛,心想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帝煜,连禁制反噬的剧痛都压不住心头那点荒唐的悸动。
正在这时,墨色浊气自虚空中喷涌而出,周遭天地骤然失色。
原本澄澈的天幕像被泼了浓墨,流云凝滞成灰黑的笔触,连风都似被染了墨色,裹着威压缓缓流淌。
众人衣袂上的色彩、妖怪皮毛的光泽,皆在浊气蔓延中褪成浅灰,连呼吸都似要吸入墨粒,只觉眼前世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一片压抑的、水墨般的死寂。
傅徵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头先是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便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悄然升起。
墨色浊气仍在缓缓翻涌,一道身影却踩着浓稠的墨浪款步而出。
帝煜未着帝王冠冕,泼墨般的乌发披散肩头,几缕发丝黏在颈侧,非但不显凌乱,反倒添了几分鬼魅的慵懒。
玄色衣袍下摆扫过浊气,竟未沾半分滞涩,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气定神闲得像在自家庭院漫步。
“陛下?!”有人或是妖怪惊呼。
“是陛下!”
“暴君出现了!”
“帝煜,是帝煜!”
“逃逃逃!”
“不出洪荒啦?”
“废话!你想被暴君打死吗?”
惊喜夹杂着惊恐,场面愈发焦灼混乱。
帝煜浓墨般的眸子扫过周遭战栗的众生,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冷寂与漠然,仿佛眼前的人与妖,都不过是他眼底随时可散的尘埃。
“帝煜…不,陛下…”弑影妖尊周身妖力因为帝煜的出现而本能震颤,待看清那玄衣长发的身影时,他瞳孔骤缩,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与帝煜对视上那一刻,弑影妖尊不受控制地收起妖相化为人形,膝弯重重跪下,头颅都不敢抬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战栗,却又强迫自己维持着镇静:“…参见陛下。”
浊气还在周身缓缓翻涌,帝煜却似浑然未觉,只垂眸扫过下方屏息凝神的众生。
披散的墨发随动作轻晃,玄衣下摆扫过地面,未带半分急切。
片刻沉默后,帝煜才缓缓启唇,声音不高,却像带着穿透浊气的穿透力,漫过每一个人的耳畔:“诸位,可有看到朕的鱼?”
第52章 惩罚
“诸位, 可有看到朕的鱼?”
听到这句话后,弑影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什么鱼?但他反应极快, 当机立断地踹出一只鱼头人身的妖怪, 颤抖的声音恭敬道:“鱼,鱼在这里!陛下, 我等一时鬼迷心窍…”
“啧。”帝煜不满出声。
弑影狠狠叩首于地,“还望陛下恕罪!我等立马回到洪荒境内,发誓永不再出。”
帝煜瞥了眼那只装死的鱼妖, 嫌弃道:“不是这种鱼。”
弑影忙道:“还请陛下详细描述。”大不了去无尽海将那只千年鱼妖捉来, 总比惹恼帝煜来的强。
帝煜思忖道:“他?他有一条漂亮的蓝色尾巴,高兴时喜欢用尾巴缠住朕的手腕。”
弑影惊愕抬头:“……”谁啊?还活着吗?!他飞快摇摇头, 先不论别人的生气,他还是多多担心自己吧。
傅徵同样无语, 他不信帝煜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
既见帝煜现身,同归于尽的念头便从傅徵的心头烟消云散。
紧绷的心神如释重负般缓缓松懈, 傅徵周身流转的灵力骤然敛去,与此同时,他的身影似断线纸鸢般从空中直直坠落。
不等帝煜有所动作, 浊气便无声地涌向傅徵, 织成柔网裹住傅徵, 托着他缓缓落地。
帝煜恍然转身,与易了容的傅徵遥遥相对, “这位道长的眼睛与朕的故人颇为相似。”他语调微扬。
傅徵气若游丝地呼吸着,他狠狠抓住想要离开的浊气,紧攥在掌心里,“……”眼神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差一点, 就又要生离死别。
傅徵胸腔中翻滚着浓烈的情绪,眼神如同蛛网般地黏在帝煜身上。
陛下似是发出一声轻哼,未再看他,他面向着跪服的众妖,冷淡吩咐:“朕着急找鱼,没空收拾你们,速速滚回境内,若是再有下次,朕不介意再次血洗洪荒。”
以弑影妖尊为首,众妖如蒙大赦,连磕几个响头,拖着那只还在装死的鱼头妖,慌不择路地往洪荒边界退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况御风象征性地跟帝煜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很有眼色地率领众人离去。
场中只剩帝煜与傅徵二人,风卷着残叶掠过,傅徵掌心的浊气还在微微挣动,却被他攥得更紧——那是方才护他落地的暖意,此刻倒成了他攥着的唯一的实在。
帝煜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傅徵苍白的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道长既然伤着,为何不寻个地方歇着?倒是有闲心看朕处理这些杂事。”
傅徵喉间滚了滚,话到嘴边却成了气音:“…陛下的鱼,可找到了?”
帝煜挑眉,脚步缓缓朝他走近,阴影落下来覆住傅徵,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找没找到,道长难道不清楚?”
他视线扫过傅徵攥着浊气的手,眼底掀起愉悦的波澜,但又被他勉强压下。
傅徵抬眼望他,苍白的唇瓣动了动,没说出话,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还没彻底散去。
帝煜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俯身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肌肤:“方才可有摔着?”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在意。
傅徵指间的浊气消散,他反手握住帝煜,固执地追问:“陛下要找的鱼,找到了吗?”
“怎么?你想冒名顶替?”帝煜戏谑地眨了下眼睛,他抬手扼住的傅徵的下巴,注视着傅徵相貌平平的假脸,啧道:“不过道长这张脸,可不及朕的鱼半分好看。”
帝煜拇指轻轻蹭过傅徵微凉的下巴,语气里的揶揄藏着掩不住的亲昵,“尤其是他那条蓝尾巴,缠上来时湿湿软软的,可比道长这硬邦邦的手腕讨喜多了。”
“荒唐。”傅徵皱眉,忍不住低声呵斥,抬手就拍开了帝煜的手。
“荒唐?”帝煜缓声重复,眼底的温度降低:“道长知道更荒唐的是什么吗?朕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傅徵瞬时哑口无言:“……”片刻后,他略显苍白地开口:“我以为你要睡上好久。”
“所以?”
“我想在陛下醒来之前化身为人。”傅徵的双手搭握在帝煜微凉的手背上,指尖轻轻蜷起,“那时候,陛下会不会更能接受我一些?”
“……”帝煜难得有说不上话的时候,他盯着傅徵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方才冷下去的眼底慢慢回暖,“你伤势如何?”他状似随意地问。
傅徵笑了下,“无碍。”
帝煜挑眉,他骤然出手,上前揽住傅徵的腰,傅徵直觉不妙,立刻警惕起来,但帝煜没给他逃跑的机会,果然下一瞬,两人滚落在一张软榻上。
“既然如此,你欠朕的,也是时候还了。”帝煜姿态睥睨地撑在傅徵上方,不容置疑地摸上傅徵的脸,抹去傅徵的假面,露出那张风华绝然的脸。
傅徵瞳色微震,他瞬时撑起身体,“你作甚?!”
帝煜抬了抬下巴,目光里淬着几分戏谑和势在必得,指腹还轻轻摩挲着方才触到的细腻肌肤,声音听起来威严低缓:“先前你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以下犯上?
傅徵哑然,喉结轻滚,他蹙眉道:“那只是个意外…”
“你想死吗?”帝煜抚摸着傅徵侧脸的手缓缓向下,丈量着傅徵脆弱的脖颈。
傅徵扬了扬脖子,自然而然地改口:“…美好的意外。”
帝煜发出一声冷笑,“朕可不觉得美好。”
傅徵挑眉:“是吗?陛下明明喘得…呃唔!”
嘴巴被人暴躁地堵上,傅徵顺理成章地张开嘴巴,放任帝煜毫无章法地闯了进来。
亲吻中夹杂着帝王被冒犯的怒意,帝煜恨不得将傅徵吞下去,他隐约察觉到自己面对这条鲛人时的失控,偶尔纵容便也罢了,可是…
可是就连床笫之间,他也控制不住地心软放纵。
是的,若非帝煜真心应允,哪怕失去全部的力量,也无人能强迫他分毫。
掌控感的脱离让帝煜烦躁不安,身体的欢愉极大刺激着他的理智,好在后来他昏了过去,不用再面对这失控的一切。
当然了,不排除是傅徵肆意妄为所导致的昏迷。
由此可见,发情的妖怪简直不可理喻!尤其是当帝煜醒来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时,简直要被气笑。
好在他感应到了傅徵身上的禁制。
帝煜原本打算杀了傅徵以泄心头之愤,可他看到傅徵伤痕累累地出现在他眼前,又改变了这个想法——至少,傅徵是为了保护他的子民。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帝煜要把自己遭受的“折磨”毫无保留地还给傅徵!他埋首狠狠咬住傅徵的锁骨,“你这只无法无天的妖怪,朕应该杀了你!”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滔天怒火。
傅徵的衣衫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了身上的伤口,他故意吃痛出声。
他真的没做好准备,而且,回忆里帝煜的强硬让他心生不适,他难免心生抗拒。
傅徵看似亲昵地搂住帝煜的腰,实则禁锢着人不让人动,他微微蹙眉,开口:“慢着…陛下,伤口真的很疼…等伤口痊愈好不好?我保证。”
只要能逃过这次,傅徵有千百种法子让帝煜彻底居于下位。
帝煜轻嗤:“是你自己说的无碍。”
傅徵气不打一处来,“谁知道你存了这样的心思?”
帝煜心中兀自升起一股憋闷,他默不作声地想,傅徵为何不愿意?凭什么?他都默许了傅徵的放肆,可傅徵却不愿…
罢了,他作何要考虑傅徵?他是皇帝!皇帝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帝煜眸色一暗,脑海里回忆着傅徵的所作所为,然后牢牢把握住了傅徵的弱点。
傅徵的异色瞳里浮现出愕然与仓皇,呼吸顿时变了频率,“等等…嬴煜!”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让傅徵变了声音,他死死盯着上方面无表情的人。
“等什么?你合该受到惩罚!”帝煜的嗓音威严而又不容置疑,然后他冷脸拿出一只小盒子。
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打开盒子,幽香浮动,让人有些意乱情迷。
傅徵心头闪过万千念头,他死死攥紧帝煜的衣袖,惊觉自己上头时并没有用脂膏?那煜儿是不是很痛?还有,陛下这盒子是哪里来的?他竟然能想到这里?这么细心…不,是早有预谋!
傅徵的游刃有余随着脂膏一同化为春水,潮湿的香气弥漫开来,喉间溢出的声调压抑而又破碎,鬈发随汗水暧昧地黏在肌理分明的背部。
“嬴煜…”傅徵扣住帝煜肩膀的手猛然收紧。
“放肆,谁准你直呼朕的名字?”帝煜嗓音冷淡,他放缓动作,贴心地等待傅徵缓上片刻。
任谁也意想不到,素来阴晴不定的暴君会在床上是如此温柔,但温柔又是另一种磨人——
傅徵锐利如冰刃的眼神融化成粼粼春水,难耐的折磨他的眉梢眼角染上世俗烟火,露出的皮肤上红粉交错,似是画作里的无心之作,也恰是画作里最艳的一缕笔墨。
比起来单纯的泄愤,帝煜更乐于在傅徵身上找回掌控感,他轻轻啄吻着傅徵的侧脸和颈侧,试图让人放松下来,又像是一种别扭的亲昵——
分明极为不舍得,但偏要色厉内荏地实施自己的惩罚。
帝煜的墨发散乱黏在汗颈,深邃的眉眼仿佛被朱砂点染,盛满了情动的波光,他扣着傅徵手腕按在身侧,指节泛白似墨笔压出的折痕,不悦地盯着傅徵。
鬼气森森而又勾人心弦。
傅徵呼吸微沉,他狠狠闭上眼睛,不再看帝煜的脸。
帝煜偏头蹭了蹭傅徵的脸颊,声音低哑带了点沉闷:“你可知错?”不容忤逆的威严里竟然渗透出一丝委屈。
“……”傅徵喉结滚动,钝疼与欢愉之中,他最先软了心,好吧,早在帝煜拿出小盒子时他就没了脾气。
这个…混账。
傅徵眼睫潮湿,他不由分说地压低帝煜的脖子,凶狠地亲了上去。
第53章 梳理
身体交融带来的感官刺激直接刺激了傅徵丹田内的龙角之力, 他控制不住地扣紧帝煜的肩膀,手指关节处由于用力泛起苍劲的白色。
帝煜察觉到傅徵的异样,放缓动作轻声问:“还疼?”
这不应该, 陛下温柔细心得紧。
龙性本淫, 更别提汇聚上古龙族传承于一体的龙角。
恍惚间,傅徵的意识沉入识海, 他看见万丈高的上古巨龙盘踞于混沌云海,龙首低垂时,额间那对贯穿天地的螺旋龙角, 正不断吞吐着天地灵韵。
与此同时, 傅徵的瞳孔化为竖瞳,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上方的帝煜, 脑海里闪过地宫中的一幕幕,像陛下这样的硬骨头, 最适合被一点一点地扒皮拆骨,怪诞的竖瞳里透出想将人拆吃入腹的□□。
陛下十分不满, 自己明明是上位者,还被傅徵用眼神锁定为猎物,他沉声警告:“你在想什么?给朕老实点。”
傅徵察觉到古怪, 这龙角似是只能在床笫之间被融合。
这太荒唐了。
“……”傅徵呼吸沉重地闭上眼睛, 他强忍下想翻身而起的躁意, 唇角勾起调侃的弧度,“陛下…就只是这样吗?”
帝煜:“……”
帝煜:“???”
帝煜:“!!!”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帝煜眼神暗沉, 他蓦地俯身,逼出傅徵口中的呻吟,“当然不止。”他冷嗤道:“看来爱妃的胃口不小,那便…慢慢品尝罢。”
傅徵仿佛是惊涛骇浪之上的一叶孤舟, 他被卷进漩涡之中,被风浪追逐拍打,似乎这样才能压下他翻腾不止的饿意——
他无数次想将身上的人压在身下,可设身处地地想,傅徵不忍心坏了帝煜的兴致。
更重要的是,傅徵颇有自知之明,他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恢复浊气的帝煜。
汗珠从额前滚落,傅徵情不自禁地抬头,与帝煜额头相抵。
金光从两人额心升起,帝煜有一瞬讶然,下一瞬他便被强行催动神魂,与傅徵的神魂缠绕在一起。
神魂相接之处,识海交融,虚无缥缈的镜湖上,傅徵与帝煜相对而坐,膝间间距不过半尺。
二人周身萦绕的光晕一冷一暖,恰如阴阳相济之象。
傅徵体内精纯灵力顺着灵脉溢出,化作缕缕银线缠向对面。
陛下龙颜不悦,原本正在亲热,现在却被傅徵拉进识海梳理他那乱成一团的真气!
帝煜没好气地扔开那团银线,银线又黏黏糊糊地爬上帝煜的胸膛,帝煜按住银线,皱眉问:“你还没将龙角炼化?”
被帝煜按住银线后,傅徵忍不住身体颤抖,仿佛最脆弱的地方被人牢牢把持着,覆盖在膝头的五指猛然收紧,他语调微乱:“我一个人…不行。”
帝煜熟稔地引导着银线回归本位,同时轻哼:“你就是懒骨头。”
傅徵有气无力地瞪了帝煜一眼,“这遭罪的事本该是你的!”
帝煜:“是你主动服下的龙角!”
傅徵:“本该是你服下!”
帝煜:“你们南海的东西!”
傅徵:“南海进献给你的!”
帝煜咬紧后槽牙,狠狠攥紧银线,怒道:“放肆!谁准你…”
傅徵闷哼出声,他身体忍不住蜷缩起来,鱼尾的虚影不断在腿上闪现,淬了冰似的眼神直直地戳向帝煜,“你!!!”
帝煜下意识赶紧松手,微微后仰身体,略显避让地退开些许,眉心微动:“朕不是故意的。”
这丁点无所适从很好地取悦到傅徵,傅徵神色微动,眸间冰雪消融。
如今他和帝煜共处于一片识海,彼此的情绪都能互相感知到。
这让傅徵想起了以前,帝煜总是莫名其妙地惹恼他,然后再无所适从地望着他,眼底带着强撑的倔强和闪烁不定的歉疚——这是国师拿捏陛下的最好时候。
傅徵心里柔软一片,指尖不自觉蜷了蜷,连带着腿间一闪而逝的鱼尾虚影都染上几分温软。
识海里属于傅徵的情绪泛起细碎的暖意,悄悄裹住了帝煜那点还没褪去的局促。
“陛下,帮帮我。”他指的是梳理那些由龙角化成的真气。
“……”帝煜眉间闪过不悦,腰间再次缠上那湿滑的触感,他沉声威胁:“尾巴!”收起来。
傅徵的双臂搂住帝煜的脖子,化成春水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帝煜,“床上…陛下还没从我身体里出去。”他先是这般提醒,而后委屈道:“我不过是忍不住变出了尾巴,再说这里也不是真实的世界,不许吗?”
帝煜只觉得傅徵在颠倒黑白,他皱眉道:“为何朕要两边出力?”
傅徵挑眉道:“陛下当然可以躺下,臣很乐意效劳。”
“…哼。”帝煜轻轻碰了碰傅徵的嘴唇,“再说话朕就割了你的舌头。”
傅徵用力吻上帝煜,他纵情肆意地搅弄着帝煜的口腔,直到两人气息紊乱才不舍地松开。
傅徵眉目含笑,他望着帝煜深邃威严但染上绯色的眉眼,“割了的话,就没办法接吻了。”
帝煜下意识眯起眼睛,情不自禁地舔了下唇角,然后又追着傅徵的唇舌缠绕。
随着法诀同频,二人识海同时震颤。
傅徵能清晰窥见帝煜神魂中悬浮的紫金帝印,果真是半神之态。
帝煜距离成神只差一步之遥。傅徵恍惚地想,这些年帝煜到底经历了什么,当年的细枝末节…他到底忘了什么?
帝煜亦触到傅徵丹田深处藏着的龙角印记,他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傅徵紊乱奔走的真气,稳当地提醒:“凝神。”
傅徵抬眸,与帝煜对上视线。
神魂共鸣间,意识悄然相融 。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眉心闪烁着龙纹般的印记,但转瞬即逝,他缓缓睁开眼睛,先看到了床笫之间的罗帐,然后是帝煜略显担忧的眼睛。
几乎要溢出的力量感游走在身体之内,傅徵感觉到丹田处的龙角被炼化了一大半,连带着周身气息都变得厚重又鲜活,甚至地宫里的禁制都解开了。
“龙角中有上古龙族的血脉传承,等被你完全炼化,你就会拥有上古大妖的全部妖力。”帝煜细心拂去傅徵额角汗湿的鬓发。
傅徵仰脸望着帝煜,他抬手抓住帝煜的手,温声道:“陛下辛苦了。”
帝煜微顿,虽然傅徵说的是实话,但为何他会想反驳?
“爱妃更辛苦。”陛下似笑非笑,然后吝啬地抽回自己的手。
傅徵:“……”龙颜为何又不悦了?
龙颜当然不悦!
明明陛下才是占据主动之位的人,可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傅徵牵着鼻子走,生气倒不至于,只是有些烦闷。
傅徵缓声猜测:“陛下…后悔将龙角让给我吗?”
龙角里面的妖力让人意外且惊喜,任何追逐力量的人都不会对此视若无睹,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帝煜莫名其妙地瞥了眼傅徵:“朕为何要后悔?”
傅徵:“…万年的血脉传承,陛下不想要吗?”
帝煜嗤道:“妖力罢了,还不配跟朕的浊气相提并论。”
傅徵顺理成章地问:“陛下的浊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各种力量的混合体,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帝煜随口道。
傅徵凝眸:“我是想问,这种力量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帝煜神色微暗,略显嘲讽道:“你打听这个作甚?还没放弃图谋朕的身体?”
“我…”傅徵一时语塞,他心里又气又急,他只是想缕清帝煜身上的千丝万缕,这白痴白活了万年,连自己身上的疑团都没弄明白。
帝煜从地宫醒来之后心情一直沉郁得像压了层乌云,他刻意忽略这种难言的沉闷,直到傅徵又将话题引到他的身上。
归结到底,这妖孽还是在图谋他的长生之术,为此甚至可以屈居人下!
帝煜愈发觉得傅徵方才的关切都是伪装,眼底那点因共感而起的软意瞬间冷却,语气也添了几分冷硬:“为何不说话?被朕说中了心思?”
傅徵凝视着帝煜,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与刻意冷硬的语气,眼底漫开一丝了然。
帝煜又是一声冷哼,他兀自拢好衣衫,装作很忙的样子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坊间传言,好奇是动心的开端,陛下听过这句话吗?”傅徵轻声问。
帝煜抬眸,语气不明地问:“你想说什么?”
傅徵试探着将手轻轻覆盖在帝煜的手背上,“作为利益所得者,这么说似乎有些虚伪…可是,今天的事,我的初衷只是想让陛下开心。”他道。
帝煜幽幽道:“朕不开心。”
“那陛下怎样才能开心?”傅徵好脾气地问。
帝煜当真思索起来,片刻后挑眉道:“你不是要为了朕变成人吗?”
傅徵心觉不妙,这厮要开始无理取闹了。
果然,帝煜理所应当道:“朕要你放弃上古龙族的血脉传承,专心致志地将自己变成人。”
傅徵:“……”绝对不行,这血脉传承是难得的机缘,傅徵绝对受不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尤其是在帝煜面前。
帝煜阴森道:“不行吗?”
傅徵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陛下接受不了我是妖怪?”
亲也亲了,睡也睡了,现在谈接受不了未免有些可笑!
“朕总不能立一只妖怪为皇后!”帝煜烦躁得像是困境中的猛兽。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四目相对,傅徵怔然,帝煜哑然。
“什么?”傅徵轻声问。
帝煜:“哼。”
傅徵牢牢注视着帝煜:“陛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帝煜语气强硬道:“这是你的福气,天大的福气。”
傅徵笑出了声,他无奈且怜爱地望着帝煜,和颜悦色道:“陛下,我不仅是妖怪,还是个男妖怪。”
帝煜不屑一顾道:“朕又不瞎。”
傅徵无语片刻,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他嗓音和煦道:“好吧…那陛下为何想立我为后?”
“将你困在身边,等玩够之后再狠狠丢掉。”帝煜颇为自得地抱起手臂,许是觉得不妥,他改口道:“不对,不是丢掉,是杀掉,朕的东西,万不能给别人捡了便宜。”
傅徵:“……”
他极尽无奈地长叹一声,倒是不生气…见了鬼!他竟然觉得威武霸气的陛下有些可爱,他兀自点头,循循善诱地问:“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现在就杀了我?”
“蠢货!当然是因为舍不得。”帝煜理所应当道,顺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眼傅徵。
傅徵:“……”究竟谁才是蠢货。
第54章 依偎
待仪容整理妥当, 傅徵才意识到一件事,他环视四周之后,眉心微动:“这是何地?”而且, 陈设布局略微眼熟。
这孽障该不会随便找个地方就做那事吧。
帝煜懒洋洋地靠在窗户旁边的坐塌上, 秋日阳光明媚,晒在身上很舒服, 陛下心情不错地说:“胡思乱想些什么?朕身份尊贵,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屈就的,这里是朕在太珩山的住处。”
傅徵侧身, 站在阴影里望着帝煜, “陛下对这里很熟悉。”
帝煜的乌发懒散地披散脑后,暖阳为其镀上一层绸缎般的光泽, 让人生出把玩的心思,傅徵情不自禁地摩挲指尖。
“不算熟悉, 只是他们需要仰仗朕来震慑蛮荒,来往不免多了些。”陛下被暖阳晒得几欲打盹儿, 半梦半醒之际,脾气竟然意外的和顺。
眨眼间,傅徵瞬移到帝煜身旁, 他俯身挑起一缕帝煜的头发, 把玩着那缕泛着暖光的发丝, 掌心似乎都暖了一些,“陛下与在宫中时很不一样。”
帝煜哼笑一声, 他仍旧阖着眼睛,懒懒道:“朕未着冕服,自然不同。”
“陛下的冕服呢?”
帝煜打了个哈欠,敷衍道:“在地宫时被你发/情弄得一团糟, 出地宫时朕又着急抓你,没空回宫换。”
“……”傅徵对帝煜的前半句很是无语,他打量着帝煜身上素净的黑袍,问:“你这身是哪里来的?”
帝煜可疑地沉默了。
傅徵猜测:“你不会是随便找个人家偷的吧?”
“放肆!”帝煜恼怒道:“难不成让朕光着身子来抓你?荒唐!”
傅徵明白了,好的,就是偷的。
帝煜对上傅徵忍笑的眼神,阴森森地剜了傅徵一眼,闷声道:“…朕留了夜明珠。”
才不是偷。
傅徵勉强压下唇角,指尖痴痴地缠绕着帝煜的头发,故意不说话惹得陛下不快。
帝煜不轻不重地拍开傅徵的手,斥责:“退下,朕要歇息了。”
傅徵望着帝煜困倦的模样,心头痒意轻起,他坏心眼儿地落座,强行与帝煜挤在一起。
帝煜猛地回身,不可思议地怒视着傅徵,这人简直放肆极了!真是惯的他无法无天!
傅徵挑起眉梢,屁股往帝煜那边又挪了半寸,膝盖故意蹭了蹭帝王衣料下的腿,见帝煜眉峰蹙起,反倒笑得更明目张胆。
傅徵眼尾弯出两道浅弧,像浸了春光的月牙儿,连带着眸底的碎光都软下来。
帝煜心念微动,最终只是浅浅皱眉,说不上生气地呵斥道:“再闹杀你。”
傅徵欺身靠近,他半边身子几乎贴上帝煜,温热的气息扫过帝煜耳畔:“陛下这榻宽得很,臣挤挤不碍事。”
宽得很?
陛下都要被挤成猫饼了!
傅徵见帝煜伸手要推他,干脆耍赖似的往他身侧缩了缩,指尖还轻轻勾了勾帝煜的衣摆,揶揄地问:“陛下为何这般困倦?”
“朕为你出了大半夜的力!”帝煜眼神不虞地警告傅徵。
傅徵意味深长道:“噢,陛下体力…不行吗?”
帝煜攥紧傅徵的手腕,扯出一个笑容,阴森森道:“你的真气全是朕帮你梳理的。”床上出力,识海内亦出力。
傅徵抬眸:“陛下很擅长帮人梳理真气?”
“你又冒什么坏水?”帝煜眯起眼睛。
傅徵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缠绕上帝煜的头发,缓声喃喃:“我只是想到陛下可能与别人这般亲近过,心里就闷闷的。”
帝煜喉间滚出一声轻笑,他道:“你又不是人,同‘别人’攀比什么?”
“……”傅徵不想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可这话听起来十分可气!
正如同傅徵知道帝煜的逆鳞是什么,帝煜同样也清楚傅徵耿耿于怀的地方。
“昔年朕控制不好浊气,多次真气紊乱后,朕便摸索出如何梳理了。”帝煜望着傅徵的侧脸,目光不自觉地描摹着那线条精致流畅的侧脸,说:“至于给别人梳理,朕是第一回。”
傅徵面无表情道:“我又不是人。”
帝煜顺毛似的摸了下傅徵的后背,补充:“给妖怪梳理也是第一回。”
傅徵若无其事地贴在帝煜身上,低柔的嗓音徘徊在帝煜耳侧,问:“下次,会是何时?”
什么下次?
帝煜勉强睁了下眼睛,倦意席卷着神智,他又摸了摸傅徵的后背,随口敷衍:“随时。”
耳边又传来傅徵的低笑声,陛下这副想睡又不敢睡的样子,倒像只被人扰了瞌睡,却还强撑着摆架子的大猫。
帝煜下意识要睁开眼睛,但眼皮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然后是傅徵轻柔的语调:“没什么事了,睡吧。”
于是陛下就安心地睡了过去,恍惚间,熟悉的氛围将他包裹起来——
晨光掠窗,落在檀香书桌上,木面光滑映影,指尖触得到细密纹理,淡香漫在空气里。
两人对桌而坐,靠窗的少年趴在桌上酣睡,帝煜能感觉到睡着的人是自己,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时候的自己睡得十分安心。
对面的青年朝他投去一个无奈却纵容的眼神,弹指将安神香燃得更旺了一些。
并不浓烈的熏香,带着木料本身沉淀多年的淡雅气息,像裹着旧时光的暖意,恰如燃香之人。
梦中,帝煜想努力睁开眼睛,无奈眼皮沉重,他只能看到一个虚虚的身影,那个身影不疾不徐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或审阅奏折,或研究符咒,或勘察星图…
桌角青瓷笔洗盛水,浮着几片檀香木屑,风过便轻轻晃。
“言若,歇上一歇。”帝煜梦呓般喃喃。
傅徵盯着帝煜的眼神微凝,听到这个称呼后,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什么?”他嗓子眼发紧地问。
帝煜陷入到熟睡里,没有回答傅徵的问题。
傅徵急切地欺身靠近,晃醒帝煜:“陛下,你喊我什么?”
帝煜抬起手臂,不耐烦地推开傅徵。
傅徵握住帝煜的手腕,眼底是掩饰不住的迫切,“陛下!嬴煜!!!”
帝煜终于动怒,他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语气暗沉:“你闹什么?”
“陛下在说梦话,是梦到什么了吗?”傅徵目光灼灼地盯着帝煜。
帝煜没好气道:“朕能梦到什么?你吗?”
被吵醒的瞬间,梦中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似是有什么力量阻碍着某些记忆的复苏。
傅徵:“……”他敛眸垂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
又是这幅表情,帝煜凝望着傅徵,不明白这条鱼又在委屈什么,看起来都快哭了。
“等朕睡着,你可以进朕的梦境里面。”帝煜纡尊降贵地哄了一句,虽然仍是高高在上的语气,“这样你就知道朕梦到什么了。”
傅徵讶然抬眸,这相当于帝煜对他敞开自己的识海,识海对于修行者来说是最关紧和私密的地方,哪怕傅徵邀请帝煜帮他梳理真气,也未曾完全打开识海。
帝煜坦然自若地望着傅徵。
傅徵低声问:“陛下不怕我趁机控制你的识海?”
帝煜微微挑眉,似是觉得有趣一般地笑了声,懒散道:“你可以试试。”
傅徵垂眸:“…臣不敢。”敢也得说不敢。
帝煜哼笑一声,他抬手搂住傅徵的腰,强行将人揽入怀内——他看过很多画本,里面他就是这样将帝师揽入怀中,帝师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身上,看起来十分惹人怜惜。
可真这样做的时候,帝煜发现现实与画本有些出入。
首先,两人身量相仿,傅徵无法小鸟依人地躺在他怀里,其次,傅徵的眼神强势且直白,一点都不惹人怜惜,但也有种别样的好看,像是寒冬梅枝上的冰凌。
帝煜不满道:“你要柔若无骨地攀附在朕身上。”
傅徵:“……”他在幻想些什么?
帝煜强行将傅徵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强势地命令:“睡吧。”
睡个头!
傅徵的脖子歪得难受,他深呼吸一口气,实在忍不住地抬头:“我…”
眼前是帝煜再次睡过去的侧颜。
“……”傅徵无奈地呼了口气,他端详着陛下线条凌厉的侧脸,闭眼贴上帝煜的额头,毫不犹豫地进入帝煜的识海之内——
不过眨眼功夫,傅徵蓦地睁开眼睛,仓皇地离开了帝煜的识海。
因为在帝煜的识海内,傅徵极尽勾引之态地攀附在帝煜身上…
简直不成体统!
傅徵冷着脸给帝煜垫了个软枕,然后抽身离开,甫一开门,他看到了等候在外的况御风。
况御风等候许久,看到傅徵之后,行礼道:“见过祖师。”
“……”傅徵略微心虚,不知道况御风有没有听到什么。
况御风恭谨道:“晚辈封印了听感,祖师和陛下若是…空闲了,可以给晚辈一个提示,晚辈自行解开听感。”
傅徵矜持地点了下头。
况御风解开了自己的听感,然后问:“烦请祖师通传一声,晚辈有要事面见陛下。”
傅徵以手作请状,示意况御风坐下聊,两人一同在石桌前落座,傅徵略显无奈道:“陛下休息了,被贸然叫醒会生气,掌门稍待片刻罢。”
见过陛下大开杀戒的况御风十分理解地点头:“应该的。”
傅徵挥手布下茶具,茶壶自动给况御风斟茶,况御风看向傅徵,问:“祖师身上的禁制已经解开了?”
他能感觉到傅徵不仅解开了禁制,而且修为大涨,浑身萦绕着精纯的妖力。
傅徵点头:“已经解开了,有劳掌门记挂。”
况御风微叹:“祖师要再想化身为人,需得舍弃这一身妖力,实在是可惜。”
“可惜?”傅徵轻笑一声,“即便我前世为人,如今也是妖怪之身,掌门不忌惮我是妖怪?”
况御风认真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先时为了守住洪荒结界,祖师不惜以命相搏,太珩山上下无不拜服。”
第55章 命运
玄天峰顶, 秋风卷袖,况御风执盏垂眸,眼底锋芒敛作薄雪般的悲悯, 掠过云海下的人间灯火。
傅徵立旁, 鬈发缠雾,望着眼前的通天碑石:“之前结界出现裂缝, 掌门是存了死志?”
两人并肩立在云雾翻涌的山巅,身影被残阳拉得修长,仿佛两道劈开天地的屏障, 却又在俯视众生的刹那, 将一身风骨里的刚硬,都揉进了对这人间烟火的珍视之中。
况御风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眉眼柔和,不疾不徐道:“让祖师笑话了, 如今修行者众多,修行界人潮如过江之鲫, 可真正能引动天地灵气、悟透功法核心的天才,百中难寻一个,太珩山众人更是如此。”
傅徵沉吟:“所以不是你们不愿打开血祭, 而是根本无法打开?”
“是。”况御风颔首:“我修行了二百年来年, 才能堪堪顶住碑石的浩瀚灵力不被反噬, 余下弟子连靠近碑身三尺,都要耗去半载修为, 谈何开启血祭?”
“若是祖师没有出现,晚辈自当以全部修为承压,勉力打开血祭,和洪荒众妖同归于尽。”况御风语气如常地叙述, 他早就对自己的归途了然于心,但义无反顾。
傅徵道:“掌门修为高深,即便没有我,也能护下太珩山众人。”
况御风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他摇了下头:“我自小资质愚钝,不如师兄师姐。”
“他们人呢?”傅徵明知故问。
况御风颇为怀念道:“二百年前,他们随陛下离山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另立门派,却也在百十年间烟消云散,有人娶妻生子子孙满堂,一生了无遗憾,二百年已过,怕是全都化为了一抔黄土。”
那一年,太珩山损失了五百名天才,他们皆跌入红尘魔窟。
太珩山前掌门被气得滋生心魔,入魔之际自废修为,将太珩山交由况御风手上后便含恨离世。
十七岁的况御风临危受命,他本就是个木讷孩子,他握着那方还带着前掌门余温的印绶,站在空荡荡的祖师殿里,听着殿外师弟师妹的哭声,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他只知道师兄们没了,师父没了,他再笨拙也得把这快塌的山门,硬生生扛起来。
起初,只是为还师门的养育之恩,可是况御风看到了人间疾苦,看到了山脚下农户为躲妖兽,抱着孩子在雪夜里奔逃,冻裂的脚掌在雪地上留下串串血印;看到了小镇上的医者为救染疫的百姓,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倒在药罐旁时,手里还攥着没抓完的草药…
如何能坐视不理?
可他不能离山,即便离山,凭他如今的修为?又能救多少人?
悲天悯人者,最忌无能为力。
况御风开始恐慌,那份恐慌像藤蔓,缠得他连呼吸都发紧,他更加努力地修炼。
三载,数十春秋,倏忽百年过。
况御风立于山门之巅,望着山脚下炊烟袅袅的村落、田埂上嬉笑追逐的孩童,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已被摩挲得温润的素玉——他终究做到了,不必再踏出山门半步,亦能以山门为盾、以道法为护,将周遭百姓妥帖护在这片安宁里。
时光蹉跎之中,况御风逐渐明白他扛的从来不止是太珩山的山门,更是山下万千人眼里“能活下去”的指望——这份责任,早从“报恩”,悄悄变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自此背负责任,无怨无悔。
傅徵骤然出声,他问:“你恨帝煜吗?”
况御风不解道:“为何这般问?”
“若不是帝煜强行带走那五百人,你本不用承担这份责任。”傅徵淡淡道。
况御风摇了下头:“祖师所言差矣,当年师兄师姐们随陛下离开皆是自愿,他们怀揣着‘除妖天地间’的抱负,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只是后来的事谁也没有想到,况且是他们自己放弃了太珩山,心境已被红尘扰乱,即便回山,也会将不清净带回来,反倒会坏了山中弟子清修。”
“说到底还是个人心智的事,纵然与陛下有干系,也不能全然赖在陛下身上。”况御风遗憾道:“只是师父看不开,毁了一身修为。”
“况且万年来,陛下不止一次前来洪荒震慑妖族,是非不可一概而论。”况御风淡声道。
傅徵看着况御风垂眸摩挲掌门印的模样,那指尖虽轻,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力道,心底暗叹——这哪里是木讷,分明是把所有杂念都滤得干净,只留“守山门、护人间”这一条心。
方才谈及二百年前的变故,他没半分怨怼,只念着师兄师姐的抱负;说起同归于尽的念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寻常事,眼底却藏着不折的光。
傅徵忽然明白,这等在绝境里不慌、在遗憾中不怨的模样,才是真的心智坚定——任世事翻涌,他自守着心底的秤,半分都不会偏。
无论如何,况御风都是太珩山当之无愧的掌门人。
傅徵看了眼况御风萧索的侧影,那模样像极了万年前自己独守封印、孤立无援的时刻。
又如同少年帝王不得不背负责任上阵杀敌。
时光洪流里,从不缺临危受命者。
他们皆如暗夜独举火把的行客,指尖被火焰烫得发红,掌纹里渗着汗,明知前途渺茫,可攥着那点微光的手也半分不肯松,脚下一步都不敢退。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风一吹便散在云里。
“我有一法,可助掌门摧毁洪荒。”傅徵道。
摧毁?况御风稍显不解地看了眼傅徵。
傅徵道:“洪荒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万年前他能力有限,只能暂时将妖物封印,如今借助帝煜的力量,摧毁洪荒也不是不行。
况御风默然地望着那块通天碑石,一时无言。
傅徵看出他的心思:“掌门不愿?”
况御风询问:“洪荒境内也有未曾作乱的妖族,若将他们全都处死,是否有有失公允?”
傅徵微顿,而后淡然一笑:“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因缘际会,掌门玲珑心思,思量周全,不过在下立场分明,于我而言,对人族有害的东西,全都该处置了。”
况御风侧首看向傅徵,颇为缅怀道:“很久之前,我师父也是这般教导于我——除妖卫道者,当嫉恶如仇,不可心慈手软,优柔寡断。”
傅徵眉梢微挑:“看来掌门并未做到。”
“是。”况御风露出无奈但释然的笑意,“在师父和山中长老看来,我从来都不是个合格的掌门。”
傅徵随和地勾起唇角:“那又如何?二百年后,山中能做主之人唯剩一人。”
世间道法便是如此,虽千万人吾往矣,捋不清对对错错是是非非;可若这条路上只剩一人,那这一人便是道法准绳。
况御风颇为意外地看向傅徵,他以为他会迎来傅徵的规劝或是建议——如同过去岁月里的长者,劝他以大局为重,莫要优柔寡断。
傅徵推开院角那扇竹门时,晚风正卷着桂花香扑进怀。
月色下,帝煜斜倚在老桂树下,玄色广袖松松挽着,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却偏用这般闲散姿态,将一只雪团似的垂耳兔拢在怀中。
羽岸被桂花香气熏得困了,长耳朵耷拉着,帝煜用指腹轻轻挠着兔颊软毛,动作慢得像怕惊散了什么。
听见脚步声,帝煜抬眼望来,眼底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慵懒,唇角勾着浅淡笑意:“回来得倒早,没在闷葫芦那里,多劝几句‘斩草除根’的道理?”
闷葫芦?还有昵称,是很熟悉了。
傅徵抬手拂去肩上落的桂花瓣,语气平淡:“他心里已有定数,不必多劝。”
目光扫过那只在帝煜怀中愈发安分的垂耳兔,傅徵又添了句,“羽岸为何在这儿?”
帝煜低笑出声,指尖捏了捏兔耳尖,惹得兔子蹬了蹬后腿,“朕才要问你,自己逃跑便也罢了,竟敢带走朕的兔子,简直胆大包天。”他扬着唇角数落。
傅徵缓步走近,他便朝羽岸伸手,示意羽岸离开帝煜,同时道:“羽岸同寒凌是一对。”
帝煜微微挑眉,他按着羽岸的背部不让兔子离开,他不明所以地问:“谁和谁?”
“…小兔和小狼。”傅徵言简意赅道。
帝煜随口道:“哦,小狼呢?”
傅徵:“受了重伤,掌门为他医治过了。”
帝煜轻哼:“小狼死了便死了罢,反正它也不肯给朕摸。”尽显霸道之态。
傅徵:“……”
听到帝煜这句话,羽岸气得垂耳支棱起来,然后奋力摆脱陛下的魔爪,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帝煜不满道:“放肆,一只兔子,也敢给朕脾气?”
傅徵面无表情道:“谁让你先说人家相好的。”
“谁是他相好?”帝煜一头雾水地问。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平静道:“狼。”
帝煜不可思议道:“荒唐!狼和兔子怎么会在一起?”
傅徵:“……
帝煜忍不住好奇心,“他不会想吃了他吗?”
傅徵淡淡道:“不会,反而他被他吃了,你忘了?我们见过。”
帝煜那不太灵光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不久之前御花园的那一幕,然后他故意调侃傅徵:“噢…爱妃这一天天的,脑子里净琢磨那种事了。”
“……”傅徵转身就走,但被温凉的掌心握住了手腕,帝煜倒打一耙地埋怨:“兔子给朕脾气,你也给朕脾气吗?”
傅徵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你活该。”
“朕还没怪你又将朕丢下。”帝煜假意抱怨,声音黯淡地低了下来,“睁开眼时,朕还以为朕在地宫里,孤零零的。”
傅徵抬眼时,月色正落在帝煜绸缎般的发间,将那点故作深沉凌厉的轮廓晕得软了些。
傅徵喉间轻轻滚了滚,原本要冷嗤的话,到了嘴边竟成了极轻的一句:“…没要丢下你,只是跟掌门多聊了几句。”
帝煜倏地凝眸,眸色凌厉摄人:“你跟他有什么可聊的?”
“这倒是,毕竟我跟掌门也不是能叫他闷葫芦的关系。”针尖对麦芒,帝煜气焰嚣张,傅徵同样不甘示弱。
帝煜眉心动了动,他松开傅徵的手腕,“你将话说明白。”
“……”傅徵垂眸,长睫掩盖住眸间波动,这种被帝煜牵引情绪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陛下看似是孤家寡人,其实身边热闹极了。”
帝煜明白了,他愉悦地挑起眉梢,“噢~你吃味啊。”
傅徵的神色愈发冷淡,他背对着帝煜,语气无波无澜:“不敢。”
桂花的甜香裹着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漫过来时,傅徵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帝煜的手臂环得不算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下颌轻轻抵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扫过衣领,混着笑意的声音落在耳畔:“不敢?”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刻意的蛊惑。
从帝煜满身缭绕的桂花味中,傅徵判断出帝煜在桂树下等了他许久。
他抬手想推开环在腰间的手臂,指尖触到的却是帝煜衣料下温热的皮肤,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没用力。
“陛下…”话没说完,傅徵就被帝煜轻轻咬了咬耳垂,带着点惩罚似的力道,却又没真的弄疼他。
“无事就不能抱你了?”
帝煜的声音低了些,听起来更委屈了,“你同况御风聊了这么久,对朕便这般敷衍。”
“……”傅徵闭了闭眼,鼻尖满是桂花与帝煜身上潮湿草木交织的味道,心底那点因“吃味”二字而起的烦躁,竟悄悄漫进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意。
帝煜将下巴搁在傅徵的肩膀上,慵懒的嗓音裹着惬意:“朕不是故意的,没有人跟朕好好说话,他们忌惮朕,害怕朕,尊敬朕,唯独不会正视朕,有时候朕独自在地宫里好几百年,也没有人跟朕讲话,所以朕容易听不懂话…”
“但你多说几遍朕就明白了,行不行?”
帝煜的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下巴在傅徵肩窝轻轻蹭了蹭,像只卸了尖爪的兽,连呼吸都软了几分。
他的话像是无数根细针,轻轻扎进傅徵心里最软的地方。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心疼与软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蓦地转身,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按下帝煜的脖颈,将人带得微微俯身。
桂花落在两人发间,甜香裹着呼吸交缠。
傅徵望着帝煜眼底尚未褪去的笑意,推搡着将人逼得后退,直到帝煜的后背撞在桂树上,枝桠轻颤,簌簌落下的桂花粘了两人满肩。
傅徵舔去帝煜唇角被他咬出来的血迹,微微起身,他撑着树干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浅白,眼底翻涌的情绪终于压过了平日的冷静,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装可怜给谁看?旁人若是正视你,怕不是要被你挖去眼珠。”
帝煜慵懒地扯出一个放肆的笑容,舌尖轻轻舔过唇角残留的触感,眼底却没了半分方才的软意,反而染了点得逞的狡黠,“那你心疼什么?”
傅徵眸色暗了暗,他没再废话,指尖扣住帝煜后颈的力道骤然收紧,俯身便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时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方才未散的淡淡血气,傅徵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被惹恼的莽撞,像是要把方才那点被调侃的窘迫、被牵动的心绪,全揉进这个吻里。
帝煜低笑出声,笑声闷在两人唇间,手臂却更紧地圈住傅徵的腰,顺势将人往自己身前带得更近。
第56章 吃味
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小院时, 枝桠轻颤,细碎的金瓣便簌簌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帝煜后背抵着树干,指腹还停留在傅徵泛红的耳廓上, 指尖的温意顺着那点薄红, 悄悄漫进对方心口。
傅徵刚退开半寸的唇,又被帝煜微微仰头的动作逼得贴近, 呼吸交缠间,连空气中的桂花甜香都添了几分灼热。
帝煜的拇指轻轻蹭过傅徵的下唇,带着点故意的摩挲, 见人睫羽轻颤, 眼底便漫开促狭的笑意,“怎么不亲了?方才的凶劲呢?”
话音未落, 傅徵的指尖便扣住他的下颌,俯身又吻了上去。
这次没有先前的莽撞, 却多了几分不容挣脱的占有,唇齿相触时, 桂花的甜混着彼此的呼吸,在两人唇间缠得愈发紧。
帝煜低笑出声,笑声闷在傅徵唇间, 手臂却更紧地圈住他的腰, 让他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前, 连落满桂花的发梢,都缠在了一起。
枝桠上的桂花还在落, 有的粘在傅徵的发间,有的落在帝煜的衣领里,夜色漫上来时,连月光都似被这暧昧缠软, 轻轻覆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将那点旖旎,藏得愈发深。
帝煜原本姿态从容地靠在树上,倏地后背一空,他被傅徵按着肩膀,两人一同跌在床被上。
“……”陛下顿感不妙。
锦被被两人的重量压出深深褶皱,帝煜抬眸能看见对方墨色发梢扫过自己锁骨,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桂香,墨发交织出一片私密空间。
傅徵眸色微暗,思及不久之前的亲密,体内灼热升腾,蛰伏的龙气从丹田处盘桓而起。
“陛下。”傅徵在帝煜耳侧喃喃,正欲开口之际,却被帝煜揪着领口,强行堵住了嘴。
帝煜很少吻得这么情真意切,傅徵隐隐沉溺其中,他喉间溢出低哑的闷哼,蛰伏的龙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顺着相触的肌肤悄然漫向帝煜周身,却又在抵达他心口时骤然放缓,化作温煦的暖意,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处柔软。
帝煜看似顺从地邀请着傅徵。
傅徵微微仰头,含住帝煜的下唇轻咬,动作里带着克制不住的占有欲,却又藏着怕惊扰对方的温柔。
陛下眼底闪过狡黠,趁傅徵沉溺时,指尖悄悄滑到他后腰,隔着衣料轻轻挠了下那处敏感的痒点。
傅徵的身体瞬间一僵,喉间的闷哼变作细碎的喘息,扣着帝煜腰肢的手也松了半分。
帝煜立刻抓住机会翻身,将人压在锦被上,掌心抵着龙气汇聚的地方,指尖轻轻敲了敲,轻笑出声:“爱妃…真好看。”
傅徵心弦微动,神智悄然回笼,他撑起身体,试图讲道理:“陛下,今天该我了。”
“……”帝煜装作没听见,他垂眸看着傅徵眼底未散的情潮,故意俯身将呼吸洒在对方颈间,看着那片肌肤迅速染上薄红,黯然道:“爱妃这般情态,是因为朕吗?”
傅徵觉得这次见面之后,陛下格外会撒娇,他眉心微动,神色略微动容,终是好脾气地说:“想来这里也没有第三个人。”
帝煜轻轻闻着傅徵的鬓发,情不自禁地说:“朕真心喜爱你,你呢?有又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
不等傅徵开口,帝煜就再次失落道:“事到如今,朕连你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
傅徵彻底僵住,撑在帝煜身侧的手臂微微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垂眸望着帝煜眼底那抹真切的失落,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帝煜亲了亲傅徵那只黑色眼睛的眼皮,亲昵道:“不过朕不逼你,朕知道你有苦衷,朕可以慢慢等,等你亲口告诉朕。”
温热的吻落在眼皮上时,傅徵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半分,喉间的滞涩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望着帝煜垂落的眼睫,那上面还沾着一丝未散的“失落”,可话里的体贴却像温水,慢慢漫过心底最冷的那块地方。
任何时候,攻心为上计。
帝煜隐约记得这句话,却不记得讲这句话的人。
万年来,帝煜始终高高在上,姿态倨傲地俯瞰众生,没有任何人值得陛下动心思,如今却出现了变数,帝煜唇角悄悄勾起一点浅弧:原来动心思的感觉,比俯瞰众生时的孤寂,要有趣得多。
“好玩么?”傅徵抚摸上帝煜的侧脸,眼底一片看穿帝煜小把戏的了然。
帝煜微顿,装作一无所知:“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徵无可奈何地嗤了声,轻嗤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陛下为了上下之分,还真是张口就来。”
帝煜受伤地眨了两下眼睛,“你污蔑朕,朕是真心的!”
傅徵眯起眼睛,凉凉道:“我不信。”
“那朕伤心了。”帝煜伏在傅徵颈侧,说着,他故意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傅徵的锁骨,指尖则顺着他的衣缝慢慢往下滑,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撒娇意味。
他无师自通地明白傅徵最吃这一套——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偏要在傅徵面前露出这般委屈的模样,连带着“伤心”都透着几分刻意的讨饶。
果然,下一瞬,帝煜就感觉到傅徵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连那声原本带着质疑的轻嗤,也化作了无奈的低叹:“别闹。”
“你质疑朕的真心,朕难过。”帝煜一边“难过”,一边自以为隐秘地扯开傅徵的腰带。
傅徵微叹:“陛下何必如此?你知道的,我打不过你。”何必说一些扰他清净的话?他怕自己当真。
“朕不要那样…”帝煜轻轻吮咬着傅徵的下唇,低声呢喃:“朕喜欢看你心甘情愿。”
明明知道这是帝王的“攻心术”,可傅徵偏生狠不下心拒绝——只要帝煜眼底带着半分依赖,他便愿意纵容这份“为所欲为”。
帝煜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傅徵的“心甘情愿”,温热湿润的唇瓣再次压了上来,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触碰到唇齿间的柔软时,却带着浓厚的珍视之意。
陛下孤寂万年,虽然不热衷情事,但一朝开了荤,仿佛打开了藏了万载的蜜罐,连眉眼间都沾着化不开的甜腻。
傅徵喉间溢出低哑的喘/息,他微微仰头,刻意忽略那未被适应的感觉。
“朕就不像你,你总是很急色。”帝煜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吻在傅徵的耳侧,煞有其事地评价。
“……”傅徵剜了帝煜一眼,冷笑道:“臣下次定然好好疼爱陛下。”
陛下婉拒道:“爱妃太客气了,不必如此。”
傅徵被磨地心浮气躁,他一口咬在帝煜肩头,咬着后槽牙笑道:“你给我等着。”
山间秋风萧瑟,室内春光旖旎。
次日,金桂落了满院,细碎的花瓣飘落在乌木棋盘上,帝煜捏着白子迟迟不落,目光却黏在傅徵执棋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正稳稳捏着枚黑子,眼看就要落进他的棋眼。
“等等。”帝煜不容置疑地抬手,指尖轻轻挡住傅徵的手背,“这步不算,朕方才没看清。”
说着便趁傅徵怔愣的瞬间,悄悄把自己那颗快被围死的白子挪了个位置,还顺手拂掉棋盘上的桂花,装作若无其事:“好了,你继续来。”
傅徵垂眸看着他小动作不断,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陛下,”傅徵声音里带着几分无语,他缓缓收回手,“再挪,这盘棋就要被你挪成残局了。”
帝煜非但不收敛,反而指尖夹着那颗刚挪过的白子晃了晃,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残局便残局,朕是皇帝,连盘棋都不能说了算?”说着还故意屈指,霸道嚣张地弹飞指间的白子。
傅徵打量着帝煜,仿佛在看什么笨蛋,他难以接受地问:“陛下活了万年,连棋都没下明白过?”
帝煜懒散地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弹棋子玩儿,“朕忙着励精图治,哪里有空玩物丧志?”
傅徵没忍住笑了一声。
正在这时,况御风敲响院门。
傅徵道:“请进。”
帝煜眸光微闪,他趁机搅乱傅徵的黑子,傅徵啧了声,伸手按住帝煜的手腕,不赞同地看了眼帝煜。
况御风甫一进门,便撞见傅徵正攥着帝煜的手腕,两人虽是对峙之态,但凑在棋盘前的模样亲昵得没了君臣分寸——
连那盘被挪得乱七八糟的棋,都透着股旁人插不进的暖意。
况御风眨了两下眼睛,“……”
傅徵轻咳一声,询问:“掌门有事?”
况御风道:“先时祖师说过,想进藏书阁寻找化身为人的方法,我来送钥匙。”说着,他用灵光将一枚玉印送到傅徵面前。
傅徵温文尔雅地颔首:“有劳掌门记挂。”
帝煜觉得很荒谬,他轻嗤道:“妖?化身为人?朕活了万年也没听说过。”
况御风沉吟,一板一眼地说:“我昨夜翻阅典籍,倒是看到了一个先例,曾有一位男狐妖为了一位官家小姐耗尽自身修为化身为人,不过那之后不久便去世了。”
陛下一针见血地评价:“愚蠢又活该。”
况御风淡淡一笑,不作评价,只是对傅徵道:“还请祖师三思而后行。”
傅徵看不出情绪地道了声谢。
况御风欲言又止地望着帝煜和傅徵。
帝煜啧了声,嫌弃道:“百年已过,你仍是这般毫无长进,有话就说,大不了被朕一掌劈死,想想那些冒死谏言的忠臣罢,闷葫芦。”
况御风面无表情道:“回禀陛下,在下暂时不想死,而且在下是道士,并非忠臣。”
帝煜不耐烦地哼了声,“你再吞吞吐吐片刻,朕立马送你去见你师父。”
况御风沉吟:“劳烦陛下暂避片刻,在下有私事与祖师相谈。”
帝煜:“……”
他凉凉道:“你真不想活了?”
况御风肯定地点头:“想。”
傅徵适时出声,和颜悦色道:“掌门不必有所顾虑,有事但说无妨。”
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必瞒着帝煜。
况御风思索片刻,直言道:“祖师,这件事本不应该晚辈多嘴,但晚辈觉得您的妻子并非真心对您,虽说人妖有别,可她以爱相挟,总归不好,而且…”他看了眼冷脸的帝煜,真心实意道:“陛下挺好的,你万不该…”
脚踏两只船。
傅徵立刻打断况御风,“等等…那个…”他清了下嗓子,“掌门误会了。”断不能让帝煜知道自己私下这般称呼他,不然这逆徒肯定会加倍折腾他。
况御风好脾气地停下,心平气和地看着傅徵狡辩,他并不知道傅徵口中的“妻子”就是帝煜。
傅徵收好灵钥,作势送况御风出门,“总而言之,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掌门不必挂心…”
他一边说一边送况御风出门,在门外时,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他和帝煜的关系。
况御风放心了,他道:“还好是误会,不然陛下一定会杀了您。”
傅徵无语道:“那你还提起这件事?”
况御风眨了下眼睛,不明所以道:“不是祖师说的‘但说无妨’吗?”
“……”显而易见,跟帝煜有关系的人,脑子都不太好。
听到傅徵“妻子”的那一刻,帝煜不自觉地凝眉,眼底的因为和傅徵打闹而起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尤其傅徵还心虚地往他这边瞥了眼,那点闪躲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帝煜心上——何等的夫妻情分?值得傅徵挂念这么多年?
“你别听掌门瞎说,我那是为了进藏书阁胡说的。”傅徵关上院门,再次朝帝煜走来。
帝煜喉间发紧,原本要开口的话卡在舌尖,只定定望着从容归来的傅徵。
傅徵察觉到帝煜骤然的冷淡,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干嘛?”他故作云淡风轻道:“就是个小玩笑,你不高兴的话,我以后不这么说便是。”
同时,他心里不住地犯嘀咕,帝煜就这般不愿承认是他的“妻子”?可两人分明什么都做了,反正帝煜若是这般称呼他,他肯定不会生气。
帝煜周身笼罩着黑沉的威压,连庭院里飘落的桂花都似被冻住了般,迟迟不敢落在他肩头。
“陛下?”傅徵放轻了声音,慢慢走回石桌旁,伸手想去碰帝煜肩头的落桂,却在触到对方衣料时,被帝煜轻轻避开。
这细微的动作像根引线,让傅徵心头一紧,他直觉到哪里不对劲,“……”
帝煜沉声道:“你意图变成人,是为了找到她的转世与她重逢?”
傅徵:“?”
帝煜眼底略过阴鸷之色,他用力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烦躁与焦灼尽量压下去,“朕不会强迫你变成人。”
傅徵眸色微动。
帝煜声线低沉,垂落在膝头的手却攥得指节泛白,他带着压抑的躁意:“方才你也听到了,强行化人,活不长久,你应当不是这等蠢货。”攻心为上计,他不应当如此暴戾。
喜悦似是天光乍破般地洒在傅徵心头,陛下在吃味?这个发现让傅徵既意外又受用。
他眉梢微挑,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很介意这件事?”
帝煜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眼看向傅徵,眼底的占有和霸道几乎要冲破眼底,像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獠牙,“若你敢去找她,朕就杀了你们这对亡命鸳鸯!”
“好凶。”傅徵轻柔地牵起帝煜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泛白的指节,将那点因用力而紧绷的力道慢慢揉散。
“君无戏言,你最好记在心里。”帝煜不耐烦地抽手,却被一股温柔而又强势的力道紧紧握着,“滚!”
傅徵挑眉:“放我出去找人?”
“你敢!”帝煜眉头隆起。
傅徵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帝煜的脸颊,声音里裹着笑意,“臣触怒龙颜,罪该万死便也罢了,只是陛下舍得杀了自己吗?”
帝煜仍旧皱眉,用看白痴的眼神瞪着傅徵:“你有病?朕为何要杀了自己?”
“不是陛下说的,要杀了臣和臣的妻子吗?”
傅徵缓缓蹲下身子,重心放低,恰好落在帝煜膝前。他没有抬头直愣愣地看,而是微微垂着眼睫,再慢半拍地抬眸——视线自下而上,先掠过帝煜交握的指节、紧绷的膝头,最后才落在那张仍带愠色的脸上。
这道上目视线耐心温和,眼尾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明明是仰头的姿态,却没半分卑微,反而因这份平视般的专注,让帝煜莫名觉得,自己周身的戾气都被这道目光悄悄裹住,连皱眉的力气都松了半分。
帝煜被傅徵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他恼羞成怒地扬手就去揉傅徵的头发,指腹蹭过软发时,还故意将那片落在发间的桂花拨到地上:“巧舌如簧,看来你为了活命什么…松手!”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傅徵顺势攥住。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点刻意的力道,将他的手牢牢扣在原地,“陛下是吃味了吗?”
“呵。”帝煜不以为然地冷哼。
傅徵仰头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浓,连声音都软了几分:“陛下若是不承认,方才为何要动那么大的气?难不成,是觉得‘妻子’这称呼,委屈了您?”
帝煜被问得语塞,想抽回手却没挣开,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放肆!朕是九五之尊!你…你简直胆大包天!”
傅徵蓦地倾身拥住帝煜的腰腹。
帝煜受惊般地抬起双臂,愕然无措地垂首。
傅徵将脸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与温柔,“陛下,我很高兴。”他故意用脸颊蹭了蹭帝煜的腰侧,感受着怀中人僵得像块石头的身体。
帝煜僵了片刻,感受着傅徵贴在腰腹间的温度,以及那声音里藏不住的软意,原本紧绷的脊背慢慢松了些。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尖先是轻轻碰到傅徵的衣料,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来,轻轻落在对方的后背上,感觉不错后,才心满意足地搂住。
陛下不悦地强调:“你是朕的爱妃,但朕不是你的妻子,明白了吗?”
“……”傅徵咬了咬后槽牙,心想有机会非要逼着他叫声夫君,脸上却和颜悦色道:“明白。”
第57章 日行一善
帝煜被况御风请去正殿, 原本况御风还邀请了傅徵,但被帝煜不容置疑地回绝了。
况御风略显无措,他看了眼不动声色的傅徵, 又看向姿态倨傲的人皇, 心知陛下不愿傅徵参与议事,许是仍旧忌惮傅徵的妖族身份。
傅徵微顿, 他神情淡淡地瞥了帝煜一眼,对上了帝煜理所应当的目光。
“无妨,陛下做得了我的主。”傅徵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他这话也只是为了宽慰况御风。
毕竟掌门看起来很为难, 显而易见,比起来喜怒无常的帝王, 掌门更愿意信赖傅徵,但迫于陛下的威慑力, 掌门只好闭口不言。
帝煜对于傅徵的识趣很满意,薄唇微勾却没什么温度, 声音低沉温柔,仿佛在奖赏傅徵的识趣,“朕很快回来陪你。”
“好。”傅徵回以笑容, 那双眼尾微挑的异色瞳仁里, 左眸的墨黑与右眸的灰白交织流转, 竟满满当当映着帝煜的身影。
傅徵脸上的笑容随着帝煜的离开缓缓消失,他当然知道帝煜的温柔或许掺着敷衍和虚情假意, 那看似毫无章法的行事作风背后藏着帝王独有的权衡与算计。
傅徵全都清楚,这些是他教给帝煜的,那时他拼尽全力想要帝煜学会这些,只盼他能在波谲云诡的权术中站稳脚跟。
如今看来, 帝煜是个称职的皇帝。
不称职也没办法,反正神州也只有他一个皇帝。
傅徵索然无味地漫步在石径上,他本应觉得欣慰,只是,他心不静。
从藏书阁出来后,傅徵踏着青石小径走进垂耳兔的小院。
他抬眼便看见那团雪白的身影蹲在石桌旁,正用软绒的爪子轻轻碰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光——那是小狼散落在世间的神识碎片,此刻竟在垂耳兔的低语里,化作了几缕温顺的银芒,像是在回应每一句细碎的关心。
傅徵站在阴影里没出声,心口却被一种柔软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
真正的心心相知,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承诺,而是哪怕隔着神魂碎裂的距离,也能读懂对方藏在微光里的心意。
可这份向往刚漫上来,便被另一重困惑压了下去——傅徵对帝煜的感情,似乎从来都不是这般清澈简单。
是戒备里掺杂着在意,是并肩时的安心,又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没看清的、不敢深想的悸动,像团缠在心头的瘴气,迷雾重重却又经久不散。
羽岸忽然转头朝院门的方向望来,石桌上的银芒随之晃了晃,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少君。”羽岸语气轻快道:“快来坐啊,前几日你忙着和陛下交/配,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好消息。”
傅徵木着一张脸进门,“……”他刻意忽略兔妖话里的直白。
羽岸将神识碎片捧给傅徵看,“师父救了寒凌,寒凌的神识正在一点一点回归,你看他越来越亮了。”
傅徵应了声,问:“方才你在跟他讲话?”
“它记得我呀,”羽岸把下巴搁在石桌上,红眼睛眨巴眨巴,喜悦道:“就算碎成这样,他也能认出我的声音。”
傅徵观察着那片神识碎片,看出了蹊跷,他道:“等到小狼神识重聚,他就会去重新投胎。”
羽岸点点头:“嗯,我会等他出生,然后陪他长大,和他一起修炼。”
神识碎片回应似的闪着光,贴在了垂耳兔的白色绒毛上。
傅徵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丁点笑意,故意逗兔子:“要是他长大之后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不可能!”羽岸支棱起来耳朵,“绝对不可能!”红眼睛逐渐弥漫上一层水光。
傅徵闲适地翘起长腿,施法给自己变出一套茶具,“那可不一定。”他指尖捏着茶盏转了圈,茶汤晃出细碎的光,语气里掺了几分故意逗弄的调侃,“等他投了胎,忘了前尘旧事,眼里看见的是新鲜天地,说不定就把你这只等了他许久的兔子抛在脑后,去追别的小母狼了。”
话刚说完,就见羽岸的耳朵“唰”地耷拉下来,红眼睛里的水光更浓,却还强撑着嘴硬:“才不会!我会每天跟他说我们以前的事,会把最好的胡萝卜都分给他,他肯定不会忘的!”
蠢蠢的,笨笨的。
傅徵勾起唇角,给出致命一击:“你是不是傻?狼怎么会吃胡萝卜?”
“寒凌就吃!”羽岸高声强调,重复:“寒凌就吃…他经常陪我一起吃…”眼泪珠子从红石榴般的眼睛里滚落,羽岸呜呜咽咽道:“原来他不喜欢吃…其实我知道的,他喜欢吃肉…那我只好每天给他吃一口了,呜呜呜…”
傅徵瞧着兔球儿这副又委屈又坚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抬手变出一只胡萝卜递给羽岸,漫不经心道:“逗你的,真心记挂着的人,就算忘了前尘,再遇见时,心也会替他记得。”脑海里却闪过帝煜的千般模样。
胡萝卜递到羽岸爪边时,傅徵余光瞥见那片神识碎片又亮了亮,轻轻蹭了蹭羽岸的爪子,像是在帮着反驳他的玩笑。
傅徵轻笑:“好了,不欺负你的兔子了。”
终于,羽岸想明白了,他重新支棱起来,清澈的少年声音坚定道:“那我就把寒凌关起来,只许他见我一人,他就只能爱上我了。”
这猪球儿还有小疯魔的潜质,果然,能被帝煜看入眼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如此,倒也好。
傅徵轻轻敲了敲桌面,正色道:“这样不对。”
羽岸却把耳朵竖得笔直,红眼睛里满是笃定:“这样最保险!他见不到别人,就不会被抢走了!”
说着还低头蹭了蹭怀里的微光,声音软了下来,“寒凌肯定也愿意,他以前就总陪着我。”
“没规矩的小东西,仔细我告诉你师父。”傅徵轻轻弹了下羽岸的脑门儿。
羽岸理直气壮道:“妖族自是没规矩的,规矩都是用来束缚人的!”
“……”傅徵眉梢微挑,指尖还停在半空,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些。
这话倒是没错。
如今他是妖,并非人。
正所谓,人有人的规矩,妖有妖的做派。
羽岸还在小声嘟囔:“反正我就要这样,等寒凌回来,我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他肯定只会爱我一个。”那片神识碎片像是回应般,又亮了亮,在他掌心轻轻跳动。
傅徵瞥了羽岸一眼,指尖凝起银蓝色的微光,那光芒裹着暖意,轻轻覆在羽岸怀里的神识碎片上。
随着他指尖轻划,原本零散闪烁的微光渐渐聚拢,竟慢慢勾勒出一只巴掌大的狼崽轮廓——银白的绒毛柔软蓬松,眼瞳是剔透的浅蓝,连鼻尖的湿润都栩栩如生,正是寒凌本体的缩小模样。
傅徵吸收了龙角的血脉传承,又有帝煜帮他调理融合真气,如今他内力浑厚,救治一只受损的狼妖神识,已经不在话下。
狼崽刚凝聚成形,便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径直扑向羽岸,一口含住了羽岸的兔子耳朵,发出细弱却亲昵的呜咽声。
羽岸瞳孔骤缩,红眼睛瞬间亮得像燃了火,小心翼翼伸出爪子碰了碰狼崽的耳朵,声音都在发颤:“寒、寒凌?”
狼崽似是听懂了,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爪心,浅蓝眼瞳里满是信赖,与那片神识碎片的气息完美重合。
两只毛茸茸兴奋地扑向对方,狼崽扯着羽岸的兔耳晃,羽岸扒它肚皮,俩毛团滚在一起。
傅徵撑着下巴,瞳色温和地望着这一幕,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少君!”羽岸喜不胜收望着傅徵,眼底盛满了的感激之情。
傅徵看着羽岸眼眶泛红却笑得格外灿烂的模样,调侃道:“先别急着高兴,这只是暂时凝聚的形态,要等他神识完全归位,才能真正醒过来,如此少了投胎那一步,他便不会忘了你,也省的你再强取豪夺。”
羽岸正色道:“少君恩德,羽岸铭记在心!少君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羽岸绝不推脱。”
傅徵一手一只毛茸茸,也算体会到了帝煜的乐趣,他对羽岸道:“刀山火海倒是用不着,只不过方才有句话,你说的很对,人有人的规矩,太珩山亦是如此,你们两只妖怪留在这里,始终不合适。”
羽岸沉默片刻,然后迟疑地问:“那我们要去哪儿?”
傅徵缓缓勾起唇角:“是啊,你们现下如此弱小,又能去哪儿?”
羽岸皱了皱眉,笃定道:“我会好好修炼。”
“不过有你师父在,你也不必如此辛苦。”傅徵直截了当道。
当年况御风不得不将他交由帝煜保护时的无奈,以及他面对寒凌重伤时的无能为力,种种焦灼情绪萦绕在羽岸心头。
他着急道:“少君,我不想总是麻烦师父,我也不要寒凌总是保护我,我要变强!我想保护他们!”
傅徵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掌心,掌心浮动着一本功法传承——淡金色的光纹勾勒出古朴的书页轮廓,妖力流转间还裹着一丝大妖特有的精纯。
“早年我猎杀过一只大妖,将它的内丹遗落在了藏书阁,方才我将它取回,偶然发现它与你同属力量系,你若能将其炼化,修为可日行千里。”傅徵指尖轻动,那本光凝成的功法便缓缓飘到羽岸面前。
羽岸看了眼那浮动的功法,了然于心地问:“少君…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进入洪荒。”傅徵垂眸看着羽岸,眼尾微挑的异色瞳里,左眸的墨黑沉如深潭,右眸的灰白淡似初雪,不起半分波澜,似是众生跪拜的庄严神像。
羽岸毫不犹豫地伸出爪子,接受了那本功法。
“羽岸定不负少君所托。”
光晕褪去,少年单膝跪地,素衣垂地,银发滑落肩头,红眸亮得惊人——
作者有话说:得力干将+1
第58章 接驾 “你来作甚?”
傅徵将事情交代完毕之后, 羽岸若有所思地看向桌面,狼崽在追自己的尾巴玩。
看着眼前这一幕,傅徵眼神微顿, 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等着羽岸再次开口。
片刻后,羽岸对傅徵道:“还请少君宽限几日, 我想先将寒凌送回雪狼族。”
不等傅徵回答,狼崽便极其凶悍地扑咬上羽岸的脖颈——小尖牙没真用力,只轻轻叼着他的衣领晃了晃, 浅蓝眼瞳瞪得圆圆的, 喉咙里发出执拗的呜咽,像是在抗议“被丢下”。
傅徵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方才不还打算将人家关起来的吗?”
羽岸抱着狼崽, 欲言又止一番,自己也说不出个什么章法, 只能嘀咕:“那怎么能一样…”
狼崽闹腾了好一会儿,羽岸没办法了才低头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干嘛?难不成你能保护我呀?”
话音刚落, 狼崽竟真的严肃地点了点头,浅蓝眼瞳睁得圆圆的,小爪子还轻轻拍了拍羽岸的手背, 像是在重申自己的“决心”。
傅徵瞧着这一人一妖的互动, 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指尖敲了敲石桌:“看来不用你送了,人家倒想跟你一起去洪荒。”
羽岸愣了愣, 低头看着怀里一脸认真严肃的狼崽,心中虽有担忧,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好,我们生死相随, 绝不分开。”
议事殿内,鎏金铜灯的光晕压不住满殿沉肃,望着虚影里的洪荒妖族,帝煜声音肃然而又不容置疑:“洪荒戾气日盛,留着只会祸及更多人,摧毁它是如今最好的法子。”
话音落下,两侧站着的长老们纷纷颔首。
阁老轻抚长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陛下所言极是,如今结界修补的速度远赶不上戾气泄露,唯有彻底摧毁,才能保太珩山安宁。”
其他长老更是附和,认同声在殿内此起彼伏,眼底满是对洪荒的忌惮。
唯有况御风站在殿中,他的沉默在一众附和声里显得格外孤直。
蓦地,他上前一步,抬眸看向帝煜:“陛下,人妖有别,洪荒是妖族栖息之地,世间生灵皆有繁衍之权,怎能因部分妖兽作乱,便将整个洪荒连同无辜妖族一同毁灭?”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附和声戛然而止。
阁老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驳斥:“掌门此言差矣!洪荒戾气已染指半数妖族,如今它们早已不分善恶,若不趁早摧毁,待戾气扩散,太珩山乃至人间都会遭殃!陛下不是每次都能赶来收场的!”
帝煜眉梢微挑,不置可否地望着况御风,漫不经心的声音里裹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像沉铁压在人心头:“况卿,朕已经给了你一百多年了,你还未想清楚吗?”
他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龙纹雕饰,目光扫过殿中沉默的众人,话锋陡然转厉:“如今太珩山能引动血祭、与洪荒同归于尽之人,只剩你一个,且你每次催动都要耗损半数修为,只能勉力维持。”
话音顿了顿,帝煜轻嗤一声,似嘲似讽:“此前为堵洪荒缺口打开血祭阵,竟还要借一个妖怪的灵力才能撑住,你倒说说,如今这般境况的太珩山,还能守住洪荒多久?”
况御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掌心,却仍挺直脊背,抬眸时眼底满是不肯退让的执拗:“陛下,即便只剩臣一人,即便要借妖族之力,臣也不愿用‘同归于尽’的法子。洪荒里尚有未被污染的生灵,太珩山的守护,不该是用毁灭换安宁。”
其他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像殿外卷着沙尘的风,绕着鎏金铜灯打转。
先前他们尚能以“修为不足”为由劝阻况御风,可如今况御风作为太珩山唯一能引动血祭阵的人,连最严苛的阁老都要敬他三分。
帝煜觉得众人的反应很有意思,他轻笑一声,仍旧是那副不着调的语气:“哦?这么说来,况卿有了应对之法?”
况御风闻言,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下在此立誓,愿以阳寿为限,在有生之年找到彻底封印洪荒之法,更要解开血祭阵法上篆刻的所有姓名,若是未能如愿,在下寿终正寝之时,便引动全身灵力与洪荒同归于尽。”
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此言并非泛泛之谈,单说解开血祭阵法上的所有名字就要耗费无数心神——那阵法是太珩山先辈以血脉为引布下的死局,每抹除一个姓名,都要以自身灵力对冲阵法反噬。
更遑论以自身修为抵抗洪荒?这需要漫无边际的寿命和无穷无尽的修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帝煜望着阶下一身孤勇的况御风,微微侧首,印象里这个人总是这样,眉头带着说不清的愁绪和悲悯,他讨厌这样的人,却总忍不住去帮这样的人。
就像当年他从洪荒浴血归来,瞧见的那一幕——
少年僵在青石台中央,握着法剑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剑刃磕在石阶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他望着怀里簌簌发抖的兔妖,雪白的毛上还沾着他今早喂的青草汁,此刻却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长老们的呵斥像冰锥扎进耳朵,可他看着兔妖湿漉漉的眼,喉结滚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含混的“弟子不服,它没害人”。
法剑被况御风攥得指节泛白,却怎么也落不下去,迷茫像雾一样裹住他:师门说妖皆恶,可眼前这只连伤只蝼蚁都不敢的小兽,怎么看都不像会祸乱山门的东西。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那份执拗和坚韧让帝煜莫名其妙地动了恻隐之心,就像陛下说的那样,他讨厌这样的人,却不得不帮这样的人。
掌门立誓,太珩山众人再无异议。
况御风送帝煜出门,山风卷着松针掠过衣摆,两人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平静,况御风开口:“多谢陛下体恤。”
“用不着。”帝煜道:“这是你们太珩山的事,只要不危及神州,朕懒得插手。”
况御风道:“说起来,十四先生与陛下的行事作风倒是如出一辙。”
帝煜侧脸,缓声道:“十四先生?”
“正是陛下身边的妖族少君,陛下…不知道他的名字吗?”况御风低眉敛目地走着路,不经意间提起:“傅十四。”
帝煜漆黑的眸色里倒映着山岚,他无动于衷地抬手拂去肩头的松针,指尖划过玄袍暗纹时,动作慢了半拍,倏地抬眸,他看到了台阶下面站立的傅徵。
傅徵安静地立着,修长身型如挺拔青竹,青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哪怕只是静站,也透着股舒展的挺拔感。
除了启动血祭朕那日,傅徵很少见人,不过那次他是以假面示人。
傅徵以假面示人只是为了防止被帝煜找到,现在被找到了自然不用再改变面容。
此时此刻,傅徵墨色卷发微蓬,几缕带着自然弧度的发丝垂在耳畔,与他冷淡疏离的气质奇妙相融——明明是柔软的卷发,却衬得他肩背愈发笔直,连垂眸时露出的异色瞳,都在卷发的柔和感里,添了几分惊艳的反差。
路过的太珩山弟子与侍从,目光总忍不住在傅徵身上多留片刻。
帝煜目光扫过那些若有似无落在傅徵身上的视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玄色袍角扫过台阶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距离傅徵还有三个台阶时,帝煜顿足,他站在台阶上,挡住了傅徵眼前的天光,纵使未着帝王冠冕,帝煜周身仍裹着浑然天成的威压。
他微微垂眸看向下方的人,眉骨锋利,唇线紧抿,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矜贵与疏离,用视线表达着不悦。
“你来作甚?”
“臣来接驾。”
傅徵身形微俯,青衫下摆随动作轻扫过石阶,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右手前伸,掌心向上虚虚托着,指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起,连垂落的袖角都透着臣服的温顺。
明明是恭顺的回答,但傅徵眼神却像藤蔓般,悄悄缠上帝煜的目光,没半分退意,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锁住台阶上的人。
帝煜眉梢微挑,缓缓抬手,玄色广袖顺着手臂滑落,指尖先落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直到触到傅徵掌心,才极轻地顿了半瞬,既没用力按压,也没刻意抽回,就那样虚虚搭着,像默认了这声“接驾”,又偏要维持着帝王的矜贵。
傅徵立刻会意,唇角微微勾起,他指尖悄悄收紧半分,将那点微凉的触感攥在掌心,异色瞳里的光更亮了些,连垂着的卷发都似因这动作,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咳。”不合时宜的咳嗽声略显尴尬,况御风木着一张脸道:“在下就送到这里,还望陛下回去好好歇息。”
他垂着眼,刻意避开两人交握的手,素色道袍的袖角悄悄往后缩了缩,显然是不想再当这“碍眼”的第三人。
第59章 假衣
眼看况御风要走, 傅徵开口挽留:“掌门且慢,将至出口,掌门不妨再随我们走上一段?”
况御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有种看长辈们谈情说爱的尴尬感, 脸上难得地流露出几分不情愿,但还是颔首答应:“二位请。”
帝煜从始至终未发一语, 像是默许了傅徵的举动,也像是浑然不在意。
三人行,气氛却莫名透着几分微妙, 傅徵问:“有关洪荒一事, 商讨的结果如何?”
况御风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最终结果。
傅徵淡笑道:“掌门好心肠,不仅心系人族, 还不忍牵连无辜的妖怪。”
“那也得有实力兜底才行,别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帝煜百无聊赖地开口, 眼神中带着几分倦怠,似是对这样的场景早就司空见惯。
况御风并不争辩, 只是道:“陛下所言极是。”
傅徵眸光微闪,调侃:“陛下也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
帝煜闻言,侧眸睨了傅徵一眼, 指尖却悄悄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语气依旧懒洋洋的:“朕一向慈悲为怀, 爱卿今日才知道?”
傅徵柔情似水地弯起唇角:“是吗?那就请陛下下次大开杀戒时避着臣罢,臣瞧着害怕。”
“哼。”帝煜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指尖却反扣住傅徵的手,力道松松却不肯放,眼底那点倦怠被笑意揉散些许。
况御风木着一张脸,觉得这条台阶好长好长…
傅徵虽然面带笑意, 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眼看台阶将至,帝煜蓦地开口:“朕活了万年,知晓凡事讲究机缘,况卿对洪荒妖族留有慈悲之心,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羽岸。”况御风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面对着阴晴不定的帝王和高深莫测的祖师,况御风不需要多余的伪装,他道:“羽岸是从洪荒境内逃出来的妖族。”
帝煜微微眯眼:“哦?”
傅徵意外地看向况御风,只不过这份“意外”表现得太过惹眼。
帝煜侧脸瞥了傅徵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况御风继续道:“当年我是师门最不起眼的弟子,打扫玄天峰时,捡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垂耳兔,当时我并未多想,瞧它可怜便带回了住处。”
况御风垂着眼,语气比先前淡了些,像是在说件寻常旧事:“羽岸生性善良,伤好后总偷偷帮我打扫小院,还会采来带着晨露的野果放在窗台上。”
况御风指尖无意识蹭过袖角,语气里多了丝浅淡的暖意,“后来宗门大比,我被其他宗门的修士暗算迷失密林,不知过了多久,是羽岸找到了我,但他那时候看着很不一样,通身妖力精纯,不似平日那样话多,将我带回去之后,他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也不记得救过我的事。”
“后来我学有所精,猜测羽岸是强行冲破了自身的妖力封印,才换得能在密林中快速寻我的能力,之后不久,我又在他身上发现了洪荒的印记。”
况御风道:“我知道师门与洪荒的恩怨,羽岸的身份若被发现,必死无疑,为此我只好潜心修行,寻找能替它隐瞒印记的方法。”
“如此一来,竟然打通了我此前修行不畅的瓶颈,修为反而日益精进。”
况御风微叹:“再之后的事情二位都知道了,我临危受命担任掌门,羽岸在将要被发现之际被陛下带了回去。”
傅徵接话:“因为这段经历,掌门期望人妖能和谐共处?”
况御风摇头浅笑,眼底盛着几分通透的怅然:“人族内部尚且纷争不断,又何谈人妖两族能真正和谐共处?我所求的,不过是让那些心存善念的人,或是妖,能得一份应有的好报罢了。可放眼望去,这样的圆满太少太少,我也只能凭着这点心意,尽一份绵薄之力,护得眼前些许安稳。”
傅徵眸中泛起欣赏,认同道:“能有这份心,已属难得。”
“所以…”帝煜蓦地开口:“你和羽岸何时举办成婚大典?朕倒是不介意给你们做个见证。”
傅徵震惊侧脸:“……”他又在发什么颠?
况御风满脸莫名:“……”
帝煜兀自点头:“朕瞧着明日不错,不如就把事情办了。”
况御风微微蹙眉:“陛下慎言。”
傅徵扶额:“你乱点什么鸳鸯谱?”
帝煜扫视着眼前没有见识的人,理直气壮地说:“互有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再加上他们是师徒,不就是一对吗?”
傅徵眸色微凝,几欲开口,却说不出什么来。
况御风道:“陛下误会了,我和羽岸只是师徒之情,并无男女…”顿了下,他改口:“并无男男…”再顿了下,他又改口:“并无人妖…”
最后顿了下,掌门严肃道:“并无其他之情。”
傅徵无奈道:“你又忘了?小兔和小狼才是…”
“那得什么趣!”帝煜兴致缺缺道:“都是妖怪,哪有‘人妖相携’来得有意思?再说那小狼崽子从来不肯给朕摸。”然后,他姿态审视地望着况御风。
“……”况御风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表示自己也不肯给陛下摸。
陛下轻嗤:“都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真没用,朕要是你,得到小白兔的第一天就把他烤了,烤得焦焦的嫩嫩的,将他吞入腹中放着才安心。”
况御风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一下子十分精彩,像是被冻住的湖面突然裂了缝,先是错愕地睁了睁眼,随即眉峰拧成结。
他深吸一口气,掌门的端庄总算没彻底崩掉,却还是难得带了点僵硬:“陛下此言差矣,羽岸是活生生的兔妖,不是可供烹煮的猎物;我护他,是念及恩情与道义,绝非为了占有…”
帝煜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况御风不明所以地侧首。
傅徵微叹:“掌门切勿当真,陛下在开玩笑。”
况御风:“……”他心平气和地颔首:“在下就送到这里,二位慢走。”说完,他自己先闪了。
帝煜哼了声,亲热地贴近傅徵,道:“朕还是最喜爱你,其他人都开不起玩笑。”
傅徵倏地开口:“陛下为何那样说?”
“什么?”帝煜眨了下眼睛。
“师徒…本该在一起的话。”傅徵缓声道。
帝煜不以为意地应了声,随口道:“话本子里都那样写的,朕与傅徵不也被这样揣测?师徒情谊,终成眷侣,若再夹杂一些爱恨情仇,最是好品。”
傅徵面无表情地望着帝煜,一时无言,最终别过脑袋,先一步朝道上走去。
帝煜身侧一空,他看向傅徵的背影,迈腿跟上,含笑调侃:“怎么?话本而已,爱妃连这莫须有的醋都吃?”
傅徵脚步没停,话里听不出波澜:“陛下又怎知话本不是真的?总不会空穴来风。”
“总道是万年前的事情,真的又如何?”帝煜的声音飘荡在傅徵耳侧,低沉缓慢而又漫不经心,“朕早就不记得了。”
“再说了,朕为一国之君,傅徵为后楚国师,若朕与他真有私情,正史为何毫无记载?记得尽是些朕不顾恩情,过河拆桥的破事,哼。”
帝煜道:“况且朕最是重视人伦纲纪,绝不会做出这种有悖人伦且有损皇家颜面之事,而且根据记载来看,傅徵那个人…他是个比况御风还要古板且自傲的性子,绝不会容忍自己陷入到流言蜚语之中。”
傅徵顿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指尖被人包裹进掌心,帝煜倾身而来,略显疑惑道:“你怎么了?”
傅徵嗓音冷静:“我在想,万年以后,陛下是否也会忘了我。”
帝煜低笑一声,唇瓣有意无意地蹭过傅徵耳畔,“那爱妃可要好好活着。”
爱妃?爱卿?
先生?国师?
种种称呼闪现在傅徵脑海里,好一个有悖人伦。
傅徵闭眼一瞬,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波动被尽数压下,他蓦地转身,倾身摸上帝煜的侧脸,语气温和缱绻:“我自是愿意陪着陛下。”
帝煜微微侧脸,看起来就像是在傅徵的掌心里蹭了一下,“算你识相。”
傅徵注视着帝煜,唇角不带温度地扬起:“只是,即便为妖,我的寿数也有尽头,如何能陪陛下到万年之后?”
帝煜扣住傅徵的手腕,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语气里的笑意淡去几分,多了丝认真:“寿数有限又如何?朕是帝王,总能寻到法子,你若敢先一步走了,朕便把神州翻过来,也要把你找回来。”
傅徵低低地笑出声,指尖顺着帝煜的侧脸滑落,他笑得愈发夺目张扬,异色瞳里闪烁的灼光直直地撞入帝煜眼底,“陛下啊陛下,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你记得清吗?”
“……”帝煜的指尖猛地收紧,将傅徵的手腕攥得更牢,眼底的认真翻涌成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他不悦道:“你敢嘲笑朕?”
傅徵再次倾身靠近,异色瞳里的灼光化作温柔的涟漪,声音低柔婉转:“陛下…我在心疼你啊。”
心疼你所认定的师徒情谊和君臣对峙都不过是掩饰不伦不义的假衣!
帝煜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傅徵脸上——那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偏生还要强装温柔,这般刻意掩饰的模样,让帝煜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可帝煜太清楚傅徵的性子,若是对方不愿说,就算追问到底,也只会得到不痛不痒的敷衍。
念及此,帝煜喉间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松了松扣着对方手腕的力道,默认了他这般带着雀跃的亲近。
傅徵勾唇垂眸,指尖描摹着帝煜领口的丝线,顺着纹路慢慢描摹,动作慢得像在把玩一件珍宝,又似在无声丈量着两人间若即若离的距离。
要是让陛下知道,万年前他作为人君和徒弟曾亲自扒去这层假衣,陛下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傅徵漫无边际地想,如今,便该轮到自己,亲手掀了这层刻意缝补的“体面”。
这层“体面”,是陛下如今用来证明自己生而为人,守住人伦的逆鳞——是他身为帝王的威严,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碰不得——
但傅徵一定要碰。
第60章 追杀
烛火漫进半盏月光, 傅徵指尖勾开帝煜衣袍一角,指尖触碰上肌肤的刹那,烫如星火。
帝煜掌心覆上他的腰, 指腹碾过脊背旧痕;傅徵仰头, 呼吸染得他颈侧泛红。
衣料轻响混着渐重的呼吸,唇齿落于眉骨时, 所有界限都化在相拥的缠绵里。
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两人才能真正地做到心无隔阂。
识海内,傅徵周身泛着淡金流光, 额间龙角虚影愈发清晰, 原本微颤的指尖渐渐稳住。
帝煜掌心抵在他后心,暖芒顺着脉络缓缓注入, 助他梳理着体内翻涌的力量。
随着最后一缕金光融入龙角虚影,傅徵喉间轻溢出一声低吟, 周身流光骤然收敛,虚影化作实质龙角的瞬间, 他睁眼看向帝煜,眼底已无半分滞涩,只剩力量归位的清明。
傅徵已经完全将上古龙族的力量融入血脉之中, 有一瞬间, 异色瞳底化为竖瞳, 外圈闪烁过金光,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浑身愈发燥热难耐。
帝煜抬手点在傅徵额角,含笑道:“还真生出了一对龙角。”
傅徵微顿,随即在帝煜眼底发现了自己的龙角——
那对新生的角泛着莹润的淡金,顶端还缠着未散的微光, 轻轻晃动时,竟带着上古龙族特有的威压。
他抬手触了触角尖,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与体内奔腾的力量遥相呼应。
傅徵立刻垮了脸,虽说得到力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这样子太过不伦不类,如今他算什么?鲛人?还是龙人?
帝煜瞧着龙角新奇,不由分说地上手去摸,傅徵正在纠结,忽觉痒意从龙角蔓延至头皮,体内灼热奔涌,刚稳住的龙力竟又泛起细碎波澜。
他下意识偏头想躲,顺带攥住帝煜的手腕,微微皱眉:“别乱摸。”
帝煜啧了声:“好处净给你了,朕连摸都不能摸?”
“…多谢陛下。”撇开其他的不谈,帝煜确实为傅徵炼化龙角出了大力——身体和精神双重的。
帝煜微微用力,将傅徵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朕为你劳心劳力,你还不高兴起来了?”
傅徵在帝煜脸侧亲了一口,颇有些咬牙切齿地笑道:“陛下下次劳心便是,劳力的事情交给微臣。”
“爱妃想要投桃报李?日后有的是机会。”帝煜意味深长地说。
帝煜给傅徵留出时间适应刚融合的力量,与此同时,他走出房门,眼神沉沉望向玄天峰的方向。
晨雾尚未散尽,玄天峰在雾霭中只剩朦胧的轮廓,帝煜眼底的冷意却愈发沉凝。方才那缕异常的妖力波动虽转瞬即逝,却像根细刺扎在心头,分明是带着试探的意味。
此地不宜久留。
“陛下。”况御风传声而来。
帝煜淡声回应:“何事?”
“羽岸可曾在你们那边?”况御风询问。
“未曾。”帝煜话音落,傅徵推门而出,正好迎上帝煜打量的目光。
傅徵微顿,问:“怎么了?”
“兔子不见了。”帝煜盯着傅徵说。
傅徵微微挑眉,随意应了一声,“此处本就非妖族久留之地。”
帝煜看着傅徵:“当真与你无关?”
傅徵瞥了帝煜一眼,虽然与他有关,但被帝煜怀疑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股无名火,他淡淡道:“我能做什么?将他烤得焦焦的嫩嫩的?”
帝煜:“……”
况御风人虽未到,但声音里仍旧有几分局促:“二位…不必争执,羽岸已经长大,想来有自己要做的事,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必再说了。”帝煜打断况御风,直言道:“我们已经在太珩山耽搁多日,今日便要离开了。”
傅徵侧脸看向帝煜,重复:“我们?”
帝煜转头看他,眼底藏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爱妃玩闹够了,也该随朕回宫了。”
况御风赶紧切断传声,省得殃及自身,同时他感知到了玄天峰的异动,于是动身前往玄天峰。
傅徵的声线平淡无波:“我还有事,不能回去。”
帝煜不容商量道:“由不得你,你只能跟在朕身边。”
“我当然要跟在陛下身边。”傅徵缓缓勾起唇角,眼底藏着点狡黠的光。
帝煜一顿,眉头渐渐蹙起,语气添了几分探究:“何意?”
傅徵从容落座在竹椅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轻点下巴,仰头看向他笑:“自然是我去哪儿,陛下就去哪儿。”
帝煜嗤笑一声,神色沉了沉,带着几分威慑:“你还能强迫朕不成?”
傅徵指尖泛起淡光,与血脉相融的龙气缠绕而上,泛着莹润的金光:“先前或许不能,如今托陛下的福,倒也说不定。”唇角的笑意浅淡却笃定。
帝煜眉心微动:“白眼狼。”
傅徵挑眉,好整以暇地纠正:“是鱼。”
“……”帝煜被这句“是鱼”噎了一瞬,看着傅徵指尖流转的妖力与龙丝缠绕,那抹淡金光泽晃得人眼晕,分明是刚借了自己的力稳定力量,转脸就敢反过来“要挟”,偏生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还让人发不出火。
“好啊,朕跟你走,现在就动身。”陛下意外地好说话。
傅徵:“……”
迎着傅徵的怀疑与探究,帝煜低笑出声,他缓步走近傅徵,低声在傅徵耳边说了一句话,傅徵当即脸色大变,来不及震惊,他攥紧帝煜的手腕便消失在原地。
两人消失后不久,况御风的传声符出现在院子里,上面只有两个字:
快走。
玄天峰巅罡风凛冽,况御风与几位长老围着泛着黑纹的洪荒结界,指尖灵力顺着傅徵先前留下的符咒纹路游走,金色光带层层缠上结界裂痕,将松动的封印一点点往回拢。
阁老盯着结界上不断冒头的黑气,眉头紧锁,用灵力传声问道:“妖族为何又有异动?”
况御风手上动作未停,只侧头用灵力传声:“阁老不妨细想,以陛下的性子,会容忍那些撕裂结界的妖怪吗?”
阁老指尖一颤,灵力险些乱了,旋即急切地传声追问:“陛下他……他体内的浊气,真的消失了?!”
况御风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灵力裹着话音更沉了些:“约莫是,所以陛下得尽快离开,等洪荒妖族反应过来就不好办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把封印加固好。”
“好!”阁老应声的同时,指尖灵力骤然暴涨,与其他长老的力量汇在一起,化作更粗的光带,死死勒住结界上的黑纹。
太珩山脚下的密林里,妖气如浓雾般翻涌,蛰伏的妖怪从树后、石缝里窜出,利爪泛着寒光直扑而来。
傅徵将帝煜护在身后,额间龙角骤然亮起淡金光晕,指尖妖力与龙力交织成刃,迎面斩向最前的巨大蜘蛛——
刀刃划过空气时带起锐响,瞬间将蜘蛛的复眼劈得爆裂,墨绿色的汁液溅了满地。
“小心身后。”帝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定得像在赏景,连脚步都没挪半分。
傅徵余光瞥见一只蛇妖吐着信子,从帝煜侧后方悄无声息地偷袭,心尖猛地一紧。他来不及回身,反手甩出一道符纸,金色符纹缠住蛇妖七寸,腕间发力狠狠将其砸向树干,“咔嚓”一声,蛇妖软倒在地。
“你就不能往我身边靠靠?”傅徵挥刃劈开扑来的食人花,周身泛出金色护罩,把帝煜牢牢裹在其中,“这些妖怪的目标是你!”
帝煜随意挥袖,挡开飞射而来的毒针,语气漫不经心:“不自量力。”
傅徵心头又气又急——这人永远这般任性!可他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把火气发往别处,他眼底燃起更盛的战意,直面奔涌而来的妖怪。
傅徵的妖力与龙力在他指尖流转得愈发顺畅,刀刃所过之处,妖怪的哀嚎此起彼伏。
他如一道金色闪电穿梭在妖群中,既要护着身后的帝煜,又要斩尽袭来的敌人,额间渗出的汗珠往下滴,却没半分疲态,反倒愈发凌厉。
最后一只巨人猿轰然倒地时,密林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傅徵喘着粗气,第一时间回头看向帝煜——那人竟还站在原地,衣摆都没沾半点尘土。
他想起离开太珩山之前,帝煜低声在他耳边兴奋道:“朕的浊气消失了,等到被洪荒妖族察觉,爱妃不妨设想一下我们的处境?”
“混账东西。”傅徵咬牙切齿地骂了句,他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扯过帝煜的手腕,“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两人穿过密林深处,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傅徵反手布下结界,才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帝煜,怒意滔天:“你一直在利用我!”
“爱卿何出此言?”帝煜站在洞中央,神色依旧散漫,“朕为你梳理真气,你此时护朕周全,所谓投桃报李,不正是这样吗?”
傅徵上前一步,胸腔里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抬手攥住帝煜的衣领,将人狠狠拉近:“你来太珩山,真的是寻我而来?
帝煜笑意温柔:“不然呢?”
“不然?”傅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自嘲地笑了一声,眼底的红意更浓,“重逢之时,你说你在找鱼,为了找鱼甚至肯放过那些妖怪,当真如此吗?陛下!”
他松开手,却又在帝煜后退前,用妖力缠住对方的手腕,语气冷得像冰:“你只是在用这些荒唐举动,掩饰你根本无法收拾那些洪荒妖族!呵,所有人都信了,连我也信了。”
“事后你假意温柔,不过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为太珩山出谋划策。”
“替我梳理真气,恐怕也是早有算计,让我有足够的力量护你杀出重围!”
傅徵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世人都道陛下行事无端,我看您最会的,是玩弄人心。”
帝煜凝眸看着傅徵眼底翻涌的怒火,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像是在欣赏一幅盛世美景,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刻意的凉:“人心?还要朕再提醒你吗?你是妖。”
“我不是!”傅徵像是被戳中了最敏感的神经,猛然抬手挥向帝煜,指尖缠绕的龙气因情绪激荡而泛着刺眼的杀意。
“怎么?你要杀朕吗?”帝煜不闪不避,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甚至微微往前凑了凑,薄唇轻启,口齿清晰——
“傅、徵。”
傅徵瞳孔骤然一缩,掌风即将落在帝煜肩头时猛地顿住,他被那声冷冽的“傅徵”钉在原地,似乎有一把无形的刃,直直地抵向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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