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价值所在
傅徵很能看透帝煜的心思——因为自己异于常人, 所以格外介意别人说他不是人,甚至对所谓的道德伦理莫名执着。
陷入呆滞和怀疑中的帝煜,让傅徵找到了一些过去的感觉,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床头, 好整以暇地望着帝煜。
帝煜皱眉,随手整理好自己的衣衫, “荒唐。”这条鱼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刷新着他的认知。
“陛下不信?”傅徵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不然要如何解释我会那么多符咒术法?是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创立的。”
帝煜侧眸看向傅徵,停下整理衣衫的动作, 语气捉摸不定:“你之前说的夫人, 是谁的夫人?”
怎么突然说到这里?
“……”傅徵若是承认自己没有夫人,那欺君的就不止他自己, 还有渔舟。
他淡定自若地回答:“当然是阿诺的夫人。”
帝煜眯起眼睛,审视着傅徵话里的真假。
傅徵微微一笑, 作出缅怀之状:“不过在我活过的岁月里,也是妻妾成群, 儿孙满堂,诶,说来我的后代也有嫁于皇室的, 说不定陛下与我还有血脉之亲。”
“……”帝煜表示怀疑:“你不是初代国师吗?”
傅徵能理解帝煜的想法, 他心平气和道:“陛下, 国师不是和尚和道士,能娶妻生子。”
“谁说的?傅徵一生就从未娶妻。”帝煜不屑一顾道:“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身为国师,不以天下为重,跑去娶妻生子,还妻妾成群?!”
傅徵轻呵一声, 漫不经心道:“孑然一身,到头来又做成了什么事?”
帝煜不耐烦道:“朕的人,还轮不到别人议论。”
傅徵语气微妙:“陛下…在维护傅徵?”
“他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帝煜不容置疑道。
“你记得?”傅徵都意识不到自己这句话里竟然带着些许希冀。
“正史记载,傅徵怀抱经纶,有志天下,虽说与朕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可死者为大,朕不会否认他的功绩。”帝煜言简意赅道。
傅徵缓慢地应了一声,好奇问:“你们为何会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帝煜冷声道:“史书记载,他将朕困于深宫之中,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朕为皇帝,岂能受他桎梏?权力之争,你死我活,向来如此…”
说到这里,帝煜眸光微闪,盯着傅徵不虞道:“你的问题有些多。”
“我只是好奇后楚最后一位国师。”傅徵不慌不忙地回答。
“该朕问了。”帝煜不悦道:“你是何时出现在鲛人体内?”
傅徵慢条斯理道:“水晶箱的帘帐被掀开之时,我一眼就看到了陛下。”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要么是真的,要么就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帝煜都笑出了声,然后目光冷冷地睨着傅徵。
傅徵慢吞吞道:“陛下方才说,不在乎臣的身份,只要臣留在您的身边。”
“你当然要留在朕的身边!”帝煜不容置疑道:“至于你的身份…呵,朕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耗,纵使你是初代国师,又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朕都不在乎。”
傅徵目光温驯,他扬起唇角:“陛下如此看重臣,臣也舍不得离开。”
帝煜眸光微闪,喉结上下轻滚,“不要试图勾引朕。”他前倾身体,捏住傅徵的下巴,带有侵略性的眼神碾压在傅徵脸上,纠结不过片刻,便低头亲了上去。
傅徵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帝煜的亲吻,等到帝煜退开,他才直视着帝煜的眼睛,“陛下不介意我的身份?”
“哼,只要你别变出尾巴。”
像个妖怪,不,他就是妖怪!
傅徵挑眉:“我指的是国师太珩这个身份。”
帝煜嗤道:“八竿子与朕打不着的人,论什么血缘亲疏?朕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傅徵觉得不可思议,帝煜应当是很注重血缘伦理,他再次提醒:“我是你的师祖。”
“那又如何?”帝煜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他懒洋洋道:“你又不是朕的师父或是朕的爹,朕想要便要。”
傅徵:“……”
帝煜冷笑:“怎么?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傅徵试图辩解:“……”
帝煜倾身靠近傅徵,傅徵下意识后挪,却被帝煜猛然按住了肩膀,“朕觉得你说得对,食色性也,朕也不例外,况且你能靠近朕,所以从今往后就由你来侍寝。”
傅徵语塞,他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很大的坑,“…我是你师祖。”他底气不足地强调。
“师祖?朕连傅徵这个师父都不认,更遑论你呢?”帝煜亲密地吻着傅徵的耳朵,暧昧出声:“你得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
价值所在?
简直是赤/裸裸的暗示——以色侍人。
傅徵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他猛然侧脸,怒意在眼底升起:“嬴煜!你别太过分!”
“朕没治你欺君之罪,让你用点符咒术法很过分吗?”帝煜同样不满。
傅徵蓦地哑然,价值所在…是、是符咒,他像是突然熄了火的哑炮,“…我知道了。”说完,他云淡风轻地整理衣衫,然后下床,捏了个瞬移符就消失了。
帝煜气得不行还在反思:“让他帮忙画咒很过分吗?”
陛下自己找不到答案,选择将问题扔给属下。
九方溪吕局促地站着,替帝煜分析:“或许是因为…少君身体不适,灵力不够?”
褚时翎连连点头:“对啊对啊,听说在此之前,陛下与少君还在帝陵上面切磋来着,少君哪里是陛下的对手啊,说不定伤着哪儿了。”
帝煜沉吟:“朕身上有两个窟窿,他完好无损。”
褚时翎:“…可能是内伤呢?”
帝煜似笑非笑:“内你身上了吗?”
“臣不敢,陛下恕罪!”褚时翎急忙行了个大礼,撅着屁股不敢起身。
帝煜撩了褚时翎一眼,似是闲聊般出声:“你对阿诺很是另眼相待。”
褚时翎低头回答:“臣执掌典客司,照料好少君是臣分内之事。”
“不一样。”帝煜道:“你把他当成人,和对待其他妖怪不一样。”
褚时翎后背发凉,老实本分地回答:“那是因为陛下待少君与旁人不同,臣不敢不用心。”
“褚爱卿较之从前变了很多,朕记得你曾对朕横刀,那种气势堪堪胜过战场上的阿溪。”帝煜打趣道。
褚时翎立刻匍匐跪下:“彼时年幼,是非不分,冒犯陛下是臣之过,陛下不与臣计较,还任命臣为典客司行令,再造之恩臣感激不尽!”
“爱卿何必慌张,不过闲聊提起,倒是吓着爱卿了。”帝煜随意勾起唇角,“这么多年来,爱卿任劳任怨,朕全都看在眼里。”
“多谢陛下,这都是臣分内之事。”
“行了,你让渔网去殿内等朕,朕稍后就去。”帝煜吩咐。
“遵命。”
褚时翎离开后,帝煜问九方溪:“你觉得他还怪朕杀了他姐姐吗?”
九方溪神色微动,强调:“归结到底,褚姑娘为妖怪所害,与陛下无关。”
“阿溪啊。”帝煜低低一笑,似是慨叹道:“世人若是皆如你一般黑白分明就好了。”
“末将誓死追随陛下。”
帝煜满意地应了声,又问:“两天没见了,阿诺人呢?”
九方溪回答:“少君在藏书阁两日没出门,好似在看史书。”
帝煜轻笑:“他是要看看史书,不然连自己的身份都编不明白,太珩这个名字你可有印象?”
“后楚初代国师,是后楚太祖的至交好友,两人共同开创了后楚盛世,其座下门徒无数,不同于后代诸位国师,太珩国师户门兴旺,瓜瓞绵绵,其血脉绵延至今,开创了天下大宗太珩山。”
帝煜思索:“还真有这个人。”
九方溪试图唤起帝煜的记忆,“陛下,说起来太珩山,我们与他们还有些渊源。”
“曾经羽族来犯,您派遣手下将士抢了太珩山五百修士送往战场,虽说无一伤亡,可太珩山还是与朝廷断了往来。”
“为何?”
“呃…多数修士踏入红尘,心生绮念,自此不归山。”
帝煜懒洋洋道:“人就是人,何必压制七情六欲,成仙有什么好?”
“自然极好,延年益寿,超然物外,潇洒而自在。”傅徵迈步走来,不疾不徐道:“不为富贵心动,不为贫穷发愁,不受外物所累,这不好吗?”
帝煜干脆道:“不好。”
傅徵无奈一笑:“陛下与天同寿,实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帝煜意味深长地望着傅徵,“爱卿也想成仙?”
“我心有所累,成不了仙。”傅徵坦然自若地看向帝煜。
帝煜笑道:“书看够了?”
“是。”
“说辞也编好了?”帝煜似笑非笑地撑起下巴。
“……”傅徵抬眸,淡淡道:“不敢。”
帝煜笑出了声,而后意兴阑珊道:“真可惜,朕都做好了听你胡扯的准备。”
傅徵满眼真诚,道:“臣对陛下绝无虚心,若有所隐瞒,便永远受制于人,不得自由。”他不隐瞒,他只瞎说。
帝煜缓缓扬起唇角,眼神睥睨而锐利:“若是,爱卿根本不想要自由呢,这岂非正中爱卿下怀?”
“没有人喜欢受制于人。”傅徵语气微沉。
帝煜眸光闪烁,懒声质问:“你是人吗?”
傅徵立刻火大,冷声逼问:“你是人吗!”
帝煜马上黑了脸。
九方溪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对于两个并不纯粹的“人”和“妖”来说,她这个纯粹的人属实有些扎眼。
第32章 诚意
眼看矛盾将起, 傅徵和帝煜陷入到诡异的沉默里——
“你所来为何?”
“臣有事禀报。”
两人不约而同地出声,选择将方才的争执略过。
顿了顿,傅徵垂眸看向地面, 面上维持着恭谨的姿态, “离镜最后一步需要紫丹离火炼制,敢问陛下, 如今世上是否有紫丹离火?”
离火为炼丹炼器所用,紫丹离火更是其中极品,当年傅徵的紫薇台随处可见, 如今却说不定。
万年来, 陛下凭着浊气横行霸道,他显然不知道离火是个什么玩意儿, 于是他看向“百晓生”九方溪。
九方溪赶紧回答:“回陛下,回少君, 紫丹离火早在万年前国师陨落之际不复存在。”
帝煜轻笑出声,目光变得危险起来:“爱卿的意思是, 既然紫丹离火不复存在,那离镜也就炼不出来了,对吗?”
傅徵看似为难地身体一僵。
九方溪适时道:“少君, 寻常修士所用的离火是否可行?”
傅徵缓慢摇头:“离镜为上古神器。”
言下之意, 普通离火不行。
帝煜语气淡淡:“那就去找, 翻遍整个神州去找,同时向各宗门下令, 命他们炼出紫丹离火,炼不出的话…”顿了顿,幽沉戏谑的目光落在傅徵身上,“就让他们的老祖宗带着他们, 以死谢罪罢。”
傅徵骤然抬眸,他皱眉看向帝煜,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
帝煜放声大笑起来,他随意慵懒地交叠长腿,支起下巴,满眼愉悦地望着傅徵:“祖师,说来你还没见过你的后辈吧?”
“好好替朕办事,不然你们的第一次见面,也约摸是最后一次见面。”
九方溪满眼震惊,祖师?哪个祖师?
傅徵喉结轻滚,他出声:“…若是没有紫丹离火,找到占星楼也勉强可行。”
帝煜不满道:“事关朕的记忆,怎可勉强?”
傅徵眸色清淡,不冷不热道:“只是多费些功夫,不耽误陛下寻回记忆。”
帝煜苍白修长的手指摩擦着龙椅上的龙头,语调缓慢轻佻:“看吧,涉及到人命,祖师也有办法起来,果真是人命关天。”
傅徵语气冷硬,“陛下对妖怪的命视若草芥,是因为人妖对立,可宗门修士乃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岂能以性命相挟?”
帝煜漫不经心道:“妖怪的命你操心,人的命你也操心,如此费心劳力,不如这皇帝给你当?说来爱卿如今妖身人魂,正好一统人妖两族,岂不美哉?”
九方溪立刻跪下,“陛下慎言!”
傅徵身影肃杀,呼吸发沉,目光紧锁在龙椅上。
九方溪忍不住低声提醒,“少君?少君!”她无奈道:“无论少君是谁,也请想一想不黑,它一直都很担心少君。”
“臣不敢。”傅徵俯身作揖,声音裹挟着冰渣:“方才是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帝煜轻嗤一声,如此轻而易举地认了错,当真是无趣至极,他摆了摆手,索然无味道:“九方,带他去占星楼。”
傅徵和九方溪一起走出帝煜的宫殿,九方溪走在前面引路,傅徵神色淡漠地跟着。
“前辈。”九方溪轻喊出声。
傅徵冷淡抬眸,敏锐地发现了九方溪换了称呼。
“从接您回涿鹿的途中,我就怀疑过您是否还是鲛人族少君。”九方溪不疾不徐道:“后来我提醒过陛下,可陛下毫不在意,我也就此作罢。”
“您很奇怪,明明出身妖族,但在与陛下相处之中,又想教他爱护子民。”九方溪偏了偏头,等了傅徵一步,“方才陛下提起…妖身人魂…”
“而且您来之前,陛下向我询问紫薇台的初代国师,如若我猜得不错,您就是后楚的初代国师——太珩祖师。”
不,你猜错了。
傅徵冷淡地扬起唇角:“你果然很聪明。”不像是那狗东西教出来的。
九方溪道:“晚辈人微言轻,却仍有一事想要提醒前辈。”
“将军请说。”
“不要在陛下跟前维护宗门修士。”九方溪提醒。
傅徵轻哂:“怎么?修士不是人?”
九方溪无奈一笑:“陛下曾被各大宗门联合围剿,重伤昏睡过几十年。”
傅徵微顿。
“这样的事情不计其数。”九方溪语气沉重:“前辈若想了解,事后我自将《人皇本纪》奉上,供前辈参阅。”
“九方氏效忠后楚之初乃为史官,我族先辈坚守己任,以保信史流传,后来王朝倾覆,我族誓死追随人皇,可陛下并非每时每刻都在,他有时候消失几十年,有时候是几百年,甚至是一千多年。”
九方溪侧脸问傅徵:“前辈可知,在此期间,陛下去了哪里?”
傅徵语气不明地猜测:“疗伤?”
“很多人都这么猜测。”九方溪道:“更有甚者,妖族和…一些修士会在此期间全力搜寻陛下,只为将他击败或者杀死,可是陛下仍然统御人族至今。”
“前辈,不要与陛下作对。”
九方溪停下脚步,以手作请状:“占星楼到了,前辈请。”
一团白色的残影弹跳到傅徵肩头:“少君!想你想你想你。”
傅徵抬手抚摸上不黑的龟壳,神色略微缓和:“你怎么过来了?”
“阿溪让人家在这里等的。”不黑回答。
傅徵看向九方溪,九方溪抱拳淡淡一笑,“……”这么说来,九方溪可能早就意识到了傅徵醉翁之意不在酒,毕竟他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占星楼。
至于什么紫丹离火…
傅徵比任何人都清楚世间再也寻不到,因为那是他的本命真火,当然只有他能使出来。
“还请将军放心,任何时候,本座都不会伤害陛下的性命。”即便他想,也做不到。
但是人家小将军都给出诚意了,傅徵不能一点都不给。
傅徵使出瞬移符顺利到达顶楼,挥袖布阵走向占卜台,苍穹为罗盘,群星为棋。
傅徵抬手从眼前划过,双眸瞬时变为金色,浩瀚的神识盘桓于王都之上,冷淡肃穆地观察着星辰和俯视着万籁俱寂的众生。
“星盘混乱,窥不见一丝天机。”傅徵闭上双目,喃喃自语。
不黑眉心闪动灵光,片刻功夫,它如实道:“少君,这里并非神址。”
傅徵回过神来,慢慢意识到,紫薇台虽然得以重建,但并非是原来的位置。
“……”
所以仍然无法得知神明的踪迹。
傅徵翻阅各种典籍,得不到一点提示,好似世间从未存在神明,就连紫薇台存在的岁月里,书中多记载的是国师的功过政绩,有关占卜祭祀的记录不过是寥寥数言。
傅徵冷淡嘲讽地勾起唇角,他双指捏诀,惊雷骤起,闪电凌厉地劈向占卜台,占卜台被炸得四分五裂。
傅徵在轰然巨响里转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里。
不黑吓得缩进龟壳里,闷声闷气道:“少君莫要生气,万年过去,神址哪能轻而易举地被找到?”
傅徵神色平静:“没生气,我只是想到了另一个地方。”
“哪里?”
“帝煜的寝宫。”
“哈?!少君你清醒一点啊!现在哪里是睡暴君的时候?”
“……”傅徵无言片刻,琢磨道:“帝煜寝宫内镇压着魔渊,魔气常年涌动,紫薇台常年侍神,有镇压魔祟之用,他但凡聪明一点,便会利用紫薇台来镇压魔气。”
不黑咽了咽口水:“他…会允许我们进入魔渊?”
“钓鱼当然要有鱼饵。”傅徵唇角带着疏离的笑意。
不黑不明所以道:“少君,只有你是鱼。”
“……”傅徵瞥了眼不黑,言简意赅道:“先给出他要的东西。”
这个不黑知道,它说:“是离镜!”
“很聪明。”傅徵微微一笑。
不黑疑惑道:“可是少君,你真能做出离镜?”
傅徵叹气:“上古神器,哪能那么轻而易举地炼出来?”
不黑尖叫道:“你骗他?!你不想活了?!”
傅徵偏了偏头,“闭嘴。”他淡声警告:“左右不过是他想恢复记忆,满足他就是。”
不黑难以理解道:“可是他不记得呀。”
“我记得。”
傅徵拿出铜镜,镜面朦胧片刻便清晰起来。
帝煜之前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并非是自己的记忆,而是傅徵的记忆,为了防止帝煜试探,傅徵还在里面捏造了自己作为鲛人时的幻像。
收敛起眼底浮动的情绪,傅徵贴了张符纸在不黑头顶,交代:“一会儿你先跟九方溪回去,我去找帝煜,如若他同意,我便用这传送符接你过来。”
“我不敢~”不黑实在怵得慌,它太害怕帝煜了。
“小黑,如今我孑然一身,人不人,妖不妖…”傅徵自嘲一笑,情绪低落道:“身边只有你了。”
不黑立刻挺起圆溜溜的脑袋瓜,语气坚定道:“少君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你!”
傅徵莞尔,眸中闪过冷然的趣味,说到孑然一身之人,又岂非他一人?
一人对一人。
这很公平。
只是现在又要回去见那个逆徒,想起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傅徵的心情实在算不上愉悦。
只是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入v哦,到时候万字奉上,谢谢大家支持么么
第33章 胆战心惊
傅徵从容不迫地踏入宫殿, 按照规矩来说,他应该找人通传一声,可是帝煜毫无规矩, 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 所以傅徵只能自己进去。
他这边不慌不忙,没走几步就被人一头撞进了怀里, “渔舟?”傅徵眉梢微抬,他扶起渔舟,打量着慌慌张张的渔舟, 问:“发生了何事?”
渔舟急忙行礼:“见过少君…”
看样子是刚见过帝煜, 傅徵放轻语调,温和道:“别慌, 告诉我,怎么了?”
渔舟捂着心口, 哆嗦着说:“陛下让我靠近他…然后我心脏疼得不行,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 少君…”
眼泪扑朔,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他忍不住哽咽:“少君, 陛下是不是因为我刺他那一剑, 想要杀了我?”
傅徵轻柔擦去渔舟的眼泪, 语气温和:“哪种靠近?”
“替…替陛下更衣…”渔舟嗫嚅道,然后急于对傅徵解释:“但是…只是外裳, 我心口太疼了,陛下就让我滚了。”
“……”傅徵安抚性地拍了下渔舟的背,“没事,你先去歇息。”
渔舟忍不住抓住傅徵的胳膊, “少君!”
傅徵耐心抬眸:“嗯?”
“我们还能回家吗?”渔舟憋红了脸,眼泪又要掉下来。
傅徵微微一笑,道:“你不想管你兄长了?”
渔舟猛然抬头,激动道:“你的意思是我兄长能活下来…”
“嘘。”傅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温声道:“听话,去歇息吧。”
“好!”
殿内昏暗,烛火幽幽。
帝煜身着玄色的寝衣,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神色安详,不怒自威,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又因为卸了帝王冠冕,乌发披散脑后,看起来平和了几分。
傅徵长身玉立,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
“爱妃,朕可入得了你的眼?”帝王冷不丁抬眸,漆黑的眸色里闪过揶揄。
傅徵垂眸,躲开帝煜的眼神,淡淡道:“陛下为何不让渔舟侍寝?”
“……”帝煜眨了下眼睛,随后支起身子笑道:“爱妃误会了,只因你不在,朕才让他侍奉,不然爱妃也见不到朕这幅模样。”
傅徵并不认为帝煜真的想让渔舟侍寝,只是帝煜怀疑傅徵能靠近他是因为傅徵出身鲛人族…如果渔舟也能靠近帝煜,那就说明整个鲛人族都能靠近他。
接下来,帝煜会毫不留情地杀光所有鲛人。
“陛下高兴就好。”傅徵恭谨中带着疏离。
帝煜亲昵地拉住傅徵的手,稍稍用力,傅徵被他拉到床边,揽住肩膀:“如此看来,爱妃当真是朕的命定之人。”
傅徵懒声敷衍:“臣不是人。”
“真巧,朕也不是正常人。”帝煜将下巴放到傅徵的肩膀上,吻着傅徵的头发,奇怪:“为何你身上没一点腥味?你不是鱼吗?”
傅徵受不住帝煜这般亲近,他偏了偏头,出声:“陛下,要看离镜吗?”
帝煜紧紧扣住傅徵的腰,不让人离开,“镜子什么时候都能看,如今夜已深,爱妃应当同朕歇息。”
傅徵愕然,他记得离开前两人还争执过…
可是男人的兴致就是说来就来。
在傅徵愣神的瞬间,帝煜的吻已经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颈侧和脸上。
傅徵没忍住扼住帝煜的手臂,丝绸衣料下的手感光滑坚韧,因为常年不见天日,傅徵能想象到下面是怎样的苍白。
帝煜着迷地吻着傅徵的颈侧,贴上他的后背,以圈禁的姿态将人拢进怀里,衣襟上的微凉有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
陛下很有自知之明,他将这份熟悉感归属于自己的见色起意。
温热的触感落到傅徵唇角,傅徵不由得攥紧指节,他不明白事态为何会发展成这样。
纠结,挣扎,困惑,茫然…傅徵心中千头万绪,有时候,帝煜变幻不定的情绪也会让他一筹莫展。
“看着朕。”帝煜轻轻抚摸上傅徵的侧脸,嗓音低沉温柔:“还记得你是朕的妖仆吗?”
“…嗯。”
对,妖仆。
帝煜目光柔柔地落在傅徵脸上,“所以你不能拒绝朕。”
“来,亲朕。”
傅徵没有丝毫犹豫,他迎上帝煜的双唇,自然得就像他们亲吻过无数回。
只是难得这样温和静谧。
傅徵难以自制地搂上帝煜的腰,丝滑衣料下,掌心摸到了一处起伏不平,傅徵记得,这是一道烧伤的疤痕。
“陛下身上有很多伤。”傅徵轻声道。
帝煜含笑调侃:“你不喜欢的话,朕可以想法子祛掉。”宠妃当然是用来宠的。
傅徵沉默片刻,她想起九方溪说过的话,右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擦着那处疤痕,“这些伤…都是妖怪伤的?”
“兴许是。”帝煜不以为意道:“也有些人…不过朕都将他们视若蝼蚁,懒得计较。”
他不满地贴近傅徵:“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专心一些。”
蓦地,丝丝缕缕的吟唱声响起,由远及近,如梦似幻,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
“…什么声音?”帝煜心口发紧,好像有什么不好的情绪被这吟唱勾起。
傅徵牢牢盯着帝煜的脸,“鲛人吟唱。”
帝煜甩了两下头,轻嗤:“渔网的胆子也是够大的,不过见了朕一面就吓成这样…”
傅徵身形一僵,白瞳闪过粼光,伴随着巨大的悲怆和绝望,脑海里骤然涌入大量回忆——
身着帝王冠冕的高大男人五官深邃凌厉,脸上带着浓重的不耐与厌倦,他走过来时的姿态淡漠疏离,俯身掐在下巴上的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
紧接着,视线被衣带蒙上,唇上一热,之后事情便往失控的方向发展,回忆里的帝王心情十分不悦,似是傅徵说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话,所以他将傅徵的四肢锁了起来,然后任意施为。
衣料交叠摩擦,□□破碎。
回忆更像是以傅徵为第一视角,他看不到自己的脸,只能看到帝煜陌生而熟悉的脸,也不过是一面,后续他的眼睛被蒙上了,他只能体会着对方的强势霸道和蛮不讲理。
傅徵从心底升起恐惧,但面对眼前的人,更多的却是心疼,两种情绪…不,千万种情绪撕扯着他的理智,热意从脸上滑落,他用力咬上帝煜赤/裸的肩头,恶狠狠地抱住了帝煜的肩膀…
“你怎么了?”帝煜不解地问。
傅徵骤然回神,帝煜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带着关切和疑惑。
傅徵反应很大地推开帝煜伸过来的手,满眼抗拒和怒意,不由分说地就要下床。
“咳!”还没来得说话,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傅徵胸腔翻滚,喉间腥甜,摔下去的同时吐出一大口血。
简直是!
不成体统!
傅徵死死攥紧拳头,尖锐的耳鸣让头脑发沉发昏,眼前伸过来一只苍白的手,傅徵一巴掌拍落帝煜的手,呼吸急促不平。
帝煜:“……”
他不以为意地收手,语气平平地问:“你想起什么了?”
“……”傅徵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用力闭上眼睛:“我看到…妖族屠戮人间,血流成河…”
不能与帝煜翻脸。
至少此时不行。
帝煜盘腿坐在床沿,胸膛上红痕斑驳,是傅徵亲出的痕迹。
傅徵挪开眼。
“鲛人的歌声确实有追忆往昔之效。”帝煜不咸不淡道,片刻后,他声音陡然低落下来:“可是朕为何还是想不起来?”带着不紧不慢的郁闷。
傅徵:“……”他压下想要伸出去的手,淡淡道:“许是陛下修为太高…等离镜炼出来就行了。”
帝煜低头看向傅徵,这鲛人略显狼狈紧张地摔坐在床下,搭在床沿的手臂紧绷,拳头也是紧紧握着,难得见他这幅模样。
“说到离镜,占星楼你也去了,进度如何了?”帝煜漫不经心地收拢衣衫,恢复成冷峻森然的模样。
如今的占星楼位置并非是万年前的占星楼,傅徵将这件事如实告知帝煜,又说出自己怀疑的位置。
帝煜缓声道:“魔渊?”
“若是陛下不放心,可随臣一同前往。”傅徵调理着呼吸,对帝煜道。
帝煜听不出情绪地哼了声。
傅徵不由得冷下语气:“我不是非去不可,总道离镜之事与我无关!”
“等待明日。”帝煜听惯了傅徵的冷言冷语,一时没觉得冒犯,他解释:“晚上魔气重,你压不住。”
傅徵略显奇怪地问:“陛下也压不住?”
“……”帝煜停顿片刻,然后嫌弃道:“朕为何要陪你去?”
傅徵先时情绪大起大落,一时未发觉那可疑的停顿,只是又被帝煜的话气得不轻。
方才看到的画面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里,屈辱不甘和无能无力的情绪再次充斥在心里,傅徵更恨的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体会里竟然还有心疼…是的,心疼。
没脑子的蠢货!活该被这逆徒压制!
傅徵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面上仿佛笼罩上一层冰霜,他忍无可忍地直起身子,抬手挥向帝煜,然后狠狠揪住那丝滑的领口,张嘴噙住帝煜的下唇,用力咬下去。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帝煜意外抬眸,他能感觉到傅徵方才的抗拒…来不及作他想,帝煜被傅徵压在床上,他皱眉警告地望着傅徵。
傅徵的眼底没有丝毫温情,赶在帝煜斥责之前,他轻声问:“陛下,想更舒服一些吗?”
帝煜神色倨傲冷淡:“维持现状即可,朕不想真正地宠幸一只妖怪。”他的情欲需要疏解,可他始终对妖怪心怀芥蒂。
“……”这话无意又踩到了傅徵的逆鳞上,傅徵笑了一声,白瞳似是淬了毒般地注视着帝煜,语气却极尽温柔:“不做真的,臣可以让陛下更舒服,可以…”
他凑近在帝煜耳边,气音轻柔暧昧:“用腿。”
帝煜的表情有一瞬空白,显然他不清楚什么意思。
“陛下不知道的话,臣可以教您…”傅徵循循善诱地吻着帝煜的耳朵,被他亲吻过的地方一片红晕,继而弥漫出热意,“试试吧,陛下,你会喜欢的。”
帝煜脸上闪过怀疑,可止不住身体升起的热意,他搂住傅徵的腰,嗓音低哑:“…要如何?”
傅徵莞尔一笑,恍若雪后初霁时的暖阳,带着清淡的暖意,帝煜不由得怔忡片刻,然后就被傅徵施了定身咒。
“放肆!”帝煜反应过来,怒道:“你…当心朕砍了你的尾巴!”
傅徵将帝煜掀翻,背对着自己,他眼底闪烁着寒意,欺身而上的同时在帝煜滚烫的耳边柔声道:“陛下,腿要并紧。”
第34章 酸涩
傅徵做好了帝煜跟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记忆里,那份晦涩和绝望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傅徵恨帝煜为何要这么对待自己!即便为政敌, 可也是是师徒, 他为何要这般折辱自己!
他更气恼自己当时为何不反抗!
于是,傅徵狠狠撞在帝煜忒间, 就像记忆里帝煜对待他那样,可这带给帝煜的痛苦不及他曾经的万分之一。
傅徵终归做不到帝煜那般决然,他将这归结于自己惜命。
如今两人实力悬殊过大, 傅徵毫不怀疑, 如果他真的对帝煜做了什么,帝煜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杀了。
虽说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但国师素来清心寡欲, 断不愿背了这冤名。
几次疏解过后,由于定身符和安神符的加持, 帝煜睡了过去,傅徵用濯洗符替两人洗干净,又查看了帝煜腿间的情况, 灼红之余还有破损。
傅徵下意识想替他医治, 但骨节分明的手停留在伤口上, 久久未动,傅徵察觉到自己不情愿的心思, 不由得轻嗤出声,就该这样疼死他,他冷冷地想。
可为了避免帝煜醒后发作,傅徵还是替他医治好了腿上的伤口。
之后, 傅徵靠在床头,他注视着帝煜的睡颜,久久未言。
所以他到底忘掉了什么?怎样的仇恨能让帝煜对他做出那种事?师徒一场,竟然真的荒唐至极…
可是这些事情,正史上毫无记载。
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徵以手覆面,呼吸沉重得发颤,他像是万年后的异类,独自执着着早已不复存在的曾经,可那些往事就像是灰尘筑就的高墙,风一吹就能散,唯独困住了傅徵。
傅徵翻身下床,背影落寞地走出宫殿。
傅徵离开后,床上的人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帝煜神色凶狠的望着黑暗,然后气恼地翻身,用被子狠狠蒙上脑袋。
这条蠢鱼烦得要死,竟敢以下犯上!
可是,又很可怜。
被撞得明明是帝煜,可有些瞬间帝煜觉得傅徵要碎掉了…
陛下绝不是因为看那条鱼可怜才任由他…以下犯上。
他只是…中了定身符。
简直是放肆至极,帝煜恶狠狠地想,他要将这条目无尊卑的鱼大卸八块,他一定会的。
傅徵走到殿外,被人惊喜地唤住了,“少君!”
渔舟在偏殿窗口对傅徵热情地招手,傅徵勉强一笑,走了过去:“你还没睡?”
渔舟神情恹恹地回答:“我有些想家。”
傅徵缓缓呼出一口气,靠在窗台上,抱着手臂道:“我也想家了。”
渔舟伤感道:“不知道我们何时能回去。”
“所谓月色当空照,正是思乡时,二位娘娘,晚上好啊。”悦耳的调笑声响起,俊朗的眯眯眼青年提酒而来。
渔舟没好气道:“褚大人应当注意言辞。”
褚时翎笑嘻嘻道:“开个玩笑嘛。”
傅徵敷衍地看了眼褚时翎,随口道:“褚大人,夜会宫妃,该当何罪?”
“少君饶命呐。”褚时翎叹气:“夜间为娘娘们添水加餐是臣分内之事,何至于这么严重了?”
傅徵轻笑一声,不再为难。
也没心情为难人。
褚时翎观察着傅徵,他留意到傅徵脖颈上的痕迹,不由得挑起眉头,“少君圣宠不衰啊。”
渔舟顺着褚时翎的目光,也看了傅徵脖子上的吻痕,他连忙垂下脑袋,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厌恶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傅徵摸上脖颈,原本想想用符咒清除,可指尖微顿,他还是放下了手。
褚时翎观摩着傅徵的脸色,连忙赔笑道:“是在下多嘴了,少君莫怪,莫怪…我自罚三杯!”说着,他用提来的酒斟满三杯,然后一饮而尽。
褚时翎给傅徵和渔舟各自斟满一杯,他试探着问:“少君有心事?”
傅徵瞥了眼褚时翎,笑意一晃而过,似是而非地说了句:“伴君如伴虎,君意难测。”
褚时翎微顿,颇为诧异道:“少君不会…真的对陛下动情了吧?”
“……”傅徵不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渔舟担忧地望着傅徵。
傅徵看向渔舟,渔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方才是你在吟唱吗?”傅徵问。
渔舟点了下头,不好意思道:“我有些想家…可是吵到了少君与陛下?”
傅徵摇了下头,他拿过酒瓶往嘴里倒了口,望着可望而不可得的月色问:“很好听,我以前也会唱吗?”
“少君之前不喜开口。”渔舟如实道。
傅徵一笑而过,淡淡道:“有时候,还是觉得以前好。”
渔舟认真注视着傅徵,说:“我们会回去的。”
还是第一次看到渔舟如此笃定的模样,傅徵缓缓看向渔舟:“哦?”
渔舟眨了两下眼睛,“这不是少君答应我的吗?”
傅徵扶额笑道:“瞧我,都喝糊涂了。”
褚时翎将傅徵的举动尽收眼底,沉默片刻后,他深呼吸一口气后,难得正色道:“少君,在下劝您一句话,莫要对帝王动情。”
傅徵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眼底笑意清淡,问:“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褚时翎苦笑道:“我哪里敢?是家里人…算了,不说也罢。”
傅徵挑眉:“哦,不说算了。”
正等待傅徵追问的褚时翎:“……”
他无奈笑道:“少君,您怎么不按套路来呢?”
傅徵淡淡一笑,眼底寥落闪过,他道:“我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别人的糟心事不听也罢。”
褚时翎被噎住了。
反倒是渔舟看笑了,他道:“褚大人你快说吧,我想知道。”
褚时翎清了清嗓子,道:“少君应该知道,我曾经有位姐姐。”
傅徵颔首:“听你说起过。”
“我姐姐名为褚时雨,她…很是恋慕陛下,作为典客司行令,她收服妖魔强过我百倍,若她还在,怕是与阿溪不分上下。”褚时翎缅怀道。
傅徵安静听着。
“十五年前,帝都魔气骤然涌动,许多妖怪入魔,宫中一片混乱,妖怪们见人就攻击,我姐姐为陛下挡下一击,没扛过去,便香消玉殒了。”
褚时翎忍不住叹气:“可怜她去世之前,陛下不仅见死不救,还未瞧她一眼,可她之前斩杀妖怪时,陛下分明对她青睐有加。”
“这想来就是…君意难测罢。”
有求时便关怀备至,无用时便弃若敝履。
还真像那个混账能做出来的。
傅徵唇角下压,脸色不是很好,他安慰褚时翎:“节哀。”
“嗐,于我而言都过去了。”褚时翎潇洒一笑,而后认真道:“我只是想提醒少君。”
傅徵情绪不明地颔首:“多谢,我知道了。”
三个人又喝了会儿酒,傅徵这个身体不胜酒力,很快便醉意上头,摇摇晃晃地回了帝煜寝宫。
帝煜正在闭目气恼,身后忽然贴上来一个微凉的怀抱,弥漫着桂花香味的酒气将他笼罩住,帝煜微顿,僵硬着上半身没有动。
片刻之后,帝煜怒了,他为何要这般谨小慎微!?且看他现在就要报仇,将方才傅徵对他做的还给傅徵!
帝煜猛然转身,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朦胧的白色双眸,美得邪乎怪异。
傅徵一直在盯着他。
这双白瞳的非人感太强,帝煜隐隐有些排斥,冷声斥责:“去哪里鬼混了?”
傅徵不语,一动不动地瞧着帝煜。
万年来,帝煜少有被人盯到发毛的时候,定是这双白瞳太诡谲。
“说话!”帝煜不耐烦道,他眉心微动,看着傅徵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顿时来了主意,他刻意放轻声音,问傅徵:“你能听懂朕说话吗?”
傅徵面无表情,继续盯着帝煜,仿将人看穿才肯罢休。
帝煜微微挑眉,右手摸上傅徵腰际,呢喃低语:“你方才教给朕的,朕学会了,不如你陪朕…放肆!混账东西!将尾巴收回去!”
陛下实在没料到自己的无妄之灾。
傅徵不知何时变出了鱼尾,干脆果断地插入到帝煜的双腿之间,并且紧紧缠住帝煜的左腿攀附而下。
因为之前的胡闹,陛下的双腿现在特别敏感,尤其是大腿根处,每被傅徵的尾巴蹭一下,他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你真以为朕不敢砍了你的尾巴!”帝煜气急败坏到极点。
傅徵望着帝煜,双眸之中氤氲汇聚,沉重得像是晚间雾气,掩盖着化不开的难过。
“你这个!”帝煜与傅徵对视,与傅徵委屈脸色截然不同的是他尾巴收紧的力道。
帝煜眸色晦暗不明,骂声却低了下去:“无法无天的妖孽…”
傅徵开口,声音无悲无喜:“为何这般对我?”
“这句话该是朕来问!”帝煜咬着后槽牙。
傅徵眼神漠然:“你活该。”
“哈?”帝煜被气笑了。
傅徵张开手臂,将脸贴上帝煜的肩膀,略显困倦地喃喃自语:“陛下不要杀我。”
帝煜放任了愈发放肆的鱼尾,轻嗤道:“你还怕这个?”
“怕。”傅徵抬起眼睛,认真注视着帝煜的下巴,“死了就看不到陛下了。”
“……”
傅徵再次闭上眼睛,“陛下…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牵挂之人。”
帝煜冷嗤:“你也就认识朕一个人。”
傅徵笑了一声,他揉了下帝煜劲窄的腰,“不许玩笑。”
帝煜不耐烦地按住傅徵的手,“闭嘴!醉了就乖乖睡觉,不然…”
“你就砍了我的尾巴吗?”傅徵怅然接话:“可以,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
“……”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里,帝煜吝啬地搭上傅徵的肩膀,冷冷道:“不砍你的尾巴。”
“以后都不砍。”
“…也不杀你。”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帝煜气得胸膛起伏不平,他愤怒地闭上眼睛,狠狠地扔开傅徵落在他胳膊上的鬈发,然后额头抵上傅徵的额头,睡了过去。
第35章 礼崩乐坏
月色被阴霾掩盖, 渔舟双手撑在窗台上,仰脸看着黑夜,“乌云出来了, 明天会下雨吗?”
褚时翎随之看了眼, 笑着摇头:“不是乌云,是…脏东西。”
渔舟:“脏东西?”
“灵气妖气魔气日夜纠缠, 且分不出胜负,久而久之便成了三不像。”褚时翎长叹一声:“若是灵气昌盛,帝都的天气就会好上一些, 若是妖气猖獗…”他很喜欢卖关子。
渔舟推测:“就会是阴天?”
褚时翎淡淡一笑, 带着笑意的声音略显缥缈:“若是妖气猖獗,陛下定会大开杀戒。”
渔舟一顿:“这就是上次帝煜在帝陵前杀妖的理由?”
褚时翎略微耸肩:“谁知道呢?陛下喜怒无常, 许是他兴之所至呢。”
渔舟此刻面色阴郁,眼底的厌恶不似作伪, “可他竟敢…染指我的少君。”
褚时翎似笑非笑地问:“你的少君?”
白光劈面而来,一把薄刃抵在褚时翎喉间, 渔舟面无表情地盯着褚时翎:“还有你,竟敢让我撮合少君与帝煜。”
褚时翎仰脸笑道:“可是现下看来,你家少君对陛下感兴趣得紧呐, 都用不着你撮合。”
渔舟攥紧刀刃, 怒道:“少君只是被一时蒙骗!”
“声音小点, 你想被陛下听到吗?”褚时翎无语道。
渔舟冷冷道:“有隔音符在,怕什么。”
“渔舟大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怕是你家少君都不知道你的能耐吧。”褚时翎挑眉道。
渔舟恶狠狠道:“闭嘴,你说你能杀了帝煜,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褚时翎道:“等到陛下对少君更加无法自拔之时。”
渔舟怒道:“你还要利用少君?!”
“醒醒吧,渔舟公子!”褚时翎不由分说地打断渔舟, 不由分说道:“帝煜不死,你如何能带走少君?还是说,你介意少君与帝煜在一起过?”
“不!不不不!”渔舟急忙否认:“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对少君不敬,为此我背叛了月涯王爷…我一定要带少君离开,褚大人,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放心,我们的目的一致。”褚时翎安抚性地笑了下。
其实褚时翎最理想的合作对象是傅徵,可这鲛人少君深不可测,褚时翎只能徐徐图之,越相处下来,褚时翎越觉得傅徵不可控,直到南海送来新的鲛人——一个对鲛人少君痴迷成性却又不得不压制自己的鲛人。
这是个很好的利用对象。
褚时翎帮渔舟解了鲛人族的禁锢,又抛出橄榄枝,这鲛人果然上钩了。
帝煜殿内的焚香,是渔舟用龙角所制,有催情之效,所以帝煜和傅徵才会对彼此越来越上瘾。
就是这样。
褚时翎面无表情地想,他也要帝煜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
暗香浮动,丝丝缕缕地惹人郁燥。
傅徵睡得并不踏实,睁开眼时,帝煜已经不知所踪,看到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他有一瞬诧异,帝煜竟然没有趁机要他的命。
傅徵先去殿内的池水利净了身,他发现腰侧和手臂内侧出现了很多细小的鳞片,一碰还有些痒,但又不是特别痒,就像是帝煜轻轻吻上去一般…
傅徵面无表情地止住自己的思绪,清洗过后,他打算找帝煜商量进入魔渊一事。
傅徵意识到他与帝煜的力量悬殊之后,迫不及待地想找到神族,如今用神力与帝煜抗衡是最妥当的方法,即便要付出什么,傅徵也在所不惜。
傅徵甫一出门,就看到了在门前急得团团转的褚时翎,“褚大人?有何贵干?”
褚时翎见到傅徵就像见到了救星,“少君!少君快救救渔舟公子吧!”
傅徵随口问:“渔舟怎么了?”
褚时翎着急道:“陛下要杀了他!”
“哦。”傅徵淡声回应。
褚时翎一大堆说辞被堵在了嗓子眼:“……”
傅徵兀自往前走着:“陛下在哪儿?”
褚时翎跟上傅徵的脚步,着急忙慌道:“今天一大早,我去给渔舟送吃的,忽然发现…”
“本君问陛下在哪儿?”傅徵心情不悦地重复。
“……”褚时翎语塞:“帝…帝陵。”
傅徵捏了个瞬移符,消失在原地。
褚时翎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不是…他说渔舟出事了,少君为何毫无反应?
傅徵落在帝陵的高台上,下面是忙着修葺帝陵破碎墙壁的妖怪。
在帝煜的森然注视下,无一妖怪敢偷懒,场面无人喧哗,只有石头木棍碰撞一起发出的沉闷音调。
“臣参见陛下。”傅徵往前一步,俯身行礼。
帝煜指间盘桓着一绺浊气,仔细看来,能发现浊气之中灵气逐渐被魔气和妖气吞噬,污浊之色与帝煜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森然,又刺眼。
帝煜把玩着浊气,听不出情绪地嗯了声。
“少君!少君救救我…”渔舟被束缚了手脚扔在一旁,他满眼惊恐地望着傅徵,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傅徵看了眼渔舟,他想要开口,渔舟的身体忽然腾空。
渔舟惊慌失措地大叫:“陛下不要…不要杀我…,少君救…啊!”
他被丢在了傅徵脚边。
帝煜注视着正在施工的帝陵,看也不看渔舟一眼,对傅徵懒洋洋道:“把你的鱼带走。”
渔舟张大了嘴巴,完全没料到这变故,帝煜这是放了他?
傅徵心平气和道:“他冒犯了陛下,合该受到惩罚。”
渔舟还未从震惊中回神便又是一惊!
帝煜这才看向傅徵,想起昨晚的事,他啧了声又挪开眼神:“算不上冒犯,只不过他不知死活地溜进大牢,被人撞见便扔了出来。”
渔舟赶紧解释:“我只是想给我兄长送些吃的,我没别的意思…”
帝煜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渔舟,轻嗤:“果然是脑子进水的蠢货,你兄长都饿了那么多顿,还差这一顿吗?”
“……”渔舟说不出一句话来。
傅徵淡声提醒:“陛下可还记得昨晚…”
“闭嘴!”帝煜警告地看了傅徵一眼。
傅徵无奈地说出两个字:“魔渊。”
哦,原来是想去魔渊。
帝煜索然无味地捏了下浊气,浊气化为粉末又重新凝聚,他道:“等朕了结了这些妖怪,就陪你过去。”
傅徵微顿,他看了战战兢兢劳作的妖怪,不明白帝煜为何又开始打打杀杀,“陛下要杀了他们?”
帝煜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警告:“怎么?朕需要向你报备?”
“…无需。”
渔舟挣扎着挪动身体,努力靠近傅徵,“少君,救救我们的族人…”只是他正要依靠到傅徵的腿上,傅徵就已经盯着帝煜迈步向前了。
渔舟自是扑了个空,“……”
傅徵走到帝煜身边,保持着君臣之间最合适的距离,“只是依照族制,以活物祭祀之前,需得告知神明。”
很好,他管大开杀戒叫以活物祭祀。
帝煜觉得有意思,他饶有兴致地问:“世人道,神明已放弃神州,祖师又要向谁告知?”
“例行公事罢了,总不能叫世人谴责陛下滥杀无辜。”傅徵面无表情的时候很难让人琢磨出来他在想什么。
帝煜漫不经心地呵了声:“朕从不在乎这些虚名,少君,倒是你,究竟是在乎朕的名声,还只是单纯想拖延时间,挽留这些妖怪的命?”
傅徵看似沉默以对,实际上,不黑通过符纸与他取得了联系,“少君!少君少君!”
“别喊了,什么事?”傅徵用心声问。
不黑:“我感受到了神址的气息,就是你现在的位置!”
傅徵微怔,他环视四周,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黑的意思是——
如今的帝陵修建在曾经的紫薇台上。
“你清楚你究竟是谁吗?鲛人族少君?还是太珩国师?”在帝煜眼里,傅徵慌乱地四处张望,十分不知所措。
帝煜不屑一顾地笑道:“只怕你有心为人族做事,也难逃妖性的影响,谁让你长了一颗妖怪的心。”
“陛下敢与我打个赌吗?”傅徵冷不丁道,声音冷静得完全不像是无措的模样。
帝煜深深看了眼傅徵,十分奇怪地问:“赌什么?”
“就赌神明是否放弃了神州。”傅徵双手翻转布阵,蓝色光罩顿时将两人笼罩其中。
不黑通过符纸藏到傅徵怀中,它暗暗发力,感知着曾经的紫薇台发生了什么,也感知着神明去往了何处…
帝煜皱眉望着傅徵,随时准备破阵而出,谁知道这鲛人又在搞什么鬼。
倏地,虚空之中落下一片龟壳,稳当地停在帝煜身前,散发着幽然青光。
帝煜冷冷注视着这片龟壳,片刻后抬手摸向龟壳,龟壳灵光闪烁,在帝煜脸前浮现出八个漂浮不定的大字:
“魂兮归来,大限将至。”
帝煜眉心一紧,归来的自然是傅徵,那大限将至的是谁?他满面阴霾,危险而复杂的目光落在傅徵身上。
只是傅徵身前同样浮动着一枚龟壳,他凝视着虚空,好似看到了什么触目惊心的东西。
傅徵看不到帝煜看到的,帝煜同样看不到他看到的。
帝煜望向傅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直觉告诉他,傅徵是个极大的变数,他非杀不可。
帝煜阴沉不定地望着傅徵,苍白遒劲的五指凝聚浊气,浊气翻涌,凝结出犹如实质的杀意。
法阵外,渔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一个劲儿地捶打着法阵,示意傅徵快逃,可惜傅徵听不见。
傅徵从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里缓缓回神,然后看到渔舟惊恐地指着自己后面。
傅徵感受到浊气蔓延出的无边杀意,他猛然回身,看到帝煜神色冷淡地捏碎了龟壳,像是雷霆巨响之后,只落下两三点雨滴。
翻涌的浊气逐渐平息,只有两三缕来不及收回化为轻风,吹动了傅徵的发梢,傅徵心神俱惊,“……”
帝煜漫不经心地收手,心里想的是,什么东西也配预示他的将来?若他真杀了傅徵,岂不是说明他将这谶言放到了心上?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眼前这个鲛人身体里,确实住着一个远道而来的老东西。
帝煜漠然静立,他无悲无喜地与傅徵对视,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忤逆的威势,似乎这世间的一切都引不起他半分悲悯。
傅徵望着帝煜深不见底的眼眸,神色复杂动荡,龟壳所示的两行字历历在目:
“礼崩乐坏之夜,帝煜作东,邀诸神共舞,而后戮神,为天下共主。”
并非是神明遗弃神州,而是帝煜屠尽神明。
第36章 输诚
傅徵好半天回不过来神, 只怔然地望着距离自己不过五六步的人,他脑海里一片废墟,却也心知肚明, 他无法借助神力与帝煜抗衡了。
帝煜处之泰然地站在原地, 略一挥手,法阵顿时消弭, 他缓缓走近傅徵,目光漫不经心地望着那枚漂浮的龟壳,戏谑地问:“吓成这样, 看到什么了?”
轻浮随意的态度, 他压根没指望从傅徵这里得到答案,或者说, 他根本不在乎傅徵看到了什么。
“陛下呢?又看到了什么?”傅徵语气沉沉。
“魂兮归来,大限将至。”帝煜不以为意地说出来, 而后似笑非笑道:“祖师,这魂兮归来说的好像是你, 那大限将至呢?”
“是你,还是朕?”
傅徵浑身如堕冰窖,他猛然侧脸看向帝煜。
帝煜愉悦地咧嘴一笑, “看来祖师也不能看淡生死。”他暧昧地靠近傅徵的耳朵, 语气温柔且残忍:“这大限将至是你也就罢了, 若应验到朕身上,朕必然拿你陪葬!”
傅徵轻嗤一声, 继而低声笑了起来。
帝煜意外挑眉:“……”吓疯了?
傅徵的笑声越来越大,冰清淡漠的脸上呈现出癫狂的笑意,他一边止不住地笑一边仰脸看向天际,似是慨叹似是嘲讽, 最终长叹一口气,抬眸直勾勾地望着帝煜。
如今这般,若他取代帝煜,那整个神州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陛下,或许是…妖族大限将至呢?”傅徵轻轻柔柔地抚上帝煜的肩膀,侧脸呢喃细语:“降妖除魔,还神州太平,这曾经是皇室与紫薇台的共同夙愿,陛下为何就不能相信我是来帮你的?”
“你是妖!”帝煜不耐偏脸,躲开傅徵的呼吸。
傅徵轻笑出声:“妖最了解妖不是吗?”
帝煜不屑一顾,他看向傅徵身后的妖怪,笃定傅徵又在满口谎话拖延时间,于是故意道:“那你将他们都杀了。”
话音落,傅徵盯着帝煜便挥手起势。
上一次被傅徵布置在帝陵周遭抵御咒术侵蚀的法阵突然亮起,旋风般地席卷过每只妖怪,来不及惨叫,妖怪们便被炼化成一颗颗妖丹。
整个过程中,傅徵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成百上千的妖丹漂浮在傅徵身后,他面对着帝煜,施施然行礼,左手放置右肩——鲛人族的最高礼节。
傅徵淡定从容地输诚,“如吾皇所愿。”
帝煜眸中闪过惊讶,然后蹙眉望着傅徵,他总觉得傅徵像是被解开了什么禁制一般,变得无所顾忌起来,他现在有些好奇,方才傅徵看到了什么。
渔舟张大嘴巴,从愣怔中回身,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惊疑不定地望着傅徵。
“什么意思?”帝煜居高临下地问。
傅徵从容一笑,波澜不惊道:“陛下杀死妖怪之后,浊气吸附妖气,然后用来填补魔渊,这样能减缓魔渊对天地灵气的侵蚀,对吗?”
帝煜顿了顿,他眯起眼睛警惕起来,因为傅徵说对了。
“陛下不必对我抱有敌意。”傅徵走向帝煜,成百上千的妖丹也随着他的动作挪动一步,他微微一笑:“这些妖丹,陛下皆可用来填补魔渊,不必再动用浊气将妖气提炼出来,省得妖血沾湿陛下的衣裳。”
帝煜:“那是你的同胞。”
“我只在乎陛下。”傅徵含笑盯着帝煜。
“呵,话很动听。”帝煜冷冷望着傅徵,他可没忘了傅徵之前为妖怪们求情的模样,如今翻脸无情说杀就杀…
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朕只怕祖师哪天不乐意,将朕也炼成丹药。”帝煜挑起眉梢,语带挑衅。
傅徵正色:“有主仆契在,我不会。”
帝煜带着傅徵和妖丹闪现至魔渊前,妖丹如冰雹般地砸下去,嚣张的罡风消停下来。
傅徵捻动指尖,察觉到四周的灵力果然纯粹了些,他微微挑眉,暗道自己真猜对了。
帝煜道:“先前你说要来这里炼制离镜。”
傅徵几不可见地停顿片刻。
帝煜阴森森道:“朕就站在这里看你炼,若你对朕有所欺瞒,朕就拿你来喂魔渊。”
傅徵:“……”他装模作样地起势捏诀。
帝煜冷眼睨着傅徵,抱臂站在一旁,他倒是要看看,这是怎么个事。
傅徵淡定收手:“陛下,这里也不是神址。”
“所以呢?”
这三个字裹挟着冷冰冰和阴森森的杀气。
傅徵自然而然地改口:“…即便如此,臣也有办法。”
“你最好是。”帝煜被气笑出了声。
傅徵祭出离镜,朝帝煜伸手,“陛下不信的话,大可一试。”
帝煜瞥了傅徵一眼,然后从容走近离镜,朦胧的镜面闪过金光,而后清晰起来——
嬴煜是后楚中宗皇帝嬴晔第五子,其母是羲和族女皇妘姜。
羲和族隐世而居,不问世事,生活在炎水之畔,中宗在一次战事中被敌军追杀至炎水,炎水之所以被称为炎水而是因为它是一条燃烧着火焰的河。
中宗被迫跳入炎水,却没有被焚烧致死,再次醒来,看到了女皇妘姜。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之后便友好分开,中宗回到涿鹿继续奔赴战场,女皇独自孕育孩儿并且生下。
羲和族以火为尊,女皇为儿子取名为煜,妘煜。
除了妘煜之外,女皇另有三个女儿,算是妘煜同母异父的姐姐,也是日后继承的大统的人选。
妘煜从小性情顽劣,女皇烦不胜烦,在妘煜三岁时将他送往涿鹿暂居,对于这个酷似自己的皇儿,中宗喜爱不已,可惜没养几年,女皇便派遣使臣来接,中宗舍不得,与女皇商量让妘煜两个地方换着居住。
女皇通情达理地答应了,从此妘煜便辗转生活在这两个地方。
由此可以看出,妘煜一开始并不作为两国的储君人选。
可惜祸出不测,后楚皇室遭奸人背叛,一夜之间被妖怪尽数屠尽,涿鹿沦陷,逃出的朝廷大臣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炎水之畔,请求女皇交出后楚的最后血脉。
女皇原本不同意,可炎水突然倾覆,淹没了羲和族大半领土,女皇闭门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十三岁的妘煜交了出去。
没过多久,炎水彻底吞没羲和族,羲和族无一人生还。
短短几个月内,妘煜变嬴煜,他不仅失去了双亲,更成为了人族最后的希望。
幸得神族庇佑,在国师的全力辅佐和朝臣的齐心协力下,他们夺回涿鹿,并逼退妖族,得以短暂喘息,虽然这时候的小皇帝看似没什么用,但重启涿鹿防护法阵之人必须是皇室血脉。
经此事后,人和妖各自进入到一段休养生息之中…
帝煜不耐烦的挥开离镜,“这是什么没用的东西!”
傅徵正看得津津有味,猝不及防被打断了,他淡定回答:“是陛下的生平。”
“朕只想看帝陵那段记忆!”帝煜沉声命令。
傅徵索然无味地想,那时候他死得透透的,上哪儿给这逆徒编去?
于是他道:“离镜如今欠缺火候,还请陛下宽限时日。”
帝煜无动于衷地瞥过离镜中的人,他的父皇,他的母皇,兄弟姐妹和朝廷大臣…他统统都毫无感觉。
里面那个嚣张肆意的少年,虽然和他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帝煜目光冷淡得像是在审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蠢。
最终,帝煜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模糊的人影上,他用指尖轻触镜面,“这个人…”他皱眉凝视着占星楼上的人影,虽然面部模糊,但姿态清冷出尘。
“很像你。”帝煜冷不丁地开口。
傅徵心头一跳,喉结轻滚,他佯做自然地问:“这位是?”
帝煜不虞道:“朕怎么知道!”
“这是陛下的记忆,陛下不知道,臣就更不知道了。”傅徵心平气和地说。
帝煜持续盯着那个人影,“占星楼上的…只能是国师了,他是傅、徵?为何看不清脸?”
傅徵多了个心眼儿,他不止把自己的脸弄模糊了,许多大臣的脸都被他弄模糊了。
听到帝煜的问题,傅徵缓缓抬眸,目光在镜面上一扫而过,他随意勾唇:“许是陛下也记不清了。”
帝煜听不出情绪地冷哼一声,轻嗤:“看来你们紫薇台的人从始至终都一样。”
“哦?”
“假模假样。”
“哦。”傅徵漫不经心地想,这次虽然说话也难听,但好歹没骂人。
再之后,帝煜不知道闪去哪里了,傅徵不紧不慢地回到寝宫,他先将沉睡的不黑安置在灵气氤氲的池水里,然后在偏殿的门后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渔舟。
傅徵温和地伸手,掌心内是一枚虚浮的妖丹。
渔舟颤抖着手,接过妖丹:“这是…”
“令兄。”傅徵安抚道:“等回到南海,我一定会找到令他恢复的法子。”
渔舟忐忑不定地抬眸,有些不知道说什么,面对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人,寒意不知不觉地从心底升腾。
傅徵搭上他的肩膀,看似内疚自责地轻声开口:“抱歉,为取得帝煜信任,我只能这么做,吓到你了吗?”
第37章 “毒”
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瞳十分诡异, 偏偏闪烁着温柔的光泽,被这双眼睛注视着,渔舟有种被藤蔓轻柔束缚但摆脱不得的感觉, 他艰难启唇:“…你还是少君吗?”
“我当然是。”傅徵微微张开双臂, 笑看着渔舟,“你不记得了吗?我被欺负时, 是你护在我身前,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得。”
渔舟眼睛亮了亮, 欲言又止地望着傅徵。
傅徵当然记得作为“阿诺”时的全部记忆, 不过太过弱小无助,加上他又十分渴望恢复以前的全部记忆, 所以“阿诺”的部分被他刻意压在记忆角落里。
一条美貌且弱小的鲛人,甚至连话也说不完整, 虽然身份尊贵,但少不得被欺负。
当然了, 傅徵记得有一双病态痴迷的眼睛经常望着自己,好似自己是谁的所有物一般——这就是渔舟的想法。
渔舟自小侍奉阿诺,他比阿诺小了十几岁, 初见阿诺便惊为天人, 渔舟细心周到地侍奉着阿诺, 他厌恶其他人靠近阿诺,甚至假传阿诺的命令赶走其他宫人。
他总是等待阿诺被欺负完才走上前, 用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望着阿诺,尊崇又痴迷地说:“少君,只有我会真正地对你好。”
阿诺不会回答,白瞳空洞麻木地望着虚空, 他永远都是这样,对一切置若罔闻,又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所以,你们打算如何对付帝煜?”傅徵耐心从容地注视着阿诺,诱哄着问:“我也加入,你看可行吗?”
渔舟的大脑一片空白,犹如泰山的压力落在头顶,他不得不点了下头:“嗯…”
傅徵称赞:“聪明极了,但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知道,可以吗?”
渔舟又愣愣地点了下头。
渔舟对待傅徵的感情很复杂,亲眼看到傅徵将上千条妖命化为乌有,他心中生出了面对帝煜时才有的惊惧。
但他又没办法放弃阿诺,他对阿诺倾注了太多情感,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水晶宫内,渔舟和阿诺相依为命,并且希望能这样一辈子。
“人与人之间哪能真正地相守一辈子?”慵懒的声音索然无味地说。
棋盘前,满头华发的老将军落下一枚白子,他抬眼示意轮到帝煜了。
帝煜食指一抬,一枚黑子自动落到棋盘里,他满是兴味地强调:“但是妖与人却可以,尤其是签了主仆契的人和妖。”
九方黎聚精会神地下着棋。
帝煜不满道:“籍光,朕在同你讲话。”
九方黎苍老如树皮的脸上闪过笑意:“陛下在说那条鲛人?”
“是娘娘。”帝煜强调。
“……”九方黎无言片刻,缓缓开口:“陛下不该这般胡来。”
“放肆,朕轮得到你教训?”陛下一掌按在棋盘上,棋盘被劈成两半,只是训斥的声音却不见得多生气。
九方黎眼角的皱纹微微聚拢,看着那个被帝煜恶意破坏的棋盘,心下一片了然——帝煜是故意的,因为他要输了。
九方黎失笑道:“陛下,人老了之后,讲话都很不中听。”
帝煜横了九方黎一眼:“你知道就好,也不改改你的臭毛病。”
“……”九方黎心想,到底谁说话最不中听?他问:“陛下既然不爱听臣讲话,为何要到臣这边来?”
“你快死了,你知道吗?”帝煜居高临下地望着九方黎。
九方黎哑然,良久方道:“臣近来…并未觉得身体不适。”
帝煜往后靠去,黑色的棋子在他指尖飞快流转,他撑着下巴打量九方黎:“除了朕之外,人总是要死的,你瞧着时候到了。”
九方黎无奈一笑,正欲开口,帝煜再次接口:“但朕替你想了个法子,可以延年益寿。”
九方黎直觉不会是什么好法子。
“同妖怪结契,让妖怪替你续命。”帝煜兴致勃勃道:“朕近来才想到这个法子,不知道效果如何,待朕回去同阿诺商量一番。”
九方黎:“……”他一个耄耋老人,总觉得帝煜的语气颇有一种“待为父回去同你娘商量一番”的炫耀感。
但细细想来,帝煜在他这一生中似乎一直是这样,明明落足尘世,却与尘世格格不入。
九方黎摇头道:“臣这一生杀了太多妖怪,就连妻儿也命丧妖怪之手,可见天道轮回因果循环,臣与妖怪的渊源…到死为止,不必再徒生纠缠。”
帝煜不屑一顾道:“不识好歹。”
无论帝煜说什么,九方黎的神态总带着一种历经沉浮之后的从容沉静,“陛下快到闭关的时间了。”
指间的黑子停顿片刻,帝煜漫不经心道:“你察觉到了?”
“近年来,灵气日益稀薄,妖魔蠢蠢欲动,虽得我族奋力镇压,但常年征战终归不是解决之道。”九方黎沉稳有力道。
帝煜轻嘲:“不征战的话,你企图同妖怪讲道理?”
九方黎道:“若是人族同心协力,在各州郡派遣驻军,由朝廷统一调度…”
“够了,九方。”帝煜不悦地打断九方黎:“你知道神州多大吗?这种事情做起来难如登天!同心协力…呵,人族若是同心协力起来,恐怕第一个灭得就是朕!”
九方黎倏地抬眸,眼中满是坚定:“臣不会让此事发生。”
“是吗?那你可得好好活着了。”帝煜意义不明地说,然后他怫然起身,闪身消失。
九方黎望着破损的棋盘,久久不语。
“祖父。”九方溪上前一步,眉宇微凝:“为何要惹陛下不悦?”
九方黎沉缓地望着九方溪:“溪儿,你觉得神州如今的苦难要如何解决?”
九方溪挑起眉梢,利剑出鞘几寸,她扬起下巴道:“以杀止杀,以刑止刑。”
“哦?”
“对付妖族,应当如此。”九方溪恨恨道:“我爹娘不都是死在妖怪手里的吗?”
九方溪斩杀过无数妖孽,她第一次对妖怪心慈手软时十三岁,当时她放过了奄奄一息的地狼,但地狼却趁她不备咬穿了她的大腿,生死垂危之际,帝煜出现。
人皇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地狼便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九方溪看准时机,奋力劈开了地狼的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混杂着血液喷溅了小姑娘满脸。
九方黎沉吟:“神州的苦难便只有妖怪吗?”
九方溪骤然语塞,她紧锁眉头,犹豫道:“陛下…只教了我除妖。”
九方黎含笑摇了下头,似是宠溺似是慨叹:“当初祖父也如你一般。”
九方溪疑惑地眨了两下眼睛。
九方溪放声大笑起来,他鼓励性地拍了拍九方溪的肩膀,“溪儿,有机会的话,去北漠看看罢。”
森然静谧的寝殿内空无一人,直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幽灵般地飘进来,傅徵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发散地想,这么一座阴鸷沉冷的宫殿叫作崇明宫?明在哪儿了?
他记得当年帝煜的寝宫叫做紫宸殿,殿内敞亮雅致,有符咒加持冬暖夏凉——是傅徵一手布置的。
走到案几旁的香炉跟前,傅徵撩起袖子掀开香炉,浅淡的香灰味道萦绕鼻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帝煜的身影——还是衣衫不整的那种。
傅徵冷哼一声,心说自己最近为何会对帝煜有那种心思,原来全然是这熏香在作祟。
“啪”一声,香炉被人怫然掀开,香灰落了满地,香气慢慢悠悠地扩散开来。
似是想到了什么,傅徵更加恼火,索性用离火咒将香炉烧得干干净净。
但心里却不干净。
总是无端胸闷烦躁,还总想起那个逆徒。
他跑哪里去了!
傅徵愤而起身,甫一转身,就对上一双看戏的眼睛,他身体一顿。
“你这么恨朕啊?”帝煜勾唇一笑,愉悦道:“却也只敢烧掉朕的香炉?”
傅徵神色僵硬:“……”
帝煜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觉得这鲛人被抓包的样子莫名可爱,虽然讨厌他,却也只敢烧掉他的香炉。
傅徵听到帝煜的笑声,眼神逐渐流露出:你是不是傻子?
帝煜抬手将人搂进怀里,傅徵微微蹙眉,僵硬着身子勉强配合。
“还想烧什么?”帝煜缓慢地游移摸索着傅徵的腰,纵容道:“把寝宫烧给你玩好不好?”
昏君做派!傅徵在心里骂了一句。
帝煜松开傅徵,心情不错地落座,抬眸笑望着傅徵:“为何不说话?你不是挺能胡说八道的?”
傅徵感受着帝煜的离开,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心想果然是催情香的原因,香炉没有之后,帝煜果然不再黏着他了。
傅徵面无表情道:“只是修炼离镜不太顺利。”
帝煜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挑眉示意傅徵坐他旁边。
傅徵又在心里骂了声,混账东西,也敢支使他?却也是乖乖落座了,只是一幅英勇就义的神色。
帝煜凑近在傅徵脸侧,温柔似水道:“那你要抓紧时间了,再完不成朕就杀了你。”
傅徵侧脸与帝煜对视,缓声道:“陛下说过不杀我。”
“何时?”帝煜懒懒问。
“那晚我喝醉…”傅徵说完就后悔了。
帝煜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小弧度,“哦,你装醉啊?”
傅徵面不改色道:“…梦中听到的,许是臣听错了。”
“你没听错。”帝煜不由分说地扳过傅徵的脸,他细细端详着傅徵的脸,“朕近来经常梦到你。”
傅徵冷淡勾唇:“陛下近来睡过觉吗?”日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有空睡觉?哄谁呢。
“同你睡过那一次。”帝煜道。
傅徵喉间梗塞:“…梦到什么了?”
帝煜纯良地眨了下眼睛,大方分享:“梦见你变成人了,朕同你行鱼水之欢,你叫得十分好听。”
“!!!!”
傅徵头皮炸开,他几乎要变出戒尺抽死这个孽障!
帝煜遗憾道:“可惜醒来后,只看见一条尾巴,还缠着朕的脚踝不松开,朕废了好大力气才离开,最近你的尾巴很不听话,朕不喜欢。”
傅徵没好气道:“控制不了!”
“砍了呢?”帝煜歪头,真诚地给出建议。
傅徵震惊地望着帝煜:“……”
帝煜低声笑了起来,他的额头下意识傅徵的肩膀,“朕同你开玩笑。”
傅徵时常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直到遇到帝煜。
直到此时此刻。
傅徵麻木地知道了,是报应。
“参见…陛下,参见少君。”渔舟颔首恭敬道。
帝煜心情不错道:“何事?”
渔舟小心翼翼地奉上汤碗:“这是南海进贡的灵草…对修炼有益且强身健体,月涯王爷交代的…一定要献给陛下。”
傅徵眉心微动,心想渔舟要做什么?
“哦?老泥鳅交代的。”帝煜瞥了眼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碗,“肯定下毒了,朕才不喝。”
渔舟扑通跪下:“陛下饶命!王爷不敢不敬,臣也万万不敢…陛下饶命!少君…”
傅徵原本想置身事外,懒得搭理这没事还要惹事的蠢货,可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而且不久前才闻到过。
傅徵简直要被气笑,渔舟把这种东西端给帝煜,会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看向那碗汤药,片刻后,看似打圆场道:“既然如此,你退下吧,陛下龙体康健,无需这种东西。”
渔舟正要退下,就听帝煜饶有兴致地开口:“慢着。”
渔舟慌地再次跪下。
傅徵也看向帝煜。
帝煜眸中满是威压,唇角却扯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来,嗓音慵懒矜贵:“好东西岂能浪费?来,渔网,你来选,是你喝,还是你家少君喝?”
渔舟心里一咯噔,这汤药自然不是毒药,只是那对龙角所制,他本意是帝煜喝下之后受到药性影响,会粗暴地对待少君。
在少君更加心灰意冷之际,他如过去那样来到少君身边表以衷心,少君就会像过去那般依赖他不是吗?
谁知帝煜如此阴险狡诈!
这种情况下,渔舟若是自己喝,无疑说明这汤药有问题。
可若是给傅徵喝了…渔舟简直难以忍受那个场面!
正在这时,筋骨分明的手略过帝煜,毫不犹豫地端起汤药,扬起脖子从容饮下,而后优雅放下汤碗,口吻淡定地对渔舟道:“你退下吧。”
渔舟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少君…”
帝煜对渔舟和颜悦色道:“你要不直接告诉朕汤药有问题呢?”
摆出这幅脸色,一看就有问题。
也就是陛下脾气好,才不跟这群脑子脑子进水的鲛人计较。
渔舟:“……”
傅徵压制住隐隐升腾的热意,皱眉闭目呵斥:“退下!”
渔舟泫然欲泣地行礼退下。
帝煜长腿交叠,放松姿态地靠在软榻上,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傅徵面颊的薄红,戏谑道:“你这叫自讨苦吃。”
傅徵喉结轻滚,隐忍不语。
帝煜叹气:“好罢好罢,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告诉朕是什么毒,朕替你解了便是。”
傅徵眸光微闪,呼吸愈发沉重,他骤然看向帝煜,眼中意味不明,良久,他凝视着好整以暇的帝煜缓缓一笑,“陛下…”他善解人意地问:“你要…离开吗?”
帝煜不明所以,而后轻蔑嗤道:“怎么?怕你毒发的样子吓到朕?”——
作者有话说:《论傅徵这破防的一生》
第38章 情期
虽然帝煜不知道傅徵为何突然投怀送抱, 但这并不耽误陛下沉浸其中,尤其是傅徵还带着淡淡香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帝煜鼻尖, 与湿热的吐息混合在一起, 蒸腾着帝煜本就不多的理智。
直到被人温柔又不容置疑地推倒,帝煜才察觉出不对劲, 他猛然撑起身子,凶狠地瞪着身上的人,“放肆。”他沉声呵斥。
傅徵俯首, 灼热的吻轻轻落在帝煜下巴上, “陛下…”他低声呼唤,眉梢眼角全染上绯色, 濯如泉石的声音似乎带着无限眷恋。
帝煜蹙起锋利的眉梢,单手握住傅徵的手腕, 似是制止又不算全然,他语气怪异道:“那碗汤药…”
傅徵低声一笑, 口吻颇为漫不经心:“我替陛下喝了那碗汤药,陛下不该投桃报李吗?”
“呵,你们鲛人族为了上位还真是不择手段。”帝煜蓦地倾身, 不容置疑地扼住了傅徵的脖颈, 语气阴沉:“就不怕朕一怒之下将南海填了?”
傅徵扬起脖颈, 将命门完全袒露给帝煜,“我也是受害者, 陛下怎的还迁怒于我?”
“你明知那碗汤药有问题!”帝煜神色不虞。
“陛下不知道吗?”傅徵反问,然后勾起唇角:“不还是逼着我喝下?莫非陛下很期待臣投怀送抱?”
“朕又不知这汤药的药性!”帝煜怒道,他起初以为这只是寻常毒药,无论是傅徵喝下还是渔舟喝下, 必然面临着复发,届时傅徵自会求他。
帝煜只是想看傅徵求人的模样,仅此而已。
谁知这药性如此淫/荡!
帝煜也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因为傅徵的脸上和脖颈弥漫起潮湿的粉色,眼眶更是被情热蒸腾出红意,恍若要泣血一般,偏偏傅徵神色冷淡,好似难受得不是他一般。
帝煜心念微动,傅徵这近乎自虐的举动仿佛在他心头敲了一下,不疼却让他十分在意,他简直搞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你感觉如何?”他松开傅徵的脖颈,皱眉扶住傅徵的肩膀。
傅徵跨坐在帝煜腹部,他意味深长地磨蹭着帝煜:“陛下感觉不出来吗?”
帝煜眯眸,“…放肆。”他象征性地骂了句,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这药性当真如此强烈?除了浮于表面的情/欲,傅徵看起来还没有平时热情…
傅徵一把掐住帝煜的下颚,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他勾住帝煜的舌尖,缠绕过后直冲舌根卷去。
帝煜瞳孔微震,下意识推拒,却被傅徵吮咬住舌尖而动弹不得,舌尖刺痛,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催生出无边无际的征服欲。
“朕倒是忘了。”帝煜呼吸不平,他毫不客气地掐住傅徵的下颚,笑出了几分邪佞,“前晚的事,你还欠朕一次,今日刚好还了,起来!转过去趴…”
声音停滞一瞬,帝煜凝眉出神,一时无声。
因为傅徵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蓝色鱼尾从腰腹处往下延伸,鳞片仿佛被精心雕琢过,银蓝交织出绮丽的光泽——这没什么可惊讶的,毕竟陛下见过不止一次。
引人注目的是尾部的月白色尾鳍延伸得更加宽阔飘逸,如同水波般轻柔,又如丝绸般华丽。
与此同时,傅徵的耳朵和侧腰冒出了鱼类特有的鳍,两只蝶翼般的透蓝色耳鳍从墨色鬈发里伸展出来,随着傅徵的情绪变化而微微颤动。
鱼尾两侧的腰鳍似是两片轻盈薄纱,为鲛人的水中游动提供平衡和助力,此时此刻这对灵动腰鳍的装饰性明显大过于适用性。
这是一只完完全全的海妖。
傅徵从帝煜的眼底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以及帝煜眼中的讶然,可他浑身仿佛火烧一般,理智逐步被欲望蚕食。
傅徵渴望地伸手,指根之间生出了透明的蹼,泛着水色光泽,隐约可见银色的脉络。
帝煜盯着傅徵,久久不发一言,他完全意识到这是只妖怪,可眼神分毫不能从傅徵身上挪开——这只海妖简直动人心魄的好看。
带着烫意的指尖触碰到帝煜的侧脸,“陛下…”傅徵轻声呢喃,不再压制本性,他继续凑近搂住帝煜的脖颈,尾巴黏黏糊糊地缠上帝煜劲窄的腰。
帝煜下意识摸上腰间的尾巴,像是制止,也像是疑惑,掌心接触某片滑腻,蓝色的尾巴猛然颤抖,继而颤得越来越紧。
“蠢货,你的情期到了。”帝煜语气嫌弃地提醒。
傅徵越来越难受,耳鳍和腰鳍也不耐地舞动着,他不断磨蹭着帝煜的身体以此疏解身体的躁意,“陛下总是知道很多不正经的东西。”他小声抱怨。
帝煜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轻扯了下傅徵的耳鳍,“朕这叫博闻强识,反倒是你,情期到了都不知道?”
耳鳍十分敏感,由于帝煜这一扯,傅徵反应极大地按住人的肩膀,将人按在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惯常高高在上的帝王。
傅徵忽然想起近来自己身体上出现的鳞片,原来这是情期到来的预兆?他更加烦躁地俯视着帝煜。
帝煜饶有兴致地挑眉,身居下位而不显弱势,反倒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意思,“朕不可能临幸一只妖怪,少君?或是祖师?你待如何?”
“……”
傅徵隐忍地闭上双眼,心中有了计较,虽然不知帝煜为何纵容自己将他扑倒,但傅徵心知肚明,这几次亲密若不是帝煜心甘情愿,两人绝无可能。
诚然,傅徵有千百种法子强迫帝煜,但之后呢?帝煜厌恶妖族至此,一定会杀了他。
但话说回来,傅徵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主儿,他大可以事后就溜,他完全没必要心软,毕竟帝煜也强迫过他不是吗?
可是帝煜又不记得那些事,傅徵觉得自己这报复也挺没意思,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强迫了帝煜,两人还能有以后吗?
毕竟帝煜是傅徵在这世上唯一有牵绊的人了。
帝煜好整以暇地望着海妖挣扎不定的模样,甚至还欠了吧唧地拽了下傅徵的腰鳍,话说这玩意儿有痛感吗?
酥麻的电流席卷过腰腹,傅徵腰一低,再次抵在帝煜身上,“你…”他恼红了眼睛,眼下脑海中正天人交战,帝煜偏偏还要撩拨他…
等等。
傅徵没有错过帝煜眼中的兴味,那是对美丽事物自然而然的喜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曾经后楚的许多达官权贵都喜欢豢养貌美的妖女妖童,由此可见,人族虽然打着与妖族不共戴天的旗帜,其实暗地里也会借着猎奇来满足一己私利。
傅徵作为国师时,最是厌恶别人调侃他的容貌,后来毁容后,容貌更是他不能被提的逆鳞。
但如今面对着帝煜,容貌确实他得天独厚的优势。
何必与帝煜硬碰硬?
再说煜儿向来吃软不吃硬。
傅徵舒展眉宇,他俯身轻啄着帝煜的脸庞,然后撑起身体,眉眼湿漉漉地望着帝煜,似是有千万无语要脱口而出,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嘴巴抿处委屈的弧度,“陛下,帮帮我。”他为难地开口。
帝煜:“……”
他冷嗤:“朕说了,朕不可能临幸…”
“汤里有龙角…”傅徵难耐地抓住帝煜的肩膀,烦躁地摆动鱼尾:“那种至阳之物我消解不得,陛下…求求你…”
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情期加上万年龙角,傅徵觉得自己能被烧死,当时毫不犹豫喝下汤药是因为他打定主意用帝煜来解药,可是一时心软…便再也硬不下来心!
傅徵再次唾弃自己。
帝煜冷漠仰脸,不容置疑地堵上了傅徵的嘴。
傅徵的耳鳍和腰鳍全部炸开成扇状的花,他更加迫不及待地咬住帝煜的舌尖,往口中汲取更多。
很快,傅徵就发现帝煜的目的不在于亲吻,他正在引导自己体内乱窜的阳气,而这股至纯至阳的气息真的随着帝煜的调理缓缓平复下来,渐渐融入到傅徵的血脉之中,傅徵觉得体内的灵力更加浑厚精纯,未被吸收的阳气安分地呆在丹田之内,等待下一次被吸收。
“寻常人怕是要耗死在这阳气上,但你经脉亏空,这龙角能温养你多年来滞涩的经脉,也是给你得了机缘。”帝煜退开些许,意外挑眉:“算是因祸得福。”
傅徵看不出来情绪地平复着呼吸。
“万年灵物不易被炼化吸收,你按照朕传给你的功法调理,假以时日这龙角定能为你所用。”
帝煜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手痒地贴上人的额头,调笑:“你说这里会不会生出一对龙角?”
傅徵想起自己的耳鳍和腰鳍,忍不住微叹:“乱七八糟的东西够多了,还是别长了。”
帝煜饶有兴致地望着傅徵,“你在海里便是这幅模样?”
“不,只是…”傅徵语顿,只是情期时才会这样。
帝煜意会,不由得笑了起来:“听闻鸟类求偶时会展示自己的尾羽,原来你们水族也一样。”
傅徵:“……”
帝煜挑起傅徵的下巴,命令:“朕已经帮你解决了龙角,现在,把腿变出来,朕要做回来!”
傅徵顺从地扬起下巴,心平气和道:“陛下,我还在情期。”
“所以?”
“变不出来。”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傅徵的尾巴轻柔地磨蹭着帝煜。
帝煜忍无可忍道:“你别仗着有鱼尾在朕就不敢动你!”
傅徵配合道:“陛下请。”
帝煜扫视过傅徵的尾巴,除了贴近自己的位置有隆起之意,陛下找不到任何能让自己为所欲为的地方,“……”
仿佛看穿了帝煜的无语,傅徵愉悦地笑了起来,帝煜绷着脸冷睨他一眼。
“陛下先帮我,我再帮陛下?”傅徵友好地给出建议:“不然我变不出腿,陛下也无法疏解。”
帝煜黑着一张脸往傅徵的腹部摸去,“你最好没骗朕!”鱼尾有鳞片覆盖,触感与人的皮肤还是不同,但却激起了帝煜隐秘的兴奋之意。
其实,鲛人又如何?帝煜做事只凭心意,他打量着眼前妖冶昳丽的俊脸,毕竟这只鲛人确实很漂亮。
世无其二。
帝煜的原则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傅徵搂紧帝煜的腰,“别急啊陛下,好玩的有很多,臣慢慢教您…”
要害被人握住,帝煜抽了口冷气,他回过神来,心道鲛人果然会蛊惑人心,然后他嘲讽道:“还说朕不正经?朕看最不正经的就是你!”
“是啊,毕竟臣上辈子妻妾成群。”傅徵漫不经心地说。
帝煜眯起眸子,阴鸷地威胁:“在朕的床上思念他人,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现如今,臣眼里只有陛下。”这样的话傅徵张口就来。
帝煜嗤道:“你的话本来就信不得,更别提床上的话了。”
“……”
第39章 报仇
“陛下!陛下!!!!!”
传声符骤然出现在帝煜耳边, 帝煜倏地睁眼,启唇:“说。”声音毫无刚睡醒的惺忪之意。
“魔气入侵帝都,且势不可挡!百姓们魔气入体, 互相搏斗残杀, 涿鹿城如今一片混乱!”九方溪焦急的声音中伴随着砍杀的音响,与此同时, 哀嚎与惨叫声一同涌入帝煜耳中。
“还请…陛下!示下!”九方溪的声音一顿一兵刃。
“护好自己,尽力而为。”帝煜毫无波澜地说,随即他抬手焚掉传声符, 挥袖间已然冠冕加身, 凛然沉肃地准备离开。
傅徵随之而起,他精准无误地抓住帝煜的手腕, “陛下!”方才的事他已经听到了:“你现在去哪儿?”
帝煜缓缓侧身,他看了眼已经恢复至人形的傅徵, 解释:“魔渊恐有动荡,朕过去瞧瞧。”
傅徵仍旧握着帝煜的手腕,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我们还用了妖丹镇压。”他波澜般的水眸望着帝煜,蹙眉十分不解。
“……”帝煜意义不明地笑了声, 心想, 你昨日才投诚, 今日魔渊便出了乱子,如今扮无辜给谁看?
仿佛听懂了帝煜笑声里的嘲讽, 傅徵眉心痕迹愈深,“不是我做的。”他不抱希望地解释了句。
“嗯。”帝煜手腕微动,懒散地示意傅徵:“松开。”
傅徵眸光微亮,语带希冀:“陛下信我?”
“不信。”回答得毫不犹豫。
“……”傅徵不虞凝眸。
帝煜笑了声, “老实呆在这里,若你入魔了,朕…”
“就杀了我?”傅徵稍显不耐地啧了声,他食指轻轻敲打了几下帝煜的脉搏。
“算你识相。”帝煜感觉脖颈处似有东西爬动,不多时,一只鱼尾印记从他脖颈顺着左边胳膊游到了帝煜的左手脉搏处,他挑眉问:“这是?”
“之前留下的。”傅徵言简意赅地解释:“我的妖奴灵印。”他一边说一边捏了个法诀,继续道:“看清楚了吗?陛下若遇危机,对着灵印施法捏诀即可。”
帝煜眼神古怪地望着傅徵。
傅徵以为帝煜没看明白,便放缓动作,耐心地再次捏诀。
“有何用?”帝煜问。
傅徵:“换命。”
帝煜心念微动,他好笑道:“你忘了?朕是不死之身。”
傅徵:“……”似乎是有些多此一举,他的拇指轻轻摩擦着鱼尾印记,低声道:“以防万一罢了。”
鲛人懊恼窘迫的样子映入帝煜眼底,陛下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仿若回应般地握了下傅徵的掌心,他竟然有些温柔地说:“等朕回来。”
帝煜离开之后,傅徵捏诀闪至殿外,只见天际阴云翻滚,魔气游蛇般地翻滚在乌云里,碰撞出轰然巨响。
旦夕之间,天翻地覆。
这样的事在万年前是常事,傅徵并不担心,他只是觉得事出蹊跷,有些事得找渔舟问个清楚。
“你在作甚?”傅徵冷淡的声音飘至渔舟脑后。
渔舟正在收拾东西,闻声立刻回身,“少君!”他关切地打量着傅徵:“您没事吧?那暴君可对你…”
他很快察觉出不对劲来,因为傅徵的身上并无被凌虐的痕迹,甚至还带着几分餍足的云淡风轻。
傅徵打量着他的行李,里面放着一些符纸和护身法器:“你在收拾东西?想去哪儿?”
渔舟双目放光,不再掩饰眼底的痴迷:“少君,趁着涿鹿大乱,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傅徵重复:“离开?”像个逃兵一样?更像是帝煜的手下败将,他绝对无法容忍那样的生活。
“少君不用担心,会有人收拾帝煜的,我带你走,我们就像从前一样,无论去哪儿就只有你和我,我会侍奉您一辈子!少君,就让渔舟照顾您一辈子吧!”
傅徵面无表情地看着渔舟:“你不想救你兄长了?”
“他已经被您炼化成妖丹,救不回来了。”渔舟面露坦然。
傅徵不甚在意道:“哦?真是聪明,好没意思。”
渔舟神色微动,低眉敛目地浅笑:“少君若是更喜欢渔舟之前的样子,待我们逃出去之后,渔舟还扮于你看,如何?”
傅徵索然无味地拿起渔舟包袱里的符纸,淡淡道:“若是我不想离开呢?”
“那等待您的便只有死。”渔舟激动道:“少君,人类不可信!他拖不了帝煜太久,我是为了保护您!”
傅徵仍旧巍然不动,他神色漠然,让人看不出他在琢磨什么。
渔舟正要再劝,一支短箭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直接射入他的右肩,渔舟软着身子倒下了,“逃…快逃…”他艰难地发出声音。
傅徵指尖夹着符纸,骤然投向虚空之中,“褚大人既然来了,又何必再装神弄鬼?”
符纸爆破,闪电交织之中,一个修长身影趔趄着站定,稳住身形之后,他施施然一笑:“到底是瞒不过少君。”衣角被烧焦一片。
“看来这魔气也是你的手笔。”傅徵并无意外地说。
褚时翎会心一笑:“我来邀请少君看出好戏。”
“哦?关于什么的?”
褚时翎弹指一挥,金色的绳索就将傅徵捆了起来,在傅徵又要张口之际,绳索上突然生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刺针,刺针携带着迷药,傅徵晕了过去。
褚时翎微微一笑:“话不多说,请您拭目以待。”
渔舟努力挣扎,身体的麻痹让他动弹不得,连说话都很困难。
“知道吗?原本你有机会带着少君离开。”褚时翎蹲在渔舟跟前,惋惜道:“可惜你废话太多,误了时机。”
渔舟怒视着褚时翎,喉间发出含糊的咒骂声响。
褚时翎苦恼道:“若非别无选择,我也不愿同你合作,陛下有句话说得很对,水族里全是脑子进水的蠢货。”
渔舟挣扎得愈发厉害,褚时翎恢复成言笑晏晏的样子,对他道:“现在能告诉我南海派你来的真实用意了吗?”
渔舟咬紧牙关不语。
“那你没用了。”褚时翎干脆利索地拔出匕首,“去死好了。”
寒光闪过眼睛,渔舟惊恐地发出声音,由于麻药药效未过,平时悦耳的声音似乎是被撕裂一般,他道:“我…我说…少君的眼睛里…有一头凶兽,只有我…能将它唤出来,你…你不能杀我…”
“哦?有意思了。”
再次醒来时,傅徵被捆在宣政殿前的柱子上,他眯眼凝聚着目光,最终定格在坐在殿前台阶的身影上。
褚时翎一如往常地照顾着围在他身边的妖怪们,只是那些妖怪们双眸猩红,已然全部魔化,更有甚者撕咬着路过的宫人,而那些宫人也已入魔,不仅互相搏杀,还与妖怪们缠斗在一起,场面诡异不堪。
傅徵出声:“褚时翎。”
褚时翎温和地抚摸着一只朝他翻肚皮的豹妖,抬眸笑道:“少君醒了。”
“你筹谋至今,是为了替你姐姐报仇?”傅徵丝毫不介意自己被捆,甚至有兴趣问出声。
褚时翎长叹一声,“少君如此聪慧,我都要怀疑您是故意被我抓到了。”
傅徵坦然道:“我确实想看看你想做什么,不过你与帝煜有仇,找他复仇便是,抓我作甚?”
“少君不想看看,若你性命垂危,陛下会舍命相救吗?”褚时翎温文尔雅地避开即将撞到自己的人,含笑朝傅徵走来,就像往常一样。
傅徵稍显诧异,随意笑了声,道:“他约摸不会来,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们情深似海?”
“没有吗?”褚时翎认真端详着傅徵,笑道:“在下常年与妖怪打交道,略懂妖心,少君每每望着陛下,眼神都恨不得将他嚼碎吃了。”
傅徵淡淡道:“你看错了。”
“好吧好吧…”褚时翎看似无奈道:“就算少君对陛下无意,但陛下对少君可是有几分情。”
傅徵不语,只奇怪地望着褚时翎。
褚时翎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傅徵清了清嗓子,道:“这种时候,你不该主动交代一下你的故事吗?”
“不,败者往往死于话多。”褚时翎兴致缺缺道,与他往日里能言善辩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抬头观察着天际,判断着魔气的强弱。
“说来也巧,方才我做了个梦,还想请褚大人解惑。”傅徵道。
不待褚时翎回应,傅徵便继续道:“梦里的褚大人还是孩童,望着姐姐逐渐冰冷的身体痛不欲生,可惜高高在上的人皇漠然离去,褚大人发疯一般地拿刀砍向他,连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侍卫踢倒了。”
褚时翎淡淡道:“这些事我告诉过少君,少君何必再编排来惹我不痛快?”
傅徵微微一笑:“不,这真是我梦到的。”
“刺杀陛下,论罪当诛,多亏九方溪替你求情,你才躲过一劫。”
傅徵不紧不慢道:“可你始终怀恨在心,多年来借着出使妖族的理由辗转各处,寻找可以除掉人皇的法子。”
“终于,你找到了一种名为“双殇”的情蛊,只要两人有了夫妻之实,一人死,另一人也不能生,为此你在人人,妖人,妖妖的身上都试过,结果如你所愿,你以为你找到了除掉帝煜的良方。”
傅徵忽然笑出了声,同情又感慨道:“可惜陛下不是好色之徒,甚至还会杀了对他图谋不轨的人,你只能不断搜寻妖族美人送入宫中,可仍旧是毫无进展。”
“闭嘴!”褚时翎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面色难看地望着傅徵,“你是如何得知的?”
“本君已经说了,梦到的嘛。”傅徵百无聊赖道:“褚大人,你应该感谢本君,若无本君,你的‘双殇’永远也派不上用场。”
褚时翎冷声道:“我是要谢谢你,不如送你和帝煜做一对亡命鸳鸯可好?”
“极好。”
“……”褚时翎皱眉望着傅徵,明明受制于人,却偏偏毫无弱势。
傅徵眸光微闪,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你曾催眠九方溪,所以得知魔渊的秘密,又暗地里将典客司的妖怪炼化成魔,借着百姓观赏的契机,将魔气传至百姓身上,造成魔渊动荡,涿鹿大乱。”
“这样一来,朝廷的精兵强将皆去援助百姓,帝煜身边空无一人,你也好趁机动手。”
“果真是心思缜密。”傅徵惋惜道:“帝煜身边有你这样的能人,却未收为己用,可惜。”
褚时翎听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片刻后,他目光狠绝地看向傅徵,一字一顿道:“我与他,誓死不共戴天。”
“无论你如何得知了我的计划,现在都不重要了。”褚时翎双手抱拳,漠然道:“少君,请上路。”
说完,褚时翎手腕蓄力翻转,指间的四枚薄刃如同流光般地窜向傅徵四肢,割破了傅徵四肢的动脉。
顷刻间,血液涌出豁口,蔓延至傅徵脚下的法阵里,沿着复杂诡异的纹路流淌开来。
傅徵感受着四肢钻心的疼意,但他笑得顾盼神飞,甚至还颇为期待道:“好啊,那就比一比,看看是我死得快,还是陛下来得快。”
凭空出现的浊气直冲傅徵而来,却被不知名的结界挡住,瀑布般倾洒在结界上,而后又被结界猛然反弹,漆黑的浊气在空中团起又散落,如同被掀翻的墨汁。
泼墨之中,帝煜缓步出现,好似从宣纸里走出一般,笔锋苍劲,意贯千秋。
“看来是朕更快一步。”语气淡得似是扑面清风,夹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傅徵抬眸盯着款步而来的帝煜,眼底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占有欲。
褚时翎恭敬行礼:“臣参见陛下。”
帝煜瞥了褚时翎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傅徵身上,却望见了傅徵脚下的血迹,他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褚时翎:“当初花妖和洛水的反叛,也是你暗中挑起的?”
褚时翎含笑道:“可惜他们不堪大用。”
“朕给过你很多机会。”帝煜眸色深沉,而后轻嗤:“可你偏偏要找死!”
话音落,浊气裹着劲风,再次向结界冲击,可是结界牢不可破。
褚时翎安然无恙地站在结界后面,轻叹:“陛下,这千字符结界以五位妖王的心头血为引,固若金汤,您省点力气吧。”
帝煜眼神森然:“你竟敢与妖族勾结?”
“说来还要多谢陛下,这些年准我以朝廷的名义出使妖族,不然这五位妖王我何时能见到。”
褚时翎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然后他不容置疑地挥手,在他身后,魔化的妖怪蓄势待发,嘶吼着冲向帝煜。
妖怪尚未近身,便已化为齑粉。
帝煜不耐地闭了下眼睛,接连而来的蝼蚁让他觉得厌烦,干脆让浊气全部吞噬好了。
意外发生了,正在围剿妖怪的浊气凭空消失,帝煜眼神微顿,缓缓蹙眉。
褚时翎畅然大笑起来,他抚掌笑问:“陛下,你的能耐去哪儿了?”
万物此消彼长,相互牵制,帝煜的神通也是如此,他的力量时强时弱,消耗太多时甚至会消失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陛下和普通凡人没什么两样,因此他通常在此期间闭关,即为休眠。
有时候,帝煜会安稳地度过这段时间,可能是几年,或是几十年,更甚者几百年,等待力量恢复。
有时候,他会被各种各样的敌人找到,为了消灭他,敌人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焚烧,肢解,封印,炼化…
可惜陛下与天同寿,几年,几十年,几百年,或是几千年后,他依然会重新出现在这世上。
说来帝煜从上次苏醒至今,已经过了几百年,期间神州的魔气愈发猖獗,为了镇压魔气,帝煜消磨了将近八成的力量。
显而易见,近来又到了陛下闭关的日子,尤其是方才镇压魔渊,帝煜损耗了大半浊气,浊气与他同根同源,察觉到帝煜体内力量的衰减,浊气便不再出动。
妖怪们闻风而动,脱离了浊气的威胁之后,他们凶神恶煞地扑向帝煜。
帝煜烦躁蹙眉,以手为刃削去一众妖怪的脑袋,随后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
接着,他单手凝气聚剑,神色睥睨地望着接憧而来的妖怪,舔去唇角的血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笑意:“也好,朕已许久未亲自动手过了,来啊!”
玄色的人影犹如破晓时分的晨光,势不可挡地冲破由妖怪聚集而成的阴霾,可嗜杀的帝王并未给人间带来希望,因为他的笑容扭曲残忍,发泄着被人皮束缚多年的杀戮之意,血雨腥风很快便笼罩住整个大地。
断肢,内脏,血液,粘液混在一起,奇形怪状的尸体遍布丹墀,踩上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响。
褚时翎脸色大变,他未曾料到失去浊气之后,帝煜还能如此强悍,为此他召唤出了更多的妖怪。
傅徵并不担心帝煜,显而易见,他的乖徒儿玩得很开心。
傅徵观察到褚时翎是通过腰间的铃铛来控制入魔的妖怪,魔音阵阵,就连傅徵的魔心也受到了影响,眼底的红色忽明忽暗。
傅徵默念了些平心静气的法诀压下魔气,他淡淡出声:“这些妖怪很快会被杀光。”
褚时翎回身瞥了眼傅徵,意义不明道:“不是还有少君吗?”
傅徵琢磨着这句话的意味,由于放血过多,他由最初的站立转变成瘫坐,垂眸看向地面,他的目光被地板上的纹路所吸引,血液几乎将纹路填满,他感知到另一种熟悉的阵法正在蠢蠢欲动。
这个阵法是…血咒阵。
傅徵眸中滑过清明,这个阵法曾为他所创造,最初是为了惩罚妖族战俘,后来他师父斥责此法太过阴毒,甚至会牵连无辜之人,傅徵便就此作罢,直等他师父羽化之后才重新使用。
褚时翎始终以为傅徵和帝煜发生了关系,只要傅徵死了,帝煜便活不成,这是“双殇”的必然结果。
可是褚时翎仍旧不放心,他辅以血咒阵,以傅徵的血液为引,借着有情人之间的羁绊和吸引,只要帝煜踏入阵中,精血便会被这个阵法吸食殆尽。
傅徵俨然成了当年他师父曾说的被牵连的“无辜之人”,他百无聊赖地勾起唇角,心想还真是自作自受啊。
堆叠成两人高的妖怪尸体上,帝煜姿态倨傲地站立着,他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对褚时翎道:“褚爱卿不妨猜猜看,是你能在结界里躲一辈子?还是朕能提前拧下你的脑袋?”
力量悬殊,一目了然。
褚时翎的胸口起伏不平,他咬紧下唇,惨笑出声:“你这样的人…为何能活这么久?”
帝煜百无聊赖地甩去手上带有腐蚀性的血珠,随便回答:“谁知道呢,许是祸害遗千年罢。”
褚时翎:“……”
马蹄声和训练有素的兵甲交接声响起,眨眼间,军队将这里团团包围。
“褚时翎,束手就擒吧!”九方溪勒紧缰绳,目光肃然地望着眼前景象。
褚时翎目光一紧,厉声道:“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百姓呢?你们不管了吗?”
九方溪冷声道:“陛下早就察觉到你有不臣之心,而且近来梁副使巡视典客司之时发现妖怪们有异动,几次探查之下才知被人种了魔心,没想到是你。”
“梁!宽!岳!”褚时翎崩溃怒吼。
梁宽岳这个人傅徵有些印象,是缉妖处的副使,年龄大了褚时翎将近十岁,算是褚时翎下属,看似不服气褚时翎,实则对褚时翎多有帮衬。
缉妖处的侍卫随军队而来,正在清理场上入魔的妖怪,闻声,梁宽岳双目灼然地怒视褚时翎:“褚时翎,你勾结妖族,可有想过你的姐姐?!”
他显然被幕后黑手是褚时翎这件事给刺激到了,杀妖时带着几分狠绝之意。
褚时翎指着梁宽岳嘶吼:“我是为了替我姐姐报仇!你呢?你愚不可及!就凭你,也配得上我姐姐?梁宽岳,我姐姐从未喜欢过你!他喜欢那个暴君!你若有些血性,便去杀了帝煜,而不是在这里助纣为虐,坏我大事!”
梁宽岳呼吸急促,双目被怒气憋得通红,“你住口!我对褚大人只有敬畏之心!”
褚时翎嗤笑:“敬畏之心?便是帮着暴君来对付她的弟弟?”
梁宽岳动作干脆地解决一只妖怪,疾言厉色道:“是你,背叛人族在先!”
“我只是要对付帝煜!”褚时翎愤然道。
梁宽岳吼道:“那百姓呢!城中被你牵连致死的百姓呢?”
“还能活啊!”褚时翎扬声盖过梁宽岳,一字一顿道:“只要我们陛下将不死之术倾囊相授!”
“所以不是我狠心,而是陛下不愿意救!”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傅徵简直听笑了。
“造福于整个人族的不死之术!凭什么只他一人独享?凭什么…他凭什么对我姐姐视若无睹?”
“为何…”褚时翎情绪压抑到极点,崩溃大哭起来:“他明明通晓长生之术…为何不救我姐姐…”
“我姐姐是为他死的啊…”
“我不该报仇吗?”
“不该吗!”
梁宽岳吼道:“你他娘的疯了吗!”
“是!我已经疯了十五年!今日,我便要全涿鹿的人给我姐姐陪葬!”
褚时翎癫狂地大笑起来,他晃动腰间铃铛,剩余的妖怪再次嘶吼这扑向活人,同时,已经死去的妖怪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被魔气驱使着向人类发动攻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筹谋数年,岂能被你们轻而易举地拿下!”
傅徵眉心微动,他下意识追寻帝煜的身影,但原来的位置空无一人,与此同时,魔音惊扰得他心神不稳,杀欲升腾而起。
“还听?”耳边传来清脆的响指声,傅徵警觉回神,看到帝煜不知何时半蹲在自己身侧,兴致勃勃地调侃:“祖师,你好狼狈啊。”
傅徵语气淡淡:“陛下也不遑多让。”
帝煜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污,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妖怪的,身上和头发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痕迹,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傅徵眉心的痕迹越来越深。
帝煜轻嗤出声,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傅徵:“还敢与虎谋皮吗?”
傅徵索然无味道:“今日之事,我并未参与其中。”
“可你知情不报。”帝煜抬手捏起傅徵的下巴,故意留下一抹血痕,“鹬蚌相争,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吗?”
傅徵嫌弃地避开帝煜的指尖,皱眉道:“我能获得什么好处?”
“……”帝煜费解片刻,似乎也想不出来傅徵能获得什么好处,索性作罢,他从袖袋里掏出四张百病祛除符——这还是之前傅徵送给他玩的。
帝煜将符纸丢至傅徵的伤口上,符纸消失,咒术生效,伤口逐渐愈合。
傅徵心情复杂地望着帝煜,帝煜倏地抬眸,傅徵慌地挪开眼神,“咳…妖怪,那些妖怪…你不用管吗?”
“有九方在,暂时不用。”帝煜观察着傅徵的脸色,想着即便是妖怪,失血过多应该也会虚弱,要不先送他离开?
傅徵看了回来,听不出语气地呵了声:“你倒是信她。”
帝煜莫名其妙道:“她是人,为何不能信?”
“我也曾…”是人,怎的不见你信我?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傅徵急忙止住,心道受魔气影响,他有些心浮气躁。
傅徵换了个话题,闷声问:“陛下不是进不来结界吗?”
“不知道,许是结界撤下了。”帝煜不甚在意地回答。
傅徵骤然发怒,他逼视着帝煜斥责道:“你便是这种目空一切的态度,才会被人趁虚而入!”
帝煜不悦地呵斥:“放肆!”他目光一紧,捕捉到了傅徵眼底一闪而过的异光,他下意识伸手攥住傅徵的脖颈,隐有夺命之相。
至于吗?
傅徵使劲掰住帝煜的手腕,“陛下…”他呼吸困难,脸色通红。
“有人通过你的眼睛在看朕。”帝煜厉声道:“你一直在监视朕!”
什么?
“陛下…”
傅徵痛苦地张开嘴巴,掰不开帝煜铁钳般的五指,“嬴煜!”傅徵指尖聚气成刃,毫不客气地滑向帝煜咽喉。
帝煜松开傅徵,往后闪躲。
傅徵终于得以大口呼吸,他一边咳嗽一边警惕着帝煜,骂道:“混账!你发什么疯?”
帝煜心中阴霾翻滚,他怒不可遏到极点,声音却出于意料的冷静,夹杂着几分沉冷:“朕给过你很多机会,可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朕?”
“你说清楚!”
“你眼睛里的东西在监视朕!”
傅徵微愣,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确实有古怪之处,比方说睡梦中莫名其妙地看到了褚时翎的大部分生平…
傅徵垂眸思索,顿时了然,声音冷若冰霜,似是反驳帝煜,也似是自我嘲讽:“监视你?这又何尝不是在监视我?”
帝煜对傅徵的信任从零到负数,他沉声道:“满口谎言。”
傅徵掌心翻飞,法诀在掌心凝聚,之后被傅徵覆于眼前,电光火石间,傅徵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左眼竟是被他用法诀挖了出来!
帝煜呼吸微顿。
傅徵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用仅剩的右眼与左眼眼球对峙,“天道尚且不能困住本座,区区海妖,也想驱使本座?”声音森然寒澈:“滚!”
南海水晶宫内,月涯站在水镜前与一只冷漠的白瞳隔空相对,继而水镜震动,在傅徵话音落下之后,水镜骤然破裂。
月涯皱眉后退了好几步,又惊又怒:“这怎么才打开水镜,水镜就破了?”
二长老急忙上前,“王爷!我们应当是被发现了。”
月涯:“废话!”
他气愤地拍落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破裂的水镜重新凝聚,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月涯皱眉:“怎么回事?”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二长老分析:“这对月魄珠自少君幼时便寄养在他眼中,待到少君成年之后才能启用,月魄珠与水镜相连,少君所视之物能通过水镜被我们看到,可这…也要依据主人心愿,想来是少君不愿,水镜这才破碎。”
“他都骂滚了,能是愿意的吗?”
月涯气急败坏地说:“这小子…以前没发现脾气这么大哈?还有渔舟那个废物,一去便没了音信,交代他的事情不知道完成得如何了,还有你!没用的东西,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本王想得到点涿鹿的消息怎么就这么难!”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二长老沉吟:“老朽有一方法,可为王爷解忧。”
月涯面无表情道:“说。”
“王爷风华绝代,不如将自己送给帝煜,您亲自前往涿鹿,一来能探知消息,二来…”
“滚!”
“是。”
第40章 雪恨
皇宫内场面虽然混乱, 可人族逐渐占据上风,以上官溪和梁宽岳为首的将领更是浴血奋战,骁勇无比, 唯一难对付的就是入魔之后的妖, 它们仿佛行尸走肉一般,除非被砍成碎片, 不然始终处于攻击状态。
褚时翎看向躲在石墙后面的鲛人,皱眉提醒:“渔舟!还不出手!”
傅徵捂着左眼寻声看去,正好与石墙后面的渔舟遥遥相对, 缥缈空灵的鲛人吟唱响起, 傅徵望着渔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渔舟惊惧地跪在月涯和二长老面前。
二长老拿着一张古老乐谱对渔舟交代:“学会这首曲子, 找机会唤醒阿诺眼中的怪物,等到时机成熟, 这怪物就会出来为祸人间,到那时就是我们攻占人间之时。”
渔舟战战兢兢地答应了。】
这是渔舟来涿鹿之前的回忆。
傅徵看向漂浮在自己眼前的白色眼珠…好像又不是眼珠, 整颗珠子剔透圆润,如月华一般。
至于二长老所说,他眼中的怪物?
那是什么?
不待傅徵细细思索, 在渔舟的吟唱之中, 珠子骤然离开升空, 铺陈出月华般的光芒,在这片阴柔的光芒之中, 一个庞大的身影从虚空中呼啸而来。
它的咆哮声尖锐中带着几分稚嫩,仿若婴儿啼哭,又夹杂着冲击人心的凶煞。
数十丈的身躯上生有九颗可怖的脑袋,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水汽和翻滚的火焰, 两种力量碰撞交织,致使这个怪物所过之处尽是废墟。
“上古凶兽,九婴。”傅徵皱眉唤出了这怪物的名字。
在如此庞大大物跟前,人族将士十分渺小,九婴的火焰一旦被沾上,□□立刻会化为灰烬。
“如此丑陋。”在被惊慌恐惧笼罩的氛围里,陛下的嫌弃十分明显。
帝煜拿出一个玉哨,放置唇边,高昂嘹亮的哨音回荡在废墟之上。
虎身羽翅的穷奇踏空飞来,凶狠地咬掉了九婴的一颗脑袋。
帝煜心情不错地观赏着自己的爱宠与丑陋的怪物厮杀,直到衣袖被人拽动。
“陛下。”傅徵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似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一只手仍然捂着左眼,另一只手拉着帝煜的衣袖。
帝煜缓缓垂首,冷漠无情地望着傅徵:“祖师莫非要说这怪物与你无关?”
从帝煜的视角看来,监视和豢养怪物的人确实是傅徵,毕竟祸起傅徵的这双眼睛。
傅徵攥紧帝煜的衣袖,皱眉解释:“我不知情,不然我为何要挖掉自己的眼睛?”
“许是召唤怪物的仪式呢?”帝煜注视着傅徵仅剩的白瞳,里面的波谲云诡让人着实看不透。
傅徵的胸口剧烈起伏,“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帝煜从来都不肯给他一星半点的信任。
他只委屈一瞬,想到自己也没怎么正经对帝煜说过实话,傅徵的心情好了不少。
“陛下再不出手阻止,死的人会越来越多。”傅徵扫视着遍地的尸体。
帝煜倒是看得开:“总有人会活着。”这种场面在他的过往经历中重复过无数遍。
傅徵抓紧帝煜的袖口,眼底闪过不赞同,却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他道:“控制魔气的法器是褚时翎腰间的铃铛,我们需要将他骗过来。”
“说得轻巧,他身上有千字符结界,朕也奈何他不得。”帝煜思索片刻,道:“实在不行,朕就站在这里,将他耗死,人嘛…总是会老,会死的。”
傅徵冷笑了声,人族竟然能在这样的人手中绵延万年。
他用心声对帝煜道:“只要陛下表现出垂死之相,褚时翎一定会过来。”
“为何?”帝煜同样用心声文,听起来十分随意。
“人性。”傅徵不咸不淡道:“亲眼看到仇人殒命,这才算报仇雪恨。”
“朕不会死。”帝煜不是很愿意配合,他还是觉得耗死褚时翎比较有趣,从乌发青年到垂垂暮年,想杀的人一直杀不掉,褚时翎的心境又会发生哪些变化?
陛下不介意花费几十年来玩这场游戏。
傅徵忽略掉帝煜的态度,用心声继续解释:“我们所处血咒阵中,你看地上的纹路,只要我的血将纹路填满,法阵启动,陛下就会被吸干精血。”
帝煜挑眉:“听起来有些意思。”
“前提是我们要有夫妻之实。”傅徵道。
帝煜微叹:“可惜我们没有。”
“……”傅徵忽略掉因为帝煜这句话而掀起的不知名情绪,他语气平淡地说:“但是褚时翎不知道,陛下可以装一下。”
帝煜意味深长道:“朕最讨厌弄虚作假的人。”
傅.嘴里没一句实话.徵:“……”
他冷冷地想,我又不是人。
强行忽略掉这句话,傅徵道:“在他的计划里,接下来他会先杀了我,然后你也活不成。”
帝煜好奇问:“为何你死了,朕也活不成?”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这时候倒是好学起来了,他的心声中都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因为他以为我们中了双殇,一种情蛊,一人死,另一人也活不成。”
帝煜眯起眼睛,轻笑出声:“你果然瞒了朕很多东西。”
“……”
帝煜毫无预兆地倒下,满脸痛苦之色,嗓音惊怒交加:“你…你对朕做了什么?为何朕…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来!”
“……”傅徵目光一紧,望着帝煜狼狈挣扎的模样,体内血液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他喉结上下滚动,被这突如其来的躁意扰得十分心烦。
血咒阵是傅徵所创造,傅徵自然见过阵法启动的样子,他调动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幻化出法阵启动的样子——
被傅徵血液填满的纹路腾空而起,丝线一般地缠绕住帝煜四肢,轻轻柔柔的缠绕,似乎带有无尽的珍视意味。
帝煜的脸庞渐渐失去血色,只剩下一双愤懑不甘的漆黑眼睛。
褚时翎闪身出现,看清帝煜的死寂后,他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心跳撞击在胸口,血液涌上脑门,可他不敢太得意忘形,仍旧距离帝煜很远地站着。
“不枉我…费心经营多年…”褚时翎手执长刀,缓步朝傅徵走去。
傅徵看起来比帝煜还要虚弱,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左眼紧闭的同时,源源不断的血迹往下流淌,他痛苦地匍匐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
“褚时翎!褚时翎!”渔舟激动地跑上前来,“你答应我放我和少君离开的!你言而无信!”
褚时翎轻而易举地甩开渔舟,漫不经心道:“你可以带走他的尸体嘛,再靠近过来,我就先杀了你。”
渔舟立刻站定不敢再动,泪眼凄迷地望着即将被杀死的傅徵,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血肉被割开的声音响起,滚烫的血液喷洒在渔舟脸上,他吓得屏住呼吸。
“嗬…”残破的声音从褚时翎喉间发出,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从胸口没出的气剑,用力最后力气转身,看到了不知何时站起的帝煜,“你…你…”
帝煜潇潇肃肃地站着,无动于衷地望着褚时翎,啧了声:“你把朕的皇宫毁了,那便以死谢罪吧。”
尸体沉重地落在地上,脸上还保持着震惊和困惑的表情。
帝煜又看向已然吓傻的渔舟,和颜悦色地问:“你知道如何让那个丑八怪停下来吗?”他说的是九婴。
穷奇的翅膀被九婴扯落了不少羽毛,看上去手感差了许多,陛下十分不开心。
渔舟跪坐在地上,他下意识追寻傅徵的身影,但傅徵只是捡起褚时翎身上的铃铛,然后一掌击碎。
魔化的妖怪尸体纷纷倒下,残活的妖怪清醒过来,惊慌失措地抱头逃窜,它们原本是帝煜养的宠物,此番算是无妄之灾。
在帝煜的注视下,渔舟瑟瑟发抖,他摇头说:“不知道…我是被胁迫的,我是被胁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倒是跟你主子一样,一问三不知。”帝煜嗤了声。
穷奇咬掉九婴最后一颗脑袋,这场战斗已然接近尾声。
帝煜好整以暇地看向傅徵,问:“你的人,要如何处置?”
傅徵盘腿坐着,双眸微阖,精疲力竭之后他在闭目养神,“陛下决定就好。”
渔舟瞳孔地震,他求救道:“少君!”
帝煜笑了起来,他抬手制止将要靠近的部下,用商量的语气和蔼道:“不如朕送你们主仆一起去见褚时翎?”
傅徵缓缓睁开右眼,“陛下这是打算,过河拆桥?”
“祖师,你带给朕的危险已然大过了朕对你的兴趣。”帝煜惋惜道:“虽然朕也舍不得杀你,但朕已经没时间陪你玩了。”
帝煜即将闭关,而且不知年月,为防下次出关时神州改朝换代,帝煜打算先处置了这只危险的妖怪。
“陛下真的要杀我?”傅徵缓慢而清晰地问。
帝煜笑得温柔似水:“朕会轻一点。”
正说着,先时捆住他手脚的红线再次环上了帝煜的手腕,帝煜不耐烦地挥开,但红线黏上他的肌肤之后便再也甩不开,甚至狠狠地刺入到帝煜的腕间动脉里。
帝煜凝眉:“……”疼意可以忽略,可是他感觉到血液正在被抽离出身体。
与此同时,另外三条红线也缠了上来。
帝煜一掌削断红线,但红线再次相接,他似有所感地瞪向傅徵,“怎么回事!”
“自然是,血咒阵被启动了。”傅徵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红光弥漫,阵法开启的结界将两人隔绝其中。
“只有有了夫妻之实的人才会中招…”帝煜重复着傅徵说过的话,随即眼底闪过怒意:“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傅徵施施然站起,一只眼睛视物容易身影不稳,缓了片刻之后,他悠然迈步,捡起了之前掉落的眼珠,全然不见虚弱之态。
帝煜四肢被束而动弹不得,这红线难缠得很,砍又砍不断,拽又拽不开,十分恼人,“你又骗朕!说什么有了夫妻之实才能启动法阵,分明是为了骗朕放松警惕!”
傅徵望着帝煜难得的束手无策,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温和舒心的微笑:“是啊,怪不得陛下不信我,我活该对不对?”
不过这件事,傅徵确实没骗帝煜,血咒阵能被启动,只能说明万年前他们的关系确实不干不净有悖人伦。
原本傅徵担心自己换了个身体,血咒阵能否被启用,现下看来,完全没必要担心。
帝煜象征性地骂了几句后就作罢了,他承认,比起来愤怒,傅徵带给他的新奇始终占据首位,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左右手腕的红线,散漫地问:“你想作何?”
“我想要…”傅徵轻轻掰过帝煜的脸,用一只眼睛盯着帝煜,强迫帝煜望着自己,直白地诉说自己的诉求:“陛下的身体。”
说完,他强行与帝煜十指紧扣,额头相对,两人额心闪动银光,傅徵神识出窍,嚣张蛮横地冲入帝煜体内。
帝煜神魂动荡,他抑制不住地闷哼出声,继而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上。
从始至终,傅徵紧紧将帝煜禁锢在怀里,像是怕人逃跑,也像是抵死相拥。
帝煜的意识像是被狂风拔根而起的参天古木,在巨大的混沌里翻腾不止,偏偏他还能感受到另一缕不属于自己的神识,带着不属于他的冷漠强悍,正试图挤占自己的身体。
帝煜森然笑出声,“你想…夺舍朕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两人胸口处出现的符文,正是傅徵口中的“主仆契”,这看起来与主仆契差不多的符文,实际上的作用是不断加深两人身体的联系,为日后夺舍作准备。
又被骗了,帝煜遗憾又兴奋地想,原来从那时候开始,这小妖就胆大包天地图谋起他的身体来了?
得不到长生之术,就得到长生不老的身体,真是聪明。
傅徵轻柔地抚摸着帝煜的后脑勺,恭敬而又疏离道:“陛下治理不好的江山,臣会亲自接手。”
帝煜不管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哪怕唇角溢出血迹,他也置之不理,好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他的身体了,他认真端详着近在咫尺的人,抬手触碰傅徵的左眼,惋惜地问:“看不见了吗?”
“……”傅徵控制不住地颤动睫毛,不知为何,他感觉到左眼框内灵力流转,好像眼珠还在。
傅徵不满帝煜的不专心,他宁可帝煜大骂他一顿,“陛下放心,我会好好对待您的身体。”他试图激怒帝煜。
帝煜漫不经心地笑了声。
傅徵以为帝煜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在乎,他正要发怒,却听到帝煜悠然开口:“你做不到。”
帝煜蓦地凑近,他暧昧地搂住傅徵的腰身,享受着身体撕裂般的痛苦,看戏般地嘲讽出声:“爱卿以为没有人用过这招吗?”
傅徵面若冷霜,“谁?”他有种自己东西被别人觊觎的郁燥感。
“与你何干呢。”帝煜语调缱绻,好似在说情话一般,“你只要知道——
就像多情桃花被阴澈寒风摧残,帝煜语调陡然转冷,他无情地宣告:“朕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瞬间功夫,傅徵的神识被轰出帝煜的身体,神魂剧烈动荡,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傅徵颓然落地。
傅徵愕然望着帝煜,轰他出体并非是帝煜本人的意愿,而是来自于帝煜身体的排斥…这幅身躯已经接近半神之态!
神躯又岂能容忍妖族冒犯?
傅徵又吐出一口血,他跪坐于地,胸口剧烈波动。
眼前闪过寒光,帝煜的气剑已经呼啸而来,带着灭顶般的浩瀚杀意。
傅徵不甘地仰脸,挥臂抵挡剑刃,气流割破了他手腕上的肌肤,他心想,哪怕失去右手,只要能撑过一息,他定能同帝煜讲出新的条件…
剑刃距离傅徵的手臂不过分毫,然后怪异而坚定地停下了。
傅徵喉结滚动,他疑惑皱眉,与帝煜四目相对。
帝煜盯着傅徵不发一语。
傅徵的左眼睁开了,不同于之前的妖冶白色,他的左眼瞳色如同墨玉一般,深邃而冷清。
帝煜脑海里瞬时出现一双这样的墨色眼睛,无悲无喜,冷若冰霜。
泪水倏地滴落,砸在了傅徵的下巴上。
傅徵错愕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帝煜,难以想象这滴泪是从帝煜眼中流出的,他慌张抬手,想要擦去帝煜眼角的泪痕,但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停在空中。
两人无声对视,陷入到不知所措的沉默里。
因为傅徵受伤,结界出现波动。
穷奇感知到帝煜已经力竭,为了保护主人,它喷出妖火直冲傅徵的后心——
电光火石间,帝煜猛然推倒傅徵,妖火贯穿他的左胸口,他喉间腥甜滚烫,殷红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了傅徵的脸上。
傅徵苍白如纸的脸上增添几抹凄惨的艳色。
帝煜颓然落地,整个人摔向傅徵,傅徵的身体先于意识之前接住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他抱住帝煜,想用力却又不敢用力。
傅徵失魂落魄地抱住帝煜,“陛下!”他喉间滞涩,浑身发颤,声音却平静得近乎冷漠:“为何救我?陛下不是要杀我吗?”
帝煜浑然不在意那些要命的伤势,他几乎被鲜血浸透,可他始终盯着傅徵的左眼。
然后像是对待心爱的物件一般,帝煜抬手轻轻抹去傅徵左眼角的血迹,扯出一个温和缱绻的笑容,自顾自地说:“你的…眼睛,很漂亮,朕好像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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