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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潮湿(一)


    傅徵出身于罪臣之家。


    当年父亲弃城而逃, 致使十万人族惨死于妖族之手,傅氏全族受到牵连,男丁皆斩首示众, 女人和幼童被发配入掖庭。


    傅家子嗣众多, 傅徵的父亲傅霆均有十四个儿子,傅徵排名十四。


    他的母亲茹姬是傅家大夫人的陪嫁媵侍, 貌美而恭顺,是个合格的侍妾。


    茹姬怀上傅徵那年,傅霆均出征前往前线, 直到战败归来, 期间相隔八年。


    茹姬一直不曾替傅徵取名,只盼望夫君凯旋之日, 亲自为麟儿赐名,因此府中下人称呼傅徵为“十四公子”, 其他长辈也只“十四十四”地称呼傅徵。


    傅徵唯一一次见到傅霆均那日,是被抄家那日, 很是可惜,傅霆均还未来得及替傅徵取名,就因为抗旨拒捕被人砍了脑袋。


    那颗脑袋咕噜噜地滚了很远。


    府中上下乱成一团, 傅家大夫人当场吓晕, 哀嚎声与惨叫声不绝入耳。


    在这样的环境里, 七岁的傅十四与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遥遥相对,冰雕玉琢的娃娃脸上毫无波澜, 淡漠得像是一颗石头。


    哦,对了。


    在此之前,府中人都说,十四公子是个怪胎, 婴孩落地皆伴随着哭泣之声,但傅徵没有,产婆和郎中都断定他活不长久,后来傅徵活到了三十六岁——


    也属实并不长久。


    傅徵自小感情淡漠,虽然不哭不闹,但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就连母亲也常担忧地自言自语:“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将军回来,见到你这般模样,可要如何是好?”


    “来,乖十四,随阿娘说,恭贺爹爹凯旋。”


    “十四,算阿娘求你了,你就笑一笑,像其他孩子那样好不好?”


    傅十四时常不懂他阿娘在担忧什么,他感觉阿娘约摸是在等什么,此时此刻,他平静地打量着草丛里的那颗脑袋,微微歪了下头,是在等这个人吗?


    “跪下!通通跪下!再有抗旨不遵者,就地正法!!!”为首的金甲将军厉声呵斥。


    奔走四散的人纷纷跪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傅徵无动于衷地站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对于士兵来说像是挑衅,士兵残忍地举起长刀,对着傅徵呵斥:“听不见吗?我们将军让你们跪下!逃兵之家,通通该杀!”


    傅徵被刀光晃到眼睛,他扬起玉琢般的小脸,不惊不惧地等着那把刀刃落下。


    直到他被人扑倒抱在怀里。


    茹姬瑟瑟发抖地搂着傅徵,哭喊道:“大人!稚子无辜,稚子无辜啊!”


    士兵红着眼睛怒吼道:“那彭城惨死的十万百姓呢!他们不无辜吗?你们傅家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茹姬无法反驳,她紧紧搂着傅徵,哭个不停,还要安抚傅徵:“十四不怕…十四不怕,有阿娘在。”


    傅徵心想,他并不怕,但是阿娘看起来很害怕。


    士兵举起的刀最终也没有落下,他想起牺牲的战友,想起惨死的百姓,又想起傅霆均那个狗东西,最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他想,若是他滥杀无辜,不就和傅霆均那个狗东西一样了吗。


    最终,傅家的老弱妇孺被发配入掖庭,青年壮丁皆被斩首示众,傅徵一下子没了爹和七位哥哥,除了早年夭折的四位哥哥,在掖庭时,傅徵的另外两个哥哥也病死其中。


    傅徵成了傅家独子。


    在掖庭充当劳力的日子里,傅家大夫人经常责骂傅徵,骂他没有感情,父亲死了也没有哭一声,骂他命硬,克得一家人没有好下场。


    傅徵无动于衷地刷着夜壶,对大夫人的骂声置若罔闻,对此,茹姬战战兢兢地守在傅徵身边,生怕大夫人一个不高兴,就将手里的洗衣棒槌砸到傅徵身上。


    茹姬显然多虑了,无论大夫人骂得如何厉害,但她从未打过傅徵一下,甚至还会在其他人欺负傅徵时,骂骂咧咧地上前护着。


    傅徵记忆里的大夫人有两个影子,一个是端庄得体的当家主母,一个是形容枯槁的泼辣户,仿若从云端跌落尘埃里,但大夫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似乎从未变过,那就是生存下去的勇气。


    茹姬离世那天,涿鹿下着瓢泼大雨,连绵不断的雨幕宛若利箭,一根根地射在人的心上,又好似铺天盖地的蛛网,黏腻地黏附在皮肤上。


    “十四,十四…”茹姬躺在草席上,虚弱地呼唤着傅徵。


    傅徵守在茹姬床头,闻声握住傅徵的手,“娘,我很好。”


    望着不足十岁的孩儿,两行清泪顺着茹姬的眼角流下,她长叹一声:“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她这一生,总是这般无奈,又是这样无措。


    外面的管事嬷嬷骂道:“衣裳洗好了吗?贵人要穿呢!干个活磨磨蹭蹭的。”


    大夫人起着高腔反骂:“下这么大雨,洗好了也干不了!难道贵人喜欢穿湿衣裳?!”


    两人在雨声中对骂起来,嘈杂的雨声夹杂着抑扬顿挫的骂声,落在四处漏雨的屋内。


    茹姬艰难抬手,摸了摸傅徵的脸,“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很艰难…但好歹活着罢…活下去…”


    “嗯。”傅徵应声。


    过了会儿,大夫人湿漉漉地进屋,她一边拧着袖子上的水珠,一边低声咒骂着去烧水。


    茹姬对傅徵招手,气若游丝道:“扶我起来。”


    傅徵扶起茹姬,他感觉到茹姬的身体沉重而冰冷,生气逐渐从她的体内流逝…


    “夫人。”在傅徵的搀扶下,茹姬缓慢地游移到大夫人身后。


    大夫人添完柴火,回身时被吓了一跳,她皱眉斥责:“病着就好好躺下…”


    “夫人!”茹姬泪如雨下,她推开傅徵,铁球般地坠落,竟是要直直地跪下。


    大夫人及时伸手,揽住了茹姬的肩背,她顺着茹姬沉重的身体,一同跪坐于地上,“你这是作何?”大夫人怀里抱着茹姬,不满道:“身在掖庭,你我同为罪人,何至于行此大礼?”


    茹姬执着于跪下,双膝接触于潮湿冰冷的地面,泪水一颗一颗地砸落地面,竟是比秋雨还要凄迷,“妾有一请,还望夫人成全。”


    大夫人面色紧绷,看似无情地说:“你放心,十四是我傅家子嗣,待你去后,我自会护着他。”


    “夫人仁心,妾从不质疑,今日所求,并非托后。”茹姬干枯的手指像是枯枝般挂在大夫人臂肘之上,她嗓音干涩道:“妾身自幼失去双亲,幸得夫人眷顾,允许妾身立侍左右。”


    “十三岁时,妾身随夫人一同来到傅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妾身知道夫人对府中生活的憧憬。”


    “可是将军风流,府中多侍妾,夫人作为当家主母,要顾全大局,只得忍气吞声,这些事…妾身分明都知道…”


    “夫人待妾身恩重如山,妾身万不该在将军酒醉之时,委身于他…”茹姬泣不成声,她哀婉自责地望着大夫人,脑海中闪过这个女人的各种姿态,端庄的,稳重的,隐忍的…


    大夫人眸色微动,她挪开脸,语气生硬:“你不必内疚…当年的事,我存有私心,你不过是我用来笼络傅霆均的工具。”


    “夫人私心是真,可对妾身的庇护,也是真。”茹姬语言流畅起来,好似并未生病:“妾身曾沉溺于与将军的情爱之中…但将军离开之后,面对诸多姐妹的为难,都是夫人帮妾身摆平…”


    “那不过是因为你怀了傅家的骨肉。”大夫人冷硬道。


    茹姬坚持不懈道:“入掖庭的这些年,夫人对我们母子的照顾,妾身始终铭记于心…只盼来世,只盼来世…与夫人做一对真正的姐妹,到时好好报答夫人…”


    大夫人不耐烦道:“十四总不能没了娘,别说了,你好好歇着吧…其他的,不重要了,都不重要,活下来…阿茹,活着罢…”她呼出的叹气沉重而无奈。


    “妾此一生…唯负夫人…”


    茹姬心如刀绞,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大夫人叹气:“十四,扶你娘去休息,我烧些热水给她喝。”


    最终,茹姬的尸体被太监带去乱葬岗了,望着那卷草席,大夫人面色紧绷,她牢牢握着傅徵的手,把傅徵的手攥得生疼。


    “你娘死了,为何不哭?”大夫人冷冷地望着傅徵。


    傅徵面无表情地仰脸看她,“你看起来要哭的样子。”他平静地阐述。


    大夫人一脚踹在傅十四的屁股上,“没心肝的白眼狼!”


    傅徵知道大夫人自己踹开的原因,因为她哭了,又不想被他瞧见。


    “我知道那晚她是被强迫的…”大夫人闭目自言自语,语气近乎冷漠,“可那是我小产的次日…我爬不起来…根本没办法帮她…”


    “她就是个怯弱的笨蛋,向来毫无主见…见我冷了脸便再也不敢靠近,我不该恨她吗?她宁愿奢望傅霆均的垂怜…也不愿向我寻求庇护…呵…罢了,罢了,我不也曾奢望过傅霆均的真心?人啊,到头来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大夫人望着雨后的秋月,怔然望着手中的锦囊,那是茹姬留给她的遗物,上面绣有她的名字,不是傅大夫人,不是郑国郡主,而是她的名字——苏灵絮。


    当年初次见面历历在目——


    “阿茹?你跟我走吧,从今往后,我管你吃穿。”


    “小姐…如何称呼?”


    “苏灵絮,你叫我絮娘便好。”


    后来郑国为寻求后楚庇佑,将郡主苏灵絮嫁给后楚大将傅霆均,阿茹陪伴苏灵絮一同来到傅府。


    “小姐紧张吗?”阿茹望着苏灵絮绞在一起的手指,抬手轻轻搭在苏灵絮的手上,认真道:“我没有办法替小姐紧张,但我会陪着小姐。”


    苏灵絮张开手拢住阿茹的手,呼了口气,笑盈盈道:“哪能呢?阿茹生得这般好看,日后我定要为你觅得一位如意郎君。”


    “阿茹都听小姐的。”


    “是絮娘。”苏灵絮嗔怪,惩罚性地拍打了下阿茹的手背。


    再之后,苏灵絮小产,阿茹变成了茹姬。


    “妾身…见过夫人。”茹姬难以直视苏灵絮的眼睛。


    苏灵絮喉间沉重,问:“将军待你好吗?”


    “…很好。”事已至此,茹姬完全没了方向,本着出嫁从夫的规训,她只能说服自己依靠傅霆均。


    “那就好。”


    回忆至此,苏灵絮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泪痕,一手轻轻拍打着傅徵的后背,哄着傅徵入睡,轻声喃喃:“我自当…竭尽全力,抚养十四成人,阿茹啊,愿你来世…无拘无束…”


    傅徵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并未入睡,他试图理解茹姬与苏灵絮之间的纠葛,可惜失败了——他共情不了正常人类的情感,或许正如预言那般,他就是个怪胎。


    又过了几年,傅徵年满十三,按照后楚律例,他已不算稚子,作为罪臣之后,要被发往边疆充军。


    傅徵从未见过苏灵絮那样声嘶力竭,她紧紧拽着傅徵不松手,指甲甚至刺入到傅徵的肉里,傅徵觉得他要被士兵和苏灵絮扯断了。


    “你们作甚?他还是孩子!别动我儿!别动!啊啊啊啊啊——”


    很多时候,傅徵比那些大人更能晓得世事难以改变,所以他不作无谓的抗争,但当士兵将苏灵絮推倒在地时,傅徵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他拼命挣扎,一时摆脱了桎梏,他跑到苏灵絮身边,扶着她的肩膀,皱眉问:“你这是何苦?”


    “今日只要我有命在,绝不会允许你被带走!”苏灵絮啐了口血沫,对傅徵狠狠道。


    “大夫人,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能顺心不少?”傅徵将苏灵絮花白的头发捋到脑后。


    “……”苏灵絮鼻尖抽动,哽咽不止:“傻孩子…跟你娘一样…一根筋!蠢得要命!”


    傅徵仔细端详了苏灵絮片刻,微微一笑,只不过这笑容有些僵硬,似是为了让人放心而故意装出来的,“大夫人,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滚!”苏灵絮狠狠推了把傅徵,涕泗横流地吼道:“滚吧,死在外边正好儿,傅家罪孽深重,你我又岂能逃脱…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


    傅徵对着将要再次抓捕自己的士兵道:“我会跟你们走。”说完,他望着泪流不止的苏灵絮,轻声道:“大夫人,我走了。”


    话音刚落,树上忽然掉下一个半人高的东西,“扑通”一声砸在傅徵身上,直将傅徵砸得眼冒金星。


    “儿啊!”苏灵絮惊叫一声,手脚并用地挪向傅徵,然后就被人挡住去路,一队宫人慌不迭地跑来——


    “哎呦喂!老奴的命根子喂!”


    “殿下!殿下摔着了!”


    “传御医!快传御医!”


    “五殿下!”


    傅徵回过神来,他皱眉望着自己身上的小团子,看起来六七岁的年纪,小团子毫无自觉地坐在他的身上,颐指气使地对众人道:“不许过来!孤让你们不许过来!退下!听到了没?不然孤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瞬时被定住一般,不敢再动。


    妘煜得意地抱起两条短胳膊,奶声奶气地命令:“这棵树不好爬,给孤砍了,种上凤凰花!”


    老太监好声好气地哄着:“启禀殿下,咱们涿鹿啊,不适合种凤凰花,您看牡丹如何?”


    “孤不管!孤不管!就要凤凰花!就要!就要就要!”妘煜在傅徵身上撒起泼来,腿蹬得风车似的。


    傅徵没忍住咳嗽起来,他一手制止妘煜扑腾的左腿,气若游丝道:“劳驾,从我身上下去。”


    妘煜这才留意到自己的“肉垫”,他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瞧着傅徵。


    老太监高声道:“放肆!能为殿下效劳,是你千载难逢的福气!”


    “你闭嘴!”妘煜瞪了眼说话的老太监,然后他再次看向傅徵,两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捧住傅徵的脸,笑嘻嘻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傅徵僵着身子没有动:“……”


    妘煜歪了歪头,天真无邪地要求:“剜掉给孤玩,好不好?”


    傅徵心中微动,他缓缓起身,趁着众人愣神之际,他语气淡淡地在妘煜耳边道:“剜掉就不好看了,殿下想一想,血淋淋的,还会好看吗?”


    妘煜陷入到为难,“那要如何是好?”


    “殿下,可以将我留在身边。”


    十三岁的傅徵生平第一次哄人,虽说有诱骗的性质,但他从不后悔——这是他人生的转折。


    第42章 潮湿(二)


    傅徵后来才知道, 这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是当今圣上第五子,同时也是羲和族女皇的第四子,十分金尊玉贵的身份。


    因为妘煜执意要求, 约摸是在皇帝那里撒泼打滚了一番, 他拥有了那双漂亮眼睛,也顺便带走了眼睛的主人。


    妘煜确实不好伺候, 侍奉他的宫人都叫苦不迭,除了傅徵,无论妘煜如何闹, 他始终是那幅无动于衷的表情, 然后无动于衷地解决问题。


    “你为何叫十四啊?”妘煜站在秋千上,盯着傅徵的眼睛问。


    傅徵一边给妘煜剥松子, 一边回答:“家中排名十四。”


    妘煜神气地说:“孤在宫中排名第五,在炎水那边, 孤排名第四!”


    “哦。”


    “所以你要称呼孤为兄长。”妘煜语重心长地说。


    傅徵抬眸:“……”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妘煜从秋千上灵活地一跃而下,再跳到椅子上, 趴在桌上盯着傅徵,振振有词道:“孤排名第四第五,你才排名十四, 你自己说, 是不是该称呼孤为兄长?”


    傅徵淡淡道:“殿下七岁, 小人十三岁。”


    “那又如何?孤偏要做你兄长!”妘煜存了心思要把傅徵惹恼。


    傅徵面无表情道:“哦,兄长。”


    “你没意思透了!”妘煜小手拍在桌子上, 小脸皱成一团,不过须臾就舒展开眉头,感慨:“可你的眼睛漂亮极了。”


    傅徵默不作声地掀开眼皮,看了眼妘煜, 然后将剥好的松子盘子挪到妘煜脸前,换了个盘子继续剥。


    于他而言,这里的生活比在掖庭好多了,还能在闲暇之余给苏灵絮送些日常所需,所以对待妘煜的胡搅蛮缠,傅徵能接受。


    妘煜伸出小手,握住了傅徵两根手指,力道轻轻的,柔柔的,一点也不符合混世魔王的称号,“你受伤了。”妘煜盯着傅徵的手。


    傅徵不以为意道:“是冻疮。”


    “那是什么?”妘煜没听过这个词。


    傅徵思索片刻,回答:“太冷的话,手会被冻伤。”


    妘煜抓起傅徵的手,吹着热气呼呼,“你很冷吗?”


    傅徵轻而易举地摆脱了那双暖玉般的小手,语气清淡:“不冷。”


    妘煜费解地偏了下头:“那你为何会生冻疮?”


    “……”小孩子是很烦的,傅徵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所以之前并不跟人交流,可是面对着眼前的小孩子,兴许是命在人家的手中,他难得生出一些耐心,道:“之前被冻伤过,一到冬日便会复发。”


    妘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感慨:“涿鹿的冬天确实太冷了。”


    “嗯。”


    妘煜蓦地前倾身子,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对傅徵道:“要不明年冬天你随孤回炎水之畔?那里暖和,定不叫你再生冻疮,如何?”


    傅徵顺从惯了,只敷衍地应声:“嗯。”


    妘煜高兴地手舞足蹈,这一激动就从椅子上掉了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儿,“哎呦!”好在他穿得厚,不怎么疼,但他故意叫出声,然后可怜兮兮地望着傅徵。


    傅徵随之起身,对上妘煜纯粹期待的眼神,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殿下!殿下怎么摔倒了?哎呦呦,老奴的心肝儿啊。”


    “不许动。”妘煜坐在自己银白的狐裘上,对老太监翻了个白眼,然后再次看向傅徵,神气地扬起下巴:“你来抱孤起来。”


    傅徵:“……”


    “快呀。”妘煜踢着小腿催促。


    傅徵走上前去,将地上的团子抱了起来,软软的,热乎的,和那次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不太一样。


    傅徵不自在地低头,妘煜抱着傅徵的脖子,兴奋地四处张望,“十四,孤将来肯定长得比你高。”


    “嗯。”


    小魔王对傅徵确实特殊,具体表现在很多地方——


    不爱吃的东西只要傅徵端来,他必定会吃几口。


    不爱读的书只要傅徵读给他听,他也会老老实实地坐上片刻。


    不让干的事情,他会拉上傅徵一起干,反正傅徵不会拒绝。


    不少宫人们私下开玩笑,戏言傅徵若是姑娘,将来定能当上皇子妃。


    可若说妘煜喜欢好看的人,宫中不乏相貌出众的宫人,偏偏是傅徵得了妘煜的喜爱,可见凡事皆是说不清。


    “殿下去哪儿?”傅徵被前面跑得飞快的小人儿牵着手,被迫加快脚步。


    妘煜嘘了一声,带傅徵来到一处宫墙,悄声道:“孤打听过了,这处城墙外面没有巡逻士兵,孤要出宫玩。”


    傅徵道出实情:“陛下不会允许的。”


    “孤就要!”


    “好。”


    傅徵仰脸望着十丈高的城墙,语气平静地问:“殿下要如何出去?”


    妘煜站定,从厚实的袖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孤从紫薇台拿来的,御风符,听说过吗?”他的小手还没符纸大,神气地摇晃着:“只要引灵入体,驱动这张符纸,我们就能飞过这道宫墙。”


    傅徴眨了下眼睛,他在掖庭干活时听说过紫薇台,那是为后楚通玄辅政,承天祭神之地,紫薇台的国师更是有着神机妙策,辅国治邦之能。


    “引灵入体?”傅徴苍白淡漠的脸偏了偏,眸中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瞧出傅徴有好奇之意,妘煜倾尽自己所有的脑力和语言,费劲地为傅徴解释:“孤听紫薇台那老头说过,天地间存有灵气,你晓得吧?”


    傅徴望着妘煜抓耳挠腮的模样,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嗯。”


    妘煜煞有其事道:“这个灵气吧,能够被天生灵体之人所利用,就像紫薇台那个老头,他会很多发光的符咒,可好看了,但是老头说过,天生灵体之人少之又少,孤就是一个噢。”


    “殿下,很厉害。”傅徴适时给出称赞,他虽然不能共情人类的情感,但很多时候,他能看穿别人想要什么,是否给出反馈全看傅徴自己的选择。


    “嘻嘻。”妘煜得意地转了个圈圈,然后他拉起傅徴的手,笑容灿烂道:“十四,孤带你飞。”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魔王此时讨喜得像个年画娃娃。


    傅徴的反应依旧平淡,“嗯,多谢殿下。”只是他身上倦气似乎被这寒夜里的冷气强行挤出胸腔,傅徴久违地感受到一种心旷神怡之感,多年后,他才知道这种情绪被称为轻松。


    妘煜点亮符咒,两人身体一轻,竟是真的腾空而起,傅徴拉着妘煜的手,仰脸望向天际,瞧着月亮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殿下兴奋地扬天大笑。


    小孩子的笑声很少难听,得意忘形的五殿下算一个。


    同时,妘煜还不忘安慰傅徴:“十四别害怕,孤保护你。”


    傅徴从未体会过害怕的情绪,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下意识看向妘煜的头顶。


    高空风寒,五殿下不知何时戴上了虎头帽,将自己照顾得很妥帖,瞧着十分暖和。


    傅徴缓缓抬手,掌心接触上虎头帽柔软的布料,顺便揉了几下。


    妘煜回头问:“干嘛?”


    “害怕。”傅徴面无表情地说,冷风撩起傅徴的发丝,露出那张冰雕般的脸,色近冷玉,眸似点漆,分不出他和身后的月色谁更胜一筹。


    夜空中虽然看不见星星,但妘煜的眼睛很好地弥补了这一不足。


    妘煜的眼神黏在傅徴身上,夸奖:“十四,你眼睛漂亮,人也漂亮。”


    他灵机一动,高声宣布:“孤将来娶你做皇子妃!”


    傅徴敷衍道:“嗯。”


    他一如往常,没将妘煜的话放在心上,一来男人不能娶男人,二来妘煜就是个小屁孩儿。


    傅徴只需要顺着妘煜,无所谓妘煜说了什么,总道是童言无忌。


    倏地,御风符在妘煜手中骤然消失,妘煜和傅徴面面相觑,眨眼功夫,两人像是被斩断翅膀的鸟儿一样,骤然跌下高空。


    “啊啊啊啊啊——十四!”妘煜吓得手脚乱扑腾。


    瞬间失重的感觉让傅徴心头一跳,情急之下,他脸上仍是无波无澜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似是身处半梦半醒之间,他感知到蓬勃有力的能量萦绕在自己周身,脑海中闪过御风咒的复杂纹路,他福至心灵般竖指画出,坠落的身体骤然静止,他轻盈地停在半空中。


    “十四救命!”妘煜因为身量小,坠落得比傅徴慢上几分。


    傅徴抬头看去,首先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人,男人身着素色道袍,眼神探究地望着傅徴,似是观察了傅徴好一会儿。


    妘煜被男人提在手里,四肢扑腾得十分厉害,“放肆!放开孤!臭老头!”


    傅徴与男人遥遥相对,气氛不易察觉地凌厉起来。


    最终,男人提起妘煜,当着傅徴的面松了手。


    “十四——”妘煜再次坠落。


    傅徴灵巧腾空,眨眼功夫闪至妘煜身后,精准无误地拎住了人的后脖领口,然后用巧劲一甩。


    妘煜被傅徴甩到背上,两条短胳膊牢牢地搂住的傅徴的脖子,惊恐喘气的同时还不忘命令傅徴:“跑跑跑,被这老头抓到就完啦!”


    看来真的很害怕,都把“完啦”说成了“哇啦”,傅徴单手托住背上的妘煜,转身就闪。


    然后两人就被道袍男人逮住了。


    妘煜被装在麻袋里,只露出一颗戴着虎头帽的脑袋,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个不停,气愤道:“晏老头!你有本事放了十四,有什么事冲孤来。”


    相比妘煜,傅徴的处境好上太多,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道袍男人面前。


    三人的前方有一处山洞,山洞前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妘煜翻身滚到道袍男人脚边,威胁道:“你要对十四做作甚?孤警告你…”


    道袍男人出声打断妘煜,问他们二人:“你们所看到的山洞是什么样子?”


    妘煜翻了个身,面朝着山洞,嗤道:“能是什么样?黑黝黝的,大鼻孔似的,难看,难看死了。”


    道袍男人:“……”


    “洞前有一个蓝色屏障,如水波一般。”傅徴如实道。


    道袍男人眼神微亮,同时问:“还有呢?”


    傅徴凝眸细看:“灵光流转,山洞里好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是秽气。”道袍男人望着山洞解释:“上古邪祟曾陨落此处,致使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本座将其封印在山洞里,定期前来净化,寻常人若是靠近这里,轻则神智混乱,重则丢失性命,你们两个小娃娃倒是胆子大。”


    晏守衡凤眼微挑,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傅徴:“哦。”他不还活着吗。


    正在等待傅徴道歉的晏守衡:“……”


    傅徴蹲下去,细心地将妘煜抱起来,他打量着妘煜身上的麻袋,捆得这般严实,瞧着就不舒坦,他抬手就去解妘煜身上的麻袋。


    “本座劝你不要动,五殿下虽是天生灵体,可是年纪小,受不住这里的秽气,这麻袋有防护之用。”晏守衡提醒。


    妘煜瞬间往麻袋里缩了缩,邀请:“快,十四,你也进来躲着。”


    傅徴将妘煜歪掉的虎头帽扶正,又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灰尘,“殿下自己躲好便是。”


    傅徴面上不显,心里十分清楚,他若是会出事早就出事了,现下安然无恙,而这位前辈瞧着对他颇为感兴趣的样子,约莫他也是那什么所谓的天生灵体。


    妘煜脑袋瓜子转得快,他扬起小脸,气鼓鼓地看着晏守衡,看着像是圆滚滚的河豚鱼——


    “国师爷爷。”妘煜乖巧地唤了声,好声好气道:“这里太危险啦,我们回宫叭,明日还要去学宫听课呢。”


    爷爷?傅徴重新看了眼晏守衡,心里有些奇怪,这位前辈瞧着不过而立之年。


    晏守衡瞥了眼妘煜:“殿下不是着急出宫吗?在此呆上片刻,臣会带着殿下去见陛下。”


    “臭老头!坏蛋!”


    晏守衡不理会妘煜的叫嚷,转身对傅徴道:“看清本座的手势,本座如何做,你就如何做。”


    “为何?”傅徴神色冷清地站着,望着晏守衡的眼睛里不见一丝情绪。


    晏守衡微愣,身处国师之位,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从未质疑他,而眼前的少年不仅语带质疑,而且有种被过度打扰到的不悦。


    冷心冷性,天生适合主祭司之位。


    晏守衡看向叫嚷累的妘煜,缓声道:“殿下,若是你的朋友肯配合,臣可以不带您去见陛下。”


    妘煜立刻道:“十四,你快答应他啊,不然被父皇知道了,他会禁足孤的!”


    “……”傅徴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唇,他上前一步,淡声开口:“前辈请。”


    晏守衡颇为意外地微挑眉梢,这么听话?


    晏守衡捏诀起势,山洞前的蓝色结界骤然加强,灵气氤氲,洞内秽气的范围缩小一圈。


    妘煜瞪大眼睛:“唔!唔唔!蓝色的波纹,发光了!”


    傅徴模仿着晏守衡的动作,随意抬手捏诀。


    波纹般流动的结界亮起柔和银光,光纹顺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秽气消散如尘埃,直至洞内最深处,秽气尽除,只剩下凌冽的风。


    晏守衡不可思议地望着四周,随后望着姿态疏离的傅徴,久然不语。


    反倒是妘煜喜不胜收,他高兴地蹦起来,但因为被捆着,看起来像个蹦跶的小木桩,“十四也会发光!还是月光!好玩好玩。”


    傅徴低头看着掌心还未消散的灵光,下意识朝妘煜伸手,银色的灵光化为蝴蝶,灵巧地飞舞到妘煜身边。


    灵蝶围绕着妘煜转了一圈,妘煜随之蹦跶着转圈,灵蝶最终停在妘煜头顶,妘煜愉悦地扬起脸,目光追逐着灵蝶,“孤要学这个!”


    灵蝶调皮地落到妘煜的鼻尖上,轻盈缓慢地扑闪着翅膀。


    妘煜噘嘴去够灵蝶,反倒是弄痒了自己的鼻尖,“啊啾——”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灵蝶化为银色粉末,星星点点地落在了妘煜的脸上。


    第43章 潮湿(三)


    后楚皇帝嬴晔带着一队侍卫策马而来, 他们所穿的玄光甲皆有除秽之效,但一路走来,玄光甲并未发生异动, 直到看到晏守衡, 以及他被捆成毛毛虫一般的儿子,还有一位仪表不俗的少年。


    听到马蹄声的瞬间, 妘煜便缩回了麻袋里,同时不忘质问晏守衡:“臭老头!骗子!”


    晏守衡不以为意道:“臣只是答应殿下,不带殿下去找陛下, 现下是陛下亲自找来的。”


    妘煜悻悻然地缩进麻袋里。


    “国师!看来你的修为更进一步啊!”嬴晔勒紧缰绳, 爽声笑道。


    晏守衡不疾不徐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傅徴也随之行礼,然后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颔首望着地面。


    嬴晔单手按鞍,长腿一跨便利落地翻身下马, 高声道:“此番秽气尽除,朕定要好好犒赏国师。”


    晏守衡看向傅徴, 如实相告:“启禀陛下,此次功不在臣,而是另有其人。”


    嬴晔顺着晏守衡的目光看去, 打量着那张和国师不差分毫甚至更要冷上几分的冰块脸, 他笑道:“是吗?朕从未见过这个孩子, 是国师刚收的徒弟吗?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才不是!他是我的人。”一只虎头帽从麻袋里弹出来,妘煜强调:“父皇, 十四是儿臣的!”


    嬴晔含笑看了眼妘煜,称赞:“煜儿这身装扮,好似浑然天成。”


    妘煜神气地展示着自己的麻袋,说:“国师爷爷给孤防秽气用的。”


    “哦?防秽气的呀?那煜儿不如告诉父皇, 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嬴晔笑吟吟地问。


    妘煜嚣张地挺起胸膛:“孤想来就来。”


    “是吗?”嬴晔笑意微敛,稳当的声音里带着帝王威压:“看来伺候你的宫人不太尽职,既然如此…”


    目光陡然落在傅徴身上,嬴晔轻描淡写道:“就从你开始发落吧。”


    傅徴从容跪下:“小人知错。”有妘煜在,他并不觉得嬴晔会杀了他。


    “父皇!”妘煜气不打一处来:“我犯的错,与他人何干?”


    嬴晔笑意淡淡,不容置疑地望着妘煜:“煜儿。”


    “……”妘煜深呼吸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行礼:“儿臣知错,不该贪玩跑出皇宫,还请父皇见谅。”


    嬴晔与晏守衡四目相对片刻,双方对彼此的意图皆心知肚明。


    嬴晔淡淡一笑,走近妘煜,提起麻袋里的妘煜就走,然后将妘煜放到马上,“既然如此,那就先随父皇回宫吧。”


    “十四呢?”妘煜被横放在马背上,背对着傅徵,于是他努力地扭转脑袋,想回头看一眼。


    嬴晔翻身上马,将小小的一团搂进怀里,“他虽然看管不力,但念在他有除秽之功,此次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妘煜黑着一张小脸道:“除秽的功劳明明很大!如何就相抵了?”


    “朕的五皇子尊贵无比,如何不能相抵?”嬴晔语气自然地反问。


    “……”妘煜眨了下眼睛,他面对着嬴晔,用脑袋撞了下嬴晔的下巴,天真无邪地开口:“父皇,你若敢动他,待日后我回到炎水,定要母皇发兵攻打后楚。”


    嬴晔早就习惯了妘煜无法无天的样子,但仍旧被他这番言论给惊讶到,好好的孩子,为何尽显“昏君”之态?幸好他从未打算将皇位传给妘煜。


    嬴晔毫不客气地用下巴撞回到妘煜的脑袋上,“你母皇才不会由着你胡作非为。”他一针见血道:“不然你会被丢到朕这里?”


    妘煜哼道:“那我就让母皇再也不爱你!”


    “……”嬴晔额角抽搐:“你个小混蛋知道什么?”


    此处只剩下傅徵与晏守衡。


    秽气已除,山风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晏守衡有意收傅徵为徒,却不着急提出,只是道:“方才你是故意被本座抓到。”


    傅徵不语,静静地望着晏守衡。


    “为何如此?”晏守衡问。


    傅徵垂眸,语气如常道:“早晚要被前辈抓到,何至于白费力气?”


    晏守衡追问:“那呆在原地束手就擒便是。”


    傅徵摇头,缓缓道:“主命难违。”五殿下让他跑,他不能不跑。


    “你今年多大?”晏守衡问。


    “十三。”


    晏守衡沉吟:“于修行而言,这个年纪过于晚了,不过于你而言,何时开始都不晚,因为你不仅聪明,还是天才。”


    这个少年拥有一眼就看穿事情本质的心智。


    傅徵歪了下头,眸色略显空洞:“他们都说我是怪胎。”


    “将怪胎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就是天才。”晏守衡走近一步,将手放在傅徵的肩膀上,询问:“你愿拜本座为师吗?”


    傅徵望着晏守衡,眸中闪过衡量之意——晏守衡和那个小团子,他更能拿捏住谁?答案不言而喻。


    傅徵应该选择妘煜,因为他看不透眼前的道袍男人,可他却沉默了。


    晏守衡缓缓勾起唇角,看穿了傅徵的心中所想,冷若冰山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他淡声道:“或者本座换个问法,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高台之上,俯瞰众生。”


    傅徵微微偏脸,他对高台没有兴趣,但他喜欢“俯瞰”这个词,有种抽离于俗世,众生与他皆无关的沉静感。


    但是这个时候傅徵并不知道,俯瞰众生而无力改变众生,会给今后给他带来多大的痛苦与煎熬。


    冥冥之中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傅徵,将少年指往那命定之处。


    傅徵从容不迫地跪下行礼,嗓音清淡:“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就这样,傅徵的命运再次发生转机,他随晏守衡来到紫薇台,甚至未曾跟妘煜道别,提出的唯一请求是将苏灵絮接出掖庭,让人好生照料。


    人都是趋利避害,从这一点来说,没有人比傅徵更像个人。


    第一次,他抓住妘煜,因为不想被发落边境。


    第二次,他拜晏守衡为师,是要抓住自己的命运。


    晏守衡带傅徵回到紫薇台,每日悉心教导,从晨昏到日暮,将修行的根基一点点铺在傅徵面前。


    傅徵确实不负师望,他在修行一道上天生悟性,旁人需耗数月苦功才能吃透的功法,他往往一点就透,甚至能在晏守衡教导的基础上,琢磨出更精妙的门道。


    无论是符咒绘制、布置阵法还是灵力操控,傅徵上手极快,总能轻易突破修行中的关卡,连见惯天才的晏守衡,都常叹他在修行上的天赋远超常人。


    只是一点,傅徵的性格太闷,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晏守衡担心他凡事憋闷在心里,容易走火入魔,为此,晏守衡试探过傅徵几次。


    “五殿下又来吵着闹着让为师还人。”晏守衡盘坐在案几后面,望着净手焚香的傅徵,询问:“你确定不去见他一面?炎水派遣使节来接他,后日启程,这一走可不知何时能见了。”


    傅徵的心性像浸在寒泉里的玉,任周遭如何热闹,也难染半分烟火气。


    他回应:“嗯。”表示知道了。


    晏守衡:“那你是见,还是不见?”


    “此事全凭师父做主。”傅徵姿态从容地盖上香炉盖子,声音冷清自持:“若是师父放他进来,徒儿便见上一面,若是师父一如往常不放他进来,那便没什么可见的。”


    轻烟袅袅而起,似花开花落,如聚散无常。


    晏守衡淡声道:“好啊你,将问题抛给为师?”


    “徒儿不敢。”


    晏守衡:“你们是朋友吗?”


    “我应当没有朋友。”傅徵说。


    晏守衡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目光落在傅徵平静无波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可在五殿下眼里,你或许是不一样的,至少为师从未见过他这般上心一个人。”


    傅徵的指尖沾了点炉边的细灰,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又如何。”平静的叙述,而非反问。


    晏守衡微叹:“十四,心性淡漠能让你在修行时少受杂念干扰,可若连旁人的真心都视作‘无关’,久而久之,你的世界只会剩下符文与灵力,那未免太过冷清。”


    傅徵垂眸,没有接话——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清,反倒觉得旁人的热情与牵挂,才是多余的牵绊。


    晏守衡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劝,只道:“罢了,明日为师让他进来,朋友一场,好歹道个别。”


    “全凭师父做主。”


    惊蛰的雷来得突然,一声响便撕开了夜色,紧接着雨珠就密集地砸下来,打在紫薇台的铜炉顶上,叮当作响。


    次日清晨,傅徵破天荒没先去石殿练符,反倒立在紫薇台的石阶旁,目光不自觉往山下望。


    可从晨光微亮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见那熟悉的喧闹身影,连风里都没带半点五殿下惯有的吵闹声。


    晏守衡说:“炎水女皇为了哄五殿下回去,特地派了火凤凰来接,小孩子见到大鸟兴奋得不行,坐上去就不肯下来,炎水使节便趁机带人走了。”


    傅徵漫不经心道:“嗯。”


    果真是孩童心性,只要有好吃好玩的,什么东西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傅徵坐回窗边翻书,闪电划破苍穹时,将殿外的古松映得愈发苍劲,而雷声过后,雨声又沉了下去,只剩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山间的潮气,漫进书页里,浸染上指尖,而十指连心,他注定心绪不宁——


    作者有话说:开启时间大法


    四年后——


    下章即重逢


    第44章 潮湿(四)


    初入紫薇台时, 傅徵受到不少轻视,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慕名而来的修行者, 都对这个没有名头的小子颇有微词。


    有人传傅徵之所以能成为国师的亲传弟子, 是因为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毕竟在傅徵未出现之前,国师一直有意收五殿下妘煜为徒, 但陛下心疼稚子,亦或是五殿下贪玩,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其实是因为晏守衡发现了更有天分的傅徵, 这才放弃了贪玩且不可控的妘煜。


    面对流言, 傅徵始终置若罔闻,直到他十五岁那年, 以一己之力护住涿鹿城守城大阵的十二处阵眼,撑到嬴晔和晏守衡征战而归。


    涿鹿城转危为安。


    昔日围绕着傅徵的质疑与流言, 终在他一次次稳控阵法、破解危局的实力面前,如雾遇朝阳般消散无踪, 再无人提及。


    嬴晔当着满朝文武,亲自为其赐名,眸中不乏赞赏:“你以阵法退敌, 护涿鹿安宁, 本就是一场漂亮的‘征伐’, 本想赐你‘征”字,但你心性淡泊, ‘征’字始终有好斗之意,好在‘徵’通‘征’,望你藏起锋芒,护佑众生, 从今往后,你便以傅徵为名。”


    “多谢陛下赐名。”


    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中,傅徵星纹长袍加身,不卑不亢地俯身行礼。


    他是国师亲定的衣钵传人,日后必将接任后楚国师之位,此事毋庸置疑。


    紫薇台的草木枯荣了四回,傅徵从十三岁的单薄少年长成了身姿挺拔的模样。


    他跟随晏守衡走遍了涿鹿城的每一处阵眼,从心有懵懂到融会贯通,别人用十年时间完成的事情傅徵只用了三年。


    近一年来,涿鹿修补阵法之事皆由傅徵出马,如今再站在阵台上,他神情沉静得像紫薇台门前历经四季的古松,早已能稳稳接住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阵台之上,傅徵布下阵法,加固阵法的最后一步,需要皇室中人将血滴入主阵眼内,傅徵微微侧身,俯身行礼,示意嬴晔上前赐血。


    嬴晔抬腿,却被一个及冠之年的青年挡住去路——正是太子。


    “父皇,”太子担忧道:“放血终归有损龙体,不如由儿臣代劳?”


    嬴晔大手一挥,动作豪迈地上前,“不妨事,为帝者讲究亲力亲为。”他拿起托盘里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割破手心,鲜血蜿蜒至阵眼之中:“于朕而言,放血只是小事,于国家而言,事关社稷安稳,乃是大事。”


    嬴晔转身,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太子,敲打道:“待到你登基之后,朕不希望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由旁人代劳此事。”


    “儿臣不敢!”太子急忙行礼,道:“父皇正值壮年,春秋鼎盛,这江山还要在父皇手中执掌许久,儿臣从未敢有半分逾越之念!”


    嬴晔缓声笑道:“是吗?朕就知道,太子最是恭顺。”


    傅徵仿若看不到这对皇室父子的暗流汹涌,自顾自地做着收尾事宜,最终守护阵成,涿鹿城又得一年平安。


    观摩多时的晏守衡适时出声:“陛下,太子殿下还要去接五殿下,不能耽搁太久。”


    嬴晔眯眼思索,“是了,煜儿今日到达涿鹿。”他看向太子,道:“你部署妥当之后,去接他进城吧。”


    太子苦笑道:“父皇有所不知,三弟早在五日前出发去接五弟,想来是用不到儿臣了。”


    如今朝中,太子党与晋王党争得厉害。


    五殿下妘煜虽是皇帝之子,可他姓“妘”,不具备登基资格,而且今年不过十一岁,尚且年幼,又不具备争储的能力。


    因此,他名义上的两位兄长对他还算客气。


    更重要的是,妘煜背后代表炎水,这是太子和晋王意图争夺的势力,所以妘煜尚未到达涿鹿,便提前收到了两位兄长的好意。


    嬴晔冷哼出声,“看来是太闲了,既然如此,待煜儿归来,你们三个便一起去学宫回炉重造得了,届时让阿徵给你们好好讲一讲何为兄友弟恭,又何为自知之明。”


    太子赶紧保证:“父皇切莫生气,都是三弟不好,儿臣这便出发去接五弟,顺便好好教导三弟。”说完,掩饰不住笑意地离开了。


    “……”嬴晔沉默片刻,忍不住侧脸问晏守衡:“他听不出来朕也在骂他吗?”


    晏守衡思索起来,如何才能不伤及陛下的心?良久,他沉吟道:“嗯。”


    嬴晔被气笑出声,他摇头感慨:“朕瞧着朕的三个儿子,都不如你这个徒弟好。”


    晏守衡打算自谦一番,毕竟不能不给皇帝面子,他再次开口:“确实如此。”有徒这般,他实在自谦不起来。


    嬴晔瞪了晏守衡一眼,手指点了点他,胡子也抖动起来,他又气又笑道:“你倒是会顺杆子爬,也不怕打出溜。”


    “阿徵常跟在陛下与臣身边,耳濡目染之下,行事自然多了分寸。”晏守衡面上沉稳,眼底却浮起浅淡笑意。


    嬴晔哼笑道:“你这是为了夸自己,才不得不夸了朕罢。”


    晏守衡唇角微扬,恭声道:“臣不敢。”


    傅徵垂手立在二人身后,身姿挺拔却不张扬。


    四年间他见惯了这种场面,宫里多的是猜忌与疑心,唯有嬴晔与晏守衡,两人之间连抱怨都透着无需言说的信任,堪称君臣和睦的典范。


    按照年纪来说,晏守衡比嬴晔大上七八岁,听闻晏守衡早年还是陛下的教习先生,后来为了专心研习符咒和占卜,这才辞了先生的职位。


    如今嬴晔已过不惑之年,可晏守衡瞧着才而立之年,但两人的相处方式一如曾经——君臣相得,辅车相依。


    傅徵漫无边际地想,或许,将来他和后楚的皇帝也是这般勠力同心,为了人族和后楚而奉献自己的一生。


    “阿徵的符咒愈发熟练,朕瞧着倒是青出于蓝。”嬴晔调侃的声音打断了傅徵的思绪。


    傅徵闻声抬眸,躬身道:“陛下谬赞,臣能有今日,全是先生悉心指点,不敢称‘青出于蓝’。”


    嬴晔又闹心地叹了口气,怎的人家随便捡的孩子都这么好?


    晏守衡宽慰道:“陛下不必闹心,四年过去了,想必五殿下的贪玩性子有所收敛,行事定能妥帖不少。”


    嬴晔慢悠悠地捋着胡子,期待道:“朕也如是以为,妘姜素来会教导孩子,想来煜儿已是脱胎换骨,不似当年那般淘气。”


    淘气?


    傅徵抬眸看了眼被父爱蒙蔽双眼的嬴晔,这个词着实有些含蓄。


    当年尽管他与五殿下相处了不足两月,可仍然记得,那位可是能将皇宫掀个底朝天的霸道性子。


    如今…会变懂事吗?


    “不会!”


    金尊玉贵的小人儿脚踩火凤凰,十分不满地对守军道:“孤的火凤凰不会吃人!赶紧把守城结界撤了!”


    守军面面相觑,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却不敢动——眼前这位可是陛下与炎水女皇的爱子,火凤凰更是其心爱的灵宠,可结界是为防妖族入城设下的规矩,他们哪敢轻易撤去。


    “殿下,结界乃是陛下亲定的规矩,属下…”领头的校尉硬着头皮回话,话还没说完,就见妘煜脚下的火凤凰突然展开羽翼,尾羽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火星,吓得守军齐齐后退半步。


    妘煜稳住身形,单膝跪在火凤凰背上,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火球儿,安静。”


    晋王施施然前来,假模假样地呵斥:“放肆!五殿下今日归来,你们便是这样招待的?”


    这看守城门是太子的职责,放火凤凰进城会破坏规矩,不放火凤凰进城会惹恼妘煜,左右都是得罪人,想到太子那幅手足无措的蠢样,晋王的唇角愈发上扬。


    城门倏地打开,太子率轻骑而来,“三弟,五弟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说完,他朝妘煜盈盈一笑,和蔼道:“五弟,如今妖族猖獗,父皇于一年前下令,禁制妖兽灵宠入城,不过为兄已在城外找了地方,专门派人为你看守火凤凰,你看如何?”


    妘煜从火凤凰背上一跃而下,嘴上嫌弃:“涿鹿的臭规矩越来越多。”说是这么说,但他的动作还算配合。


    晋王:“……”这熊孩子折磨他一路,现下竟如此好说话?


    倏地,变故陡生,火凤凰周身烈焰骤然狂乱,失控地撞向众人,军民惨叫着四散开来。


    “殿下快!”


    “殿下当心!”


    侍从保护着妘煜匆忙朝城门前进。


    失了神智的火凤凰尖啸着扑了过来,几个侍卫当场殒命,黑气缠绕的翅膀狠狠拍向妘煜。


    妘煜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拍倒在地,手臂擦过地面磨出伤口,还未起身,火凤凰又俯冲而下,灼热的气流几乎要灼伤他的面庞。


    “五弟!”太子和晋王同时出声,但皆未挪动半步。


    火凤凰的尖啸震得妘煜耳膜发疼,他看着昔日温顺的神鸟满眼凶光,双腿控制不住发软,手脚并用地后退了好几步,“火球儿!”妘煜咬牙切齿地呼唤。


    可是火凤凰凤目覆满黑芒,已经全然入魔,它全然不认昔日相伴之人,金喙直啄向妘煜心口,若非妘煜及时侧身,恐怕已遭重创,滚烫火星溅在他衣襟上,瞬间烧出焦洞。


    妘煜瞪大眼睛,他只有十岁出头,分不清入不入魔的区别,但是火凤凰的背叛让他震惊恼怒,急促的呼吸带着又惊又怒的颤意。


    在火凤凰尖喙再次啄来时,妘煜身子一矮,像只灵活的小兽般仰面倒下,尖喙“笃”地扎进他方才站立的地面,他瞬时抱住凤凰脖子,翻身一跃而上,骑在凤凰背上,死死地掐住火凤凰的脖子。


    “混账东西!瞧清楚孤是谁!”童声清脆稚嫩,却掩饰不住滔天的怒意。


    火凤凰被扼得发狂,脖颈剧烈摆动,翅膀拍得地面尘土飞扬。成年人都难在它背上稳住,十一岁的妘煜不过瞬息就往下滑,可他死死勾住过凤凰的脖子,双腿蹬着对方的胸膛,脚尖卯足劲往心口踹,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小脸上满是通红。


    火凤凰吃痛,猛地仰面倒下,它扑腾着想要翻身,妘煜却借着这股劲扑上前,再次按住它的脖子,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染满猩红,张口就朝火凤凰脖颈的羽毛间咬去。


    牙齿嵌进皮肉,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却依旧不肯松口,发狠的模样让人胆寒震颤,汗水从眼角滑落,他死死盯着火凤凰挣扎的模样,不肯退让半分。


    危急关头,一支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来,直穿火凤凰的后心。


    火凤凰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周身的黑气瞬间溃散,庞大的身躯直直倒下,压得地面微微震动。


    城门楼,傅徵持弓而立,指尖还捏着另一支箭,眼神锐利如鹰。


    妘煜满身血污跌坐在地,看着火凤凰渐渐失去生机,他盯着火凤凰渐渐失去光泽的凤目,眼神发怔,而后愤怒起身,“是谁!?”


    “是谁对孤的火球儿动了手脚?!”


    妘煜恼怒地指着太子,不由分说地质问:“是你!?”而后迅速转身,指着晋王逼问:“还是你?!”


    “今日若你们不给孤一个交代,孤就杀了你们所有人!!!”


    众人望着满身血污的妘煜,皆往后缩了缩。


    那孩子不过十一岁,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方才扑咬火凤凰时的狠劲却刻在眼底,谁也没见过这般凶悍的小殿下,那股子不要命的劲,比入魔的火凤凰更让人发怵。


    正在这时,数十只灵蝶振着彩翼,缓缓围向妘煜。


    它们停在他沾着血污的脸颊旁,翅膀轻颤,落下点点莹白微光。


    不过瞬息,妘煜脸上的血渍与尘土便被微光涤荡干净,只留下几处浅浅的划伤,衬得他原本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剔透。


    傅徵缓步走向妘煜,银弓斜背在身后,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妘煜下意识抬头,皱眉望着那抹越来越近,他想起方才是这人一箭结束了火凤凰的性命,小眉头皱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虽没后退,却明显透着警惕。


    “微臣傅徵,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傅徵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目光掠过他脸上的浅伤时,不易察觉地停留一瞬。


    “十四!”妘煜望着那双眸似点漆的眼睛,脸上的警惕烟消云散,瞬时绽开笑容:“你是十四!”他笃定地说。


    说着,他仿佛找到主心骨般地奔跑上前,小小的身子撞进傅徵怀里,双臂紧紧抱住对方的腰,眼泪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傅徵的白衣上,“十四,火球儿没了…火球儿…是孤杀了它…”


    傅徵下意识抚摸着妘煜的后脑勺,嗓音冷清疏离:“不,殿下只是为了自保,最后是臣杀了它。”


    “殿下保护了很多人,做得很好。”


    第45章 潮湿(五)


    火凤凰入魔一事被嬴晔云淡风轻地揭过, 除了闹腾不止的妘煜,其他人皆心照不宣地颔首称是。


    春光正好,将冰凉的石桌照得暖洋洋的, 锦鲤悠闲漫游在水塘, 被陡然响起的吵闹声惊得远离岸边。


    “父皇!你为何不听我说?!”


    “乖嘛乖嘛~父皇在听啊。”


    石桌两侧,嬴晔和晏守衡正在对弈。傅徵安静地站在晏守衡身后, 沉静的目光在愈发焦灼的棋局和蹦跶的小人儿身上来回逡巡。


    妘煜吵嚷个不停:“火球儿素来乖顺,走火入魔势必有因!”由于激动,他脚步不稳地往后踉跄。


    傅徵不动声色地轻抬指尖, 岸边清风徐徐, 温和轻柔地托了把妘煜的后背,直到妘煜再次站稳, 傅徵才缓缓收回目光。


    嬴晔专注地与晏守衡对弈,他闲适地落下白子, 随和又不失宠溺地安抚:“煜儿,人族修行者尚且免不了走火入魔, 更遑论一头妖兽?妖性难驯,事出偶然,你莫要多想啦。”


    妘煜倔强地仰起小脸:“我不信!除非你将在场之人全部审问一番。”


    “荒唐。”嬴晔轻声数落:“你的意思是为了一只妖物, 还要将你两个哥哥抓起来审问?”


    妘煜不服气道:“有何不可?自古便是一命偿一命, 谁害了火球, 我便让谁付出代价!”


    嬴晔眉心微动,他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帝王威压之下,妘煜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嬴晔。


    嬴晔抬手放到妘煜的肩膀上,和颜悦色道:“乖,父皇再送你一只别的妖兽可好?”


    “不好!”妘煜赌气抖开嬴晔的手, 盯着嬴晔道:“父皇分明心知肚明,你在包庇!”


    闻言,傅徵略显意外地看了眼妘煜。


    聪明人皆心知肚明,火凤凰入魔一事,往小了说只是孽畜突然发疯,意外罢了。往大了说,便是有人借刀杀人,意图谋害五皇子。


    对于嬴晔来说,罪魁祸首是太子或是晋王,此事都不好收场。只因他们二人皆是后楚的继承人,而嬴晔正值壮年,自然不会让他们二人轻易分出胜负——帝王之术,贵在制衡。


    这时候,不具备继承人资格的妘煜,在帝王的左右衡量之下,他的利益自然无足轻重。


    嬴晔敛起笑意,他慈爱地摸了摸妘煜的脑袋,“煜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岂能任性妄为?”


    “我若真的任性妄为,就该骑着火球儿闯入城内!”妘煜火冒三丈道。


    嬴晔眯起眼睛,呼吸微沉,片刻后,他终归不忍责备四年未见的小儿子,于是目光掠过傅徵,淡声道:“好,既然如此,不如让阿徵说上一说,火凤凰入魔一事可有蹊跷?”


    妘煜脸上浮现出喜悦,他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盟者,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傅徵。


    傅徵恭谨地面向嬴晔,不慌不忙道:“臣靠近火凤凰时,火凤凰已经咽气,臣并未发现异状。”


    嬴晔看了妘煜一眼,好似在说,看吧,朕说的话你不信,他说话你总该信吧?


    妘煜的神情僵硬起来,他直直地望着傅徵,傅徵从容不迫地任他打量。


    “好啦,朕知晓你难过。”嬴晔将妘煜拉入怀里,捋着他的后背安慰,“这样吧,明日你随你二位兄长一同入学宫,一来嘛都是一家人,多多维系血脉亲情,二来嘛,阿徵也在学宫,你们久别重逢,利用这个机会也能好好叙旧。”


    傅徵望了眼小脸儿黢黑的妘煜,散漫地想,他与五殿下有什么可叙旧的?


    四年前他们都是小孩儿,尚且有些话题,可如今傅徵的身量与成年人无异,妘煜对他来说就是小孩子,有何可聊的?


    怕是陛下自己哄不好人,这才将烫手山芋塞给他罢。


    对于嬴晔的轻言细语,妘煜始终绷着小脸不发一语。


    嬴晔将妘煜往傅徵的方向轻轻一推,笑道:“如今为时尚早,不如阿徵你现在带煜儿去学宫瞧瞧?”


    “臣遵旨。”傅徵颔首应道。


    “哼!”


    妘煜头一扭,迈开步子率先走开,傅徵一步能当他两步,因此轻而易举地跟了上去。


    待两人离开,嬴晔无奈地呼出口气,对晏守衡抱怨:“这两日煜儿吵嚷得朕头疼。”


    晏守衡落下一枚黑子,抬眸看向嬴晔,“臣赢了。”


    “……”嬴晔神色微僵,一本正经道:“这局不算,方才煜儿一直在这里扰乱朕的布局,朕并未全力以赴,再来一局!”


    晏守衡沉吟:“陛下已经五局三输了。”


    嬴晔讪讪地敲着棋盘,嘀咕:“可别说,煜儿的脾气愈发好了。”


    晏守衡忍不住抬眸,问:“陛下从哪里看出来的?”


    嬴晔叹气:“朕盼着他把棋盘掀了呢,谁知道这臭小子只是吵闹了几句。”


    晏守衡:“……”


    顿了顿,他问:“陛下放心五殿下与太子和晋王同处一室?”


    嬴晔敛笑,正色道:“朕在给他们机会,煜儿背靠炎水,谁能得到他的认可,那便得到了炎水的拥护,若是太子和晋王皆无这样的本事…”


    想到这里,嬴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谁能料想他戎马一生,两个继承人却如此平庸?


    他长叹一声,道:“那便只能依仗阿徵和其他朝臣,总归后楚的气运不能断送在朕手里。”


    晏守衡望着嬴晔,认真道:“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守住后楚气运。”


    石子小径上,妘煜小腿蹬得飞快,傅徵从容自若地跟了几步,察觉到妘煜的赌气后,他故意放缓脚步,落后了好几步。


    妘煜感知到傅徵越来越远,只好憋屈地放缓脚步,嫌弃地哼了声:“你脚程忒慢。”


    “微臣早年冻伤过膝盖,走不快。”傅徵淡声道。


    妘煜刚要迈出的一大步折成了一小步,“……”他凝眉不语,只是放慢脚步走在傅徵前面。


    傅徵颔首看向妘煜的发顶,鸦色的睫毛垂下,他并未等来妘煜的开口,“……”睫毛倏尔抬起,他似是不经意地搭话:“殿下长高了。”


    妘煜气呼呼地鼓着小脸不说话。


    “……”傅徵略显无措地清了下嗓子,他又道:“好似也胖了些。”


    妘煜仍是不语。


    “怪不得连火凤凰也掀不动殿下。”傅徵补充。


    “……”妘煜张牙舞爪地转身,指着自己道:“那是孤英明神武,与胖不胖有何干系?”


    终于说话了。


    傅徵不动声色地微勾唇角,颔首道:“属实,殿下英明神武。”


    妘煜仰脸,狠狠盯着傅徵,质问:“你真的没察觉到火球儿的异状?”


    “殿下,凡事讲究证据。”傅徵心平气和道。


    妘煜疑惑地沉默了,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于是固执地重复:“可是,父皇不帮孤查…”


    傅徵在妘煜面前站定,然后单膝点地地蹲下,波澜不惊的目光与妘煜澄澈清亮的眼神对上,双手轻轻搭在妘煜的肩膀上,轻声道:“比证据更重要的是皇权。”


    妘煜不解地与傅徵对视。


    傅徵倾近妘煜,薄唇轻启:“若是殿下像陛下一样,彻查火凤凰一事不是手到拈来吗?”


    他在引/诱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加入这场权力的角逐。


    在嬴晔看来,后楚的继承人不是太子便是晋王,因为他们血脉纯粹,且外戚势弱。


    可在傅徵看来,分明有更好的人选。


    他注视着眼前的妘煜,心想,他总要辅佐一位皇帝,那为何不能是妘煜?


    比起来另外两个连做坏事都料理不干净的继承人,傅徵显然更属意眼前这个孩子——


    起码年纪小,能够由傅徵亲手雕琢。


    “不要!”妘煜毫不犹豫地抖落傅徵的双手,皱眉抗拒道:“孤才不要像父皇和母皇一样,他们是全天下最不自由的人。”


    傅徵微怔,下意识重复:“最不自由?”


    “总是眉头紧锁,思虑过重…你如今也和他们差不多了。”妘煜嫌弃地说,然后傲慢道:“孤才不要和你们一样,孤要做这全天下最自在的人,骑着大鸟到处飞。”


    傅徵轻笑出声。


    妘煜望着傅徵的笑容,看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傅徵这样笑,眉梢微微挑着,眼尾洇开点浅淡的暖意,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软了几分,不似平日的疏离,倒添了缱绻的温和。


    “好啊。”不知为何,四年前同妘煜飞驰在月色下的畅快感再次萦绕到傅徵心头。


    傅徵唇角带笑,温声道:“届时就拜托殿下经常回来探望臣了。


    妘煜不假思索地问:“你为何不同孤一起?”


    “殿下想要臣一起?”


    “嗯,四年前孤就说过,你同孤一道回炎水,可你跟晏老头走了。”妘煜遗憾地说,然后抱怨道:“孤去找了你好几回,可你都在修炼,晏老头说你不方便。”


    傅徵垂眸望着妘煜,语气莫名有几分低落:“臣也不知道殿下是何时离开的。”


    “你又不挂念孤!孤凭什么要挂念你?”妘煜赌气地抱起手臂,转身背对着傅徵。


    “殿下离开那日,臣在紫薇台上等了殿下整整一天。”


    妘煜忍不住稍微侧身,语调好似忍不住翘起的狸奴尾巴:“真的?”


    傅徵望着妘煜,眼底仿若平和静谧的湖面,“那天下着雨,臣的衣衫全湿了。”


    妘煜着急解释:“是火球儿不小心烧了父皇的书房,孤怕父皇责难,这才骑了火球儿赶紧溜了。”


    “……”果然,很有五殿下的行事风格,傅徵温声安抚:“无妨,臣就知道,殿下定是有苦衷。”


    妘煜眉梢眼角全是喜悦,他扑进傅徵怀里,扬起小脸笑道:“十四,下一次,我们好好道别吧。”


    傅徵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调侃:“殿下不说带臣离开了?”似是微风拂过湖面,荡起细微的涟漪。


    “你又不会随孤走。”妘煜不高兴地说。


    “哦?”


    妘煜扑闪着澄澈的眸子,难得认真地开口:“你眼睛里的东西和父皇与国师爷爷他们一样。”


    傅徵问:“如何一样?”


    妘煜给傅徵解释了很久也解释不清,他费劲地用手撑着膝头,着急道:“孤也说不好。”通常他没这个耐心给别人解释缘由。


    傅徵安抚道:“殿下不着急,慢慢说,臣在听。”说着,他将妘煜带到一处亭廊,两人面对面坐在石桌两侧。


    原本妘煜仍旧磕磕绊绊地给傅徵解释着上一件事,但在傅徵似有似无地引导下,话题绕到了妘煜身上。


    妘煜绘声绘色地给傅徵讲述着涿鹿城以外的事情,有关万里山河,有关炎水之畔,有关人间烟火,有关亲人朋友。


    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双手还会不自觉地在石桌上比划,说起炎水里的火焰能漫过堤岸时,妘煜就弯着指节模仿水波翻涌;


    讲集市上糖画师傅能拉出三尺长的龙,便虚捏着“笔”在空中勾勒,他像是要把自己见过的所有鲜活,都一点一点揉进傅徵的耳朵里。


    傅徵安静地听着,不时地问些什么。


    “女皇为何要将殿下关起来?”


    “因为孤不听话呀。”妘煜得意地扬起下巴。


    傅徵眉梢微挑:“……”总觉得有种神奇的力量在提拉他的唇角。


    妘煜哼道:“其实就是妘梦的错!”


    “妘梦?”


    “孤的三姐。”妘煜趴在桌面,百无聊赖道:“孤有三个姐姐,她们都喜欢在母皇跟前邀功请赏,妘梦就喜欢告孤的状,可讨厌了。”


    傅徵注视着妘煜,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这世上有殿下不讨厌的人吗?”


    “当然有了!”妘煜不假思索道。


    “哦?”傅徵看似好奇地发出疑惑。


    妘煜满脸喜悦道:“孤不讨厌你,十四,孤最喜欢你了,比喜欢火球儿还要喜欢!”


    傅徵哑声失笑,他同一只妖兽有什么可比的?可是他胸腔里翻涌的暖意怎么都压不住,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傅徵生命里的很多人,都将人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茹姬对他的关怀里掺杂着惊惧。


    大夫人厌恶他却又维护他。


    师父收他为徒的前提是为了紫薇台的延续。


    陛下对他的器重是因为他的能力。


    所有人都在深思熟虑,所有人都在计较得失,就连傅徵自己的心境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可是妘煜不一样,他是个纯粹的孩子,他的喜欢和讨厌都如此分明。


    傅徵没有这样的坦荡率性,因此格外欣赏。


    就好像他贫瘠灰白的世界里突然开出一朵耀眼夺目的小花儿,总归是特别的。


    但妘煜世界里的小花儿太多了,傅徵想起方才妘煜说过的那些经历,眸中不由得划过一丝黯淡。


    第46章 地宫


    傅徵蓦地睁开眼睛, 异色瞳孔诡谲漠然,黑瞳如深潭,映不出半分情绪, 白瞳似蒙着薄冰, 连光线落在上面都透着冷意。


    久远的模糊回忆涌入脑海,傅徵怔然望着虚空, 许是后来的经历太过复杂深刻,使这丁点温情显得微不足道起来,傅徵竟然才想起来两人最初的相识。


    傅徵缓缓撑起身体, 失血过多和情绪过激让他昏迷了许久, 他凝眉打量四周——地宫深处暗得不见天日,只有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泛着冷幽幽的光, 照亮满墙斑驳的壁画。


    画里是早已失传的祭祀仪式,色彩在岁月里褪成暗沉的褐红。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滴水声, “嗒、嗒”地落在空旷里,衬得这地下空间愈发幽深, 连空气都带着陈腐的凉意。


    森凉的气息使傅徵逐渐清醒,他想起来昏迷前的事情——


    帝煜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然后倒在他的怀里, 当时巨大的恐慌笼罩住傅徵, 人族军队肃穆冷硬地靠近, 他慌张无措地抱紧帝煜,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支撑, 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怀里帝煜的重量越来越沉,沉得像要把傅徵一起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人族军队的脚步声踏在地上,震得傅徵心口发慌,可他只能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般地抱着帝煜, 指尖掐进对方的衣料里,明明恐慌得快要窒息,却连一滴泪都落不出来——


    再之后,傅徵望着疾步前来的九方溪,先是凝聚灵气,抬手给了渔舟致命一击,然后在九方溪扑上来时,捏诀闪身带着帝煜消失在原地。


    “陛下!”


    耳边回荡着九方溪震惊不已的余声。


    傅徵怔然回神,他皱眉四顾,如今身处不知名的地宫里。


    帝煜呢?两人一起消失,不应当分开。


    脑后阴嗖嗖地飘起一阵冷风,傅徵骤然回神,看到帝煜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身后,高举头顶的双手还拿着一块比傅徵头还大的石头。


    如果不出傅徵所料,这块石头的目的地正是自己的头颅。


    “……”


    “……”


    四目相对,两人陷入到诡异的沉默里。


    帝煜彬彬有礼地问:“若是朕要砸死你,你会闪开吗?”


    傅徵心平气和地回答:“会,而且我会砸回去。”他已经隐隐防御起来。


    帝煜挑眉,思忖片刻后,他随手丢掉石头,冷哼一声,盘腿重新坐下,兀自合上眼。


    “……”傅徵很意外,因为帝煜不是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性子,他望着阖上双目自顾自打坐的帝煜,有些期望帝煜说些什么。


    虽然傅徵完全不能将眼前人与记忆里的孩子联系上,但这种难言的期待和焦躁与回忆中妘煜跟他赌气那次很像。


    傅徵清了下嗓子,环顾左右,仿若自言自语地开口:“这是何地?”


    帝煜静坐不语,好似当傅徵不存在。


    “……”傅徵有些想用尾巴拍打水面,可他不能无端变出尾巴,此处亦没有水面。


    傅徵凝眉望着帝煜,因着那场混战,帝煜玄色的冕服上染着干涸血渍,衣摆撕裂处露出血痕。


    散乱的乌发垂落肩头,额间一道浅疤渗着血丝,下颚紧绷凌厉,哪怕闭着双目,他周身也似有未散的凛然气场。


    傅徵心忖帝煜醒来的时间约摸跟自己不分前后,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寻一块石头,趁自己尚未清醒,想要动手杀了他。


    “……”傅徵不虞地凝视着帝煜。


    帝煜眼睛未睁,唇角似笑非笑地翘起:“朕可还入得了爱卿的眼?”


    “趁人之危。”傅徵冷冷地注视着帝煜。


    帝煜云淡风轻地掀开眼皮,不着调地望着傅徵,“爱卿这话何意?”


    傅徵收回徘徊在帝煜身上的眼神,调整着打坐的姿势,不冷不热道:“陛下方才不是想要我的命吗?”


    那么大一块石头。


    比头还大的石头!


    呵,也不嫌硌手。


    “笑话!”帝煜不屑一顾地冷嗤。


    傅徵语气淡淡地讽刺:“莫非陛下举石头只是觉得好玩?”


    “什么叫你的命?你的命是朕的。”帝煜理所应当地说:“先前若非朕替你挡下穷奇一击,你早就灰飞烟灭了,朕可以救你,自然也可以杀你。”


    “陛下既然想我死,又何必要救我?”傅徵硬声质问。


    帝煜正欲反驳,却忽然语塞,他无声地张了张嘴,眉头隆得越来越高,最后盯着傅徵的黑眸,恼怒道:“谁知你那主仆契是个什么鬼东西!朕鬼迷心窍了才会替你挡招。”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下自己的伤口,他很少觉得疼意难忍,这次却疼得地抽了口冷气,于是暗暗发誓回去定要把穷奇的毛给烫光!


    傅徵漠然道:“儡摄契只能夺舍,并不能控制人的心神。”言下之意,他可没有要帝煜替他挡招。


    “你还敢提夺舍?你竟敢图谋朕的身体,简直是不知死活。”帝煜说着训斥的话,但语气中毫无怒火。


    傅徵并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只有对帝煜身体的好奇,他淡声道:“陛下的身躯已近半神之态。”


    帝煜理直气壮道:“听不懂。”


    “……”傅徵别开脸。


    话不投机半句多。


    “对了。”帝煜再次开口,似是有事询问傅徵。


    傅徵神色微动,准备大发慈悲地为帝煜解释一下何为“半神之态”。


    “阿溪和那只王八结下的也是儡摄契?”帝煜皱起眉头,怒而握拳,“荒唐!阿溪的身体岂能被一只王八占据?”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


    帝煜阴沉沉地问:“王八是公的还是母的?”


    傅徵闭目,拒绝再与帝煜沟通。


    帝煜勃然大怒道:“放肆!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主仆二人当真是居心叵测,一个图谋朕,另一个图谋阿溪…是了,如此一来,人族既失去了英明神武的皇帝,又没了骁勇善战的将军,神州可不就是你们的囊中之物?”


    傅徵额角抽搐:“……”合理得竟然无法反驳。


    “这才是你们的真正目的,什么受人胁迫身不由己全是假的!”帝煜恶狠狠地盯着傅徵:“朕再也不会信你。”


    “陛下信过我吗?”


    “未曾。”


    傅徵用一种意料之中的眼神望着帝煜,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不黑与九方溪结下的是真正的主仆契,无论陛下信任与否,我都无意置人族于险境之中。”


    “陛下,我们可否对彼此坦诚一些?”傅徵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帝煜侧了侧脸,“好啊,不如你先告诉朕,你到底是谁?”他开口时声线偏低,像浸了冷泉的丝帛,哪怕语气听着平淡,也藏着上位者的从容与审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无法敷衍的重量。


    傅徵:“……”


    望着沉默的傅徵,帝煜嗤笑出声,缓声懒散道:“这便是阁下所谓的坦诚?”


    “陛下不是不在乎我是谁吗?现下如此执着于我过往身份,又是为何?”傅徵盯着帝煜反问。


    帝煜沉声道:“你没有资格质问朕。”


    “……”傅徵低声一笑,从肺腑中深深地挤出一口气,他恢复了冷漠的神情,“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帝煜轻蔑道:“那是你。”


    傅徵没有心情同帝煜争执,眼下他们已经是身体层面的两败俱伤,再争执下去恐怕又要大打出手。


    傅徵体内又升起一股熟悉的躁意,是那对未被炼化的龙角之力,他现下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静心打坐,好将这龙角之力完全化为己用。


    显而易见,这里呆不得。


    谁知道等他入定之后,帝煜会不会又找块石头砸他。


    傅徵淡声道:“哪里能离开?”这个地宫内到处都是禁制,傅徵的符咒丝毫使不出来。


    帝煜颇为意外地抬眸。


    傅徵略显烦躁地说:“你总不能困住我一辈子。”


    “那里。”帝煜干脆利索地指了个方向:“右拐进入甬道,走到底之后有个台阶,上去便是出口。”


    傅徵深深地看了眼帝煜,心中有疑惑,但帝煜这幅盼着他离开的样子着实让人气恼,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脚步。


    看着傅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帝煜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拧起眉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似乎在糟心什么事情,但让他糟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索性全都抛到脑后——


    陛下再次闭上眼睛,打坐调理。


    不多时,脸前阴风阵阵,仿佛被什么危险的东西注视着。


    帝煜蓦地睁开眼睛,对上那双一白一黑且空洞漠然的异色眼睛,帝煜瞳孔骤缩一瞬,忍不住呵斥:“你作甚!”


    傅徵去而复还地半蹲在帝煜身前,淡声开口:“我有一件事需要陛下解惑。”


    帝煜盘腿而坐,阴沉不定地威胁:“再不滚的话,朕就杀了你。”


    “正是这件事。”一白一黑的眸子里没半分惧意,反而透着点了然的平静,傅徵语气不明地问:“陛下若想杀我,何须亲自动手?”


    帝煜不虞地眯起眼睛,双手缓缓握紧双膝。


    傅徵瞥过被扔在一旁的石头,百无聊赖道:“可陛下就是亲自动手…不,是迫不及待地动手了,甚至需要借助一块石头?”


    帝煜深不可测的眼底弥漫出杀意,他猝不及防地出手,直抵傅徵心口。


    傅徵却像提前描摹过他的动作轨迹,手腕轻翻便精准握住对方手腕,指尖扣在关键处,让那带着杀意的动作骤然顿住,而后猛然握紧,狠狠往怀里一扯。


    帝煜的动作骤然僵住,重心不由自主地前倾,他瞳孔微缩,眼底杀意更浓,另一只手本能地抬起来欲要反击,却因身体失衡慢了半拍。


    “放肆!”他冷喝一声,帝王威压瞬间弥散,却没能挣开傅徵扣在腕间的手。


    “陛下。”惯常波澜不惊的眼底升起漩涡般的兴奋与快意,傅徵牢牢注视着动怒的帝王,唇角微微勾起,“你的浊气呢?”


    第47章 幸灾


    “放肆!”帝煜喉间滚出暴怒, 眼底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被攥住的手腕猛地发力,另一只手不再迟疑,带着雷霆之势拍向傅徵肩头, 掌风里裹着许久不曾动用的内力, 连周遭空气都似在震颤。


    傅徵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 扣着帝煜手腕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借着对方的力道顺势旋身,将人往石壁方向带。


    帝煜脚下踉跄却不肯示弱, 手肘向后狠狠撞向傅徵心口,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一人没了浊气,一人用不了灵力, 试探与怒火全都化为肉搏。


    拳头砸在肩头的闷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在一处,两人从甬道这头打到那头, 青石板上落满打斗的痕迹。


    傅徵攥住帝煜肩膀的拇指骤然没入到帝煜裂开的伤口里,指尖接触到血液的滑腻, 联想到触目惊心的疼意,傅徵眉头微蹙,瞬时就收了手。


    帝煜抓住时机, 狠厉挥拳砸向傅徵, 但拳风蓦地停止在傅徵脸前——


    那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在昏暗的地宫里漂亮得触目惊心, 帝煜犹豫了。


    傅徵眸光微闪,毫不留情地扫腿绊向帝煜的下三路, 帝煜摔倒的同时紧紧揪住傅徵的领口,两人双双跌向地面,手脚并用地继续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双双瘫倒在地上, 胸口都剧烈起伏着。


    帝煜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尘土黏在脸颊,手腕被攥过的地方泛着红痕,却再没力气抬手。


    傅徵也好不到哪去,唇角破了皮渗着血,一白一黑的眸子里仍剩几分未散的兴致,却连撑着起身的力道都没了,只能偏头望着帝煜,呼吸粗重如擂鼓。


    帝煜偏过头,避开傅徵的目光,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泛着薄红的皮肤上,方才震怒的余温还在指尖残留,却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欠奉。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脱力的沙哑,他侧过身,手肘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半寸,一白一黑的眸子仍锁着帝煜:“陛下这阵仗,可不像能杀了我的样子。”


    帝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色厉内荏的强硬,“闭嘴。”话音落,他想挪开身子,却因牵动身上的酸痛,倒抽了口冷气,只能又重重跌回原地,胸口的起伏愈发急促。


    不说万年以来,就说这几百年来,陛下何曾如此狼狈过。


    傅徵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他可以放心在此打坐调息了,显而易见,陛下已经没有力气杀他了。


    “朕迟早杀了你。”帝煜沉声威胁。


    “……”傅徵没松多久的气再次提起,他相信帝煜做得出来,这孽障拥有不死之身,而且那歪门邪道的浊气指不定何时就恢复了,这里还是不安全。


    帝煜沉声问:“还不滚吗?”


    “滚哪儿?”傅徵轻飘飘地反问。


    “随便你。”


    傅徵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帝煜,“像陛下疑心这么重的人,会放任我出去吗?”


    帝煜眉梢微动,战损的脸上褪去冷厉,笑意爬上他的嘴角:“不用像,朕就是人。”


    傅徵:“……”


    陛下笃定道:“既然是人,那必然言而有信,如今朕手无缚鸡之力,奈何你不得,若是等朕恢复了,定要你生不如死。”话里话外,都是赶傅徵走的意思。


    “只怕我刚踏出地宫,就会被门口的法阵取走走性命。”傅徵不咸不淡道,他环顾四周,推测道:“我猜我们来到这里,跟你有关吧。陛下,这里是你给自己安排的度过特殊时期的地方,对吗?”


    帝煜嚣张道:“是啊,左右你都活不成。”


    他有何惧?总归是不死之身,即便傅徵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但只要忍到浊气恢复之时,就不怕收拾不了这个无法无天的鲛人。


    傅徵沉默了,他浑身笼罩在晦暗的阴霾里,低声问:“…为何?”


    “为何!”帝煜觉得荒谬至极,他厉声道:“不久之前,你想夺舍朕的身体,而谋逆之罪,当诛九族!”


    傅徵眼眶发红,不甘示弱地反驳:“儡摄契只会使我们共用一个身体,我从未想杀你!”


    “……”帝煜大为震惊,这又好到哪儿了?不还是受制于人?


    傅徵气得呼吸颤抖,他难以忍受地道出实情:“而你却想杀我,不止一次。”


    帝煜居高临下地冷哼道:“是你先以下犯上!朕救了你,你的命就该是朕的!”


    傅徵认为自己从未想杀了帝煜,而帝煜却想杀他,心中十分不忿,丝毫不觉得自己意图控制帝煜这件事实乃僭越至极。


    同样,帝煜前一瞬为了那只熟悉的眼睛可以为傅徵以身犯险,下一瞬就能毫不留情地置傅徵于死地,不可不谓阴晴不定。


    气氛暗流汹涌,两人都觉得自己比对方占理。


    “……”


    “……”


    傅徵冷声道:“拿来。”


    帝煜轻蔑地嗤了声,懒得理会傅徵。


    傅徵加重语气重复:“拿来!”


    “朕瞧你是脑子里进了水,说话没头没尾。”帝煜不屑一顾地别开脸。


    傅徵猛然靠近帝煜,推搡着人的肩膀将人抵在墙上,“离开皇宫时,我恍惚看到你握着一只碧色玉佩,想来是出入此处的关键,你把玉佩给我,我离开,此后…”顿了下,到底是说不出“桥归桥,路归路”这种话,他皱眉道:“此后再说。”


    帝煜扬起下巴,眸中闪过冷光,嘲讽道:“给了你,朕要如何出去?”


    傅徵轻笑一声,声音似是淬了毒:“总归陛下不会死,那便往死里作,想来那法阵也要不了您的命。”


    “放肆!”帝煜毫不客气地屈肘砸向傅徵心口。


    傅徵硬生生地挨了他一下,然后趁机攥紧帝煜的胳膊,伸手扯开帝煜的衣襟,神情冷淡地翻找玉佩。


    帝煜怒极,当即抬腿,膝盖狠狠顶向傅徵腰腹,逼得傅徵不得不后撤半步。趁这空隙,他一把攥住傅徵探向玉佩的手腕,指腹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哑声怒喝:“你找死!”


    傅徵却不慌,手腕一翻反扣住他的手,身体借着后撤的力道猛地往前顶,将帝煜逼得后背撞向石壁。


    帝煜闷哼一声,却没松劲,两人再次你来我往,谁都不肯让半分。


    这次没打多久,两人喘息未定地停下动作,实在是没了力气。


    滚打间他们早沾了满身灰尘,再加上之前的旧伤与血迹,简直狼狈到一起去了。


    明明还带着对峙的冷意,但如出一辙的狼藉却让那份尖锐的敌意莫名掺了点说不清的涩然。


    傅徵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取出一枚凝水珠,捏碎之后,水流分成两股流向了他们二人。


    水流触到人的瞬间便化作细密的水线,顺着衣料纹路漫开,将尘土一点点裹着滑落,连脸颊上沾着的血污,都被一缕柔缓的水丝轻轻擦去。


    察觉到帝煜的抗拒,傅徵不容置疑地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只是清洗。”


    帝煜的动作僵在半空,看着那水珠绕着自己周身打转,连袖口褶皱里的细沙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喉间动了动,却没再出口呵斥,只别过脸,冷声道:“多此一举。”


    说完,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然后飞快抬手,朝傅徵的脸上招呼过去。


    傅徵躲闪不及,其实也有些心灰意冷的疲惫,他懒得躲开,索性闭上眼睛等这巴掌扇过来,总道当年他打了这小子无数回,就当是报应罢。


    预料之中的巴掌并未落下,但傅徵确实闻到了帝煜袖风带来的潮湿林木清香,然后湿润滑腻的指尖轻蹭过面颊,耳边传来帝煜得逞的哼笑声。


    傅徵睁眼,看清了帝煜指尖的泥巴,“……”他脸上还有四道泥印子。


    “不是爱干净吗?偏不让你干净。”帝煜恶劣一笑。


    傅徵轻描淡写地看了帝煜一眼,而后撤开身子,挪到距离帝煜两步远的地方,擦过脸后便靠在墙上不语,闭着眼睛恢复精力。


    帝煜顿觉无趣,现下不说话的人变成了傅徵。


    帝煜眯眼注视着傅徵,片刻后幽幽开口:“朕不可能放你出去。”


    傅徵不作回应。


    帝煜眉心的痕迹愈发深刻,他竟然能察觉到这鱼人身上的黯淡,并且他在为这鱼人的黯淡而烦躁。


    他不虞道:“朕不相信任何人。”


    顿了下,他补充:“还有鱼。”


    傅徵还是不理人。


    “……”帝煜清了下嗓子,大发慈悲道:“朕可以不杀你,但你要留在这里服侍朕,直到朕恢复力量。”


    傅徵有了些反应,语气漠然地问:“何时能恢复?”


    帝煜无所谓道:“有时候是几个月,有时候两三百年,谁知道呢。”


    “……”傅徵无语地盯着帝煜,心如死灰地重复:“两三百年?”


    帝煜回忆:“唔,还有一次,朕睡了将近千年。”


    傅徵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气,他试图让帝煜明白,“陛下,虽然我不是人,但我也要进食,不然会饿死。”


    帝煜双眸闪烁着亮光,兴奋地抚掌大笑:“对啊,还有饿死,就算朕现在杀不了你,你也会被饿死啊!”


    傅徵凉凉道:“呵,对于妖怪来说,陛下不也是食物?陛下放心,届时我会亲自将您拆吃入腹。”


    “放肆。”帝煜不痛不痒地斥责了声,而后眉头蹙起,显然对自己被当成储备粮这件事十分不悦。


    随即,陛下想起一件事,他道:“你体内不是有万年龙角之力?好好将其炼化,撑个几十年不吃饭不会死。”


    炼化龙角需要入定,入定之后他对外界的感知都会变弱。


    傅徵冷淡地扯了扯唇角,目光审视地望着帝煜,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信任。


    帝煜对傅徵的担心了然于心,他勉强压下幸灾乐活的唇角,故作难以置信地质问:“你担心朕趁人之危?”


    傅徵轻嗤一声,抬脚就将那块比头颅还大的石头踹向帝煜——这正是帝煜方才趁人之危的证据。


    帝煜佯做不解道:“这石头有些眼生。”


    异色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帝煜,傅徵口齿清晰道:“陛下,在我入定期间,若你动我一下,我就算不能杀你,也会叫你知道何为自作自受。”话里话外透着毫不退让的警告与笃定。


    帝煜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没了之前的虚伪,反倒掺了点玩味,他故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哑:“自作自受?你倒说说,朕现在动你了,你能如何?”


    说罢,他还故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傅徵的衣袖,动作带着几分挑衅的轻佻。


    傅徵绷紧脸:“……”幼稚。


    见傅徵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帝煜眼底的笑意更浓,却又很快收敛,恢复了几分以往的轻蔑:“朕现在没心情跟你耗,但你若再敢用这种语气跟朕说话,等朕伤好,有你受的。”


    他主动挪开,坐到距离傅徵十步远的地方,用举动表示自己绝不会趁人之危,并非是陛下言而有信,而是睡眠是他恢复浊气和打发时间的最好手段。


    在此期间,两人最好相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明晚零点,不见不散,大家要准时来呦


    第48章 乐祸


    帝煜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是个为国为民的明君。


    虽然他不在乎这些虚名, 但是陛下很有自知之明,若是没有他,人族早就不复存在。


    有关他为何能活这么久, 帝煜抽空就会琢磨这件事, 可惜从没琢磨明白过,毕竟他长了个人脑子——


    人嘛, 活得越久越健忘。


    每当帝煜想从自己回忆里寻找一些细枝末节时,不是迷雾重重,就是脑仁发痛, 罢了, 陛下从不难为自己,索性不想了。


    后来陛下想明白了, 他是神州共主,功德无量, 长生不老是理所应当。


    若是忘性别那么大就更好了。


    傅徵的出现打破了帝煜高高在上且无聊倦怠的生活,这只妖怪无时无刻不在挑战帝煜的耐心。


    每当帝煜以为自己会按捺不住杀了他时, 他总能一忍再忍,说是“忍”并不准确,毕竟忍耐伴随着难受, 可陛下并不觉得难受, 就像孤寂万年的生活里, 蓦地闯入一缕捉摸不定的风。


    风嘛,或是轻盈温暖, 或是寒凉刺骨,帝煜都觉得新奇,更新奇的是清风拂面而过时被撩动的心弦,这让帝煜静若死水的心境掀起波纹, 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他忍不住伸手去抓,但风却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就像做了一场过于华丽的梦,醒来后心头怅然若失。


    现下帝煜又要入睡了,他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百无聊赖地闭上眼睛,这时候,耳边却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帝煜立刻睁开眼睛,往傅徵的方向看去。


    傅徵的呼吸急促,魔纹在额心若隐若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打湿了衣衫 。


    热流在傅徵体内横冲直撞,起初只是隐隐不适,可眨眼间,丹田处的龙角血脉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炽热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


    傅徵入定之后心境并不稳定,脑海里不住地闪现一个人的身影。


    傅徵运功压制,可每运转一次内力,那股吸收了龙角的力量就烧得更旺几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自小腹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傅徵想起不远处的帝煜,他咬牙切齿地想,绝不能在这个逆徒跟前失态。


    绝不!


    额头上青筋暴起,周身气息紊乱得厉害,傅徵紧咬着牙,运起全部内力,试图将那股失控的欲/火镇压下去。


    每一丝内力的调动都像是在与一头凶猛的巨兽角力,他的身体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脸上满是痛苦与决绝之色。


    就在他以为快要成功压制时,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溅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殷红一片。


    傅徵双手撑着身体,隐忍蹙眉盯着地面,他大口喘息着,抬起右手痛苦地捂住额头。


    “情期发作,龙角炼化,外加走火入魔。”


    帝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傅徵的狼狈,幸灾乐祸道:“祖师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照这个形势,不用帝煜亲自动手,傅徵自己就能爆体而亡。


    傅徵骤然抬眸,黑白晦暗里,他死死盯着那个嚣张至极的人影。


    陛下长腿交叠,双臂抱于胸前,姿态闲散自若,颇有看好戏的闲情逸致。


    “滚开!”傅徵的声音冷若寒冰。


    吐血过后非但没能让他的情况好转,反而像是点燃了导火索,本就翻腾不止的欲/火像是被彻底激怒,以更加疯狂的态势反扑回来。


    傅徵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理智防线在这汹涌的攻势下逐渐坍塌。


    帝煜瞥了傅徵一眼,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看场好戏与睡觉恢复浊气之间,陛下果断选择前者。


    他鲜少看到傅徵失态,自然要抓住机会狠狠将人嘲讽一番,“哼,这是朕的地宫,要滚也是你滚。”


    傅徵痛苦地抱头,指节泛起细微的骨痕,“闭嘴!”


    帝煜优雅从容地靠在墙壁上,而后放松地闭上眼睛,悠悠道:“不如祖师去地宫门前自我了断?一下子的事,总好过这般受折磨…呃?!你…放肆!”


    傅徵鬼魂般地闪到了帝煜跟前,他蓦地地抓住帝煜的脚腕,泄愤般地将人拽到身前。


    帝煜从姿态潇洒的靠墙姿势变成几近躺地,幸好他及时用手肘撑地,才避免了后脑勺磕在地上的惨剧。


    帝煜不忿地揪住傅徵的领口,怒不可遏道:“你冲朕发什么疯?是朕让你难受的吗!不知死活!”他毫不客气推开傅徵,兀自准备后退…没退开。


    熟悉的滑腻触感攀爬上他的大腿和腰际。


    帝煜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他满眼惊愕地望着傅徵,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傅徵面无表情地撑在帝煜上方,他的眼眶变得血红,异色瞳衬托下周身散发着一种危险而又迷乱的气息。


    月白色的耳鳍和腰鳍也全部冒了出来,蝶翅般轻盈地舞动着,好似在讨人欢心。


    简直好看得乱七八糟的。


    尤其傅徵眸中闪有微光,似是水痕,像是艳丽与冰冷的交织中开出一朵楚楚可怜的花。


    可惜帝煜并非惜花之人。


    陛下毫不客气地攥住鱼尾,恶狠狠地从腰上掰开,沉声警告:“朕没心情,滚开!”


    他当然明白傅徵的意图,就像之前那样互相帮忙,可是帝王的尊严绝不允许自己在弱势时同人亲近,这好似屈居人下一般。


    “为何…”傅徵猛然欺近,委屈与愤怒在心底泛滥,他想起看到的那段记忆里,帝煜曾不顾他的意愿肆意妄为,那为何他不行?


    凡事讲究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不是么?


    帝煜烦躁地挡住再次缠来的鱼尾,神色阴沉地威胁:“什么为何!你想死吗?”


    “好啊,来,杀了我。”傅徵轻笑出声,他不再试图控制,任由那股力量驱使着自己,在这黑暗的房间里,犹如一头被困的猛兽,随时准备冲破牢笼。


    “……”帝煜扬起下巴,他姿态威严地注视着眸色癫狂的傅徵,片刻后,他毫不犹豫地出手,捏住傅徵的下巴,双唇轻巧地贴了上去。


    傅徵瞳色震动,额心魔纹闪烁不定。


    帝煜趁机翻身而起,将人压在身下,只是那条鱼尾磨人得很,缠不上腰之后便缠住他的大腿,还在缓慢收紧。


    帝煜压下这微许不适,隐隐后悔自己为何要嘴欠地惹傅徵不快,现在傅徵不管不顾,定有报复他的意思,所谓祸从口出,陛下今日算是明白了。


    但陛下这心思断不可能让旁人知晓,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还不如由他来主导,省得傅徵肆意胡来。


    帝煜一向觉得自己聪明过人,不,是聪明过神。


    他游刃有余地撬开傅徵的唇缝,舌尖轻勾,缠绕安抚,任谁也想象不到这温柔缱绻的力道竟然来自于唯我独尊的陛下。


    恍惚中,傅徵在帝煜的脸上隐约地看出几分深情,他死死揪住帝煜双臂上的衣料,心中晦涩难言——既然可以温柔,回忆中为何那般暴戾?


    他泄愤地咬住帝煜的下唇,铁锈腥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大胆。”帝煜吃痛退开,轻声呵斥:“朕只帮你这一次,不许恃宠而骄。”他摸索在傅徵的鱼尾上,眉头缓缓蹙起,自言自语道:“在哪里呢?”


    傅徵黏糊地勾住帝煜的脖子,主动贴上去,他再次吻住帝煜那张刻薄的嘴,唇瓣流连过下巴和脖颈,衣衫暧昧地交叠,亦或者散开大半。


    帝煜被感染得心浮气躁,怀里身躯灼热,可缠在腿上的鱼尾却滑腻冰凉,割裂的感觉极大挑动了人心中隐秘的兴奋与渴望。


    摸索在傅徵鱼尾上的右手被傅徵温柔截住——傅徵要的可不是这个。


    傅徵强行与帝煜十指交握,而帝煜本就对这方面乏善可陈,仅有的几次全是和傅徵有关,此刻他沉浸在情潮里,自然而然地忽视了傅徵眼底的势在必得。


    帝煜原本的打算是帮帮傅徵,可不知为何,他被挑动起来情/欲后,就成了傅徵帮他。


    受制于人的不满与纵情沉溺的快感糅杂在一起,堪堪要攀升至顶峰。


    帝煜的神智被矛盾地拉扯,他紧紧搂着傅徵的腰,滚烫的呼吸全都喷洒在了傅徵柔软敏感的耳鳍上。


    傅徵瞳色微暗,灵活地翻身而起,再次位于上位的同时,他俯身牢牢堵住帝煜将要呵斥出声的嘴,同时鱼尾不容置疑地固定住帝煜乱动的下半身。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帝煜愤怒地咬了口傅徵的舌头,傅徵恍若未觉,继续不管不顾地攻城略地。


    要害被人把控,那要命的感觉似是将要喷薄而出的岩浆,在火山口深深浅浅地涌动,让人不得疏解,又难以压下。


    帝煜眸底猩红,他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傅徵的肩膀,骨头发出几近断裂的嘎吱声,“你敢!滚开!不然朕就杀了你!”


    “陛下…”傅徵丝毫不管肩膀的痛处,他嗓音低柔,还带着几分难言的渴望与挑衅,“不快乐吗?”


    帝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再次警告:“朕没说这样帮你…你简直无法无天,还不快滚开!”


    鸦羽般的睫毛轻盈抬起,傅徵抬眸注视着帝煜,不知为何,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黑色,明明深不见底,却偏有细碎的光在瞳仁里打转,像夜空中落了星子,眨眼时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看得人不自觉就陷了进去。


    帝煜牢牢盯紧傅徵的眼睛,呼吸急促而深沉,“……”这双眼睛,完全变黑了…是真的很漂亮。


    傅徵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帝煜嚣张不驯的脸,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漠然,却说着请求的话:“陛下,求你,帮帮我。”


    “你给朕等着!”帝煜皱眉偏开脸,想要忽视那双让自己产生动摇的眼睛。


    傅徵偏不让他如愿,他阴魂不散地将自己的眼睛送到帝煜脸前,放肆地啄吻着帝煜的下巴,同时手上不停,拽着帝煜强行同他一道沉溺情海。


    帝煜脑海中稳若泰山的固执轰然坍塌,他攥紧傅徵背上的衣料,修长的指节泛起若隐若现的白色。


    不知过了多久,骨节分明的双手脱力垂下,然后被强行扼住手腕,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按在头顶,隐忍的闷哼被人贪婪地吞进唇舌,只剩下低沉交错的呼吸声。


    华丽的鱼尾终成双腿。


    “…够了!”帝煜的嗓音听起来滞涩而破碎。


    傅徵眼中闪烁着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痴迷与贪婪,他牢牢注视着帝煜的脸,轻声道:“怎么能够?既然陛下讨厌鱼尾,不如试试双腿?”


    “放肆!”


    傅徵虚心地认下这个罪名,身体力行地再次放肆起来。


    幻化而来的双腿和重新得到的双腿很不一样。


    虚无缥缈的漂泊感烟消云散,傅徵好似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身体里一般,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脚踏实地感,可心中并无报复成功的快意,而是一种物归原主的欢喜。


    纠缠的身影晃动不止,不知过了多久——


    “…妖孽!你究竟何时能停?!”人皇盛怒的声音里夹杂着自暴自弃。


    “等天亮。”温柔的语调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敷衍。


    可惜地宫里暗无天日。


    第49章 沉睡


    帝煜眉心痕迹若隐若现, 本就破损的冕服被扯烂得乱七八糟,露出的上半身除了与傅徵贴身搏斗时落下的伤,还有与傅徵“贴身搏斗”时落下的各种暧昧痕迹, 双腿之间伤得最严重的地方自不用说。


    傅徵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伤痕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尤为刺目,更惹人动容的是他的神色——


    这条鲛人看起来既痛苦又委屈, 仿佛朕欠了他什么一般,帝煜蹙眉凝视着傅徵,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傅徵的胳膊。


    若是不帮傅徵, 他肯定会死吧?之后呢, 陛下的生活又会回到如死水般静寂里。


    不过是…疼一些。


    帝煜从来不怕疼,所以他不虞地默许了傅徵的冒犯, 疼痛对于帝煜而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起初虽然不适,但尚能忍受, 可是傅徵越来越放肆,疼痛的地方升腾起异样的酥麻, 并且随着傅徵疾风骤雨的掠夺而逐渐清晰——


    帝煜警惕起来,这种感觉既挑战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又因为陌生让他本能排斥。


    “停…滚出去!”帝煜咬牙切齿地掐住傅徵的脖子, 脸上的震怒之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欢愉。


    傅徵将自己的命门交由帝煜手中, 用那双无限凄婉的黑色眼睛望着帝煜。


    帝煜手上力道微松, 转而去抚摸傅徵的眼睛,他神色动容, 原本震怒抗拒的神色逐渐松动,“你使了…什么法子?为何…眼睛都变成…黑色了?”


    “陛下喜欢吗?”傅徵轻柔地啄吻着帝煜的下颚。


    帝煜神色阴郁道:“不喜欢。”


    “陛下说谎。”傅徵脸上露出帝煜最喜欢的神色,然后寻着帝煜的嘴唇,迫不及待地轻咬吮吸, “…应该受到惩罚。”


    “呃!”帝煜瞳孔骤缩,接着就迷失在起伏不定的欲海之中,彻底昏过去之前,陛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朕一定会杀了你!”


    君无戏言,傅徵深知这句话,他毫不怀疑,若是帝煜现下有半分力气,绝对会将他就地正法,因为他做得属实过分。


    但傅徵也没有办法,在情期和走火入魔的双重煎熬下,他根本无法保持冷静,更别提龙角炼化过程中伴随着欲/望的催化,只能让他的理智烧得更加旺盛。


    冷静克制,隐忍疏离,这八个字曾贯穿了傅徵一生,但在这几日的干柴烈火里被冲击得烟消云散。


    妖性难违,所有的复杂情绪被无限放大,傅徵凭借本能地掠夺占有,然后心满意足…当然了,这种隐秘而悖乱的心思,傅徵断不会让旁人知晓。


    醒来后,傅徵觉得自己应该无比懊悔,但事实是他平静得心如止水,并且冒着被周围禁制反噬的危险,用符咒帮帝煜恢复了伤势。


    傅徵知道自己即将面对帝煜的滔天怒火,所以安静地等待帝煜醒来,就像等死一样。


    他百无聊赖地想,若是帝煜没有一下子杀死他的话,他想他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可是帝煜始终没有醒来。


    傅徵猜想,约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帝煜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他不用等死了。


    傅徵神思散漫地想,帝煜这次又会睡多久呢?


    然后,傅徵在帝煜身上找到了那枚出入地宫的玉佩,他抬手扯下自己腰间的护身符,轻轻系在帝煜腰间。


    指尖往上游移,掠过帝煜垂落的眼睫,那触感凉得像浸了寒潭水,随后,他控制不住地俯身,停留在帝煜唇瓣上方,呼吸轻扫在熟悉的脸庞上面,傅徵眸色深沉,双眸已恢复成一黑一白。


    傅徵最终什么也没有做,他当机立断地起身,没有半句留言,只有脚步踩在青石板面的声音,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像是怕惊扰了榻上人的沉眠,更像是在逃离自己不敢面对的局面。


    两个月后——


    “你说你师门就在这里?”冷淡疏离的声音响起,一个男人姿态漠然地站在门匾为“太珩山”的山门前。


    青衫星纹随风飘动,他背站山门,鬈发垂腰,肩背如远山般出尘,叫人忍不住想一睹真容。


    可惜真容平平无奇,唯一有特点的便是他那一黑一白的异色眼睛,仔细看来,他双手之间还托着一只软糯洁白的垂耳兔。


    “是呀!”垂耳兔从傅徵掌心跃起,稳当地落在傅徵肩膀上,神气地开口:“这就是神州的修行大宗——太珩山!多少修士趋之若鹜的,我的本家门派,厉害吧?”


    易容之后的傅徵斜了眼肩头的垂耳兔,“你能当修士?”


    “干嘛?妖怪就不能修行么。”垂耳兔略显心虚地支棱了下耳朵,然后友好地蹭了下傅徵的下颚,“少君,谢谢你带我回来。”


    说来与这小兔儿的渊源,还要追溯到傅徵和帝煜看月亮的那天晚上看到的伤风败俗的一幕,而眼下这只垂耳兔,就是其中的主人公之一,羽岸。


    一个多月前,傅徵离开地宫,他先暗中联系上不黑,不黑哭哭啼啼地表示了对傅徵的思念,继而将皇宫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傅徵。


    两人失踪之后,皇宫那边风声压得很紧,无人知晓帝煜失踪一事,好在帝煜本就不怎么出宫,甚至连上朝也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因此失踪一事并没有引起各方怀疑。


    不出傅徵所料,如今主持大局的人是九方黎,他是帝煜养大的,对帝煜忠心耿耿,傅徵自然信得过,所以傅徵打算先不回皇宫,他要找到摆脱这副妖怪躯体的法子。


    傅徵让不黑/帮他继续留意宫中的动静,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如何?少君没告诉你陛下在哪里吗?”九方溪焦急地询问不黑。


    不黑两眼一懵,“唔,我忘了问。”它只惊喜于少君无事,却忘了九方溪的交代,它小声补充:“不过就算我问了,少君也不一定说呀。”


    九方溪担忧地呼了口气,不黑说的在理。


    不黑心虚地点了点九方溪的手指,“阿溪,你不要担心嘛,我觉得少君一定不会伤害陛下。”


    九方溪用看呆瓜的眼神看着不黑,“敢情少君想夺舍的人不是陛下?”


    “那一定是因为少君很喜欢陛下的身体。”不黑诚实地说。


    九方溪:“呵,你泡水玩儿去吧。”


    “真的嘛,你相信我。”不黑振振有词道:“他俩的命格紧紧纠缠在一起,虽然我暂时看不清,可只要活下来才能继续纠缠,是不是?”


    另一边,涿鹿城外,傅徵离开之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羽岸,由着那点微末渊源,傅徵救了羽岸一命,可是羽岸只能保持原形。


    羽岸两只兔耳紧紧贴着毛茸茸的头皮,他仿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扒拉着傅徵,哭喊着求傅徵救命,“少君您神通广大,救救寒凌吧,我可以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求求你…”


    寒凌是那日傅徵见过的雪狼。


    “我没有办法,而且他已经死了。”傅徵如实道,然后他不赞同道:“任何时候,只有自己先活下来才能再作打算。”


    羽岸的红眼睛不住地掉眼泪,哽咽道:“可是,我这条命,本就是寒凌给的。”


    不久之前,褚时翎暗中动手,致使典客司的妖怪们全部入魔,这些妖怪们平时被帝煜养得身娇肉贵,做不到丝毫反抗,魔性侵蚀了他们的神智,导致他们见人就杀。


    羽岸和寒凌的修为算是妖怪之中较高的,为办报答帝煜的收留之恩,他拼力反抗魔性,赶去为帝煜通风报信,但是被褚时翎发现了。


    “我也不知道褚大人为何会变成那样,他指使入了魔的寒凌杀了我,寒凌就像真的不认识我一般…”垂耳兔哭得太过可怜,眼泪都快把自己淹没了。


    他继续哭诉:“打到最后,我才知道寒凌…只是为了将我身上的魔气引到他的身上,呜呜呜呜…之后…他…他自爆妖丹换了我一条生路…呜呜呜呜呜…我只找到了一点点妖丹碎片,我想…要不,要不我回山找师父,他可能有办法。”


    傅徵瞧了眼小白兔护在心口的妖丹碎片,心知雪狼复活的希望渺茫,不过这小白兔对帝煜心怀知遇之恩,险境之下仍想着通风报信,傅徵倒是愿意帮他的忙。


    “你打算如何回去?”傅徵打断羽岸的哭泣。


    羽岸用前爪抹了抹红眼睛,鼓起勇气,语气坚定:“我总能蹦回去的,我带着寒凌的妖丹碎片回去,我一定可以的!”


    “……”傅徵扯了扯嘴角,颇为无奈道:“等你蹦回去,小狼早就投胎了。”


    羽岸的三瓣嘴抖动起来,他着急地两眼又冒出泪花儿,“怎么办?那怎么办呢?”


    傅徵微叹:“相识一场,我送你回师门。”


    羽岸感激得无以复加:“少君!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我…我师父很厉害的,他一定能替我好好报答你,他是人族最厉害的修士,谢谢你少君…谢谢…”


    “好了。”傅徵单膝蹲下,将手递给羽岸:“废话少说,上来吧。”


    羽岸灵活地跳到傅徵身上,他不舒适地动了下耳朵,“少君,你身上似乎有禁制。”


    地宫中设有不能动用术法的禁制,当时傅徵为了哄人心甘情愿,强行用幻术变出了两只黑色眼睛,事后又帮帝煜治疗伤势,受到了禁制的反噬,导致他就算离开了地宫也不能妄动灵力,且得持续一阵子。


    但傅徵还是冒着被再次反噬的危险替寒凌的妖丹碎片施了一层保护咒,以此留住寒凌的一缕魂魄。


    路上,傅徵被迫听了好几遍小白兔与大雪狼的爱情故事,故事的末尾,小白兔异常沧桑地总结:“这种心情少君你是不会懂的。”


    傅徵不以为意道:“不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么?有什么难懂的。”小小妖怪,还装起大人来了,殊不知人妖有别?


    “哇,少君真的喜欢陛下嘛?”羽岸两只小爪子小心地摩擦着那枚妖丹碎片。


    傅徵顿了下,“谁说是他了?”


    “啊?莫非是陛下不要你啦?”羽岸惊讶地问。


    傅徵额角微抽,有点想把这兔团子扔出去。


    羽岸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按照陛下的性子,他若在意你,肯定不会放你离开,如今你是自由身,不正是说明陛下不要你了?”


    什么要不要的,好像他是帝煜的谁一样。


    傅徵眸光微冷,强调:“本君是自行离开。”


    “你偷跑的呀?”


    “不行吗?”傅徵姑且认可这个说法。


    “那你完了。”羽岸说,语气甚至比要救回小狼还要坚定。


    第50章 太珩山


    “少君, 太珩山不允许外人进山,你在此稍待片刻,我进去通传一声。”


    话音刚落, 羽岸后腿蓄力, 猛然一蹬,跃进山门里面, 只是他刚凑近山门,整只兔球儿就被什么东西拍了回来。


    “啊啊啊——”羽岸的惨叫回荡在空中。


    傅徵神色认真地注视着山门,目光微微收紧, 是守山结界, 而且布阵之人修为高深。


    兔球即将落地之前,傅徵屈膝轻巧地顶在兔球背上, 兔球又被弹入空中,傅徵看也不看地抬手, 精准地抓住了两只被风忽闪起来的垂耳。


    “不准揪兔子的耳朵!”羽岸头昏眼花地抱怨。


    “哦。”傅徵松手。


    羽岸啪叽地堆在地上。


    “啊!”垂耳应激地支棱起来,然后又无力垂下, 羽岸颤巍巍道:“所以您就松手吗?”


    傅徵低头看了眼,继而抱歉一笑,语气平平道:“抱歉。”


    羽岸顽强地爬起来, 灵活一蹬。


    傅徵配合地伸手, 羽岸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不自觉地捏了捏羽岸毛茸茸的肚子,手感很好, 怪不得陛下喜欢。


    傅徵启唇:“有结界在,你进不去。”


    羽岸忽然想起来,失魂落魄地说:“是哦,师父说过, 离山之人,永不得回…”


    傅徵注视着“太珩山”三个气势磅礴的字,问:“为何?”他并不记得太珩山有这个规矩。


    “两百年前,羽族犯境之时,陛下来太珩山抢了五百名修士…”


    傅徵微微皱眉,打断羽岸:“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抢人?”


    “对啊,虽说陛下一人可抵万军,可羽族灵活,陛下难免分身乏术,人族损失惨重,陛下只好将这五百名修士送往战场,让他们以阵法抵御妖军。”


    原来是这样。


    羽岸继续道:“后来羽族战败,人族获胜,但那五百名修士却大多不愿再回太珩山。”


    傅徵了然道:“留恋红尘?”


    “是吧,太珩山损失了众多弟子,差点后继无人,自此立下规定,不准门中子弟擅自离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再与朝廷来往,不过自古以来,各大宗门与朝廷的关系都不算好啦。”


    “为何?”傅徵问。


    羽岸若有所思道:“或许他们觉得陛下是异类。”


    傅徵冷笑了声。


    羽岸叹气道:“其实我觉得,这种看法实在是有失偏颇…”


    “他确实是。”傅徵笃定道。


    世人的眼睛皆是雪亮的。


    羽岸:“……”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进不去,羽岸与傅徵闲聊起来。


    “少君可知这守山结界防的是谁?”羽岸高深莫测地问,似是准备好好卖弄一番。


    “洪荒妖族。”傅徵道:“太珩山另一侧的上古大妖。”


    所以这守山结界并不是阻止外面的人进去,而是防止里面的妖出来。


    羽岸瞪圆了红眼睛:“诶?少君是如何知道的?”


    如何知道?


    自然是因为这阵法为傅徵所创造。


    傅徵深邃的黑瞳中闪过一丝缅怀之色。


    人力自古不敌妖力,纵使当年傅徵天赋异禀,但仍不能斩杀尽所有的妖孽,尤其是那些妖力高深的上古大妖。


    为防止上古大妖为祸人间,傅徵借助神力将它们封印在洪荒境内,并派遣紫薇台的旁支门派太珩山看守此处。


    至此,已过万年。


    不过万年前,太珩山并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这般气势恢宏,只是几个小茅屋拼凑而成,只有寥寥几位自称守山人的修行者。


    傅徵自言自语道:“倒是未曾料到,太珩山能守住洪荒这么多年。”


    羽岸鼻尖耸动,如实道:“那是因为陛下一旦心情不好就会过来杀几只大妖以儆效尤,如此一来,它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傅徵:“……”合理得近乎荒谬。


    羽岸焦急道:“少君,我们如何才能进去?”


    傅徵抬腿迈开脚步,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结界看似没什么异动。


    羽岸愕然道:“不是…为何方才我被结界被拍了回去?”


    “你是妖。”傅徵嗓音冷清。


    羽岸炸飞了两只兔耳朵:“您不也是嘛!”


    傅徵心道,那可不一样。


    云雾缭绕的玄天峰内,数十位修士围于一高耸入云的石碑四周,往石碑内注入灵力。


    蓦地,为首的修士眉目微动,他感知到:“守山结界有异动。”


    另一位修士略显疲惫道:“想来是野鸡野兔误触了结界,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掌门不必担心,若真有事,自会有人通传。”


    “不对…”被称为掌门的修士眉目清远疏朗,一派光风霁月之相,他颇为凝重道:“结界并非异动,而是…不太敢动?”


    让守山结界不敢妄动的人?


    有修士惊呼:“不会是帝煜来了吧?!”


    “这节骨眼儿上…哎呦~这不是添乱嘛!”


    “来了也好!让他快去杀几只妖兽震震洪荒,近来这些妖兽像疯了一样!我是受不了。”


    “并非陛下的气息。”掌门闪身而起,同时留下大半修为,“我前去瞧瞧,诸位继续看守此处。”


    “是,掌门。”


    傅徵避开人,漫步过肃穆清正的殿宇,最终停在正殿中央的石碑跟前,他缅怀地抬手,想要抚摸石碑,却听到一声沉稳平缓的语调,“阁下当心,这石碑危险。”


    傅徵侧身,目光投向来人身上。


    眼熟的星纹道袍,悲天悯人的普世气场,还真像紫薇台的人。


    “师——父——”羽岸泪眼婆娑地扑向况御风。


    况御风一愣,下意识张开双手,羽岸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嚎啕大哭起来,仿若在外吃尽了苦头的离家孩子。


    傅徵漫无边际地想,帝煜大概不会像羽岸这样。


    “羽岸?”况御风始料未及地摸了摸羽岸的头,然后他抬头打量着傅徵的异色瞳,目光微紧,“妖?”


    羽岸哭唧唧道:“师父,少君是好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要除掉他。”


    况御风心想,眼前这人妖气收敛得很好,而且他身上还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气息,好似…来自于帝煜。


    傅徵施施然开口,友好道:“见过掌门,在下傅十四,同羽岸是朋友,近来宫中发生兵变,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还望掌门收留。”


    “既然是羽岸的朋友,你且安心住下。”况御风抬眸看了眼玄天峰的方向,试探着问:“陛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傅徵回答,羽岸就着急忙慌地回答:“陛下遭奸人所害,至今下落不明。”


    况御风眼神一凛,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洪荒邪祟蠢蠢欲动,原是感知到了。”


    这时候,玄天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异兽的巨吼声,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极力挣脱束缚。


    况御风没空询问羽岸为何修为尽失,他匆忙道:“羽岸,带你朋友回你从前的住处,记住不要被人发现,为师随后再去找你。”


    “我知道的,师父。”羽岸再次跳到傅徵身上。


    况御风正欲离开,可他蓦地看向傅徵,步伐犹豫起来。


    傅十四?况御风心想,他就是守山结界所忌惮之人?


    可况御风并未在傅徵身上感受到敌意。


    停顿一瞬,况御风最终决定先行离开,并非是他放心傅徵,而是他在傅徵身上察觉到一种禁制,不能随意动用术法,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等况御风离开,傅徵随口问:“为何我们不能被人发现?”


    羽岸莫名其妙道:“你傻啦?我们是妖啊。”


    傅徵随口道:“可他不是你师父吗?”他百无聊赖地想,难道这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身份?就像他和那逆徒一样?


    “这件事只有我和师父知道,不,还有陛下也知道。”羽岸小声嘘了口气,道:“我是我师父偷偷收的徒弟,我原是后山灵智未开的兔子,后来得我师父点化,这才能够化形为人。”


    傅徵看似随意地问:“这又关帝煜何事?”


    “这又要从二百年前说起了。”羽岸叹气道:“陛下抢走的五百名修士皆是我太珩山翘楚,那时候我师父资质平平,灵力只够点化一个我,哪能作为继承掌门的人选啊?”


    “只是翘楚们都离开了,老掌门和长老们没有办法,才选中的我师父。”


    “后来老掌门羽化,长老们对我师父格外严格,我师父也刻苦认真,努力担当起这份责任,他真的很辛苦很辛苦!”


    “你知道吗少君?我师父小时候是个笨小孩儿,别人练十次才会的阵法,他要练习一百次才能学会,所以他现在这么厉害,可想而知他吃了多少苦头。”


    羽岸气呼呼地抖动着耳朵,不服气道:“可那群老东西对他还不满意,他们觉得我师父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便勒令我师父亲手除掉我!可我只是一只兔叽呀?除掉我有何用?我师父会难过,那不就是更加心软了?”


    傅徵安抚性地捋了捋羽岸的后背,垂眸问:“然后呢?”


    “然后陛下就出现了。”


    傅徵打趣:“宛若天神?”


    “是如同修罗!”羽岸一言难尽道:“那时候,陛下刚在洪荒宰了两头妖兽,满手血污,看到我之后他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用我擦了手!”


    傅徵扑哧笑出声来。


    羽岸气呼呼道:“我的毛毛都是血,难受死了,之后陛下发现我手感不错,就将我带回皇宫了。”


    他蔫了吧唧地趴下,哼道:“我以为我是唯一的灵宠,没想到陛下的后宫里全是毛茸茸,有些甚至想吃掉我,我忍了几十年,实在忍无可忍便去找陛下告状,谁知道陛下竟然将我忘掉啦!”


    “他嫌弃地望着我,问我哪里来的猪球儿?”羽岸不服气道:“我只是吃的多,哪里像猪了?”


    傅徵挡住羽岸的两只垂耳,一本正经道:“这不就像了。”


    “少!君!”


    “好好好,你继续说,之后呢?”傅徵将给猪球捋毛。


    羽岸语气甜蜜道:“再之后,寒凌作为雪狼族少主被送进了宫,他的大尾巴可真漂亮,可惜只有陛下能摸,但寒凌经常不愿意给陛下摸,陛下就把他打入冷宫了。”


    傅徵好奇地问:“真有冷宫啊?”


    “啊,就是没有暖和精致的窝窝住了,只能睡露天的柴火堆。”


    傅徵:“……”


    羽岸得意道:“所以哦,正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寒凌,我才能趁虚而入啊,哈哈哈哈哈哈。”


    傅徵不得不承认,陛下的后宫实在是精彩极了。


    “少君你就厉害极了,不仅有专门的水池住,还能睡上龙床。”羽岸感慨道:“不像我们,连龙床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话说上面真的堆满珠宝吗?”


    “……”傅徵沉默片刻,他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羽岸的后背,声音旷远而寂寥:“没有很多,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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