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限
这鲛人的孱弱身子, 傅徵简直受够了!想当年他的神识广袤无垠,可笼罩于神州之上而不被万事万物所察觉,如今却被帝煜这般拿捏, 国师大人心中憋屈至极!
直到褚时翎带着一个少年走进甘泉宫, “少君可歇下了?”清朗恭谨的声音响起。
傅徵掀开眼皮,落目在大殿中央。
铺天盖地的冷寒从头顶浇筑至全身, 褚时翎勉强站稳,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少年被傅徵的气场直接压迫落地, 展露出一条银色的鱼尾。
“啊。”少年瑟缩着蜷起尾巴, 显然被傅徵的气场压迫得十分难受,“少…少君。”
傅徵微微抬眸, 摄人的威压顿时消散,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大殿中央的一人一鱼。
褚时翎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擦去下巴上的冷汗,笑道:“这位公子是陛下让臣送来的, 应该算是少君的同乡,请问少君想如何安置?”
傅徵阖眸,漫不经心道:“后宫中的其他妖怪如何安置, 他就如何安置, 是在典客司任职, 还是安排在御兽园,全凭褚行令做主。”
褚时翎微微一笑明白了, 他挥手让手下将鲛人少年先带下去,然后俯身对傅徵作了一揖,“恭喜少君,贺喜少君。”他语气温和自然, 拍起马屁来不叫人讨厌。
傅徵轻笑一声,悠悠问:“你倒是说说,喜从何来?”
“陛下不仅为了少君遣散后宫美人,更是将您同族交由您亲手处置,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恩宠?”褚时翎笑道。
“恩宠?”
简直是荒谬。
褚时翎感动道:“那自然是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啊。”
“……”傅徵百无聊赖地扯了扯唇角:“劳褚大人吉言。”
褚时翎打量着傅徵的神情,询问:“少君有心事?”
“没事。”傅徵随口回应,然后问:“本君昨日安排下去的事,办得如何了?”
褚时翎自信地挺起胸膛,回答:“有条不紊。”
“这就好。”傅徵点了下头,顿了顿,他又问:“你跟随陛下多久了?”
褚时翎含笑回答:“自从家姐去世,已有十五年了。”
“令姐是?”
“上一任典客司行令。”
傅徵自觉失言,“抱歉。”
“无事。”褚时翎坦然一笑:“家姐为救陛下而亡,也算死得其所。”
傅徵奇怪道:“救…陛下?”那孽障需要人救吗?
褚时翎读懂了傅徵眼底的疑惑,于是摇摇头,回答:“臣当时不过十四岁,对这件事情不甚清楚。”
傅徵:“你十四岁便入朝为官了?”
褚时翎自信地弯起唇角,少年天才入仕为官,身负重任出使妖族,谋求人妖两界和平,兢兢业业,呕心沥血!说的就是他。
“少君,神州之上,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褚时翎语气微扬,他不过就是早当家一些,这不足为奇。
傅徵:“我的意思是,这官你当得明白吗?”
当官和当家可是全然不同的两件事。
“……”褚时翎觉得傅徵很是冒犯,他屈辱地瞪大双眼,然后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河豚鱼迅速蔫儿了下去。
他垂头丧气地回答:“当不明白啊,这不就被辑妖处爬到头上来了?梁宽岳那小子仗着年龄大资历深,处处压我一头。”
傅徵由衷道:“你确实不容易。”
典客司行令,听起来颇有气势恢的官职,落在褚时翎手里,也只是帮帝煜管着一群…飞禽走兽。
褚时翎气愤道:“若是我姐姐在,梁宽岳那小子…哼!”
傅徵语气殷殷道:“不论你姐姐在与不在,你都要长大成人,况且你心思活络,本君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定有你独当一面之时。”
“……”褚时翎神色愣怔地望着傅徵,这类语重心长的教导,他有许久未曾听过,却让人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只能颔首称是。
傅徵瞧出褚时翎对自己的防备心减弱,自然而然地问:“陛下经常被大臣们气到吗?”
褚时翎恭谨回复:“那倒不是,九方大人未回朝时,朝臣们唯陛下马首是瞻,如今九方大人回来了,还带着北沙的一众能臣良将,他们不喜陛下这般…休养生息的策略,自然会对陛下多加谏言。”
休养生息?傅徵微微挑眉,恐怕褚时翎还美化了帝煜的所作所为,帝煜对于内政和民生,完全是置之不理的状态。
能让陛下上心的只有人族存亡与妖族混乱,至于其他的,帝煜都放手给手下大臣们去做。
显而易见,帝煜身边的大臣都让他养得很没用,傅徵在心里评价。
不仅傅徵这么想,就连九方黎也这么想,所以这老头子才快速地让自己人取代了朝中的重要官职。
傅徵沉吟:“他倒是乐得轻松。”
“谁?”褚时翎不解。
傅徵缓缓道:“陛下。”
“啊?”褚时翎更加疑惑:“可是,九方大人此举不是摆明要跟陛下夺权吗?”
傅徵抬眸看向褚时翎,眼中闪过深意,“你是这样想的?”
“……”褚时翎自觉失言,他忙补充:“在下笨口拙舌的,少君莫要放在心上。”
褚时翎所言没错,君臣之争,历来如此,这是亘古不变的矛盾,譬如嬴煜与傅徵,又如帝煜与九方溪。
傅徵心情愉悦地微扬唇角——
煜儿,从始至终,你都是孤身一人。
褚时翎面色突变,傅徵安抚道:“放心,今日之言,只有你知我知。”
“……”褚时翎眼神闪烁,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只能绝望地低头。
在傅徵身后,帝煜不知何时出现了,他姿态倨傲地站着,伸出食指对褚时翎比了个噤声。
傅徵意识到不对劲,他正要闪身离开,肩膀却被人牢牢按住,没有多大力气,但傅徵却意识到什么似的不动了。
帝煜优雅俯身,发丝垂落到傅徵的肩头,“爱卿有什么瞒着朕的小秘密吗?”
傅徵正要开口,喉间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住,“嘘,讲实话,否则朕就杀了你。”帝煜的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在与傅徵闲话家常。
傅徵觉得一小缕浊气贴着自己的喉结缓缓打转,冰凉又锋利。
他毫无顾忌地往后躺去,靠近帝煜怀里的同时露出修长的脖颈,傅徵姿态放松地扬起唇角,“那么,臣也只好引颈就戮了。”
感受到怀里一沉,还多了一团温凉的气息,帝煜眉梢一跳,下意识往后撤离,但没撤动,因为一只胳膊不知何时环住了他的腰,牢牢禁锢着他离开不得。
是真的不能离开。
这条呆头鱼竟然还敢对他用符咒?!
帝煜脸色冷得厉害,“放肆,你胳膊不想要了?”
傅徵懒散但不容置疑地勾着帝煜僵硬的腰背,百无聊赖地抬眸,望着帝煜强调:“是陛下不请自来。”
帝煜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好似做了坏事之后被长辈抓包,没由来的心虚,特别是对上傅徵一双询问中带着调侃的眼睛…
荒唐!他为何要心虚?!他可是皇帝!
帝煜冷哼:“朕只是试试你教得瞬移符有没有用,谁曾想瞬移到了这里。”
“哦?陛下可知,瞬移符会带领人去到他最想去的地方?”傅徵盯着帝煜的眼睛说。
帝煜轻嗤道:“笑话,若是如此,恐怕你现在已经逃离皇宫了。”
傅徵发出一声轻笑,倒还有些脑子。
他解释:“瞬移符只能在施咒者方圆五里之内移动。”
帝煜挑眉道:“那你可以到达五里边缘后再去下一个五里。”
他还帮傅徵谋划起逃跑来了。
“好道理。”
傅徵颇为无奈,他笑着摇了下头,“净想一些旁门左道。”
帝煜不悦道:“谁准你这么跟朕讲话?”
傅徵仍旧盯着帝煜,“不然怎样?哄着你?”他尾音轻扬,像是小猫翘起的尾巴尖。
“……”帝煜垂眸望着傅徵,明明被他的浊气环绕着,可这条鱼仍旧姿态闲适地靠坐在坐榻上,对一切都不以为意。
他缓缓抬手,虎口轻轻卡住了傅徵的下巴。
傅徵挑眉。
“你原来长这样吗?”帝煜落目在傅徵的脸上。
傅徵:“……”
帝煜的目光专注又费解,万年来,他记住过很多张脸,也忘了很多张脸,人所能承载的记忆实在有限…
神的寿命,人的记忆力。
帝煜曾经有段时间也很苦恼,不过苦恼也没用,陛下很是想得开,记不住便不记了。
就像九方黎和九方溪在他眼中并无区别,只不过一个穿着戎装,另一个穿着…也穿着戎装。
帝煜嫌弃地撇了撇嘴,又陷入到这种思索的怪圈了,不想也罢。
“你很有意思,朕希望你这张脸能存在在朕的脑海里久一些。”帝煜收手,平静叙述,他直起身子,顿了下,他才发现傅徵的胳膊仍旧缠在他的腰间,“……”陛下打算稍微纵容一下这张不错的脸,他纡尊降贵地提醒:“胳膊,松开。”
“会的。”傅徵蓦地出声。
帝煜:“嗯?”
傅徵盯着帝煜,露出一个堪称昳丽的笑容,他说:“这一次,我会让陛下永远都记得我。”
第22章 云梦龟
“永远都记得你?”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你知道吗?朕连朕的祖宗,父皇, 母后, 或许…还有其他重要的人,都记不清了, 你却说让朕永远都记得你,这岂非是天方夜谭?”
傅徵始终望着帝煜,情绪无波无澜, “那是陛下仁慈。”
帝煜笑意愈发浓厚, 仁慈,他吗?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傅徵, 示意傅徵说下去。
傅徵不疾不徐道:“我若想记着谁,就把他的躯壳永远保存下来, 冰封?或者用符咒?总有法子的,然后日日夜夜盯着看着想着念着…那就永远都忘不掉了。”
帝煜摸着下巴思索:“听起来有些残忍。”继而, 他垂眸看向傅徵,唇角愉悦扬起:“不过朕喜欢,等到哪天你不听话了, 朕就这般对你, 可好?”
傅徵:“谢主隆恩。”
台阶下, 褚时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且祈祷陛下与少君的交谈别那么旁若无人, 可惜神没有听到褚大人的心愿。
傅徵和帝煜那堪称疯癫的谈话全都进了褚时翎的耳朵。
褚时翎使劲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口中不住地念叨:“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
这念经般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傅徵的注意,傅徵这才想起来殿内还有一人, 他侧眸看向褚时翎,指尖抬起捏诀,然后弹指扔向褚时翎。
蓝色的符咒带着褚时翎一同消失。
下一瞬,褚时翎出现在甘泉宫外,他惊讶地打量着所处环境,然后抬头望着殿内,感慨般地摇了摇头,“啧啧啧啧啧啧。”
“你在此作甚?”审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褚时翎回身,看到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
褚时翎瞬时弯起了眼睛:“阿溪啊。”
九方溪眯眼质问:“你鬼鬼祟祟的,在打什么鬼主意。”
褚时翎微叹道:“我哪里敢打陛下的鱼的主意啊。”
九方溪冷哼一声,略过褚时翎要往殿内去。
褚时翎叫住她:“你要进去?”
“废话,我找少君有事。”
褚时翎意味深长道:“阿溪,陛下也在里面,我劝你啊,若是不想像我一样被…隔空变出来,最好先不要进去。”
九方溪略显激动地回眸,语气紧张地问:“陛下同少君打起来了?”
褚时翎一本正经道:“马上。”
九方溪踱步就要进去,却被褚时翎扼住了手腕,赶在九方溪发脾气之前,褚时翎忙道:“人家两个床上打架,关你什么事?”
“……”九方溪顿住了。
下一瞬,褚时翎被踹下了台阶,发出一声哀嚎。
九方溪面色犹豫地望着殿内,怀疑褚时翎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时候,在九方溪身侧的兜兜里,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白龟兴奋地探出脑袋,“少君要有腿啦!”
九方溪疑惑垂眸,用指尖点了下不黑的脑袋:“为何这么说?”
不黑扬起脑袋,语气天真道:“他们不是正在交/配吗?”
九方溪没忍住将不黑的脑袋按回了龟壳里,不黑痛得叫出声:“哎呦!”
九方溪无语道:“你个小妖怪满脑子里都是什么?”
不黑委屈巴巴地躲在龟壳里,“你凶凶哒~不喜欢你。”
九方溪倒是不在乎不黑喜不喜欢她,她发愁道:“你不是要去找少君吗?要不…你自己进去?”
不黑闷闷道:“我如何能打扰少君的好事?”
九方溪轻笑出声,听到笑声的不黑再次探出脑袋,它眨巴着绿豆大小的眼睛,高兴地问:“你也觉得伦家懂事对不对?”
九方溪约摸有些理解帝煜为何养了满后宫的妖宠了,“改日再来吧。”她说。
听到宫外吵闹声的傅徵微微皱眉,他不满地看向帝煜,出声:“陛下身边的人向来这么口无遮拦吗?”
他说的是褚时翎。
什么打架不打架的,简直毫无规矩!果然什么样的皇帝带出来什么样的臣子!
“不是你跟他有小秘密的时候了?”帝煜随意靠在坐榻上,意味深长地望着傅徵,“你王八也养得不怎么好,满口污言秽语,只会带坏阿溪。”
傅徵冷笑一声:“九方溪一拳顶仨,十个不黑都不够她打。”
“十个不黑?”帝煜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饶有兴致道:“那得好大一锅汤了。”
傅徵:“……”
不黑快跑!越远越好!
帝煜托着下巴思索:“不过这小王八有灵性,炖汤倒是可惜了。”
傅徵想起帝煜先前叫不黑“云梦龟”,便好奇问:“不黑…有何来头吗?”
还有这鱼人不知道的东西?帝煜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他支起身体,懒懒瞥了傅徵一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傅徵云淡风轻地抬眸,仿佛瞧出了帝煜背后翘起的尾巴,他淡淡道:“是啊,话说回来,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
“你想。”帝煜不容置疑地打断傅徵,同时警示性地给了傅徵一个眼神。
傅徵无奈呼出一口气,温声道:“我真的很想知道,求求陛下告诉我罢。”
“好说,朕讲究公平交易,朕可以告诉你云梦龟的来历,但是…”
傅徵微叹着打断傅徵:“但是后面的话就不必说了,既然陛下无意相告,臣便只好去找别人问问了。”
说着,傅徵就往前迈了一步,但是被一缕冒着浓烟的浊气勾住腰给勾了回来。
滚滚烟雾宣告着帝王的不满,傅徵放松身体,任由浊气逐渐收紧,背着帝煜的脸上笑意愈发深厚。
“你同褚时翎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就这么不愿意告诉朕?”帝煜提高音调,听得出来已是十分不满。
原来想知道这个?
傅徵有些诧异,他回身问:“陛下不是记性不好吗?为何还记得这件事?”
帝煜不悦道:“朕只是记性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才发生过的事情,朕当然记得。”
傅徵顺势问:“那我前一句说了什么?”
帝煜不假思索道:“说了…”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说了什么来着?糟糕,认真回忆更加回忆不起来了,“……”他哼道:“朕不想说!”
“嗯,是陛下不想说,绝不是陛下想不起来了。”
“你简直胆大包天,别以为朕不会杀你…”
赶在腰间的浊气愈发勒紧之前,傅徵不疾不徐地开口:“褚时翎说九方黎在与陛下夺权。”
帝煜:“……”
趁着浊气不动,傅徵缓慢走到帝煜身前,俯身低声问:“为何呢?他不是陛下最信任的大臣吗?”
帝煜抬眸,迎上傅徵戏谑的目光,冷嗤:“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做好你该做的事,朕的事情无需你过问。”
傅徵摊手叹气:“我有何办法?是褚大人非要说给我听的。”
仿佛方才循循善诱引导褚时翎一步一步进入话题陷阱的人不是他一般。
帝煜警惕道:“褚时翎?他为何要跟你说这些?”
“许是他觉得陛下同我的关系不一般。”
“确实不一般。”帝煜扼住傅徵的下巴,提醒:“你最好记清楚,你是朕的妖仆。”
“……”傅徵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他不轻不重地拍开帝煜的手,淡淡道:“我已经交代了,该陛下了。”
帝煜云淡风轻地收好浊气,随口问:“什么?”
“……”傅徵的火气隐隐撺掇起来,“我已经说了我和褚时翎的事了!”他不满地提醒。
帝煜仍是一脸莫名其妙,“干嘛?”
傅徵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冷冷道:“果真是好脑子。”
不是最讲究公平交易吗?
这才过去多久?
有一炷香吗?
“放肆。”帝煜出声训斥,但也没夹杂多少怒意。
傅徵转身就走。
“昔年我后楚国师傅徵在紫薇台占卜,不慎将一个龟壳丢人世间,那龟壳正好落入云梦湖,湖里面的白龟便有了灵性,通渊源,可占卜。”帝煜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傅徵身后传来。
傅徵缓慢回身,对上帝煜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这逆徒是故意的!
帝煜继续道:“这便是云梦龟的由来,因其可观过去和通晓未来,再加上数量稀少,一直是人族和妖族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万年来,斗转星移海陆变迁,云梦龟便更加踪迹难寻,毫不夸张地说,你手上那只小王八,约摸是世间最后一只云梦龟。”
傅徵若有所思起来:“……”他与云梦龟还有这段渊源,可是云梦龟应该生活在湖里,为何会出现在海里?
巧合吗?
他子琢磨着问:“所以陛下才想要小黑,回忆起过去吗?”
帝煜百无聊赖道:“原本有此打算,可古籍记载,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云梦龟所示的都只是卦象,寥寥数言岂能概括朕的一生?”
“更何况,朕看那只小王八被你养得呆头呆脑的,想来也只是个没用的小废物。”
傅徵不悦道:“不是我养的,它本来就…算了。”他眯眼看向帝煜,笑了一声,缓慢道:“不过陛下说得对,我的确养不出什么好东西。”
不期然的,帝煜打了个喷嚏。
他警惕地皱了皱眉头,“废话少说,眼下锻造出离镜才是你的正事。”
傅徵掌心聚拢,凝聚出一面铜镜,只不过镜面朦胧昏暗,照不出来任何东西。
“陛下的吩咐,臣无有不从。”傅徵示意帝煜看向铜镜,“不过现在缺少几件灵宝,离镜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帝煜怀疑道:“南海圣物不是给你了?”
傅徵心道那对龙角是个什么玩意儿?跟他见过的南海圣物毫不相干。
他琢磨许久,也未发现那龙角作为炼器材料的可取之处,简直跟帝煜一样,只是上了年头,而且中看不中用。
傅徵面不改色地回答:“那是最后的工程。”
帝煜眯起眼睛不语。
傅徵看出帝煜的疑心,他主动靠近,将离镜对上帝煜的脸,语气如常:“现在离镜不成气候,只能看到陛下的少年时期。”
话音刚落,朦胧的镜面缓缓凝聚出一个人影,继而越来越清晰。
马尾高束的少年意气风发,奔跑时衣角翻飞,他鲜活蓬勃地朝镜面看来,像是在同镜外人打招呼。
帝煜:“……”这是他吗?明明一模一样的脸,但却很奇怪的感觉。
蠢兮兮的。
傅徵再次靠近了些,他停在帝煜耳边,半是好奇也半是调侃地开口:“陛下以前这么乖吗?”
第23章 翅膀与月色
帝煜忽然出手, 他反转镜面,直接对准傅徵,少年身影消失, 镜面再次如同涟漪般朦胧起来。
傅徵一顿:“……”
帝煜意味深长道:“说起来, 朕也想看看爱卿从前的模样。”
涟漪退散,镜面里出现一个坐在海螺坐榻上的鱼尾公子, 鬈发白瞳,和傅徵不说话时的冷淡模样如出一辙。
帝煜这才放了心,老实说, 他总觉得傅徵不会听话办事, 可这离镜确实照出了他们不同时期的模样,虽说不知真假, 但陛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哪怕傅徵真的别有所图,帝煜也能耗时间陪他慢慢玩, 毕竟万年无聊,碰上个有意思的东西可不容易。
“你倒是从一而终的…”帝煜打量着镜面里的鲛人, 懒洋洋地评价:“无趣。”
傅徵收起离镜,不咸不淡道:“是啊,我既没有彩铃的彩色羽翅, 也没有赤狐的毛绒尾巴, 无趣得很。”
帝煜莫名其妙道:“你是一条鱼, 当然没有那些东西,为何要比呢?”
比?可笑!
傅徵面无表情道:“我没有。”
帝煜灵机一动, 颇为新奇地打量着傅徵,恍然大悟道:“朕明白了。”
傅徵一顿,心头微动,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明白什么了?”总不可能是他在不满帝煜只喜欢大翅膀和毛茸茸吧?
可笑。
荒唐。
不可能!
“你喜欢毛茸茸和大翅膀。”帝煜笃定地说,然后同情地望着傅徵,微叹:“可你一条鱼…唉,命运当真不公。”
傅徵再次愣住,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先否认还是先解释。
帝煜以为他默认了。
将傅徵等同于他后宫里那些妖宠之后,陛下那坚若磐石的心忍不住恻隐起来,他握住傅徵的手腕,来了兴致,“跟朕走。”
傅徵正沉浸在自己“不公的命运”里不可自拔,哪里都不想去,他冷冷抬眸:“去哪儿?”
下一瞬,两人就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宝库之内,傅徵差点被这琳琅满目的灵宝闪瞎眼,他急忙闭眼,然后缓缓睁开,“这里是…”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帝煜猛扯着往前大步走,傅徵不虞地拧起眉头。
慌慌张张,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陛下…”傅徵按捺不住劝谏的习惯。
帝煜心情大好地对傅徵道:“看!”
傅徵顺着帝煜的目光抬头。
玄色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神兵灵器,其中格格不入的是一双靛青色的翅膀,翅羽边缘荧光闪烁,宛若流云逐月。
傅徵被惊讶到表情很好地取悦到了帝煜,帝煜云淡风轻地挥手,青色翅羽悠悠地漂浮至空中,而后落在傅徵面前。
傅徵:“……”
“和你的尾巴相得益彰,赏你了。”陛下大方开口,然后他自得其乐道:“虽说鱼儿没有翅膀,但朕的鱼可以有。”
翅膀是自由的象征,无拘无束,自在一生…傅徵出神地望着这对翅膀。
微弱荧光,不能与日月相争,却也温柔至极,像是傅徵曾经在占星台楼上仰望过的点点星光,看似遍布苍穹自由散漫,却也困了傅徵一生。
如今翅膀在傅徵就在眼前,仿佛他距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傅徵敛眸,神情变化莫测。
“……”帝煜大部分时间都看不懂人的情绪,更别提妖的情绪,可此时此刻,他莫名觉得傅徵有些难过。
为何?大翅膀不漂亮吗?
陛下大发慈悲地决定安慰安慰这条鱼,不然这条鱼太难过,可能没办法帮他干活。
“倘若你有幸活到朕的后面,可以用这双翅膀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帝煜说。
傅徵瞳孔微震,他蓦地抬眸,死死地盯着帝煜。
“是不是只有朕死了…先生才能自由?”青年喑哑黯淡的声音里了无生机。
“陛下没有这个能耐,臣的路是臣自己选的,与任何人都无关。”冷淡自持的声音稳若泰山:“陛下死了,还会有下一个陛下,下下一个陛下…”
青年惨淡地笑出了声:“对于先生来说,辅佐的始终是后楚皇帝,至于皇帝是谁,并不重要对吗?”
无悲无喜的黑瞳淡漠抬起,透过冰凉的金属面具,声音更加冷淡:“是的,陛下。”彼时他与帝煜已然闹僵,并受天谴毁了面容,时常以面具覆面。
“好…好…这就好。”年轻的帝王踉跄着起身,身经百战的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他嗓音滞涩道:“这次出征,倘若得胜归来,朕会如群臣所愿…如列祖列宗所愿…如…先生所愿。”
他深呼吸一口气,好似伤口痛到极致,声音如同承载着万钧雷霆,喘不过气来,嬴煜一字一顿地说下去:“广纳后宫,开枝散叶…绵延后楚百年基业…”
傅徵无动于衷道:“极好。”
他俯身行礼,端方自持:“臣于此处静候陛下凯旋。”
为何?
为何这般?
傅徵忍不住质问脑海里的自己,放任这样的煜儿上战场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找死吗?他都那么难过了,为何自己还要这么冷漠!
你跟他好好说啊。
傅徵望着脸覆面具的自己,急切地喊道。
留住他…
留住他啊…
直觉告诉傅徵,嬴煜此次离开必死无疑。
然而,面具国师的目光缥缈地穿过傅徵,穿过大殿,穿过声势浩大的厮杀声,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寻找着。
“多谢陛下…”傅徵低声开口,他没有接住那对翅羽,而是前迈一步,握住了帝煜的手,“我很喜欢。”
帝煜没有在意自己被握住的手心,他洋洋得意道:“朕就知道你会喜欢,青鸾鸟的翅膀,自然比彩鸡的翅膀灿烂百倍。”
傅徵打量着眼前流光溢彩的青鸾羽翅,轻声询问:“青鸾神鸟的翅膀,为何会在陛下这里?”
帝煜回答:“它死之前,朕问它可不可以把翅膀送给朕。”
“它答应了?”
“不,它不理朕。”帝煜哼道。
傅徵有些哭笑不得,“后来呢?”
帝煜说:“后来它死了,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双翅膀,朕就将这双翅膀捡回来了。”
傅徵奇怪地问:“陛下…为何会和青鸾神鸟在一起?”
帝煜思索片刻,想起来了,“它主人死了,它也不想活了,但朕受它主人之托,要照顾它。”
傅徵忍不住腹诽,就照顾死了?
仿佛看穿了傅徵的心思,帝煜不满道:“朕有好好照顾它,亲自为它寻来仙草甘露,可它仍旧不吃不喝,最后把自己饿死了。”
傅徵迟疑地问:“神鸟…也会被饿死?
“自然,万事万物都会消亡。”帝煜理所应当地说。
傅徵的目光落到了帝煜身上,言下之意:你会吗?
帝煜后知后觉地看了眼自己,突然笑了起来,“朕无聊时,也尝试过饿死自己,但只有饿,死不了。”
傅徵目光微动:“…陛下,也会有不想活的时候吗?”
帝煜不赞同道:“是无聊的时候。”
傅徵低头勾了勾唇角,“陛下的礼物,我收下了。”
帝煜啧了声,强调:“不是礼物,是赏赐。”
傅徵:“……”
他忽略掉这句自己不想听的话,问帝煜:“我总不能时时刻刻把这翅膀背背上吧。”
帝煜思索片刻,挥手施法,两米长的青鸾翅膀极速缩小,最后化成一枚双翅形状的点翠戒指。
帝煜将虚浮在掌心的戒指递给傅徵,傅徵伸出左手,望着帝煜,自然而然地示意帝煜给他戴上。
“……”陛下不悦地蹙眉,这鱼人是不是太恃宠而骄了?他冷着脸拿起戒指,轻柔地套进傅徵的左手食指。
该说不说,这鱼人的手还挺好看,修长匀称,肤色莹白,和自己久不见天日的惨白肤色一点都不一样。
有时候,帝煜会有这样的念头——这鱼人比他更像个人。
“很漂亮。”傅徵说。
帝煜抱起手臂,嘲讽:“没见过这么夸自己手的。”
“…我说戒指。”傅徵有些无语。
帝煜:“……”
傅徵眉梢微挑,揶揄道:“陛下在看我的手吗?”
帝煜:“胡说!朕又不是没手,为何要看你的手?就因为你的手修长匀称,莹白无暇吗?!可笑!手无缚鸡之力!朕可不像你,莫名其妙要跟彩鸡比翅膀,最后还得朕找翅膀哄你,你一条鱼喜欢翅膀合理吗?可笑!荒唐!”
傅徵:“哦。”
“哼!”帝煜愤怒转身。
傅徵悠然跟上去,“陛下,今晚月色很好,我们去花园逛逛?”
帝煜:“不去。”自从云栀带领花族叛乱被剿灭,御花园已经枯败许久。
傅徵跟着帝煜迈出宝库大门,“……”他再次愣住,入目而来的是整个涿鹿城,云雾缥缈间,城中灯火阑珊,这是皇宫最高的建筑——紫薇台的占星楼。
也是傅徵曾经的居住之地。
帝煜将宝库设在这里?
傅徵有些恍惚,他忍不住前倾身体,想要看得清楚一些,但一条胳膊横在他的腰间,耳边传来帝煜打趣的声音:“晕高?哼,就这么些能耐,还羡慕彩鸡的翅膀呢…唔?!放肆!”
突如其来的凌空感让帝煜下意识抓住傅徵的肩膀,他怒气冲冲看向傅徵:“阿诺!”
傅徵坦然自若地搂着帝煜的腰,在他背后,青鸾翅羽灵活拍动,他强硬地搂着帝煜从占星楼俯冲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傅徵扭头冲帝煜粲然一笑,挑衅地问:“陛下晕高?”
“笑话!”帝煜皱眉,他不悦地吐出傅徵飘进他嘴里的一缕头发,连呸了好几声,恐吓道:“下次再敢不打招呼就肆意妄为,朕就把你的头发剪了!”
“知道了。”傅徵笑了一声,搂着帝煜的腰背平稳落地,落地之处正是御花园。
帝煜嫌弃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了眼被云雾遮挡住的月亮,哼道:“有什么可看的?哪里有月亮?”
“嘘。”傅徵竖起戴着青鸾戒指的食指,神秘开口:“陛下看好了。”
眨眼间,辰星闪烁,明月高悬,清晖无拘无束地洒落满园,枯败的花草恢复生机,争相开放,从傅徵和帝煜脚边蔓延开来,层层叠叠,经久不绝。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琚。”傅徵嗓音温润,他注视着帝煜,就像望着回忆里踉跄而去的青年,“陛下赠我许多东西,臣无以为报,愿博陛下一笑。”
帝煜处之泰然地抱着手臂,“呵。”
傅徵:“……”好吧,冷笑也是笑。
第24章 后宫
帝煜眸色闪烁,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唇角,审视着傅徵问:“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傅徵歪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帝煜唇角的笑意, 他挑起乖巧的笑意, 问:“想学吗?”
帝煜嗤道:“朕学这没用的小把戏作甚?”
傅徵遗憾抬手:“那好吧…我只能把这月色收回…”
“慢着。”帝煜打断傅徵施法的动作,慢条斯理道:“城中百姓看到月亮实属不易, 挂着就是。”
傅徵眸色微暗,他百无聊赖地扯了扯唇角,“城中百姓与我何干?我只关心陛下, 既然陛下不喜欢, 我只好…”
“啧。”陛下不虞地眯起眼睛,“你听不懂人话吗?”
“对啊, 我是妖,听不懂人话。”傅徵笑意盈盈地盯着帝煜。
“……”帝煜觉得傅徵说得有道理, 可他还是莫名不悦,便道:“你只需听朕的, 朕让你挂着你挂着便是。”
傅徵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如实交代:“我哪有这能耐,不过是一点小把戏罢了, 陛下, 眼前之景, 皆为虚妄,只有你能看到。”
“哦?这么说来, 你也是假的?”帝煜缓慢的声音夹杂着漫不经心,听起来既像是闲话,又像是试探。
“……”傅徵始终注视着帝煜,自然不会错过帝煜眼中毫不避讳的审视。
对于傅徵来说, 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脸没什么两样,仍旧是一幅死不悔改的嚣张模样,较之从前,还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帝煜眉弓高且流畅,眼窝深邃,外眼角上挑,陛下不动声色打量人的时候压迫感很强,哪怕他生了一张唇角上扬的笑唇也中和不了他喜怒无常的阴鸷气场。
煜儿…
长大了啊。
傅徵迎着帝煜目空一切的眼神,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
当年的君臣角逐,傅徵从不认为自己输了,他只是败给了时运不济,并非败给他的陛下。
说实话,傅徵有千百个机会置嬴煜于死地,但他没有那样做,他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作为后楚国师,他需要培养一位铁血帝王。
嬴煜要在他手中成长起来。
而他,也会因为君臣之争死在嬴煜手中。
这是结束乱世的必然结局,也是傅徵给自己安排的最终归宿。
可惜了,当年嬴煜优柔寡断,若非傅徵囿于身份立场,有意为帝王放水,嬴煜不可能跟傅徵争得有来有回。
如今却也说不定。
望着眼前气场强大的帝王,傅徵强压下眼中跃动的兴奋光芒,告诉自己——
如今,却也,说不定。
傅徵垂眸掩盖住眼中情绪,他轻轻拉起帝煜的右手,放到自己左胸口,轻声问:“陛下觉得,是假的吗?”
心跳不会作假。
帝煜沉默片刻,不确定地问:“你…想让朕感受你的心跳?”
傅徵笑了笑,他微收下巴,柔情似水的眼睛表露着自己的忠心:“我可是将命门袒露给陛下了。”
“……”帝煜盯了傅徵半晌。
傅徵不明所以地眨动眼睛:“怎么?”
帝煜搭在傅徵左胸的手移到右边,稍微带着力度地按了按,他意味不明地开口:“妖族的心脏在右边。”
傅徵:“……”
帝煜语带深意地问:“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吗?”
傅徵:“……”
“或者说,这真的是你的身体吗?”帝煜身体前倾,眸底漾起危险的暗光。
“陛下莫非忘了?我先前脑子不好。”傅徵波澜不惊地回应。
帝煜觉得有意思,追问:“那怎么就好了?”
傅徵神色巍然不动,“神识回归,脑子自然就好了。”
“神识又是如何回归的?”
“我也想知道,”傅徵弯了弯眼角,轻声问:“不如我把它放出来,陛下亲自审问?”
你来我往的交谈之中,谁也没占着上风。
帝煜深不可测的目光将傅徵笼罩起来,好似在打量一件价格陡涨的宝物,片刻后,他简直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和声道:“慌什么?会知道的,是不是?”
傅徵温柔一笑:“那便仰仗陛下了。”
先前的月色和花色早已不见,眼前的仍是灰蒙蒙的夜空和枯败的花园。
帝煜收回笼罩在傅徵身上的目光,看到眼前景致后,颇为遗憾地微叹出声,却也没说什么。
傅徵看了帝煜一眼,有意再幻化出月色,可灵力实在支撑不出。
废物身体!
这时候,不大不小的动静从远处草丛中传来。
傅徵挡在帝煜身前,眸色阴沉下来,“有动静。”
帝煜瞧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影,莫名其妙了一瞬,这鱼人…在保护他?
呵。
陛下笑了。
这世道,竟然会有人想保护他?
简直是不自量力。
虽然这鱼人并非弱不禁风,甚至还有一个适合修炼的挺拔身量,但陛下可是见识过阿诺动不动就变尾巴的软弱模样。
听到笑声,傅徵忍不住回身,询问:“陛下?”
帝煜不由分说地将傅徵挡在身后,漫不经心道:“躲远点。”
傅徵望着帝煜的背影,玄色衣袂随风飘动,人皇的步履沉稳肃杀,就那样无所顾忌地迈入夜色之中——
终归是和离镜里的少年有所不同。
傅徵有一瞬间怔忡。
“呃…快点!啊…不行了…”
“哈哈哈哈哈,是这里对不对?好哥哥,说实话,在那御兽园真没意思…还要听人类对我评头论足…”
“啊~御兽园还好吧,你只要变成原型歇着就行,我在典客司还要来回奔波,轻一点…”
“轻不了~我白天特意在御兽园歇够了力气,就等着晚上爽翻你…”
随着两人距离草丛越来越紧,交谈声和其他暧昧的声响愈发清晰,等傅徵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时已经晚了,他正要阻止帝煜,但帝煜已经神色毫无波澜地挥起了袖子。
夹杂着火光的浊气喷薄而出,烧毁了角落里半人高的枯草,两声尖叫不约而同地响起,两道纠缠着的赤/裸人影仓皇地出现在傅徵和帝煜眼前。
傅徵:“……”他急忙转身,面色阴沉起来,简直是伤风败俗,世风日下!
帝煜居高临下打量着那一对男妖。
“陛下!”
“陛陛陛…陛下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一切都是我的错,与羽岸无关!”
“不!我的错!请陛下饶恕寒凌!”
两只妖怪顾不得掩盖身体,见到帝煜的那瞬间,他们吓得瑟瑟发抖,小鸡啄米状地磕头。
帝煜缓缓启唇,神色倨傲冷淡:“为何你们不在屋里?”
傅徵蓦地看向帝煜:“……”
这是重点吗!
长着兔耳的妖怪大着胆子回答:“因为…因为阿诺少君将我们赶出皇宫,我们…我们没有宫殿住了,典客司公署和御兽园妖多眼杂,不太方便…”
傅徵骤然回身,他正要反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难以置信地问:“你们是陛下后宫里的妖怪…”
“是。”兔耳朵坦然自若,甚至还乖巧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傅徵震惊地望着帝煜,所以现在是帝煜的后宫们搞在了一起?偏偏陛下还一脸不以为意,只轻飘飘地撂下一句:“那你们确实蛮辛苦的,话说回来,你们两只是?”
“哦哦…快变原形!陛下不喜我们的人形!”
“对对对,差点忘了!变变变!”
傅徵半张着嘴巴:“……”
一只是威风凛凛的雪狼,名唤寒凌,另一只是憨态可掬的白兔,名唤羽岸。
傅徵忍不住回忆起来,方才被压在下面的好像是这位狼兄,“……”
小白兔真是不可貌相。
看到两只毛茸茸,帝煜眼睛一亮,俯身就要抚摸雪狼和白兔,傅徵眼疾手快地拉住帝煜,“你作甚?”他难以置信地问。
帝煜理所应当道:“他们是朕的爱宠,朕要抚摸他们。”
傅徵忍无可忍道:“可他们刚刚在…在…”他真是说不出口!
“交欢。”
“闭嘴!”傅徵觉得自己额角直抽抽。
小白兔竖着两只耳朵,委屈吧唧地开口:“陛下,羽岸想回宫~”
帝煜思索起来,“也不是不行…”
“回什么回!御兽园不够你呆的是吗?”傅徵忍无可忍地踹飞了这只不知廉耻的兔子:“回去干活!”
雪狼发出一声长嚎,它腾空一跃,张开狼吻,将凌空的兔球稳稳地衔在口中,“你嘴贱什么?当着少君的面提这件事,不知道他是妒夫吗?”狼兄语重心长地教导小白兔。
傅徵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放肆!你们两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妖怪,竟敢污蔑本座…”符咒像是不要灵力一样地飞跃出去。
小白兔胆战心惊道:“逃逃逃!话说少君连毛都没有,究竟哪里得了陛下的欢心?”
狼兄一边逃一边认真思索:“可能跟你一样,很会交/配吧。”
清心寡欲的国师从未受过这样的污蔑,当即,傅徵就将符咒扔得更猛了。
帝煜对着夜空中消失的两只毛茸茸,遗憾地开口道:“有空常回来看看啊。”
“还是陛下去御兽园看我们吧!”
“我们不敢回来——来——来——”
傅徵:“……”
帝煜不悦地对傅徵道:“你把朕的爱宠吓跑了。”
傅徵面无表情,“哦,抱歉。”
“朕原谅你了。”帝煜云淡风轻道。
“……”傅徵忍不住开口:“陛下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帝煜点头:“□□。”
“…没问你这个。”傅徵神色纠结地望着帝煜,提醒:“陛下,他们之前可是你的后宫。”
帝煜再次点头,还不以为意道:“是的,但是被你发落出去了。”
“我不是…”傅徵有口难辩,他眉头紧锁,觉得徒弟在某些方面的认知有些歪了,他语重心长地开口:“这么多年来,陛下身边可有…妃嫔?是真正意义上的妃嫔,可以同陛下同床共枕那种。”
帝煜不以为意地迈开步子,随口问:“怎么?你想当?”
“荒唐!”傅徵低声轻斥,他承认自己对帝煜有些不可言说的执念,但那无关…情欲,他再混账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徒弟下手。
傅徵这一生,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若是忽略掉后来的兵戎相见,帝煜算是傅徵存在于世的唯一亲密关系。
因此,傅徵觉得自己对帝煜有一点点执念很合情理。
帝煜忽然停下脚步,他侧身看向眉头紧皱的傅徵,唇角微扬:“现在,过来,吻朕。”
“……”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
傅徵本就散乱的思绪被这六个字搅得更加天翻地覆,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搭上帝煜的肩膀,距离帝煜很近地站着,他着了魔似的盯着帝煜微扬的唇角,轻柔地贴了上去。
第25章 虚置
很长的一段时间, 嬴煜的后宫空无一人,并非是傅徵不让他纳妃,而是嬴煜自己不愿。
这小混账始终觉得自己能逃离傅徵的魔爪, 甩开束缚在他身上的皇室责任以及摆脱空旷森然的皇宫, 所以嬴煜拒绝纳妃,他不想跟这个地方有过多渊源。
大臣们激愤异常, 皇室只剩嬴煜一人,血脉本就单薄,嬴煜还不愿意为皇室开枝散叶, 难道是要让皇室断子绝孙吗?
对此, 陛下的回答是——那又如何?
“若朕在位期间,神州祸乱仍未终止, 这皇室血脉不留也罢。”少年帝王不仅对别人刻薄,对自己更是刻薄。
他翘腿坐在皇位上, 冲群臣扯出一幅无所谓的笑容,嘲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所以, 诸位爱卿再想不出有用的法子阻止妖乱,或者说一些劝朕注重仪表仪容的屁话,那就同朕一起等死好了。”
嬴煜这软硬不吃的性子, 群臣也奈何不得, 于是群臣就将“劝诫陛下纳妃”这件事上书给傅徵。
起初, 傅徵也很无所谓,“人族存亡之际, 这等小事无需再提。”
后来,大臣们不仅劝诫嬴煜,还日日跑到紫薇台以泪洗面,声泪俱下地恳请傅徵规劝陛下以子嗣为重。
傅徵烦不胜烦, 只是那张脸冷淡如初,他公事公办地回应:“本座知晓了。”于是,他也像模像样地规劝过嬴煜几回。
有一次,嬴煜被逼急了,直接说傅徵还未娶妻,他作为学生岂敢造次?
傅徵心道你造次的还算少了?然后他平静地告诉嬴煜:“陛下不必顾忌臣,臣的师父早已替臣算过,臣命格孤寡,此生注定无妻无子。”
嬴煜混不吝地靠在龙椅上,他脚踩在龙椅边沿,斜眼瞥过傅徵,轻笑一声:“哦?这么说来,国师倒是比朕更像孤家寡人,不如这皇帝给你当?”
傅徵淡淡道:“臣不敢,陛下言重了。”
嬴煜不服气地哼了声,他换了个姿势,上半身倾斜向傅徵的方向,饶有兴致道:“国师会算命?”
“不过略窥门径。”傅徵回答。
傅徵的“略通”就是很精通,嬴煜好奇道:“国师不妨替朕算算?”
傅徵无动于衷的脸上终于掀起微许波澜,他看了嬴煜一眼。
嬴煜以为他不想算,便扬起下巴,不容置疑道:“朕命令你算!”
傅徵云淡风轻地收回眼神,他微抬右手,拇指指尖高深莫测地在余下几个指尖处掐过,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舒展眉心,时而神色淡漠。
嬴煜的神色随傅徵的表情变化也变化着,他紧紧盯着傅徵的指尖,仿佛那不仅仅是一只手,而是后楚的国运。
“如何?”嬴煜不知何时闪到傅徵脚边,他盘腿坐在地上,扒拉着傅徵的膝头追问。
傅徵入定一般地凝望着自己指尖,仿佛没听到嬴煜的询问…他确实没有听到,因为他的脑子和手各忙各的,傅徵一边用手上的动作忽悠嬴煜,一边想着如何管教这越来越没规矩的孽障。
与此同时,嬴煜看着神色愈发凝重的傅徵也越来越心惊,莫非他的命格十分波折?
——那确实,这辈子遇到傅徵,他的命格确实波折,这么一想,陛下便舒展开眉头,懒洋洋地催促:“算好了没啊?朕在路边找个算命瞎子都比你快,算这么慢,你是不是不行?”
傅徵额角微抽,面上仍旧稳当,他放下右手,道:“陛下福泽绵长,定能得上天垂青,子嗣繁盛。”
嬴煜仍旧盘腿坐在傅徵脚边,他胳膊肘撑在膝头,支着下巴满脸嘲讽,不屑一顾道:“呸,瞎几把扯。”
傅徵:“……”
他近来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这逆徒坐没坐相,言辞粗鄙,越发没规矩了!
欠收拾。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终是忍无可忍,他右手凝聚出白玉戒尺,毫不客气地劈向嬴煜手背。
嬴煜面露惊愕,他忙后仰身子,敏捷躲开戒尺,又手脚并用地后退了好几步,抬头时余惊未定地看着傅徵。
傅徵在不远处凝视着嬴煜,手中的戒尺发出噼里啪啦的火花声。
嬴煜瞳孔微震,他双手后撑着地面,瞪圆眼睛望着傅徵,心想幸好他跑得快。
傅徵眸色幽深,不发一言地打量着嬴煜。
嬴煜心知傅徵今日的底线就到这儿了,于是他冷哼一声,捏诀闪身至龙椅前,然后气度威严地落座,“国师所言,朕记下了,你退下吧。”
看这逆徒装出了几分皇帝样子,傅徵才缓缓舒展眉头,淡声道:“陛下会子孙满堂。”
嬴煜烦躁地别过脸去,不耐烦地应了声,“嗯。”
傅徵继续道:“所以,纳妃一事,不急于一时。”
嬴煜重新看向傅徵,脸色没有那么难看了,“先生所言极是。”他勾起唇角。
傅徵面容淡漠地颔首——这小混账一口一个国师的,也只有在说他爱听的话时,他才会称呼先生。
就这样,因为嬴煜不愿纳妃,再加上傅徵也纵着,所以傅徵觉得嬴煜对于人事应当是不太通的。
至于傅徵死后,嬴煜是否纳妃,傅徵估摸着也悬得很。
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能看到自己后宫搞在一起后还置身事外地问一句:为什么不去屋里?
傅徵有些头疼,不,是很头疼,他要如何让帝煜明白这件事情的复杂性呢?更复杂的是,傅徵也没有经历过情事,所以就更难和帝煜说清了。
傅徵苦恼地贴着帝煜的嘴唇,脑海中一团乱麻,没等他想明白下一步如何做,胸前蓦地被人大力退开,傅徵难以控制地后退几步,震惊地望着帝煜。
帝煜神色阴沉,唇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但要紧的显然不是这个,他朝傅徵走近一步,呼吸微微发沉,看向傅徵的眼神也危险起来。
傅徵反应过来后,血色霎时冲击大脑,他难以置信地摸了下自己的嘴巴,心想,我在做什么?
傅徵罕见地茫然起来,他呼吸急促地望着地面,不知道如何是好。
随着帝煜越走越近,阴沉可怖的威压笼罩在傅徵周身,傅徵恼怒抬头,逼视着帝煜质问:“陛下是何意思?!”
帝煜微顿,停下脚步,不再靠近傅徵。
一股无名火从傅徵心底翻腾着升起,傅徵恨恨地望着帝煜,“戏弄我很好玩么!”
帝煜微微蹙眉,而后费解地摇了下头,“不该是这样…你应当不会吻上来。”
傅徵怒道:“你耍我?!”
帝煜摇头:“没有,只是…”
“你就是在耍我!看我出尽洋相你很得意?你根本就是毫无长进!除了捉弄人你还会做什么?”傅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下一瞬,他指尖捏诀,消失在帝煜眼前。
帝煜:“……”
他本就不解的眼神更加不解了,然后他自言自语地问:“这么生气?”
“当然了,你让人家吻你,人家吻你了,你又把人家推开,人家当然生气了!”气呼呼的声音在帝煜脚边响起。
帝煜垂眸,看到一只散发着幽幽银光的小白龟,他挑动指尖,不黑咻得飞到了帝煜的手心。
帝煜爱不释手地盘玩着不黑莹润的龟壳,纳闷道:“可是在朕看来,他应当是吻不上来的。”
不黑抖得找个筛糠,还要鼓起勇气为少君讨公道:“可可可可可可…”
帝煜笑出了声,他举起不黑,盯着不黑绿豆大小的圆眼,好奇问:“这是你们王八特有的咳嗽声?”
“可可可…可是!”不黑愤怒地伸出头,吼道:“少君又不知道自己吻不上去!你就是耍他嘛,陛下…你…你太过分了。”它越说越害怕,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又缩进了龟壳里。
帝煜理所应当道:“朕是皇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无论如何,他都得受着。”
不黑真的生气了,它锁在龟壳里,愤怒喊道:“可是少君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喜欢你!”
帝煜觉得这王八的脑袋指定也进了不少水,“他凭什么喜欢朕?朕对他又不好。”
不黑:“你好看。”
“……”帝煜确定了,这王八就是脑子进水了,他冷冷道:“朕不好看!朕很吓人才对,天地众生皆应畏惧…”
“陛下!”躲在树后面的九方溪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觉得帝煜和不黑扯上三天三夜的废话。
帝煜微微侧身:“哦?你也在这儿?”他又看向不黑,了然一笑:“噢~是了,定是阿溪带你来的,不然凭你这缩头乌龟的小短腿,爬上十天十夜也到不了这里。”
“……”
不黑委屈。
不黑生气。
不黑选择生窝囊气。
九方溪行了一礼,她道:“是不黑看到花园这边有少君的符咒,我才带它过来的。”
帝煜抬眸:“用瞬移符过来的?”
“是的。”
帝煜满意道:“朕教得就是好。”
九方溪:“…是少君后来又指点了臣一番。”
帝煜理所应当道:“他一条鱼懂什么?再厉害能厉害得过朕吗?朕可是符咒始祖。”
的徒弟。
九方溪正要开口劝帝煜给傅徵解释清楚,帝煜已经思索着问:“方才的事,你都看到了?”
九方溪急忙解释:“属下不是故意偷看…”
“你也觉得朕有失妥当?”帝煜望着九方溪问。
九方溪冷汗骤起,她斟酌道:“至少…陛下得解释一下您这样做的原因。”
当然了,这是句废话。
在帝煜身边久了,得学会点废话保命。
可能根本就没什么原因。
九方溪忍不住腹诽,前一瞬要人家吻他,下一瞬就翻脸无情,这可太陛下了。
帝煜缓缓颔首,“没错,朕是要跟他解释清楚。”
九方溪惊讶抬眸,她没听错吧?
帝煜认真道:“毕竟寡人是个明君,岂能跟一条鱼计较?”
九方溪想起方才傅徵愤然离去的背影,试探着问:“若是少君不肯原谅陛下呢?”
“没关系。”帝煜通情达理地说。
九方溪松了口气,其实陛下挺有人情味的。
“那朕就杀了他。”帝煜自然而然道:“这样朕就不需要任何人…任何鱼的原谅了。”
第26章 相爱相杀
“就当是朕的不是。”
姿态矜贵的帝王双手抱臂, 他倨傲地扬着下巴,用眼角瞄着镜台前的人…不,是鱼。
傅徵面无表情地坐在镜台前, 视线从镜子里的自己身上转移到身后的帝煜身上。他从方才回来后便坐在镜台前不发一语, 像是一座被冰封的雕塑,心如止水且风平浪静。
哪怕帝煜冷不丁出现在傅徵身后, 傅徵仍是这样无动于衷的冰块脸。
没有得到回应,帝煜眉头微蹙,再次纡尊降贵道:“朕来给你赔不是。”
冷风席卷而过, 冰块脸一动不动。
帝煜不悦地上前一步, 他微微俯身,脑袋停在傅徵肩膀上方, 从镜子里注视着傅徵的脸,重申:“朕说了, 朕来给你赔不是。”
傅徵抬眸,在镜面上与帝煜对上视线, 语气波澜不惊:“所以呢?”
“所以你应当说‘陛下折煞臣了,都是臣的错’。”帝煜理所应当地说。
“……”傅徵无语到了极点,只好笑出了声。
帝煜扬眉, 唇角弯起:“既然你笑了, 那朕就原谅你了。”
傅徵:“……”他是不是要说一声谢谢陛下?
帝煜贴心道:“朕知道, 你不是故意亲朕的,是因为主仆契对不对?”
傅徵微顿, 倒是忘了这一茬儿,他反应很快地接话:“确实如此,我…”顿了下,他继续说:“拒绝不了陛下。”
帝煜打量着傅徵的脸, 问:“那你不生气了吧?”
傅徵不自在地挪开眼神:“陛下言重,我何时生过气?”他只是有些郁卒,为何他会亲上这混账?这给他的打击远远大过于帝煜推开他。
帝煜觉得傅徵别扭的样子十分有趣,他盯着不住地打量,口中说:“朕晓得,你脸上越是平静,内心就越是复杂。”
“哦?”傅徵睫毛翕动:“陛下很了解我?”
“不了解,但朕说你是这样的人…这样的鱼,你就是这样的鱼。”帝煜理所当然道。
傅徵长长地叹了口气,“陛下为何推开我?”他还是问出了口,不是因为私心,而是因为疑惑。
帝煜纠结地瞥了眼傅徵。
傅徵轻声道:“当然了,说与不说,是陛下的自由,我并不是很想知道。”
“那朕偏要说。”帝煜不假思索道,他用眼神示意傅徵为他腾开椅子,傅徵装看不懂地移开眼神。
“没有人能靠近朕。”帝煜转身靠在镜台边沿,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他不疾不徐地说:“万年来,对朕有欲念的人和妖皆会在靠近朕时心痛如刀绞,生不如死。”
说到这里,帝煜不信邪地凑近到傅徵脸前,疑惑:“你真的没有不适之处?”
傅徵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他觉得帝煜的体质太古怪了,他回答:“…没有。”
帝煜很满意:“这说明你对朕并无不轨之心。”
傅徵垂眸敛去眼底情绪:“……”
帝煜抬起傅徵的下巴,他缓缓倾身,端详着傅徵那深如寒潭的白瞳,“妖族派遣美人来朕身边,无非是希望蛊惑朕,为朕诞下龙裔,借此染指人族正统。”
“看着朕。”帝煜出声命令,傅徵这才将视线凝聚在帝煜脸上,他听到帝煜问:“可你对朕没有不轨之心,所以,阿诺,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傅徵顺从地扬着下巴,“陛下,人生在世,皆为身不由己,族人送我至此,绝非我所愿,我只想好好活着,无意对陛下不利,陛下为何不能对我放下心防?”
一瞬间,帝煜从傅徵的脸上捕捉到几分名为难过的情绪,“……”他重复着:“人生在世,身不由己?”
傅徵缓缓抬手,温和地握住了帝煜扼在自己下巴上的手,他深深地凝望着帝煜:“陛下最能体会了不是吗?”
温柔乡,英雄冢。
可惜陛下不做英雄。
帝煜眼底升起恶劣的笑意,他居高临下地问:“好一个人生在世,但你是人吗?”
帝煜漫不经心地松开傅徵,从傅徵手心抽回自己的手,表示自己并不吃这一套。
傅徵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在帝煜的反问下,他的笑意似乎还浓厚了几分,“人皆有七情六欲,反观陛下无欲无求,敢问陛下还是人吗?”
这句话无疑是帝煜的逆鳞,帝煜脸色大变,刹那间,他身上的浊气喷涌而出,直冲傅徵命门而来。
傅徵早有所料地闪身离开,浊气直接将傅徵坐过的椅子冲撞为齑粉。
轻笑声在帝煜耳边响起,帝煜皱眉侧目,对上一双妖冶无情的眸子,“陛下在意这个?”
傅徵狠拽住这片逆鳞,满意地端详着龙目中的愠怒,轻笑:“或是说,陛下也清楚自己与旁人不同,对么,正常人哪有活过万年的。”
帝煜狠辣抬手,五指如同利刃般地掐向傅徵脆弱的脖颈,可是眨眼功夫,他只掐住了一道残影,手心一片虚无。
“你变强了。”帝煜语气笃定,思及初次见面时阿诺那孱弱不堪的气息,帝煜察觉到阿诺如今的气息绵延不断,似是能将人绞杀殆尽的藤蔓,偏偏又如闪电般迅疾莫测。
傅徵从容不迫地落在距离帝煜十步的地方,含笑道:“陛下杀伐决断,臣自当不甘示弱。”话音落,恍若惊鸿点拨水面,白色身影再次出现在帝煜身后,冰刃狠辣地割向帝煜喉间。
帝煜不闪不避,任由那薄如蝉翼的冰刃逼至喉间,喉间一凉,血色蔓延而出,帝煜的眸色毫无波澜,只见他反手劈向身后,傅徵来不及收回冰刃,被他击中腹部,控制不住地后退几步,很快地稳住身形。
血液在冰刃上留下一条赤红色的线,继而滴落地面,殷红色的,还带有温度。
帝煜对脖颈处流淌不止的血液嗤之以鼻,他轻蔑道:“就凭你,也想杀了朕?”
“臣如何舍得?”傅徵轻描淡写地擦去唇角血迹,疾如闪电的身影再次跃向帝煜。
帝煜纵身而起,迎面接下傅徵的招式,银蓝色与赤玄色的法印相撞,在空中交织出绚烂的火花,两人错身而过,身上皆不可避免地留下伤痕。
“有趣,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伤了朕,既然如此,朕便陪你好好玩玩。”帝煜眼中迸发出棋逢对手的亢奋,他瞬时收起浊气,宽大威严的冕服灵活地从他身上褪下,他只着玄色的窄袖交领劲装,难掩快意地命令傅徵:“再来!”
傅徵眸色微暗,也好,他也想知道万年来这逆徒有何长进,究竟是占了能活的便宜,还是真真的有过人之处!
两人身影在空中剧烈地交织着,力量的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不多时,甘泉宫便塌了一大半。
宫中遭此巨变,九方溪带兵集聚在甘泉宫外,她蹙眉看向空中,终于在红蓝交织的光影里找到了两个以命相搏的人影。
“陛下…”九方溪担忧出声,她迅速下命令:“弓箭手准备,听我命令。”九方溪举起右手,示意弓箭手对准傅徵。
不黑从九方溪的口袋里窜出来,嗷呜一口咬在了九方溪的手腕上,“不准你伤害少君!”
九方溪眉心微动,主仆契起势,她命令不黑松口,不黑不得不松了口,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缩在龟壳里不出来。
“抱歉,我必须保护陛下。”九方溪语气坚定。
“呦,这打架从床上打到了天上?不愧是陛下。”褚时翎悠悠地晃了过来,他用手挡着前额,眯眼往空中打量,感慨道:“啧啧啧,拳拳到手,招招致命,真会玩。”
九方溪无视褚时翎,亲自端起弩机,对准了空中的傅徵。
可是傅徵的身法太快了,与其说他身法快,不如说他提前料到了帝煜的位置,只等候在那里给帝煜致命一击。
帝煜的回击同样狠辣决绝,傅徵身上白衣血色斑驳,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帝煜的血。
“……”九方溪的额角渗出汗珠,她根本捕捉不到傅徵的身影。
傅徵显然留意到了地下的排兵布阵,他极其狡黠地闪身至帝煜身后,活脱脱将帝煜作为盾牌。
褚时翎冷不丁地出声,他笑眯眯道:“阿溪啊,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九方溪放下弩机,叹气:“我想妄动也妄动不了啊。”
褚时翎扑哧笑出了声,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折扇,云淡风轻地说:“就是嘛,神仙打架,我们着什么急呢。”
九方溪眯眼观察片刻,担忧道:“少君好像能料到陛下的招式。”
褚时翎哼笑道:“可是陛下连浊气都未曾放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九方溪扭头看向褚时翎,回答:“眼高手低?”
“错。”褚时翎眨了下眼睛,煞有其事地评价:“是打情骂俏。”
“……”九方溪无语道:“你是眼瞎了吗?”
空中,傅徵聚气凝结出长剑,一剑破空,剑气如同冰川清冷浩瀚,直劈向帝煜的下三路。
帝煜一跃而起,横身腾空的瞬间,冰蓝色的气刃从他金线束腰下虚虚擦过,帝煜稳稳站定,在他身后,巍峨宏伟的宫殿应声坍塌。
“凝气聚剑?”帝煜眉头皱起,质问:“你何时偷学了朕的招式?”说完,他横臂抵御在身前的同时,一柄气剑在他手心凝聚而出,“只是,你用得明白吗?”
赤光剑影裹挟着浓郁的杀气威势浩荡,势不可挡地在傅徵头顶劈下。
“自然是,比你用得明白!”傅徵提剑跃起,挥剑迎上那毁天灭地的剑意。
两柄长剑一横一竖,均带着主人杀伐果决的意气,剑刃交接,发出铮铮悲鸣,只听“咔”一声,剑身应声而碎,碎成了无数光影,光影照亮了少年意气风发的侧脸。
“嘁,真没意思,又断了。”嬴煜不服气的盯着自己手中的断剑,片刻后抬头看向眼前一尘不染的人,挑剔地望着傅徵手中完好无损的气剑,控诉:“这不公平,你用的气剑,有符咒加持,自然比我的铁剑好上百倍。”
傅徵行云流水地收剑,微微侧眸,回答:“陛下也可以凝气聚剑。”
嬴煜:“我学不会!”
“那便是你疏懒怠惰,不肯勤加练习。”傅徵评价。
嬴煜挑衅道:“有本事,你用真剑同我打一场?”
话音刚落,傅徵朝欺身至他身前,一柄真剑毫不留情地横在嬴煜的脖颈前。
嬴煜:“……”
傅徵微微挑眉,用眼神示意:你待如何?
嬴煜皱眉:“你耍赖。”
傅徵收剑,语气淡淡:“兵不厌诈。”
望着傅徵淡漠疏离的神色,嬴煜挑起眉梢,抱起手臂打趣:“呦,国师今日心情不佳?”
傅徵侧目,心平气和地问:“为何这般说?”
“你脸上越是平静,心里便越是动荡,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儿呢。”嬴煜似笑非笑地盯着傅徵。
很多时候,小皇帝并不总是与国师作对,因为皇帝陛下的精力也会耗尽,这时候他就会消停几天,上课也比平时踏实得多。
“……”傅徵不欲多言,他转身道:“今日的课业已经结束,陛下请回吧。”
嬴煜站在傅徵身后,望着那道冷淡疏离的身影,问:“是因为淮东的水灾和西源的旱灾吗?”
傅徵继续往前走。
嬴煜往前跟了几步,但傅徵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他索性跨了好几大步,跟上傅徵后,挡在傅徵身前,一边倒着走路,一边喋喋不休道:“朝廷已经播了赈灾银子下去,他们一定能撑过冬天,你过度担心也是无用。”
傅徵看向嬴煜:“……”
嬴煜被他盯得不自在,挪开眼神,故作随意道:“朕说的实话,可不是安慰你。”
嬴煜看到的是一时的灾患,可傅徵看到的是人族渺茫的未来,近来天象昭示,地脉失衡,灾异丛生,人族要挨过的日子不仅仅是这个冬天。
这些事情,告诉嬴煜也无用,一个整日吵嚷着要离开皇宫的半大小子,知道这些之后,恐怕会溜得更快。
傅徵缓缓道:“这次的赈灾官员,陛下安排得十分妥当。”
冷不丁地被夸赞,嬴煜诧异地望着傅徵:“你没事吧?”
傅徵摇了摇头,“多谢陛下关心。”
“朕才不是关心你。”嬴煜轻咳一声,他不由分说地横剑对向傅徵,命令:“你再陪朕过几招。”
傅徵被缠得无奈,相比枯燥无味的符咒,小皇帝对这些打打杀杀更感兴趣,他直言:“你打不过我。”
“哼,这只是一时的。”嬴煜眼底漾起笑意,像是想到歪招的狐狸,他抱着剑挑眉笑道:“先生,打个商量。”
“说。”
嬴煜道:“等朕的剑术赢过你,你就放朕出宫如何?”
如霜剑气扑面而来,嬴煜侧身躲开,被剑气卷过的发梢上蔓延着霜雪,“提到出宫你就翻脸。”嬴煜拔剑指向傅徵,目光锐利地挑衅一笑:“先生,你在害怕吗?”
傅徵长身玉立,他右手提剑,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嬴煜手中的剑,道:“臣有什么好怕的?陛下永远都赢不过臣。”
“且试试看!”嬴煜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毫不留情地刺向傅徵胸口。
下场就是嬴煜被傅徵的剑气掀飞,一头栽进了草丛里,啃了一嘴巴青草,虽然毫发无伤,但侮辱性极强。
“傅徵!你放肆!”嬴煜呸掉嘴里的草根,对着傅徵勃然大怒道:“朕有意哄你开心,你竟敢谋害朕?”
傅徵利索收剑,唇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只是语气仍旧冷淡:“技不如人,还恼羞成怒?”
“……”嬴煜潦草狼狈地坐在地上,狠狠发誓:“你给朕等着。”
“好,臣等着。”
可傅徵等来了什么?
他等来了帝王的背叛,等来了帝王的逃离,等来了帝王的算计!
嬴煜明明没有打败他,为何要从他身边离开?!
傅徵不止一次地强调,关于朝政…关于军队…关于人族关于神州!他自有安排,可嬴煜为何不肯听话!为何要与他作对…
既然如此,傅徵认为自己没必要再对嬴煜客气,他提剑迎上帝煜的狠辣剑意,然后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气剑在力量的碰撞中碎裂飞溅,如同他溃不成军的心境。
这一次,嬴煜赢了傅徵。
万年后,人皇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离开皇宫,可惜,他早已忘了当初的约定。
傅徵呆愣地望着帝煜的剑刃,哪怕锋利的剑刃即将割裂他的喉咙,他也纹丝未动。
察觉到傅徵的恍惚,帝煜及时收手,他扬起下巴讽刺:“这就累了?”
“陛下赢了。”傅徵一字一顿道。
“无趣。”帝煜收回气剑,他活动着肩膀,哼道:“朕以为你至少能陪朕打到天黑…嗯?你哭什么?”
傅徵勾起唇角,眼底泛起猩红,他平静反问:“有吗?”
帝煜:“……”眼泪都淌下来了,你说有没有?他忍不住问:“你不会是因为没打赢朕被气哭了吧?”
傅徵面无表情地流着泪:“…不是。”
帝煜不可思议道:“你竟然妄想能打过朕?”
“说了没有!”傅徵深呼吸一口气,他背过身去,忍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淡淡宣布:“你赢了,可以出宫了。”
帝煜眨了两下眼睛,挑剔地望着这条言辞奇怪的鱼,问:“朕为何要出宫?”
傅徵难以掩饰烦躁地转身,猩红的眼眶配上白色的眼瞳,看上去十分诡异骇人,他盯着帝煜道:“因为你赢了!”
得意吧。高兴吧。
“……”帝煜顺着傅徵的思路推测:“把朕赶出宫,你好独霸皇宫?”
傅徵难以忍受道:“是!从始至终,我都是一个人!”
“你简直胆大包天!朕才是皇帝,这是朕的皇宫!”帝煜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傅徵心绪难平,败给帝煜的苦闷和即将失去帝煜的焦躁将他牢牢困住,他找不到疏解之法,只能焦灼地望着帝煜,甚至因为心神恍惚,他一时松懈,灵力溃散,竟是要从空中跌落下去。
幸好帝煜眼疾手快地拽了傅徵一把。
傅徵死死揪住帝煜肩膀处的衣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心想,不能放他走。
不能。
“你闹什么脾气?想把自己摔死吗?朕警告你,你是鲛人族送给朕的东西,只有朕有权利决定你的生死…”帝煜喋喋不休地恐吓着。
傅徵眼底的血色蔓延出朦胧的光晕,他完全听不清帝煜在说什么,他盯着帝煜开开合合的嘴巴,十分尊重自己心意地亲了上去。
下唇被炙热包裹,陛下吓了一跳,他刚想丢开傅徵,却又担心傅徵摔死,只能掐紧傅徵的肩膀将人强行推开,“你…”话未说出口,帝煜先是觉得腰间一僵,继而灼热的温度再次席卷而来,与此同时,帝煜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又是定身符!
他又着了这鱼人的道!
帝煜来不及斥责傅徵,因为在他被定身的同时,两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坠落。
当然了,陛下不会死,但他会摔成肉酱,然后以肉酱的样子静待肉身恢复,这未免太荒谬了,帝王威仪绝不容忍被侵犯!
正当帝煜要召唤浊气阻止二人下坠时,傅徵右手食指上的青鸾指环在傅徵的授意下轻盈飞出,飞到了傅徵背部,然后,青色的翅膀从容舞动着,带着二人缓缓下落。
“多此一举。”帝煜不屑一顾地轻嗤。
绚烂柔软的青羽如同葱郁的林木般无限舒展,然后缓缓合拢,将两人包裹至一片密闭的空间。
帝煜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有些古怪,直到火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傅徵如愿以偿地将帝煜按在柔软的羽毛上,唇齿交融的瞬间,舌尖毫无顾忌地闯入帝煜口中,缠绕纠缠,呼吸滚烫撩人。
帝煜微微眯眼,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对待喜爱的宠物,他的耐心总归多一些。
再者,没有阻止傅徵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帝煜不容置疑地捏住傅徵的下巴,盯着傅徵眼底的猩红,他笃定道:“你走火入魔了。”
傅徵居高临下地撑在帝煜身侧,眼中浮动着妖冶诡异的红光,他显然听不下去,正要再次俯身时,帝煜一掌劈在了傅徵颈后,傅徵晕倒在帝煜颈窝间。
与此同时,青羽带着两人平稳落地,在陛下迫人的压力下,青羽十分识趣地退场,它打开合拢的翅膀,重新变成戒指回到傅徵手上。
“……”帝煜很少沉默,毕竟这么多年,陛下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是此时此刻,帝煜略显潦草地坐在地上,怀中还抱着一个绝世美人,两人衣衫不整地滚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眼前是以九方溪和褚时翎为首的精兵部队,当不计其数的惊讶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陛下难得地沉默了。
第27章 你来我往
崇明宫内封印着魔渊, 常年阴鸷寒澈,寻常人在此处呆上太久,回去定会大病一场, 可是帝煜不是寻常人, 他以此处为寝已有百年,千年, 亦或是万年?
记不清了。
也懒得理。
帝煜懒着身子靠在假山上,神色古井无波,目光虚无缥缈地游荡在空中, 回忆着他太过漫长的一生。
帝煜的记忆太过庞大繁冗, 好似一棵参天古木,顶端是望不断的天际, 偶尔的记忆片段如同凋落的树叶一般,只能窥见一隅。
他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只要人族不灭,帝煜无所谓发生什么, 更无所谓世间生灵是怕他?亦或是惧他。
帝煜习惯了众生对他的恐惧。
所以,当他意识到有个东西不怕他的时候,他最先感觉到愤怒, 然后是疑惑, 最后是好奇——
这条鱼人定不简单。
且不说阿诺能修复魔渊, 他还会那么多古老复杂的符咒,这样的鲛人少君, 会是那条神识破损的白痴鲛人吗?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帝煜百无聊赖地垂下小臂,左手在水池里滑过一道道涟漪。
水池里,面色苍白的鲛人安静地躺靠在池壁上,月白色的尾鳍漂浮在水面上, 泛起粼粼波光。
帝煜抬起湿漉漉的左手,恶劣地在傅徵脸上撒下一串水珠。
水珠落在傅徵的眼皮上,睫毛不适地翕动,片刻后,傅徵冷不丁地睁开眼睛,头顶是帝煜倒着的脸。
“……”傅徵呼吸微滞,白色的瞳孔边缘闪过一圈红晕,继而消失在他眼底。
帝煜:“醒了?”
傅徵迅速起身,从池壁迅速弹游开来,之后回身,戒备又冷淡地望着帝煜。
帝煜微微挑眉,保持着靠在假山上的懒散姿态,道:“你走火入魔差点爆体而亡,是朕救了你。”
傅徵眉心微蹙:“……”胸口躁动不安的焦灼感始终挥之不去。
帝煜哼道:“只凭走火入魔才能与朕过上几招,朕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
傅徵垂眸,淡淡道:“萤烛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
“萤火?”帝煜饶有兴致道:“那很漂亮了。”
傅徵无语。
帝煜兴致勃勃道:“朕曾经行至九幽之境,那里腐草丛生,流萤扑朔,朕瞧着倒是比日月好看。”
傅徵缓缓抬眸,“九幽之境,孤魂所生,陛下去哪里作何?”
“……”帝煜的眼睛微微眯起,片刻后,他说:“游玩。”想不起来了。
傅徵低笑一声,无奈道:“贪玩?”
帝煜微叹出声,他继续划拉着水纹,百无聊赖道:“你知道的,活太久是很无聊的。”
傅徵盯着帝煜,“我不知道。”
帝煜同情地望着傅徵:“可怜的孩子。”
“……”傅徵忍下将要脱口而出的呵斥,他环顾四周,问:“这是哪儿?”
“朕的寝宫。”
傅徵若无其事地游回岸边,问:“我为何会在陛下寝宫?”
“你忘了?”帝煜挑眉,开口:“你输给朕之后恼羞成怒,当场走火入魔,还企图咬死朕。”
傅徵反驳:“胡说,我哪里有咬…”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唇齿交融的画面,他倏地语塞。
帝煜为自己的好记性沾沾自喜,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破皮的下唇还带着一丝血痕,伤痕挂在他那张野性不驯的脸上,看得人莫名心浮气躁。
“…很严重吗?”傅徵呼吸乱了几分,也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懊恼自责后悔惊惧…
“不严重。”帝煜舔了下伤口。
傅徵挪开眼神,低声道:“至今还未痊愈,怎会不严重?”
帝煜得意道:“真的不严重,原本已经痊愈,朕为了提醒你,特意又自己咬了口。”
“……”傅徵形色难辨,但陛下觉得他的眼神骂得很脏,于是不悦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傅徵心累扶额:“我要回宫。”
帝煜悠悠道:“甘泉宫被你折腾塌了,工部说要恢复原貌的话得等上两年,在此期间,你就住在朕这里。”
傅徵震惊道:“两年?”
“嗯。”
“这么久?”傅徵皱眉。
帝煜眨了两下眼睛,不明所以地反问:“久吗?”
对啊,不久,谁能跟您比啊,陛下!
傅徵扶额道:“…不必两年,我用符咒,很快就能恢复。”
帝煜嗤道:“你如今维持人形都费劲,还能使用符咒?”
傅徵看向帝煜,直言:“陛下借我浊气即可。”
“如何借?再咬朕一口?”帝煜语调微扬。
傅徵下意识解释:“那不是咬,是…”
“嗯?”
傅徵蓦地恼了:“是我昏了头!”
帝煜很开心地笑出了声,“原以为爱妃只擅长巧言令色,没想到恼羞成怒起来也颇为赏心悦目。”
“……”无论是帝煜的称呼,还是话里的形容,傅徵都不愿接受,只能面无表情地任由帝王调戏。
望着帝煜的笑脸,傅徵不由得恍惚,记忆里,帝煜有这般开怀过吗?傅徵深深地凝望着帝煜,脸上的不虞消失,眼底只剩下复杂的悲悯之色。
陛下笑不出来了,“……”这条鱼又在怀念他的妻子了。
无趣!
“既然你醒了,那就别忘了正事。”帝煜冷漠地提醒。
傅徵面无表情,良久才淡淡嗯了声。
“……”帝煜沉默片刻,笃定道:“你已经忘了。”
傅徵轻咳一声,挪开眼神,云淡风轻道:“毕竟我走火入魔…”
“你少拿走火入魔当借口!”陛下十分不悦。
傅徵浮出水面,鱼尾撑起他的身体,他与帝煜平视,“为何不能?”
帝煜微顿,没想到傅徵竟然会反驳?
不像话。
帝煜眉间的痕迹愈发深刻。
更不像话的事情发生了——
傅徵倾身靠近帝煜,湿漉漉的左手攀上帝煜肩头,另一只手的指尖轻飘飘地落在帝煜唇上。
湿润落在唇间。
帝煜听到这条容色昳丽的鲛人轻声开口:“走火入魔能是我轻薄陛下的借口,为何不能是我忘记正事的借口?”
帝煜本该甩开这条言行无状的鲛人,可他没有,他倒是要看看,这条鲛人能放肆到哪种地步。
“因为陛下在害怕。”傅徵低笑一声。
“放肆。”帝煜轻声斥责,他一手放在傅徵腰间制止人越靠越近,另一只手捏住了傅徵不老实的右手,虽是抗拒,但两人看起来却有种莫名的亲昵暧昧。
“万年来,无人能靠近陛下,如今却出了个我,常言道,情难自禁,陛下,你害怕自己动情吗?或者说,你在害怕…将弱点交于我吗?”近乎水晶般的眼眸灿若琉璃,闪烁着艳丽诡谲的光,偏生在一张冷淡俊美的脸上。
“所以您迫不及待地为我寻找借口,怎么?怕我真的心悦于您?这确实是件麻烦事。”漂亮的薄唇喋喋不休,不遗余力地挑战着帝王的耐心。
帝煜的眼神晦暗不明,森冷可怖的气场不容置疑地笼罩住傅徵,他捏住傅徵的下巴,凶狠地亲了上去。
陛下接吻的经验实在匮乏,这导致他只能模仿傅徵,甚至因为被挑衅,陛下比傅徵的亲吻更加用力,带着惩罚的意图,直到口中泛起血腥味。
帝煜缓缓退开,阴沉不定地盯着傅徵,轻嗤:“朕有何惧?”
傅徵唇色殷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轻挑眉梢,问:“有感觉吗?”
帝煜微怔,感…觉?一丝不解从帝煜漆黑的眼底升起。
傅徵缓缓勾起唇角,抬手往下摸去,“这里…”
“放肆!”帝煜勃然大怒,他忍无可忍地将傅徵扔回水中。
傅徵唇角含笑,张开双臂放松地落入水中,巨大的银色水花飞溅而出,弄湿了帝煜的衣袖和衣角。
帝煜的浊气蠢蠢欲动,他沉声道:“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赶在浊气击碎天灵盖之前,傅徵姿态优雅地结出法印,双手之间凝聚出一面熠熠生辉的铜镜,“陛下不想要离镜了吗?”他温声问。
浊气蓦地停下,居高临下地悬在傅徵头顶。
傅徵摆动鱼尾,悠然游到岸边,“离镜锻造只差最后一步,陛下此时杀了我,岂非功亏一篑?”他低声蛊惑。
“……”帝煜深呼吸一口气,他抬手又落下,浊气不容置疑地缠绕上傅徵的脖颈,不轻不重地开始绞动,“再敢犯上作乱,朕绝不轻饶。”他沉声警告。
“诺。”傅徵配合地扬起脖颈,右手轻柔地抚摸上浊气,手感好似激流,莹白的指腹逐渐没入到浓稠的浊气中。
帝煜瞳孔微震,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一瞬,他阴沉地拍散浊气,“不许摸朕的东西!”他眸底怒意交织,看起来被傅徵气得不轻。
傅徵可太无辜了,因为呼吸困难,他双眸尽显莹润,“我只是透不过气…”
“闭嘴!”
被拍散的浊气重新凝聚,委委屈屈地回到帝煜身上。
帝煜死死盯着傅徵,打算用目光将鱼给片了。
傅徵温和无害地轻摇尾巴。
“呵。”帝煜冷嗤出声,他居高临下地警告傅徵:“你最好能成功做出离镜,不然朕定会叫你生不如死!”
傅徵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帝煜愤然离开,甚至抖落了两缕浊气,破碎的浊气不舍地蹭着傅徵的手腕,傅徵任由浊气缠绕至指尖,没忍住用拇指摩擦起来。
帝煜怒不可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还敢碰!”尾音该夹杂着不可言说的细微颤音。
傅徵无辜地举起手,回应:“是它自己缠上来的。”
话音落,浊气立刻消失了——被陛下吝啬地收了回去。
傅徵满意地扬起唇角,口中轻哼:“小气鬼。”
第28章 各怀鬼胎
“少君那么虚弱, 定会被那个暴君折磨得惨不忍睹!”白玉质感的龟龟趴在九方溪肩头,绿豆大小的眼睛被泪珠扩大成了蛋花眼。
九方溪眉头微皱,忍不住轻声呵斥:“不许对陛下无礼。”
不黑难过道:“前几日你险些将人家壳壳摔裂…现在你又凶人家~你讨厌!”
“又哭。”九方溪多少有些无措, 她用指尖刮去不黑的泪珠, 可不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知少君现下如何了…呜呜呜呜, 早些时间我就劝他离开…呜呜呜呜呜…如今沦落得被你们欺负。”
九方溪认命地闭了下眼睛:“抱歉,你别哭了,我带你去找少君行不行?”
不黑停下眼泪, 委屈巴巴道:“可你不是说, 我们不能随意进出暴…陛下的寝宫吗?”
九方溪面无表情道:“没关系,若是陛下心情好, 赏你我个全尸也说不定。”
“…你在开玩笑吧,溪溪?”
九方溪警告:“不许这么叫我。”
“哼~”不黑舒坦地趴在九方溪肩头, 它瞧见九方溪食指上的齿痕,四条小短腿儿蹭得蹬直, 内疚道:“你的伤还没好啊?”
“托你的福。”九方溪闹心得很,她本来就讨厌妖怪,偏偏与这只小王八结了主仆契, 小王八弱得不行, 一不顺心就哭哭啼啼。
不黑悻悻然道:“谁让你当时想伤害少君。”
“重来一次, 我还会如此。”九方溪神色端正地行走在宫道上,迎面的巡逻军队恭敬道:“将军。”
“见过将军。”
“将军好。”
九方溪颔首示意, 等到巡逻军队离开,她对不黑继续道:“你我各为其主,只是立场不同,没有谁对谁错。”
不黑眨巴了两下眼睛, 看起来似懂非懂的样子。
九方溪提醒不黑,道:“等见到少君,你可以请他解除我们身上的契印。”
“少君也没办法呀。”不黑如实道:“再说等你死了,这契印不就解开了?”
“…说得对。”
“嘻嘻。”
“以后别说了。”
“啊?”
距离崇明宫越近,不黑越止不住地颤抖,它不安地问九方溪:“陛下…真的会杀了我们吗?”
“也不一定。”九方溪说:“陛下看起来挺喜欢你的。”
“我就是很讨人喜欢哒。”不黑很骄傲地说。
正在此时,帝煜闪现至宫门前,他满身煞气,怒气冲冲的同时还夹杂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九方溪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帝煜冷脸停下脚步,“何事?”
“启禀…陛下,不黑想见少君。”九方溪略显犹豫地开口,实在是陛下的脸色太难看了。
不黑扬起纯真的笑脸,朝帝煜粲然一笑。
帝煜不知想到了什么,阴森森地开口:“迟早杀了你和你主子。”说完,衣袖轻摆,转身离去。
九方溪和不黑面面相觑。
龙颜为何又不悦了?
不黑努力滚动龟壳,它迫不及待地往寝宫深处滚去,“少君!少君我来了!”
“不黑来了!少君!你还好吗?”
“少君,你受苦…”
了。
不黑望着眼前的一幕,说不出一句话来。
水汽氤氲中,本应该受苦的少君正惬意地靠在假山上假寐,唇角的笑意若隐若现,听到不黑的声音,他从容睁开眼睛,和声道:“小黑,多日不见,你还好吗?”
不黑咕噜到水中,傅徴抬起鱼尾,将它接到手边,端详着手中的不黑,“你好像长大了点,看来九方将军将你养得不错。”
“哼,她是仅次于帝煜的第二可怕!”
傅徴思索着回答:“九方将军人挺好的。”
“可她要杀了你!”不黑愤慨道:“就是你与帝煜打架那日,她想杀了你。”
傅徴轻声一笑,抚摸着不黑温润的龟壳,和声道:“各为其主,此举无可厚非。”
“诶?少君说的话和九方说的一样。”
傅徴微微挑眉,称赞:“这丫头也算明是非,九方家很会教导后人。”
“溪溪不是九方家养大的,她是陛下养大的。”不黑说。
傅徴顿了下,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她如此拥护帝煜。”
“就连九方黎都是帝煜养大的。”不黑将近日来打听到的事情告诉傅徴。
傅徴脑海里闪过九方黎苍老坚韧的脸,神色微微凝重,这他倒是没有想到。
他问:“九方溪的父母呢?”
“死了。”不黑对生死没有概念,因此轻而易举就说出了口:“九方黎自八岁被帝煜收养,至二十二岁离开涿鹿,开拓蛮荒之境北沙,花费二十几年平复北沙妖患,换得北沙安稳,可是他的儿子和儿媳均战死沙场,从那之后,九方黎便派人将年幼的九方溪送回了涿鹿,交由帝煜手中。”
“九方黎本意是想让九方溪安稳度日,可九方溪在帝煜的教导下学的是最精妙的功法,用的是最厉害的灵器,心气儿高得恨,她十三岁便亲临战场,十五岁取得蛮山大捷,至今已平复过神州无数妖患。”
人族两个功勋卓越的将星竟然都由那位阴晴不定的帝王教授而出。
傅徴的心情有些微妙,他察觉到不黑话里对九方氏的称赞,于是顺着不黑的话音问:“你想说什么呢?”
不黑撇撇嘴,如实道:“少君,仅凭我们两个是斗不过帝煜和九方氏的,往日恩怨皆是过眼云烟,好不容易活一回,况且敌强我弱,我们还是逃吧。”
“逃?”傅徴百无聊赖地重复,而后低声笑了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若是他逃了,按照帝煜那随遇而安的性子,都不一定会追——
然后桥归桥路归路,傅徴无聊且安然地度过他的妖生,帝煜则继续消磨他的无边岁月。
可是,傅徴不甘心。
如今的神州建立在傅徴坍塌的理想之上,傅徴不甘心。
君臣之争,结束得莫名其妙,傅徴不甘心!
重生为自己最痛恨的妖族身上,傅徴不甘心!!
帝煜将他忘得干干净净,他独自被困在那段恍惚无望的岁月里,傅徴不甘心!!!
傅徴用力闭上眼睛,掌心下的假山逐渐裂开,继而,裂纹迅速蔓延至整座假山。
在不黑的尖叫声中,假山轰然倒塌,傅徴落入水中,石块宛若陨石般地坠落水中,擦过傅徴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淡淡血色扩散开来。
等到四周重归寂静,傅徴焦灼的心境逐渐平复,他睁开眼睛,血色晕染在他瞳孔四周,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后,傅徴眉头皱起,他灵活地摆动鱼尾,游到不黑身边,捡起缩头乌龟往岸上游去。
“心生魔障。”傅徴捂住心口,眉心动了动:“…是那天的走火入魔。”
不黑伸出脑袋,惊惧道:“少君,你方才好可怕。”
“可帝煜不是说帮我治好了吗?”傅徴自言自语道,片刻后,他倏地抬眸,血色在他眼中越发浓艳,平静的语调带着几乎压不住的兴奋,“是了,帝煜怎会好心替我医治?他能控制浊气,亦能操纵魔气。”美貌的鲛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换句话说,帝煜能利用傅徴体内的魔气来操纵傅徴。
笑意在眼底消失,化为阴冷沉鸷。
所以,方才他如此冒犯帝煜,帝煜放过他并非因为心软,也并非因为帝王恩宠,而是因为帝煜早就拿捏了他的把柄。
朕有何惧?
帝王漫不经心的语调历历在耳。
好一个…朕有何惧。
“少君!”
“少君…”
“少君?”
不黑不安地呼唤着面带笑意的傅徴,傅徴掀开眼皮,血色消失在眼底,他淡声道:“我没事。”
傅徴捏诀施法,略显狼藉的仪容恢复如初,他转动手腕上的青龙镯,浮光闪动,鱼尾化为双腿,他一撩衣摆从容落座,淡漠道:“不黑,前几日我试图联系神族,可惜一无所获,你有通晓古今,可知为何?”
不黑龟壳闪烁着灵光,思索着说:“神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神迹了,许多宗门曾言,帝煜用了逆天的法子得以永生,因此触怒神族,神族从此便抛弃了神州。”
“无稽之谈。”傅徴轻嗤。
傅徴同神族打交道多年,虽然未曾真正见过神明真容,可也知晓神族并无好恶之分,他们更像是天地法则的执行者,无形无状,无悲无喜。
若是帝煜实在不堪,神族岂会容他万年?用神火烧了便是。
神火?
傅徴倏地睁开眼睛,他想起了紫薇台那场经久不绝的天火…是致使他身亡的那场火。
傅徴很快就摇了下头,那场莫名出现的火应当不是神火。
不然的话,也太过大材小用。
他问:“我要如何得知神族踪迹?”
“占星楼。”不黑说:“当年少君与神明的联络之地,带我去那里即可。”
傅徴思索道:“如今的紫薇台乃后世重建,更别提占星楼了,早就被烧没了。”
当初的占星楼是世间最接近鸿蒙灵境之地,鸿蒙灵境乃神明所居之地。
“若是占星楼的残址呢?”傅徴询问。
不黑苦恼道:“总得试试才能知晓。”
傅徴:“我知道了。”
“呀呀呀呀呀~好巧啊,阿溪。”褚时翎笑眯眯地走到九方溪跟前,自来熟地问:“你在陛下寝宫外头作何?”
九方溪不欲多说,淡淡道:“等人。”
“等你那只小王八?”褚时翎笑问。
九方溪抱着佩剑转身,“与你何干。”
“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古语有云,救命之恩…”褚时翎笑盈盈地打开了话匣子。
“当涌泉相报。”意味深长的调侃十分悦耳。
九方溪和褚时翎以及褚时翎身后的宫人同时俯身行礼。
“见过少君。”
傅徴颔首:“诸位不必多礼。”探究的目光逡巡在九方溪和褚时翎二人之间,他含笑道:“九方将军救过褚大人?”
九方溪难得抢先在褚时翎前头开口:“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傅徴打量着神色各异的两人,微微一笑,他将不黑递给九方溪,和声道:“劳你多加照料。”
九方溪称是应下,之后便告辞离开。
傅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褚时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轻笑道:“说来褚大人与阿溪的年纪相仿,且都尚未婚配,需要本君向陛下提一提吗?”
褚时翎随性笑了笑,不以为意道:“多谢少君好意,不过九方将军是巾帼英雄,在下属实配不上。”
傅徴赞许地颔首:“不愧是大人,颇有自知之明。”
褚时翎:“……”
他脸色十分精彩,无语过后,他朝后抬手,样貌精致的少年低头上前,轻声道:“参见少君。”
傅徴朝褚时翎微微挑眉。
褚时翎含笑解释:“少君身体尚未痊愈,陛下觉得由同族之人照料最为妥当,这才将渔舟派遣过来,与少君同住在陛下寝宫。”
“陛下是真的担心我的身体?”傅徴的目光从少年白瓷般的肌肤上滑落,勾唇一笑,漫不经心地问:“还是想效仿娥皇女英?”
褚时翎眼前一黑:“……”任他巧舌如簧,可这如何回答?
“爱妃何必为难褚爱卿?”帝煜冷不丁地出现在傅徴身后,他现在用瞬移符已经是游刃有余了,他搂上傅徴的腰,温柔道:“有事直接问朕即可。”
傅徴脸色黑沉,爱妃?
爱你祖宗个大头鬼!
“不过爱妃言之有理。”帝煜心情不错地端详着傅徴的神色,笑道:“朕功德盖世,也该作享齐人之福。”
傅徴笑出了声,他一字一顿道:“陛下所言极是。”
“既然如此,我们回宫说吧。”帝煜转头看向渔舟,眯眸思索片刻,渔什么来着?他瞥见了少年身上的网格装饰,于是和颜悦色道:“走吧,渔网,你也来。”
渔舟:“……”
傅徵与褚时翎面面相觑,唇角皆有些抽搐。
帝煜称赞:“你这名字起得不错,渔网?跟你的头发似的,乱糟糟的。”
梳着精致小辫发的渔舟:“……”
褚时翎忍不住笑出了声,傅徵紧随其后,两人好不容易忍住又互相对视一眼,立刻又绷不住了,忍得十分辛苦。
帝煜不悦道:“放肆。”
褚时翎忙道:“臣知错,陛下恕罪。”
渔舟鼓起勇气,“陛下,我…我…”
算了,鼓不起来。
傅徵清了下嗓子,“渔舟。”似是泉石相击,声音十分悦耳。
帝煜莫名其妙地眨了两下眼睛,试探道:“唱晚?”
“……”傅徵柔和了眉眼,望着帝煜说:“他叫渔舟。”
帝煜:“……”
渔舟感激地看了眼傅徵。
帝煜不以为意地应了声,大部分时候,他不会认真去记别人的名字,众生对于陛下来说,无外乎几种:
爱卿,人类和妖怪。
“少废话,进来说吧。”帝煜饶有深意地看了傅徵一眼,率先朝殿内走去。
“别害怕。”傅徵神色温和,他轻轻握住渔舟的手腕,耐心道:“你我同族,以后应当互相照料才是。”
渔舟怯生生地低头,声若蚊蚋地嗯了声。
傅徵眸光微动,微笑:“陛下约摸会问你一些事情,你如实说便好。”
“是。”
帝煜冷不丁地回身,戏谑道:“串好口供了?”
傅徵微挑眉梢,回答:“这是臣与渔舟第二次见面,陛下不信的话,可以问褚大人。”
褚时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很是疑惑,自己为何总出现在这种时候。
“启禀陛下,少君所言非虚。”褚时翎擦了擦额角的汗。
帝煜意义不明地哼了声。
褚时翎借口典客司有事,着急忙慌地离开了。
帝煜落座,他懒洋洋地靠在王座上,支着下巴注视渔舟:“你与阿诺可是旧相识?”
“回陛下的话,我…只远远…见过少君几次,少君并…并不认识我…”渔舟磕磕绊绊地回答。
帝煜瞧着渔舟瑟缩的模样,轻声笑道:“你胆子这么小,约摸不是鱼,是河蚌吧。”
渔舟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按在地面上,鱼尾巴若隐若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我…”
“在朕面前,你要称呼自己什么?”帝煜心情不错地看着鲛人抖成筛糠,这才是正常鱼见到他该有的反应。
“……”渔舟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傅徵,傅徵云淡风轻地笑了下,解围:“天地众生,皆应对陛下俯首称臣。”
帝煜兴致勃勃地望着傅徵,调侃:“好一个同族之情,倒显得朕像是恶人。”
傅徵心想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嘴上却不疾不徐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等不敢心生怨怼。”
“嘶…你还记得你的妻子吗?”帝煜冷不丁地发问。
傅徵一愣。
帝煜佯做随意地看向渔舟,语调懒散:“说起来,你可见过你们的…少君夫人?”
傅徵全然忘了这回事,他面不改色地看向渔舟,淡定道:“渔舟他…”
“朕没问你!”帝煜不容置疑地打断傅徵,眼神带着警告之意。
傅徵呼吸微沉。
这个孽障!竟敢对他大呼小叫!
渔舟白皙的小脸上全是冷汗,他缓慢道:“…算不上少君夫人,夫人与少君并未行婚配之礼,只是两情相悦…再之后,少君便被送往这里了。”
傅徵眸光微闪,望着少年单薄孱弱的背影,他若有所思起来。
帝煜幽深的目光落在渔舟头顶,似笑非笑地问:“哦?那依你之见,不如将少君夫人也接往宫中,你们一同服侍朕如何?”
“啊?”渔舟被彻底吓傻了,他一头磕在地上,慌忙道:“夫人已被王爷许配给其他鲛人了…请陛下恕罪!”
太有意思了,帝煜朗声笑了起来,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傅徵,愉悦开口:“夫人嫁给了别人,爱卿是何心情?”
傅徵冷漠地望着帝煜,并不作答。
帝煜轻嘲:“爱卿莫不是难过傻了?”
傅徵:“不如陛下声音再大一点,臣听不清。”
“你聋了?”帝煜抬起下巴,不悦地质问。
“不用太大,用方才呵斥我的声音即可。”傅徵坦然道。
微许的别扭感蔓延在两人之间,一个执拗淡漠,一个唯我独尊,四目相对,谁也不愿意再开口。
第29章 天谴
陛下觉得这条鱼莫名其妙得很, 他不去关心自己的妻子,反而责怪自己吼他?
哼,他是皇帝, 莫说吼人, 哪怕杀人也在他抬手之间,“三日之后, 离镜若是毫无进展,朕定会叫你好看!”威胁过后,帝煜冷漠地转身离去。
明明…才刚过来。
傅徵负手而立, 姿态淡漠, 他垂眸望着地面,看起来一幅与世隔绝的模样。
“少、少君。”渔舟跪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傅徵挥手布下隔音符, 在外人看来,他们两个仍是一站一跪, 并无任何异状。
但是在隔音符阵内,傅徵面无表情地抬眸, 目光落在渔舟身上,“为何说谎?”他听不出任何情绪地问。
渔舟老实地低着头,嗫嚅道:“正如少君所说…同族之谊, 总比帝王恩威可靠。”
“很聪明。”傅徵缓缓蹲下, 注视着少年海水般湛蓝的眼睛, 轻声问:“但你就不怕,本君还是那个傻子?”
渔舟缓慢地迎上傅徵的眼神, “渔舟更相信…眼见为实。”
“月涯让你来监视本君?”傅徵声音微扬。
渔舟慌得再次行礼:“渔舟不敢!”
“噢,看来他是这样交代你的。”傅徵笃定道。
渔舟急忙道:“渔舟定会唯少君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傅徵轻声念叨,他端详着渔舟柔弱无辜的脸,惋惜道:“一次不忠, 百次不用,你如今背叛了月涯,以后呢?会背叛我吗?”
“…少君,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渔舟抬起水润的双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傅徵凝眸发问:“我应该记得你吗?”
渔舟声泪俱下道:“我是…我是从小在您身边侍奉的渔舟啊,您离开南海之际,我因为…犯错被关进水牢,故而没有送您…”
傅徵无动于衷地问:“你犯了什么错?”
“我…”渔舟犹豫着不肯开口。
傅徵莞尔一笑,随意道:“不愿意说就算了。”
对于傅徵顺其自然的态度,渔舟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傅徵可能不会再管他了,于是一口气说了出来:“是我欲带少君出逃,但被发现了,王爷怕我在少君身边再生事端,就把我关进了水牢。”
傅徵耐心追问:“为何要带我出逃?”
渔舟默默流着泪,回答:“少君虽然神识有损,可并非穷凶极恶之人,我不忍看到少君被当成王爷战败的牺牲品…”眼泪落到地面上,凝结出一颗又一颗的珍珠。
“好孩子。”傅徵抬手,温柔地擦去渔舟脸上的泪痕,“是我误会你了,我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你会帮我的对吧?我的意思是,你会和我站在一边,对不对?”
“嗯,嗯嗯!”渔舟连连点头。
傅徵微微一笑:“别害怕,有我在,你早该来找我的。”
渔舟哽咽道:“少君与以往大不相同,渔舟不敢贸然相认。”
“为何现在认了?”傅徵继续试探。
“我偶然看到少君的肩胛骨处,有‘诺’一字。”
傅徵安抚性地拍了拍渔舟的肩膀,欣慰道:“很聪明。”
“一群蠢货!”
大殿之上,帝煜忍不住斥责出声:“帝陵修葺还不竣工,朕要你们有何用?”
公羊兢公事公办地回答:“启禀陛下,帝陵墙壁上刻有上古符咒,对人体危害巨大,臣已经飞鸽传书至各宗门,只待宗门修士前来解决这个问题。”
帝煜冷嗤:“朕与宗门素来不和,你指望他们?”
公羊兢皱眉:“可在得知城墙有害的前提下,仍然派遣工匠前往…”
“谁说要派遣工匠?”帝煜不咸不淡地打断公羊兢,随意道:“牢中妖怪甚多,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公羊兢愣了愣,回答:“妖性难测,若是它们修葺城墙途中突然逃跑…”
“那就用铁链将他们的肩胛骨穿起来。”帝王饶有兴致地缓声道:“最好再施加惩罚符咒,若有逃跑者,整根铁链上的妖怪都会生不如死,不,是穿心而亡。”
“……”公羊兢对妖族无甚感情,却也被帝煜戏谑的语气惊起一身冷汗。
帝煜不耐烦道:“朕已经告诉了你要如何做,若你还是不堪大用,那朕就赏你一根铁链,爱卿当以死谢罪罢。”
公羊兢喉结滚动,艰难道:“臣遵旨,臣立刻去办。”他转身将要离开,又听到帝煜懒懒喊住他,“慢着。”
“陛下还有何吩咐?”
帝煜淡淡道:“有关在锁链上布下惩罚符咒之事,你去请教阿诺少君即可。”
公羊兢应声道:“遵命。”
望着眼前恭敬作揖的中年人,傅徵端坐在主座上,模棱两可地回复:“若非十恶不赦之徒,即便是妖怪,本君也不能妄自惩戒。”
公羊兢心道也是,妖怪怎会帮着人类控制妖怪?陛下太奇怪了,左右劝不动傅徵,公羊兢索性直言:“少君,臣此次是奉陛下之名前来。”
“陛下?”傅徵轻笑一声,语气温和:“你是在拿陛下压我?”
霜雪般的压力万钧般落下,公羊兢身体僵硬,不能挪动分毫,等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傅徵时,身上的禁锢感又骤然消失,仿佛刚才的感觉都是幻觉。
公羊兢的心底升起寒意,直觉告诉他眼前的柔弱鲛人绝非看起来这般无害。
“这无可厚非。”傅徵随口评价,然后懒散道:“毕竟天子之令如同天地之威,本君岂敢不从?”
公羊兢的心情一波三折,有一瞬间,他竟然从这鲛人身上察觉出几分熟悉的睥睨之态——这姿态来自于他们日日朝拜的陛下。
公羊兢缓缓呼出一口气,面上平静道:“…少君所言极是。”
傅徵扭头看了眼低眉敛首的渔舟,笑道:“走吧,一起去看看。”
帝陵前的长阶高地上缓慢前行着许多妖怪,他们被强制带到这里,为首的水蛭妖踏上最后一个台阶,面对着帝陵大门,倏地罡风顿起,席卷过水蛭妖全身,留下刀刃划过的伤痕。
水蛭妖惨叫着后退,见到此景的妖怪们一片哗然,十分抗拒再往前进。
数十道软鞭呼啸而来,抽在不肯前进的妖怪身上,为首的人类将领呵斥:“还不速速前进!”
有妖怪抗议:“妖族同人族已经讲和,你们不能这样虐待我们!”
“就是!这是谁想出来的酷刑?”
“暴君帝煜!不得好死!”
“哎呀,少说几句吧…”
“这罡风会将我们片成肉片吗?”
“他奶奶的!帝煜你个狗娘养的!敢不敢给老子一个痛快的!”
见到此情此景,傅徵不禁默然。
渔舟忽然迈前一步,他紧紧盯着妖族队伍的某处,嘴唇翕动,眼底泛起泪花。
傅徵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将近百名的鲛人族士兵,他眉头微挑,问渔舟:“你认识他们?”
渔舟低声对傅徵道:“这是我族战败后,被人族擒获的将士…我兄长在里面。”
“哦?”傅徵果然在鲛人里面看到一位和渔舟有七分相像的鲛人,只见那鲛人面色凝重地望着这边,似乎很担心渔舟的样子。
渔舟低头抹了把泪,不忍再看向兄长。
傅徵望着妖怪们胆怯绝望的样子,不知为何,脸上逐渐浮现出恻隐之意,脑海中闪过当年战火连天民不聊生的悲惨场面…
我这是在同情妖怪?
傅徵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难过不忍的情绪充斥在胸腔内,傅徵略显厌恶地闭了下眼睛,他想,莫非是受了这个身体的影响?
公羊兢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少君,请吧。”
傅徵瞥了公羊兢一眼,他上前一步,抬手布阵——蓝色灵光如同飞絮般升腾而起,法阵在帝陵上空幻化出璀璨星辰,奇迹般削减了帝陵墙壁上的反噬之咒。
“诶?不疼了。”
“伤口消失了!”
“别着急,我们慢慢上去。”
“一个一个来。”
傅徵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一幕,淡淡道:“驱使妖怪办事不一定要靠凌虐,减轻墙壁上的反噬诅咒,同样可以达到目的…”
话音未落,雷暴翻滚的声音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两条粗壮的铁链迅疾地穿梭在妖怪之间,狠厉地贯穿了妖怪们的身体。
血色飞溅,残嚎不止,高台上宛若修罗地狱。
傅徵瞳孔骤缩,他忍不住前进一步,“这…”仿佛感应到什么,傅徵果断转身看向一个地方,只见一个挺拔高大的玄色人影姿态倨傲懒散地坐在浊气上,高高地俯视着众生。
“朕让你减轻他们的痛楚了吗?”帝煜戏谑地问。
傅徵眼中怒火燃烧,胸口起伏不定。
帝煜轻笑出声:“你在生气?为了…”顿了顿,他饶有兴致地开口:“你的同族?”
傅徵努力平静下来,低眉敛目道:“若只是为了修建帝陵,臣自有办法,陛下何至于大动干戈?”
“你在生气。”帝煜笃定道。
浊气直冲傅徵而来,卷起傅徵的身体来到帝煜身边。
帝煜盯着傅徵的眼睛,奇怪道:“为何不发火?”
“臣不敢。”
帝煜莞尔一笑:“你怕惹怒朕之后,朕迁怒于这群妖怪吗?”
“……”
“朕说对了。”帝煜很高兴地说:“但是你错了,朕不会因为你去迁怒他们。”
傅徵缓缓松了口气。
帝煜恶劣一笑,他轻巧地打了个响指,一条锁链上的妖怪们顿时血肉横飞,尸首分离,“而是他们本就该死。”
另一条锁链上的妖怪们吓得四处逃窜,但因为锁链的限制,他们被绊倒,亦或被踩踏,眼中俱是恐惧绝望。
“不过是朕仁慈,才允许他们活到现在。”帝煜兴致勃勃地望着傅徵眼中的震惊之色,朗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表情很有意思…”
傅徵俯视着满是血腥之气的高台,只见浓稠的血色拧成一股怨气冲天的魔障,蓦地席卷而来——
这是妖怪们死前的惊惧恐慌和愤怒怨憎,不同于人类死亡,妖性诡谲,临终之际的过激情绪会演化成怨魔,给施暴者最后一击。
“当心!”傅徵飞身闪至帝煜身前,右手捏诀阻挡着魔气靠近,可惜他方才布阵时用了太多灵力,抵抗得有些吃力。
帝煜敛去笑意,神色不解地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影。
“混账东西!掌生杀之权应当心怀敬意,岂能胡作非为?”傅徵忍不住破口大骂。
“……”帝煜神色不虞地盯着傅徵,傅徵身上隐约有魔气溢出,该是到了强弩之末。
在怨魔即将侵蚀到傅徵的前一刻,浊气卷住傅徵的腰,在帝煜的授意下将人拖到帝煜身后,“煜儿,不可!!!”傅徵失声道。
电光火石间,怨魔已经贯穿了帝煜的胸口。
傅徵瞳孔地震,他死死地盯着帝煜的伤口,直到听到一声低笑。
“不自量力。”帝煜不以为意地看了眼胸膛血流不止的伤口,不知道是在说魔气,还是在评价傅徵。
浊气从傅徵的身上离开,亲昵地卷过帝煜的伤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怨魔。
帝煜神色愈发冷淡,杀意落在剩下的妖怪身上,晴空霎时被撕裂,墨云浓稠晦涩,昭示着人皇不悦的心情。
“够了。”傅徵拽住帝煜的手腕,抬头看向天空,皱眉道:“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陛下…”
帝煜嗤道:“不想死的话就闭嘴。”
傅徵怒不可遏:“你不怕遭天谴吗!”
与此同时,苍穹翻滚着乌云,乌云又被银蛇般的闪电撕裂,少顷之后,雷霆震怒响彻寰宇。
“天谴?”帝煜转身侧眸,波澜不惊的语气里荡漾着万顷威压:“朕就是天。”
“……”
傅徵怔然望着帝煜,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又是一声响彻寰宇的惊雷。
傅徵缓慢回过神来,他后退半步,低声道:“…是臣逾矩了。”
帝煜忽然沉默下来,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傅徵。
两人缓缓落到地面,只剩下无言。
傅徵心境十分复杂,既有对自己不能掌控一切的郁躁,还有对帝煜任性妄为的不耐。
迟早——
他要将这头疯狗给拴起来!
就像曾经那样,让他哪里都去不得,只能困在自己身边…
浊气重新缠上傅徵的脚腕,继而往上攀爬,缓缓收紧力度。
帝煜朝傅徵走近,皱眉道:“朕很不喜欢你方才的语气。”
傅徵不咸不淡地撩了帝煜一眼。
帝煜苦恼地凑近傅徵,端起他的下巴:“朕喜欢看你生气。”
傅徵任由浊气亲昵地磨蹭自己,语气平淡:“臣不敢。”
帝煜啧了声,“你应该自称臣妾。”
“……”
帝煜歪了下头,盯着神色漠然的傅徵,正欲开口撩拨,腹部冷不丁地被长剑贯穿。
血花飞溅到傅徵苍白的下巴上,像是雪地红梅。
傅徵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震惊了。
帝煜低头,无动于衷地看了眼自己的伤口,然后不耐烦地逼退长剑。
看着帝煜腹部狰狞的伤口,傅徵心口狠狠一跳,他忍不住出声:“渔舟!”
手持长剑的渔舟被霸道的内力狠狠掼在地上,吐出一口红血,还在神色不甘地瞪着帝煜:“不准…对少君不利!”
帝煜疑惑地歪了下头,渔船还是渔网来着?这小家伙的神色也会如此凶狠?有意思。
受伤的是帝煜,但一动不敢动的却是傅徵,他盯着帝煜的两处伤口,呼吸缓慢沉重。
帝煜仍旧傲然站立着,只是地上多了两摊不断蔓延的血迹。
“有人告诉过朕,鲛人好容色,极擅长蛊惑人心,朕深以为然。”帝煜缓缓道:“小王八维护你,这孩子也维护你,就连朕也有些舍不得…”话音未落,帝煜微顿,高大挺拔的身影摇摇欲坠。
傅徵急忙上前一步,他揽住帝煜的肩膀,略显慌张道:“煜…陛下,陛下,你感觉如何?”
“笨蛋,朕是人,流这么多血会很虚弱。”帝煜索然无味地说,他抬手轻柔蹭去傅徵下巴上的血迹,闷声道:“所以你看,朕不杀你们,你们就会来杀朕。”
傅徵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帝煜在傅徵肩头蹭了下,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靠着,他费解地思索,自言自语道:“是何时开始变成这样了?”
傅徵紧紧搂着帝煜,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勒到朕的伤口了。”帝煜不满地推了下傅徵,“真是放肆,别以为朕不会杀你。”
傅徵不语,他低头盯着帝煜的伤口,埋首启唇,伸出舌尖在帝煜胸膛的伤口处舔了一口。
“放肆!”帝煜激动地支起身子,他抬手就要推开傅徵,却被傅徵精准无误地扼住手腕,继而固定到怀里。
“……”
陛下不解,陛下震惊,朕的法力呢?!
在帝煜愣神之际,傅徵低头,再次吻上帝煜的伤口。
清凉之意在伤口处蔓延开来,疼痛逐渐消解,帝煜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修长苍白的五指骤然抓住紧傅徵的腰带。
傅徵眸色一暗,指尖捏诀,下一瞬,两人双双落到帝煜寝宫的床上。
帝煜回过神来,龙颜大怒:“你简直无法无天!”
傅徵漫不经心地端起帝煜盛怒的脸,血色沾染在傅徵的唇上,艳丽非常。
“怪就怪陛下方才太猖狂…”他俯身在帝煜耳边轻声念叨:“我早就说过,人狂必遭殃。”——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伙伴疑惑,傅徵的徵读zheng哦
第30章 互相帮助
帝煜凝眸看向傅徵, 语气勉强平静下来,只是仍旧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意味,“你想作甚?”他暗地里凝聚真气, 企图冲破傅徵的桎梏。
傅徵不断欺身靠近帝煜, 他抬手抚上帝煜的胸膛,“陛下没发现吗?”他轻声道:“你的伤口愈合了。”
“……”帝煜身体一僵,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心生戒备,只是语气仍旧散漫:“那又如何?”
“我只是想替陛下医治。”傅徵的呼吸轻柔地喷洒在帝煜脸侧——
他放低了姿态。
帝煜侧脸,他强硬地扼住傅徵的下巴, 眯起眼睛质问:“你会如此好心?”
“怎么?赤狐替陛下医得, 我医治不得?”傅徵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
帝煜懒洋洋地哼笑一声,嗤道:“它是狐狸, 你是什么?朕最厌恶妖怪以人形出现…”话音未落,帝煜便觉不妙, 湿润滑腻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至皮肤上,让人头皮发麻。
“阿诺!”帝煜呵斥道:“从朕身上滚下去!”
“陛下不喜欢原形吗?”傅徵口吻委屈, 眼底却泛起打量审视的意味。
帝煜腹部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衣物,血液沾湿床被,他低笑出声, 活像个地狱里的鬼神, “信不信朕砍了你的尾巴?”
傅徵无声地望着帝煜, 眉头愈发紧皱,鱼尾灵活地抬起, 尾鳍轻轻盖住了帝煜腹部的伤口,挡住继续流出的血液。
冰凉的触感很好地缓解了痛楚,虽说陛下不惧疼痛,但现在的感觉并不讨厌, 连带着那条碍眼的蓝色鱼尾也顺眼多了。
帝煜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没那么抗拒了。
傅徵修长的食指触碰到帝煜的领口,然后挑起领口往下扯,所处之地,衣物尽数散开。
帝煜侧脸眯眸,审视着傅徵。
“鲛人津液对伤口有医治之效。”傅徵冷淡道:“其胜过赤狐津液百倍,陛下见多识广,不知道这件事吗?”
帝煜轻嗤:“你这张嘴,假的能说成真的,真的能说成假的,朕才不信。”
肌理分明的胸膛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因此略显苍白,衬得两抹朱红愈发鲜艳,上面攀附着大大小小的陈年旧伤,整个身体矫健有力而又残破寥落,和傅徵记忆里的很不一样,至少他从未让帝煜受过伤。
“若是陛下信我,真假有什么所谓?”傅徵漫不经心地说。
“你倒是敢想。”帝煜体内的真气重新聚拢,他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条不知死活的鱼…
“等等…”帝煜皱眉出声,腹部湿热的感觉有些奇怪,他按住傅徵的肩膀,下意识后挪身体。
傅徵抬起身体,他薄唇殷红,目光淡漠且平静地注视着帝煜:“只是医治伤口,陛下在抗拒什么?”
帝煜眉心微动,他费解地握着傅徵的肩膀,“朕感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帝煜凝眉思索片刻,补充道:“没有人这样为朕医治过。”
傅徵心念微动,掀起眼皮:“哦?”
帝煜恍然大悟道:“是了,没人能靠近朕。”
傅徵语调缓慢:“除了我?”
帝煜笃定道:“除了你。”
“……”傅徵躲避开帝王打量的目光,淡淡道:“我们继续吧。”
“还是说,你们鲛人族的都能靠近朕?”陛下又用起了自己的破烂脑子。
傅徵冷冷道:“不会。”
帝煜觉得傅徵变脸的样子很有意思,于是故意道:“朕大可以叫渔网来试一试。”
傅徵嗓音微沉:“他伤了你。”
“可他保护了你。”帝煜脱口而出这句话,自然得如同水到渠成。
傅徵呼吸微顿,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帝煜。
说出那句话后,帝煜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继续道:“各为其主罢了,朕又不是不通情理的昏君…你要医治就快些,胆敢动什么歪心思,朕就砍了你的尾巴!”
傅徵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总归不会像面上这般平静。
傅徵的目光冷冷清清地划过帝煜的胸膛,然后是块垒分明的腹部,最终停在伤口处,伤口虽然狰狞,但好歹没有再往外渗血了,他重新埋首,口中的血腥味逐渐浓郁起来。
同时,傅徵默默将尾鳍上的血迹擦到了帝煜的衣袍上,帝煜瞥见了傅徵的小动作,但因为腹部的濡热太过刺激,他一时无暇顾及傅徵的大不敬。
紧绷的腹部不受控制地后缩,傅徵眸光微闪,跟着紧追一步,但帝煜又后缩了下。
莹润修长的双手骨节分明,毫不迟疑地掐住了那截坚韧劲窄的腰。
帝煜的额角狠狠一跳,“阿诺!”汗珠顺着下巴低落到流畅凹陷的锁骨上。
掌心的触感像是裹着绸缎的刀刃,傅徵能感受到帝煜腰腹积蓄的巨大力量,只不过…陛下在忍罢了。
想要反抗却又有所顾忌。
这样才对。
傅徵满意地想,他们本该就是这样的关系。
傅徵的舌尖舔过帝煜痊愈的伤口附近,紧接着,一道巨大的力量狠狠揪住他的领口,将他往上拖拽起来。
“你在做什么?”帝煜咬牙切齿地问。
傅徵面不改色地直视帝煜,坦然自若道:“治伤。”
“……”帝煜有些哑口无言,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傅徵的回答,他现在被一种陌生焦躁的情绪拉扯着,只能皱眉死盯着傅徵,企图在傅徵脸上盯出两个窟窿。
不得不说,这个鱼人真的很漂亮。
帝煜愈发口干舌燥,他呼吸不稳地看着傅徵,睫毛翕动,情绪扑朔不明。
傅徵神色冷淡,他望着神色焦灼的帝王一动不动,就好似万年冰川一般,带着热意的皮肤一旦沾上,就会被牢牢黏附,若是执意要离开,那必会扯下一层皮。
帝煜着魔般地靠近傅徵,他盯着傅徵那两片殷红湿润的嘴唇——就在方才,这张嘴还在亲吻他的腹部…不对,是医治他的腹部。
可是伤口明明已经痊愈了,身体为何会越来越难受?渴求着什么,又想疏解些什么,矛盾而又煎熬。
帝煜鬼使神差地捏住傅徵的下巴,缓缓凑上前去,将要贴上之时,小腿的凉意让帝煜回过神来,是傅徵懒洋洋摆动的尾巴。
不对!
不行!
这是只妖怪。
帝煜一时心生排斥,捏住傅徵下巴的手松了一些力道,就在这时,滑腻冰凉的尾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人类的腿。
——傅徵在此时变回了双腿。
帝煜狐疑地望着傅徵,这条鱼能看穿他的想法。
傅徵一条腿跪伏在帝煜身侧,毕恭毕敬地问:“陛下有何吩咐?”
“你放肆!”帝煜低声斥责的同时抬手,毫不犹豫地掐住傅徵的脖子,却没用多大力气。
傅徵命门袒露却不为所动,他微微挑眉:“我?又放肆了?”
“你津液中有催情的成分!”帝煜咬牙切齿道。
“是吗?”傅徵从容道:“还是第一次听说,多谢陛下提醒。”
“……”帝煜眸光晦暗不明,几乎要将牙咬碎,最后,他忍无可忍地压低傅徵的脖子,凶狠地咬住傅徵的嘴唇。
“爱妃不如用自己来谢!”
傅徵瞳孔震荡,唇上的刺疼十分清晰,他说不明白帝煜是在咬还是在亲,直到帝煜猛然翻身,霸道地将他压在身下,漆黑的眼底一片欲色。
“混账…”帝煜简直气急,即将失控的感觉让他有些气急败坏。
傅徵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毫无所惧地躺着,屈起的膝盖似是无意地擦过帝煜的腰,“陛下…”他语气懒散:“你会吗?”
帝煜身体僵硬,瞳孔震荡:“!!!”
傅徵将帝煜的失态茫然尽收眼底,直到别样的情绪在他灰白色的瞳孔里升起,打破了冰面的淡漠——
傅徵鬼使神差地抬手,扣住了帝煜的腰,然后缓缓压下,“臣可以帮忙。”傅徵听到自己毫无波澜地说,就像是对待往日岁月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受制于人的感觉并不好受,帝煜首先抗拒地抬身,可腰间的手微凉,能够缓解他体内不断升腾的躁意。
“世人皆有情欲,陛下为何要抗拒呢?”傅徵不疾不徐道:“我靠近您时并无异状,这代表我对您并无不敬之心,可谓是帮陛下疏解的不二人选。”
帝煜莫名有些不痛快,这条鱼就差明着说我对你没意思了。
傅徵轻轻划过帝煜的背部,引起帝煜的一阵战栗,“不准乱摸。”帝煜呼吸急促地斥责。
傅徵眸光微闪,意味深长地笑道:“还是说,陛下在害怕?”
“闭嘴!”帝煜俯身,再次恶狠狠地堵住了傅徵的嘴。
傅徵嘶了声,偏过脸去,嗓音微哑:“很痛…这样不对。”明明亲了好几次,帝煜还是毫无长进,果然是个笨蛋。
帝煜不悦皱眉,似是茫然地舔了下唇角。
傅徵欠身吻上那片唇角,温柔又强势地闯入帝煜唇间,随后压低人的脑袋,放肆地吮吸着柔软的唇舌,另一边,磨蹭着腰际的手不断往下…
暧昧沉重地闷哼声荡漾在傅徵耳边,他觉得自己分解成了两个,一个冷静理智帮帝煜疏解着,一个头脑昏沉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
………
掌心一热的瞬间,傅徵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脑海里蓦地闪过几个他与帝煜耳鬓厮磨的场面,傅徵被这画面惊得身体一僵。
帝煜慵懒地埋首在傅徵颈间,姿态放松地平复着呼吸,竟然称得上乖顺。
傅徵有些被这小动物般的亲昵姿态取悦到,立刻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抛到脑后,温柔缱绻地抚摸着帝煜的头发。
“朕学会了。”帝煜嗓音低沉慵懒。
傅徵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如朕也帮你?”帝煜微撑起身体。
傅徵暗中捏起瞬移符,声音淡定道:“陛下太客气了,臣不敢…”
蓦地,唇畔被人轻柔啄吻,伤口也被湿热的舌尖小心舔舐,“爱卿不试试吗?”陛下的语气缱绻低柔。
傅徵的左手背在身后,指尖的瞬移符溃不成军地化为灵光粉末,正如傅徵扑朔不明的心境,他抬手紧紧搂住身上衣衫不整的人,闭上了眼睛。
帝煜对他的身体感兴趣,而傅徵需要获得帝煜的信任,这场交易已然有了定论。
傅徵自嘲一笑,他最为不齿的美人计竟是用在了自己徒弟身上。
………
陛下不擅长接吻,但在这种事上,许是万年来憋得厉害,竟然一点就通。
互相帮忙过后,陛下越看这条鱼人越喜欢,其实只要阿诺不变出尾巴,还是很合他的心意。
“朕喜欢看你这样。”帝煜垂眸望着眉间隐忍但呼吸急促的傅徵,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喜爱。
“……”傅徵用力掐住帝煜的侧腰。
帝煜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傅徵的眉心,“永远留在朕身边好不好?”
傅徵抬眸,直视着帝煜满是情/欲的俊脸,“……”
“朕可以不在乎你是谁,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帝煜纵容地说。
傅徵顿住了,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帝煜——帝煜早就察觉到他并非原主了。
帝煜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傅徵的脸,眼底泛起别样的温柔,“或许,你也可以对朕坦白,你是谁?想做什么?又想要什么?告诉朕,朕都会帮你。”
望着眼前收敛起侵略性的俊美容颜,傅徵简直要笑出声,趁着事后两人亲密无间和没有防备,先以皮相诱之,再以言语诱导——谁说这暴君脑子破烂的?
这美人计简直用得炉火纯青!
“……”傅徵作出纠结动摇的神色,“我的身份…有些特别。”
帝煜眉梢微挑,心想计谋成功,他耐心问:“有何特别?”总不能是他的亲友师长。
“陛下可还记得傅徵?”傅徵轻声问。
“……”帝煜神色呆滞片刻,他猛然起身,望着狼藉的床褥,惊疑道:“你别告诉朕你是傅徵。”
他竟然和自己师父做了…做了这种事,他还是人吗?!
“当然不是。”傅徵心情不错地望着帝煜。
帝煜松了口气,虽说他解闷时看了不少自己跟傅徵的话本,但陛下对纲纪人伦很有自己的看法。
毕竟正史记载,他与傅徵是政敌,即便他不记得,但是政敌怎能是睡一张床的关系?
荒谬!
帝煜摇了摇头,以后绝不再看那些破话本。
傅徵薄唇轻启:“我是傅徵…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算是后楚的首任国师,论资排辈的话,陛下还要称呼臣为师祖。”
其实,陛下见惯了大场面的。
“……”帝煜宛若石像地坐在床沿,不发一语。
只是没听惯大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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