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CH.91


    雪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任给吓到,顿时怔愣在原地。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反对声像是一场急雨般朝他的身上砸过去。


    “他——?他怎么能行?教皇阁下,您是在开玩笑嘛?”


    “您这是任人唯亲!”


    “他的资历太浅了,他成为神父才多久?我不同意。”


    雪斐觉得自己应该推辞,但是他被骂傻了,“我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又被抢过了话头。


    他现在算是了解老教皇说自己是个傀儡的心情了。


    饱受病痛折磨的身躯根本无法应对这么强烈的吸取,雪斐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变弱,头脑一阵阵发晕,好像马上就会昏迷。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死……


    但如果一直只能躺在床上,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将最后一点生命力投入进去。伴随破碎般的轻响,眼前黑暗终于裂开,浮现出一条朦胧的小道。


    成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能阻止这个怪物。比起让对方也死在这里,倒不如让自己派上用场!


    “要活下去啊,小子。”这是城镇中央最好的一座。白色墙壁一尘不染,浅褐色的屋顶上垂挂着藤蔓,四周种植着郁郁葱葱的植物,看起来相当养眼。阿美拉邀请雪斐在客厅坐下,炉子里点燃了温暖的炉火,营造出轻松安宁的氛围。


    “要来点酒,茶,还是咖啡?”


    “如果有什么好酒,那就最好了。”


    “当然,这可是我的珍藏。”


    阿美拉伸手,他头顶的藤蔓垂下来,端着放有酒壶与酒杯的木盘摆在小几上,并贴心地为他们倒好了酒。


    “再次感谢您的帮助,我并不擅长战斗,平时警戒工作是由蛇负责。这次来的【幻影蜘蛛】无法被它检测到,才会出现这样的漏洞。”


    “按照贵族协会的规定,我可以给你200劳比,或者三次提问的机会。”


    “感谢您的宽容,我的朋友。”


    赤发男人翘了翘嘴角,能够看出他并不习惯贵族的腔调,但模仿的慵懒语气足够让所有女人心动神摇。蜜色的肌肤在灯光下野性十足,让声音也显得如浸蜜糖。


    “我听说克洛斯子爵正要被剥夺领地,他的领地上魔兽泛滥,很快就会变成普通人无法生存的绝境。伯爵对此十分恼火,你对此知道什么?”


    “这要看你这想知道多少。克洛斯夫妇只有一个儿子,但由于他的母亲当时正在与黑雾作战的战场,孩子生下来就受到了严重的污染。克洛斯夫妇花了很大代价才让他活到现在,可代价是有限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他们正不顾一切地寻找新的代价,这也是为什么忽略了领地的原因。”


    因为他们即将来不及了。


    雪斐挑起眉梢:“代价是什么?”


    “我不太清楚。但是”


    阿美拉沉默了一下,声音不由得放轻了。雪斐从他眼中看到了强烈的、真实的恐惧。就像是从某个正在呼吸的庞然大物旁走过,生怕不小心惊动了对方一样,阿美拉用一种忌惮的态度回答。


    “据说,他们是和黑雾中的存在做了交易。”


    他苦笑一声,用力地将对方向前一推。青年睁大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向前,他眼睁睁看着怪物兴奋地袭向主动的食物,一片血雾蔓延——


    随之响起的不是人类的惨叫,而是怪物的哀鸣。


    青年完全呆住了。哀嚎着的怪物被直接踢飞,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伸手抓住卡欧的衣领,随手把他丢进莱伊怀里。


    “这是你的?”那些纹路就像是无数蔓延的藤蔓,仔细一看,又透露出无尽的疯狂与恶意。与构成长剑护手的猩红荆棘组成一模一样。


    片刻后,这只怪物终于发出虫类古怪的嘶鸣。


    “那时的我还保留着人类的思维,没有完全蜕变。如果不是这样,这座城镇已经是我们的巢穴了。”


    “的确,如果是那时候的你,我不一定下得去手。”


    男人微微地笑了,调侃着说出不被相信的实话。他举起武器,剑刃在黑暗中散发出皎洁的光辉。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怪物眼中露出些许不甘心。蜕变到一半的它毫无战斗力,否则也不必要叫同族来帮忙寄生人类。


    “如果没有你,我们不会被发现。”


    “那还真是对不起,谁让你们刚好撞到我手里了呢。”


    剑光闪过,在刺穿心脏的剧痛中,半人半蛛的怪物眼前一片模糊,他看到了高大的队长冲自己招手,总是臭着脸的侦察手抱着双臂站在旁边,他们在说:“快过来啊!卡欧,就差你了!”


    这是曾经属于人类的回忆。无边无垠的雾气中只露出一双闪着红光的血腥眼睛。黑雾入侵了他的灵魂,他在寒冷中感到了平静。怪物转过身,蜘蛛节肢爬行,步入了混沌的呓语声中。


    他的灵魂已归黑雾所有,从此再无回头。


    曾经名叫卡欧的怪物缓缓倒了下来,男人松开剑柄,低头看向脚下破碎的丝线。这些能够操控人类的恶毒事物,在破碎的时候却化为美轮美奂的萤光。青年叹了口气:“如果莱伊知道肯定会很伤心的。”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每天我们都有很多人死去。受伤,疾病,甚至只是因为看了一眼某个生物留下的痕迹,就有可能引发污染乃至变异。”


    一个略显低沉稳重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雪斐转过身,看到一位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面前的人不过二十六七岁。宽肩窄腰,肌肉结实,红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蜜色肌肤像是缓缓流淌的上等枫糖。轮廓深邃英俊,这是贵妇们最喜欢的样貌,他应该在女人堆里或者酒馆中,无论哪个都比出现在这里更合理。


    但只要看到他的人,就会意识到他多么危险。以至于青年第一眼甚至忽略了他的长相,只嗅到了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他双股战战,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对方挑了挑眉,率先走了过来。


    “如果你想看的话,之后想看多久都没问题,不过现在,把剑借我用一下。”


    他声音不高,脑海中警报却催促着青年照办。这是人类对于危险最本能的反射。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将自己的剑递了过去。


    这把佩剑是巡逻队里的制式,根本刺不透怪物柔韧的皮肤。就算是血脉者,用它来战斗也有些过于勉强了。


    男人却毫不在意,他接过长剑,直接割开手腕。在青年震惊的目光中,喷涌的鲜血将剑染成了猩红。


    巨大的怪物仿佛嗅到什么危险的味道,中央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无数触肢像花瓣一样舒展,从四面八方构成了一张巨网,趁着长剑转变时直扑二人过来!


    而人类只是抬起了武器。


    它已经不再是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而是一把光辉洁白的长剑。缠绕的猩红荆棘组成护手,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都是极其复杂的咒文。


    雪斐心脏狂跳,他没因为贡献生命力而死,反而因为太过激动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道路尽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看清这幅景象时,雪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片废墟。


    就像是有人用导弹将这片土地反复犁了起码五遍以上,高大辉煌的环状建筑崩塌陨落,只剩下残破的横梁与几根古老立柱,头顶是浩荡无垠的星河,充满幽邃神秘的气息。


    脚下的地面是令人不安的血红色,踩上去时能够感觉到微微鼓动。但无论这些多么辉煌,与中央的参天巨树相比都显得不足为奇。


    它被安置在广场中央。五分之四的身躯已经被全部破坏,剩余的也焦黑一片,没人能够想象它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砍断它。在破坏与死亡中,一棵由血肉与木头组成的幼树正在从木桩上重新生长。


    它甚至还结了一个果子。


    一个生长在正常的那侧,看起来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的,散发出梦幻般光辉的果子。


    雪斐不由得放轻呼吸。随着靠近,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完全不痛了。少年围着这棵树转了一圈,试探性地伸出手碰了碰那枚果实。树苗的枝叶轻轻摇曳,好似有妖精在唱歌。


    在无声的语言中,雪斐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马上就要成熟的生命。


    但它还没有,也不可能拥有灵魂。如果没有人来摘取,它将在树上永远维持自己如今的姿态,直到与母树一起死亡。


    “可是,可是……这个教皇长得真漂亮啊。”


    这时,杰拉尔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终于从人群的缝隙间瞧见了身着教皇服的男人,很年轻,看上去至多二十岁,金色头发,蓝眼眼睛,他看到侧脸,完美的侧脸。


    他看呆了。


    回过神。


    杰拉尔下意识地看向国王陛下,他记起自己作为画家的职责所在,他得记录国王陛下的神情!


    当他看清黑泽尔的脸,他感叹:天呐,国王这是何等的专注和虔诚!


    第 92 章   CH.92


    当时在场的人们只觉得教皇与国王站在一起的场景十分养眼。


    谁能想到呢?数百年后,这副由大师杰拉尔呕心沥血,回去以后闭门半年不出,修改每一处细节的画作依然被摆在首都艺术馆最显眼的位置,作为镇馆之宝。


    杰拉尔在回忆录里是这样写道的:


    你们无法想象我在亲眼见证加冕那一时刻的心灵的震撼,那种神圣的感觉前所未有、难以言喻,我的整颗心、我的灵魂都在为之颤抖,有人说我是通过臆想来编造教皇(当时雪斐教皇还只是代理)和黑泽尔国王的表情。


    不不不,正相反,我是竭尽所能想要描绘出他的反应,因此苦思冥想了五个月,反复修改,依然觉得至多画出他的炽热的十分之一。


    当然,现在人们在事后知道他们原来是爱侣,可彼时我是毫不知情的——我亲眼看见国王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红发青年漠然地踩在血泊上,手持木仓械微微眯眼。此刻语气不比邪恶魔物正派上多少:“我劝你早日从良,开门不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房门颤抖起来,像是在不堪重负地尖叫。奥雷乌斯威胁性地举起武器。大约十秒后,房门啪叽一声打开了。


    里面通往的是无边无际的黑雾。


    走廊的污染浓度快速飙升,隐隐可见黑雾中露出了异形轮廓。奥雷乌斯倒吸一口凉气,当即狠狠一脚踹上了门!听话还要挨打的房门发出可怜的抽泣声,似乎在无形之中骂他不守信用。


    这能一样吗?奥雷乌斯还是不放心,打算将血滴到门上去。却不料门看到那颗晶莹剔透的血珠的瞬间,突然疯了一样地扭动起来,硬生生将自己从门框中抽离出来!


    奥雷乌斯目瞪口呆地看着它发出巨大的尖叫声,转身就冲着走廊尽头破窗而出。


    他的脑袋甚至还没转过弯来,你能想象一扇门——一扇木头家居门——和人类一样用木板下方的两角当腿疯狂逃跑吗!?甚至速度快到他都没反应过来!


    无处安置的血珠被随手抹在木仓上,奥雷乌斯毫不犹豫的跟着一起跳了出去。一人一门一前一后地驰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可怜的门几乎崩溃了,匪夷所思地发现这个人类仍旧死追着自己不放。


    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有,还有人非要欺负门啊!?


    门的内心是崩溃的。


    眼见对方跑得飞快,红发青年举起手木仓,门突然一个急刹车,硬生生躲过了他的瞄准。奥雷乌斯兴趣大增,眼见对方窜进了没有路灯的小巷,也直接追了过去。


    黑雾从没有灯光的地方丝丝缕缕生出,散发出邪异的波动,无声勾引着人类的心魂。却被红发青年视而不见地踩了过去,直追走投无路的木门。


    木门退无可退,紧贴在小巷尽头,颤颤巍巍地看着不断靠近自己的魔鬼。蜜色皮肤的英俊青年瞳孔亮得惊人,半张脸上隐约浮现出充满杀气与恶意的复杂花纹,这让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也逐渐变得冰冷妖异。


    门被压迫得发抖,片刻后,它突然浑身一颤,倒在了地上。


    奥雷乌斯急忙冲了上去,一脚踩在门上,却发现其中的污染已经潮水般退却,留在这里的只有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他黑着脸,烦躁地啧了一声。


    嘁,让它跑了。“如果您不介意,今晚可以来我的住所休息。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您的报酬问题。”


    阿美拉做出邀请的手势,雪斐欣然跟上。镇民们正在运送伤员和检查设备,看到两位血脉者走出来,他们纷纷敬畏地低下头。


    在拥挤的人群中,雪斐看到了莱伊惨白的脸。他直勾勾地望着城墙上,对上血脉者的眼睛,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


    至此,他的小队仅剩下这个新兵蛋子还活着。正如阿美拉所说,这种事情随处可见。雪斐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办法做什么。


    他自顾不暇,又怎么帮对方呢?


    与此同时,在雅安城的某处,一扇门突然“活”了过来。它身上毫无任何污染波动,却散发出拟真的恐慌情绪。让站在它面前的黑袍人皱起眉头。


    “冷静点,【传送门】,发生了什么?”


    那扇门无声地尖叫,片刻后门板上突然浮现出血淋淋的、刺眼的字行:【你们这群骗子!!】


    黑袍人脸色巨变,本能后退拉开距离:“我们没有!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行动的!”


    血红字眼愈发刺眼:【你们没有告诉我那里有一位能够污染我的高位存在!我被发现了!祂想要污染我!!】


    “怎么可能……能够污染你,起码是黑雾中某地的掌控者了,雅安怎么会允许这样的存在进入自己的城市!?”


    门全然不听他解释,从内部啪叽一声打开了。翻涌的黑雾涌了出来,中间发出细碎的嗡鸣声,在黑袍人逃跑之前就将其彻底淹没了。


    片刻后,黑雾散去的地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男人。肚子微微鼓起,仿佛怀孕。身体却蜷缩着,四肢不断往内收缩,快要把骨骼压断了,十分违背常理。


    他坐在马车前向雪斐扬起笑脸:“阿美拉大人都给我说了,您就尽管放心吧,奥雷乌斯大人,我一定把您好好地送到伯爵领地去!”


    雪斐爽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到了车里,避开了太阳的照射。


    值得庆幸的是两匹拉车的马看起来还是很正常的,异世之行在此刻甚至显出了几分活泼欢快的郊游趣味。马车顺着大路向前奔驰,雪斐撩开帘子,看着城镇被甩到身后,进而迎接他们的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与森林。


    雪斐看着绿油油的田野,不经意地开口询问:“莱伊,你了解血脉者吗?”


    莱伊甩着鞭子,随口回答: “还是知道一点的,毕竟谁没想过成为血脉者啊。”


    “哦?那你详细讲讲自己都知道什么,讲得全面我回头请你喝酒。”


    马车里的男人扬起声音,似乎有几分戏谑。听到有酒喝的莱伊眼睛一亮,以为这是对方闲着无聊的考核:“没问题!那您一定要说到做到啊,奥雷乌斯大人!”


    雪斐暗自松了口气,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听着情报。在去见伯爵之前,他必须好好补补课才行。


    所谓血脉者,便是经过黑雾污染,没有异化或者死亡,掌握了特殊能力的人。


    所有血脉都来源于黑雾中的生物,因此可以说,血脉与怪物殊路同归,都是F到SSS等级。所有血脉者都可能因为吸收太多污染而失控为怪物,这也是为什么血脉者数量稀少的原因。


    而强大的血脉者有两种途径:加入教会,成为圣职者,获得更加稳定的晋升渠道。或加入贵族协会,成为贵族,通过领地来增强自己的实力。


    因为污染的不可控性,血脉者的种类实在太多,这也是为什么雪斐先前一无所知还能蒙混过关的原因。他心道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阿美拉估计是把他以为成没见过的血脉,不好意思打听。要是真让他说个三七二十一,他才说不出什么呢。


    他并非血脉者,而是一种名为【神圣武装】的祝福。只要将自己的血滴在某个东西上,就能将其特化为强大的武器。能力越强鲜血消耗越大,除了容易贫血,其他的没什么毛病。


    只是诅咒有些麻烦。但比起黑雾的污染,那可是好上太多了。


    这个年代的马车坐得人心烦意乱,雪斐干脆直接睡了一觉,等莱伊叫醒他时外面天色昏沉,在赶了一天路后,他们到地方了。


    雪斐走下车,看到面前的景象,眼中不由升起强烈的赞叹。


    伯爵的领地是一座城。


    这是一座宏伟壮观的钢铁之城。占地庞大,周围挖有河道,牵着牲口、挑着担子的百姓在铁链牵引的木桥上来来往往,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正在门口检查。他们身后是两座巨大的兽类石像,翅膀伸展,雕刻得獠牙毕露、栩栩如生。但当从石像下走过,雪斐感受到了一闪而过的视线。


    这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东西。


    莱伊将他送到门口就离开了。雪斐排着队,等排到了他,士兵面无表情地开口:“名字,身份,来这里做什么?”


    赤发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双饶有兴趣的暗金色眼瞳。他的衣服并不华贵,却因为那张脸显得上了档次。


    “奥雷乌斯,血脉者。我来找伯爵大人。”


    士兵面色微变,他们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作为队长的士兵走了过来,赫然也是一位血脉者。他示意雪斐和他来到另一边,防止影响普通人。


    女仆再去向梅妮娜转达。


    梅妮娜便让丈夫去睡,自己来看孩子。


    “我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快活地去睡,留你受苦?”


    “行了吧,你这个唠叨的老头子,你光在这里添乱了!”


    把人赶走后。


    梅妮娜再悄悄打开门,放黑泽尔进来。


    波波瞧见黑泽尔,仍带委屈的泪意,却很快止住哭声,窝在他的怀里睡去了。


    第 93 章   CH.93


    “波波上一觉是什么时候睡的,睡了多久?”


    “喝奶了吗?喝了多少?”


    “他下午的时候是不是很焦虑,我和雪斐都不在他的身边。”


    梅妮娜看着他熟练地带孩子,早已没有了一开始的手忙脚乱,颇感欣慰,一一回答了他关于波波吃喝拉撒的问题。


    “下午还好,他自己一个人玩,就是床上已经待不住了,差点爬到了床边摔下去,可吓坏我了。”


    真遗憾。黑泽尔想,要是能让波波来看雪斐为他加冕的现场就好了。


    波波是个爱看热闹的小宝贝,他一定会喜欢的。


    头顶的太阳今天分外灿烂,仿佛是想要祝福他一样强烈地泼洒着光和热。尽管知道对方可能更像是直接晒死自己,雪斐仍在心里感谢了祂的热情。


    负责今日巡逻的真正奥丽赫早就已经等在服装店门口了。她叼着一张卷饼,向奥雷乌斯挥了挥手。囫囵吞下早饭后,她审视了一下奥雷乌斯,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因为今天能够接触到巡逻和杀人案的工作了,我们边走边说?”


    “好。”


    从店里走出来了一位身穿制服的奥丽赫与拎着箱子、医生打扮的奥丽赫,三人带着红发青年顺着5区的街道开始巡逻,同时,制服奥丽赫开始向他介绍起杀人案的相关内容。


    “大约半个月多前,街道出现了一起杀人案。我们没在现场发现污染,所以交给了执法队。之后我们又陆陆续续发现了四起,间隔为三到四天一起,现场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范围,我们怀疑是污染相关,但我们检测了无数遍,数值仍旧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赤发青年:“你是……?”


    “兰博!这是我们的新人哦!”


    奥丽赫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雪斐的手臂,兰博脱下手套,来和青年握手:“你好,我是兰博。5区治安小队的后勤,D级血脉者。所有后勤工作都由我负责。”


    所有这个词相当具有分量,雪斐肃然起敬地与他握了握手。奥丽赫双手叉腰,一脸轻松地说:“好了,现在我们小队的人你都认识了。”


    兰博小声说:“奥丽赫队长的能力比较特殊,她可以分裂出复数个体,并且每个都维持在F到D级血脉者的实力。因此她负责了所有作战工作。外面活动的人都是她的分体。而且代价很小,分裂一次只需要食用体重一半的血液。”


    雪斐心念一动:“她难道是血族?”


    “你还知道血族?真厉害,那是在黑雾中灭绝很久的怪物了。虽然都是以血为食……”


    兰博看了眼正在实验室闲逛查看药剂成果的奥丽赫,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但吸血的除了吸血鬼,还有蚊子。”


    雪斐:“……”


    你说得好有道理。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眼金发碧眼的美少女,奥丽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警觉地回头:“你们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雪斐十分自然地挪回视线:“没有,我们在说能力的事情。兰博先生,你的能力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奥丽赫举起手来。“兰博的能力是做什么都很好吃!”


    兰博强行当做没听到:“……我的能力是信息整理,来源于一种脑虫怪物。我可以记忆大量数据并有效整合,所以做的是后勤工作。不过如果分析太久,脑子会坏掉。毕竟人类的头脑还是太脆弱了。”


    雪斐理解地点了点头。两名同事的能力都还挺强的,他将自己的能力也告知了对方,让兰博不由另眼相看,认为他的能力十分强悍。三人和乐融融地互吹了一阵子,最终,由队长奥丽赫拍板决定:“大家相处得这么和谐,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今晚就开个迎新派对吧!”


    “兰博,就由你做饭,我想吃草莓奶油塔!奶油包!烘烤小贝,还有冰镇翡翠果!”


    “是是是——这才是你的目的吧,队长。”


    兰博举起双手投降,警告道:“可以做,但只允许我们三个人吃。如果你再分裂出二十几个人来,我做到明天也不够吃的。”


    奥丽赫置若罔闻地揽上雪斐的手臂:“我给你说哦,兰博做的甜品可好吃了,就比埃里那边的玩偶之家甜品店逊色一些。我再来给你讲讲尊重队长的重要性……”


    最终,奥丽赫用若干筹码成功换取了雪斐今晚上的甜品份额。兰博的神情有些无奈,但还是将大部分甜品全部交给了奥丽赫,只留下一小部分给两人尝鲜。


    制服奥丽赫有些苦恼地摇了一下脑袋:“对。在这个世界上,污染早已与我们共存。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他呼吸,睡觉,饮食中所汲取的各种东西也绝对不可能脱离污染。但这是一个极其微弱的数值,只要在这个数值内就是正常的。”


    “现在尸体在哪?”


    “早就处理了……这可是满是污染的世界啊。这种尸体留下来,就像是对怪物们抛媚眼说‘快来借尸还魂吧我在这里呢宝贝’一样。”


    这个奇妙的比喻相当直观。雪斐不再纠结尸体的问题,转而问:“现场究竟什么情况?这些人的死因呢?”


    正常奥黛赫严肃起来:“现场……惨不忍睹,血肉横飞,简直叫人食欲大开。”


    前面我能理解,后面是怎么回事?雪斐面色古怪地看着三个奥黛赫偷偷抹了把口水,医生奥黛赫柔柔地解释:“毕竟我们的食物还是以血液为主,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实在在所难免……”


    “现场一片混乱。所有受害者的身体蜷缩到变形,血液全被抽了出来,我们抵达的时候差点以为这是某个自助餐陷阱……好吧,其实发现这件事就是因为血腥味太大了,才让民众发觉报警。”


    你实在不能对血脉者的道德水平有太高要求,毕竟从某方面来说,血脉者和怪物是异父异母的亲生兄弟。雪斐不太适应她们的想法,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本体都是马上要死的人了,还有时间担心这个吗?


    他病死的时候不一定比这些受害者好看多少。


    “下次作案应该就在最近了吧。”


    “准确来说就是今晚,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打报告要新人。”真正奥丽赫双手叉腰,满脸严肃,掷地有声。


    “让一个美少女熬大夜,简直就是对我皮肤的摧残!”


    虽然不懂一个蚊子要什么皮肤质量,但雪斐还是答应了今晚会来夜巡。奥丽赫高兴极了,大手一挥拨给他一台联络器,用于夜巡的通信活动,回去自己找兰博拿。


    雪斐一一记下来,奥丽赫一边带他巡逻,一边谈起了夜巡的要领。


    “在雅安城夜巡很安全,你只需要牢记三点。绝·对·不要离开路灯的照射范围,绝·对·不要聆听多余的声音,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不要看月亮!”


    这和那只夜晚的眼睛有关?雪斐心思辗转:“为什么?”


    制服奥黛赫惊讶地看着他:“……拜托,你不会不知道疯狂之月的事情吧?”


    雪斐微笑。


    “诅咒之日你知道吗?”


    雪斐继续微笑。


    制服奥黛赫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你是从哪个乡下地方来的,居然还能活这么久。诅咒之日和疯狂之月是所有人全都知道的禁忌。”


    “总之,总结起来就是。不要聆听祂的声音,不要向祂祈求。知识是疯狂的通道,只有凡人才能在祂们眼中生存。如果被听到了声音,你就完了。”


    我好像已经被听到了……雪斐摸了摸鼻子:“还有其他禁忌吗?”


    “那太多了。不过我们公认为是禁忌的只有五个。”


    奥黛赫瞥了他一眼,瞳孔中逐渐染上幽邃的光泽:“NO.3疯狂之月,NO.4诅咒之日。这两个是黑雾出现后太阳与月亮产生的异化现象,等级越高,越容易受其污染。但对于普通人几乎没影响,因此只排末尾。”


    “NO.5消失的国度,它曾是人类中最大的国度,之后一日之间消失了。所有关于这个国度的记载全部变成了乱码,进入国度的人再也没出现过。有SSS级血脉者前往过那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别来!】”


    “从此再也没人去过那里,它变成了黑雾中的秘密。而人类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土地,如今还在剩下的三分之一中苟延残喘。”


    实际上,国王的车队只是一个空车队。


    黑泽尔变装后留在圣城,就近租了个院子,走路三分钟的距离,拐个墙角就到。不夸张地说,雪斐在这边摇个铃铛,他那边拍马就到


    他一来就看到雪斐靠在床边,昏昏欲睡,脸上还有因为老教皇去世而哭泣造成的眼皮泛红,真是楚楚可怜。


    黑泽尔一句废话也不说,上来就抱走孩子,“你休息吧。”


    雪斐却握住他的手,困极了,迷糊地说,“孩子留在这吧,陪我一起睡,我想闻着宝宝的味道睡。”


    黑泽尔求之不得地陪在旁边。


    时不时地把爬向雪斐的波波抓回来。


    第 94 章   CH.94


    十三个月后。


    又是一年春末夏初。


    到了百花盛开、万物生息繁衍的季节,王都的男女老少开始这一年的花神节作准备。花神节是一个传承了一千多年的节日,在这一天,未婚的男士会邀请自己心仪的姑娘出门约会看花盏,有习俗是,假如你能猜对心上人最爱的花是哪一种,那么花神就将给予你们终身美满婚姻的祝福。


    而在宫廷,也要举办一场适龄适婚贵族家的年轻人们的舞会。


    这必不可少。


    即便黑泽尔再想偷懒省略一切国王责任的外交活动,可是每年总有几场固定的节目,他实在是脱不开身。


    黑泽尔穿着一身新式剪裁、线条利落的黑西装,他看上去身姿挺拔,双腿又直又长,皮鞋油光锃亮。


    当他走过宫廷的长廊时,所有靠在墙边的仆人们都忍不住偷看,实在是赏心悦目。


    国王崇尚更简洁的服装设计,这种穿衣风格本来十分小众,甚至被前国王斥责为穷酸,乞丐样,但当新国王穿着这身在公众面前亮相了几次以后,他没有特地宣传,王都里那些兜中但凡有两个子儿的绅士们都去裁缝铺子订制了新衣服,虽然大家并不能穿得像国王陛下一样英俊。


    “你最好快点下决定,我还有事要做。”


    瑞克斯忙不迭点头,生怕触怒对方,带着这扇门直接丢下他们走了。这群老弱病残可没能力靠自己回去!


    瞧出他的满心不安,青年苦恼自问:“我觉得我挺和蔼可亲的,你怎么就这么怕我呢……”


    看着对方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和还没完全长好的手臂,瑞克斯扯了扯嘴角,就当自己信了他的解释。面具青年连忙尴尬地咳嗽一声:“我是说真的,这里的虫母虽然已经解决了,但我来的地方还有一群失去控制的幼虫呢。”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在雅安城的事情,瑞克斯听得骇然色变:“虫母已死,现在在雅安城的虫子倘若已经寄生在了人类身上,岂不是……”


    “别担心,它们发育不全,又为了隐蔽性放弃了所有攻击力,只胜在数量而已。”


    但数量就是最大的问题。


    哪怕是最弱小的蠕虫,三岁的孩子都能轻松拍死。但倘若是数百条、数千条、乃至于数万条呢?


    这数万条蠕虫又控制了数万个人呢?


    “雅安城完了……”


    瑞克斯瞬间想到了这一点。他脸色灰白,人类想要建立一座城市,要从黑雾口中去抢,从怪物嘴里去夺,用几代人的时间才能建立起一座城市。再靠血脉者们不断地消耗,普通人用生命建设。


    而将一座城市化为废墟,却简单到只需要一个月。


    瑞克斯满嘴苦涩,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恳求道:“大人,您能把其他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带我去雅安城吗?”


    面具青年古怪问道:“你要去雅安城做什么?”


    “去救人。”随着它的话,污染物感知到自己与对方之间建立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但【传送门】毫无抵抗之心,战战兢兢地等待到对方的声音终于消失,这才垮下了脸,门扉狂乱地拍合着。


    该死的、该死的!被抓住了!!


    它不擅长正面战斗,对方居然能够抓到它的行踪,这下不去都不行了。


    “祂到底是什么来历……”


    想了半天也没得出结果,门拟人化地叹了口气,向着来时的路再次开始跳跃,心中暗自悔恨。


    当初的它就不该答应虫母!!


    浩荡群星之下,精疲力尽的雪斐一屁股坐在地上。万万没想到消耗会这么大,他就是说了三句话,整个人都虚到不能行。当下顾不上其他,直接从空间中退出,翻了个身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第二天醒来时,雪斐的头仍旧嗡嗡作响,身体也泛起一丝久违的无力感。他没有勉强自己,吃完饭后又去找佣人要了个面具。下午三点,整装待发的雪斐坐在单人扶椅里,面向紧闭房门。


    伴随着“哒”的一声轻响,原本普通的木质房门上浮现出猩红的字行:“向您问候,伟大的存在。”


    “很高兴你能准时赴约。”


    红发青年微笑地注视着它,彬彬有礼的伸出右手。传送门沉默几秒,痛苦地主动触碰了对方掌心的伤口。


    瑞克斯道:“我是血脉者,既然还能动就派得上用场。城市没了只是小事,但里面的人是最重要的!”


    对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双眼睛凌锐得犹如一把剥皮刀,瑞克斯有种被人在大白天扒光的不适感。他下意识心生抵触,却听到对方轻飘飘的声音。


    “你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处,雅安城有成千上万的虫子,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刚从虫茧中出来,身体虚弱,说不定还会死在那里。倒不如好好休息,之后还有更多贡献的机会。”


    男人头皮发麻,这才看清那把剑上几乎有三分之一部分被猩红荆棘缠绕,组成图案的咒文轻轻蠕动,只是看一眼便被无数蛊惑杀戮的低语充斥脑海、萦绕耳边。


    他神情刚有恍惚,就对上对方尖锐的眼睛,硬生生地吓清醒了。浑身浴血的男人微微弯腰,盯着他的脸,声音嘶哑。


    “人类?”一轮悬浮在空中的覆满鳞甲的诡异眼瞳,祂不断眨动扭曲,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却始终没有发现目标……


    一幕幕场景快速闪过,或多或少地传出一束能量催生着花朵的诞生。


    只要改变现实的事件就能为果实提供能量?还是说需要形成某种对马甲的印象……


    各种念头从雪斐的脑海中划过,他的眼瞳逐渐染上幽邃,将意识顺着场景无声延伸过去


    公爵领土边界,一座普通的居民楼内。


    典雅温柔的女主人正在客厅与孩子聊天,没有发现头顶通往阁楼的门上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门,快速地向另一边移动。


    商铺的厕所门、学校紧闭的杂物间门、随手被人关闭的家门、华美高贵的城堡门……


    各种材质的门先后闪过波动,隐约可见一个门状的影子从中跳跃而过。【传送门】在心里轻嗤了一声:“这些虫母的信徒居然还想追上我,怎么可能……“”


    作为具有意识的高级污染物,它具有极高的隐蔽性,人类和怪物根本无法在它不情愿的时候找到它,这也是为什么虫母不惜代价也要找它合作的原因。


    可如今出现了意外,它势必要在其他方面做出牺牲。【传送门】暗自咬牙切齿:“真见鬼,雅安城怎么会出现一个那么高等的存在…这次酬劳还没牺牲大,等我晋级后一定会回去报仇的!”


    它的身躯不断闪烁,很快就要脱离现在所在的公爵领地。【传送门】正要准备最后一次跳跃,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


    “抓到你了。”


    暗金色的竖瞳挣扎般不断颤动,最终紧缩成一个针尖大小。他像是沉浸在一个无法挣脱的痛苦梦境里,半晌后,面具青年突然挥剑,直接砍在了自己的腰腹处。


    男人忍不住发出一句“你疯了?!”,整个人跳起来企图帮对方按住伤口,却被青年轻轻避开。疼痛让他找回了理智,他按住剑身上蠕动的猩红荆棘,不顾鲜血汩汩流淌,语气重新轻快起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黑雾是很危险的。”


    若不是如涛如海的血腥气从他身上扑面而来,他的态度当真十分正常。纵使身经百战,男人在此刻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疯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疯子不觉得自己是个疯子。他吞了口口水试探着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我还想搅碎更多……让所有活着的东西发出哀嚎、惨叫,绝望、死亡。感受到血肉从手指中滑过的感觉……”


    “哈哈,说笑的,你在怕什么?”


    骨头嘎吱嘎吱地重新生长,外裹的皮肉慢慢愈合。说着恐怖台词的面具青年感受着身体四处传来的痛苦,目光落在惊慌的人类身上,瞳孔深处隐隐泛起陶醉与痛苦的挣扎。


    “别担心…虽然我遭受了诅咒,但我目前还站在人类这边。”


    “我是一个旅行者,为了清剿雅安城的危机而来……”


    他的声音带着古怪的笑意,对着男人坦然自若地摊了摊手。背后的尸体还在向四面八方扩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在这座令人毛骨悚然的虫山衬托下,青年声音缥缈如从地底吹来的幽冷寒风。


    “刚好任务完成,我送你们一程吧。”


    男人面容严肃,下意识后退一步。总觉得对方不是单纯想送他们回去……


    他看起来是真打算送他们一程,回娘胎的那种。


    “我路上几乎没有休息,觉得早一日来圣城,早一日安全。”


    黑泽尔关切地说:“真是辛苦了。”


    雪斐说:“我还好。到是波波,他还那么小,跟着我风餐露宿,在路上都没有哭闹,一直乖乖的,可是东西吃不好,都有点被累坏了。好可怜的。”


    黑泽尔这才问:“对了,波波呢?”


    雪斐瞥了他一眼,说:“由我妈妈带着,在我家王都的房子里。”


    黑泽尔一声不敢响。


    第 95 章   CH.95


    雪斐离开圣城可以说是出逃。


    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到五天前——


    昨天刚下了一场小雨。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春天在灰白的石墙上爬了各种鲜艳的颜色,像是一副被泼了水的水彩画,空气如洗的清新


    这样的天气,早起出来散散步是很舒服的,但太早依然是一种折磨。


    早上五点不到。


    天蒙亮,太阳几乎没影儿,基层那些雄心壮志、企图在教廷中作出一番事业的年轻神父们已经早早起来,带领着最虔诚的信众们做早祷告。


    他们双手握着玫瑰念珠和圣经,像是雕塑一样,一动不敢动,还得保持着肃穆的神情。


    不多时,几位大主教出现。


    众人在一片紧绷的、危机四伏般的气氛中开始早祷。


    雪斐正在睡觉。


    他紧皱眉头,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梦见自己在吃一块奶油蛋糕,不知怎么回事,那块蛋糕忽然变大,压在他的身上。


    他醒来,发现一只小宝宝从枕头栏杆的监狱里逃脱,大头压在他的胸口,撅起屁股,呼呼大睡。


    雪斐翻了个身。


    他抱着宝宝继续睡了。


    七点。


    几位各怀鬼胎的大主教回到各自的住处。


    “现在十二位大主教中,已有六个明确地退出了竞选,剩下还有六个……不,五个,雪斐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谁都不支持,谁都不反对?——开什么玩笑!”


    “必须让他表态,要么让他滚蛋,滚出圣城?”


    “什么?你说他现在声望很高,不能滚?他都多久没出现了,为什么还会声望很高?”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那对夫妻的领地!”


    凌晨五点热血冲头,敲开伯爵房门表示自己要陪奥雷乌斯一起去出任务的瑞克斯顶着黑眼圈。雪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神色古怪:“……你也去啊……”


    不是他歧视对方,主要是瑞克斯那惊天一跪实在让人提不起信心。后者被看得很不自在:“为什么这么看我?”


    “没事,没事。有你在我放心多了!”


    这句随口胡诌让对方呆了呆,瑞克斯脸上又流露出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神情。如果真的要起个名字,大概是【没想到他真的这么信任我……】


    再看下去实在让良心受到极大挑战,雪斐连忙转移话题,叫对方一起去吃饭集合。


    今天的早饭是白面包,玉米粥和精心制作的炖牛肉。雪斐在面包上涂好果酱,随口问道:“这次伯爵都派了谁去?”


    瑞克斯坐在他对面,咽下面包信心满满地回答:“伯爵这次派遣了能够以一敌百的好手,一人能够支撑起全队补给的后勤,独自深入SS级怪物地区还能全身而退的侦察手组成的血脉者小队。够给你面子了吧?”


    “居然这么热情?”雅安城的每一座建筑都像是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以奇异节奏不断地跳动着。在异变还没延伸到人类身上前,空中的花海猛然亮起,与之形成对抗之势。


    奥雷乌斯趁机混入其中,在光影的遮掩下几乎没人发现他。青年习以为常地切开了刚愈合的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打湿了【美学】的钢架,让原本已经熄火的武器再度攀爬上鲜红血肉。


    咕咚、咕咚、咕咚!


    血肉随着脉搏跳动,凝聚子弹自行填充。无尽花朵在他落足时形成了台阶,奥雷乌斯一路飞驰,只有血脉者才能隐约捕捉到他冲入黑雾中的轮廓。


    “第一个……”站在他旁边的4区队长扫了一眼,神情冷峻:“很快,但派不上大用处。她们终究只能制服一部分,而我们要对抗的是整个雅安城!”


    “恐怕不止。”


    伯爵摇头。他的声音带有奇异的魔力,明明没有大声说话,却传递到了整个伯爵府四周,所有听到的人都安静下来,痉挛地吐出了一条条尚在蠕动的虫子。


    “我想他们这么努力,肯定不会只是为了一场混乱。”


    在血脉者们不断制服暴走的市民时,在雅安城中的许多隐蔽工程场所里也正聚集着许多身穿黑袍的神秘人。


    “虫母陛下和我们的联系断了。”


    “或许是因为传送门的反叛……但是没关系,条件已经齐全,我们只需要举行仪式即可。”


    “一切都为了虫母陛下与黑雾!”


    黑袍人们满脸狂热,取出匕首刺入胸膛,随着流淌的血液逐渐填充满脚下诡秘的纹路,越来越多的黑雾从法阵中心漫出,席卷了整座城市。


    无人知晓它从何而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人们心生恐惧,黑雾就会紧随而至。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异象:有的呆滞地望着黑雾,有的开始疯狂地大哭大笑,有的开始异变成怪物,有的高声赞美着黑雾的降临……


    就在此时,尖锐的鹰啸响彻整座城市!雅安伯爵的身影出现在城市最上方,他俯瞰着整座城市,背后隐隐出现一只长着扭曲人面的三足风鹰的幻象。细小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带有浓浓嘲笑。


    “别挣扎了……”


    “这是对黑雾的献祭,没有人能够抵抗其侵袭……”


    “这里所有人都会死,你也会死,到时候你的身体就是我的了……”


    “闭嘴。”


    雅安伯爵面无表情,脖颈上崩出一条条青筋,神色阴冷:“人面风鹰,这是我的城!只要我还活着,保护这里就是我的责任!”


    他是这座城的伯爵!


    喃喃自语响起,奥雷乌斯毫不顾忌地从高处一跃而下,在一处仓库前落地。仓库大门紧闭,从门缝里涌出浓烈的黑雾,门内躺满了死去的黑袍人,只剩下寥寥几个正撤退。


    “来得真快……”“您不就是不想让我去帮忙吗!我不去了还不行!”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我刚刚就是脑子一抽,想让你能够和伯爵那边的人设串起来而已!你给我站起来啊啊啊!


    面具青年轻飘飘地笑了一声:“我就是开玩笑而已,你怎么这么认真?”


    瑞克斯抬起一张哀怨的脸,那是开玩笑吗?那是把他的命放在火上烤!奥雷乌斯权当没看到,随口命令传送门干活。


    看了老长时间戏的传送门飞快应了一声,主动将其他人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而瑞克斯则哭丧着脸被雪斐提溜进门,汹涌的黑雾包裹着他们,传来了强烈的空间撕裂感。


    在这个过程中,青年的眼瞳逐渐变得幽邃。他的意识下沉、一直到最深的黑暗之地。


    清澈的滴水声响起,枝叶与血肉缠绕生长的树苗屹立在光秃秃的树桩上,环状的古老废墟苍苍垂落于地面。他踏过微微跳动的暗红地面,沐浴着满天璀璨夺目的星光,站在了树前。


    血肉半树上结出的鲜红果实妖异,仿佛一颗不断鼓动的心脏,早已等待着他的到来。


    在看到它的瞬间,雪斐心中不禁涌起了一种农民婆婆看到庄稼丰收的喜悦。不愧对奥雷乌斯杀虫子杀到触发诅咒的地步,新马甲终于就位了!


    奥雷乌斯虽然是战斗类型,但不杀人的情况下,他也没办法直接除掉这么多虫子。如果这次能量不足,在雪斐的计划里,也只能先处理那些母虫信徒,再去处理这些暴走的虫子了。虽然会有一些伤亡,但没办法,他只能做到这样。


    不过计划完成总是令人高兴的。迎着闪烁的星光,雪斐伸出手贴在了那颗鲜红的心脏上,做出了早已决定的选择。


    为首之人听到门外的动静,啧了一声示意其他人改道,他自己也在往尸体中扔了一块护符后迅速离开了这里。


    这无疑是正确的决定,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仓库大门被砰的一脚踢开。地上护符黑光一闪,所有尸体骤然炸裂!一条条手臂长的剧毒蜈蚣从中弹出,直奔浓雾中出现的身影。


    奥雷乌斯吹了声口哨,抬手一木仓一爆头。他快速环视一圈仓库,目光落在那枚古怪护符上:“跑了吗……算了,还有下个。”


    他直接拾起护符塞进包里,大量蝴蝶紧随而至,将失去作用的法阵净化干净。奥雷乌斯故技重施,借助台阶勤勤恳恳地穿梭于雅安城内,清理着剩下的法阵。


    偌大雅安城中总有一些信徒还没来得及逃走,奥雷乌斯挑挑拣拣留下两个,将其打晕带了回去。


    他避开晕倒的普通人与正在清理残局的人,回到伯爵府。意料之外发现门口停留着不少陌生血脉者,居然全都以无比敬畏的目光看着自己。


    连衣服都被血染成墨色的归来者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人,随手将护符和活口一起丢给他们,浑然不知自己的眼睛充满贪婪恶意。被看到的血脉者齐齐打了个寒颤,仿佛面对着某种凶兽。


    “伯爵大人呢?”


    血脉者们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回答:“伯爵大人正在办公。”


    “谢了。”


    奥雷乌斯头也不回地直奔办公室。望着他的身影,血脉者们纷纷松了口气。同伴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表现不错啊,居然这么镇定。”


    女人转过头苦笑:“镇定什么啊…扶我一把,腿软了。”


    这句话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谁不是呢。我对着尸体都能当饭吃,还是被他身上的血味吓了一跳,这到底是弄死了多少啊。”


    “当血脉者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见到这么能杀的。”


    “最可怕的是他甚至还很正常!”


    雪斐颇有点不好意思,心里也更加期待起来。他快速吃完了早饭,拉着瑞克斯兴高采烈地往城门赶。


    城门前的石兽仍旧威武,守卫们尽职尽责地检查着来往人群。但在桥的一角,被人为隔出了一片空地。两匹漂亮的骏马拉着马车站在那里,车前还站着他们此行的同伴。


    雪斐的脚步慢下来,视线从站在那里的人脸上划过去,语气略显迟疑。


    “能够以一敌百的好手……”


    穿着漂亮裙装的奥丽赫抬头看到他,兴高采烈地挥了挥手,手里还捧着一个刚吃完的蛋挞。


    的确可以以一敌百,但是她的“百”还在地下室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小姑娘看起来意外的顺眼。


    “一人能够支撑起全队补给的后勤……”


    兰博站在少女旁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金框眼镜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仿佛正要去上班的上班族。


    的确可以支撑起全队补给,虽然只带了一个小皮箱。但精英男的标配不就是皮箱金丝眼镜人面兽心吗?


    雪斐沉默片刻,看向身旁人,心中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那能独自深入SS级怪物地区还能全身而退的侦察手……”


    瑞克斯矜持地指了指自己,虽然手里空无一物。


    波波眨巴眨巴水蓝色的大眼睛,嗯啊一声地答应下来。


    十几分钟后。


    波波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只手拽着被他抱着太久、洗了好几次已经干瘪的小狮子布偶,和他等身大,吧唧吧唧地走出门。


    他穿着鞋,但是穿反了。


    一走出门,他就看到雪斐面无表情地坐在门口,把他逮个正着。


    波波微笑:“嘿嘿。”


    雪斐一个字没说,给他一个眼神。


    波波挺着肚皮,又回去了。


    雪斐终于有空静下心来,研读一下经书。说实话,他以前是不爱工作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带孩子带一阵子,又觉得工作其实也蛮有趣的。


    他专心致志,一读就是一个小时。


    直到起身去卧室看孩子,发现床上没有,窗户开着,风呼呼吹进来。


    第 96 章   CH.96


    雪斐被吓得魂不附体。


    窗户前被摆了一张椅子,而在外面歪歪斜斜地堆着枕头,一看就有压踩的痕迹。


    他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


    他们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在院子里的一角找到了两个小不点,波波正跟他的狗兄弟一起,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在一丛灌木后面,在挖墙角,已经挖了能掩住他半个身子的坑,浑身上下都是泥巴。


    梅妮娜惊呆了,头疼地捂住额角,长呼一口气,说:“天呐!光明神在上——”


    雪斐则是满怀怒气地直接把这个小东西给提了起来,因为太重,力气又大,还边笑边扭,你可以想象自己把一只大型犬抱在怀里,而对方不肯乖,就是现在这个情况了,拎到半空中差点摔下去。


    雪斐还没对孩子动过粗,这是第一次,他原地把波波按在腿上,扒掉裤子,啪啪就是几巴掌,白嫩的小屁股上浮出几道鲜红的掌印。


    他本来就急得快哭了,这下一刺激,真的掉眼泪了,抽噎着说:“我让你乱跑!你要吓死爸爸吗?”


    波波倒是没哭,他本来还不服气,转头一看爸爸的样子。


    小孩子本来就是对情绪很敏感的小动物,他马上气势萎缩,怔了怔,乖乖的伏着,任由爸爸打完。


    共犯的小狗乔儿也趴在地上,把脑袋枕在他两只拢在一起的爪子上,用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漆黑果核一样的眼睛从下而上地注视着他的大主人。


    院子里落针可闻。


    一时间,只能听见打屁股的声音。


    广袤无垠的群星之下,奇异的树苗轻轻摇曳。


    伴随着无形回荡的水音,树苗枝头舒展开数片新叶。雪斐看着这一幕,颇有几分成就感。果实代表新的马甲,而随着叶子数量的增加,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对马甲的掌控能力增强了。


    如果说把开马甲比喻成打游戏,双开屏幕肯定会有一个延迟,网速慢的那个虽然也能行动,但很容易卡顿,所以为了减少破绽,之前奥雷乌斯行动时迦南总在挂机。而现在,他就是在为路由器不停地增加零件,好让双开三开乃至于以后的多开变得更加丝滑。


    雪斐好心情地摸了摸那片叶子,耳边响起层层叠叠的低语声。除了关于奥雷乌斯的声音外,还多了关于迦南的。


    “雅安城的救世主……”


    “神秘的世界树来客……”


    “一名神奇的祭司……”


    “迦南大人真厉害”


    与奥雷乌斯相比,这些印象大多浅薄片面。但很多都被无形的丝线链接在一起,与祭司隐隐构成了联系。


    雪斐有些好奇地拨弄了其中一根,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副稚嫩天真的画面:这是完全由玩具与甜点构成的城堡,一个眼熟的小女孩穿着漂亮衣服,在拿着洋娃娃做游戏。


    这是我在医院庭院里遇到的那个孩子。雪斐辨认出她是谁,他刚刚生出“想要靠近一点”的念头,周围环境就随之产生了变化。


    绸缎般银色长发轻轻飞扬,眼眸碧蓝的祭司出现在梦幻的场景中。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迦南先生?”


    为什么迦南先生会在这里?他是来陪我玩的吗?迦南先生真好!


    女孩脸上露出甜甜的笑,一路小跑到青年身边,亲昵地拉着他的手:“迦南先生是来来我家里做客的吗?”


    青年微微点了点头,女孩更加高兴起来。她带着对方坐下,叽叽喳喳地介绍:“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两个哥哥!他们刚下班回来!”


    远处出现了四个玩偶,粉红色的妈妈友善地向客人点头,威严的爸爸也和蔼可亲。两个哥哥有些调皮地拨弄了一下女孩的辫子,气得她哼了一声,妈妈过来将他们俩打得嗷嗷叫。


    这是一个思维她们姿态轻盈地飞到母狼身上,转瞬将其吸食干净。犹如妖精所化的小型军团,所到之处密密麻麻尽是吸血声。


    “吃得好开心呀~”


    少女脸上带着笑容,语气诡异地扬起。鼓起裙摆下源源不断地飞出新的分体,环绕着罗纳德为中心,建立起绞肉机一般的血肉磨坊。


    偶尔还能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穿过战场的身影,瑞克斯手持匕首,趁狼不备到处乱捅,捅完撒腿就跑。徒留下受害者愤怒地死后,又被红盈盈的妖精们所覆盖。


    看到同族死伤,愤怒的巨鬼狼王仰首发出长长嚎叫,身边的巨狼眼中浮现红光,变得更大、更强、更敏捷!


    这些狼乃是族内精英,跟随狼王向着袭击者发起冲锋之势。百米距离几乎转瞬即过,群狼奔驰、犹如千军万马迎头撞袭、势不可挡。


    可在这道黑色的凶涛骇浪之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他来得无声无息,在其他人的掩护下,他的出现像个幽灵。


    鲜血顺着受伤的手腕滴落,流溢而出的辉光覆盖了厚重剑身。面对地动山摇的架势,剑锋懒懒散散地抬起,刺向狼王。


    暗金色瞳孔深处亮起血意,冲天杀气森然。这一剑轻描淡写,群狼耳边却响起了惨烈哀嚎之声。


    无数怪物被这把剑撕裂,隐约传来母虫亡魂哀鸣嘶吼之声,其中传达出的绝望迅速蔓延,将高昂战意打消得无影无踪。


    已至中途奔腾之势无法停止,狼王心中一跳,眼睁睁看着那把剑向自己刺了过来。那把剑华美非凡,约有四分之一的部分缠绕着荆棘纹路,雪白与鲜红的对比好似骨与肉般鲜明,妖异得蛊惑人心。


    狼王的思维停顿在原地,只觉得杀意突突地往上冒。它无法自控地高声咆哮,身体在下一秒骤然裂成两半。剑锋甩下一串细碎血珠,未消散的意识恍惚意识到自己正被长剑吸收,成为荆棘的养料。人类的身躯笼于猩红血光中,潜伏其中的扭曲睁开眼,露出快意放纵的笑容


    啊啊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


    早晚有一天,你会被自己杀死的东西杀死的!


    幽绿兽瞳飞起,无首的巨狼尸首跌落在地上。青年反手一剑,锋利无匹的剑光将近旁的群狼绞杀。冥冥之中,他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在发生,但也仅限如此。


    是本体那边出现问题了,还是马甲被谁注意到了?他最近也没做什么离谱事啊。


    雪斐暂时抛下困惑,配合众人清理完剩下的狼,除了罗纳德身上多多少少挂了彩,其他人都没事。尤其是某个投机取巧的男人,他在狼群里窜来窜去,居然一点伤都没受,堪称丝滑。


    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在旁边干呕的兰博。兴奋过头的奥丽赫绕着他团团转,随后被毫无感情地按住脑袋推开。


    “离我远点呕你的脑子里除了血糊糊和甜品还有其他东西吗!”


    “但是都很好吃呀~~”


    兰博听得面容扭曲,扶着树木又开始干呕起来。


    奥丽赫究真是个奇特的存在。


    雪斐同情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帮骑士包扎了伤口。后者脱下头盔,感激地对他道谢。剩下的怪物尸体目前处理不了,等着第二天派人去拉。一行人休息了会儿,恢复好体力便决定往回走。


    离开弥漫浓烈血腥味的空地,周围逐渐变得安静。不长时间,几人就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木质小屋。


    他们加快脚步,越过破旧的小屋。又走了一会儿,在森林黑雾笼罩的小路尽头,他们看到了一座熟悉的木质小屋。


    众人的脚步微微一顿,视而不见地继续向前。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寂静的森林中,只有几人的脚步声不断回荡。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路过这座小屋时,红发青年终于停下脚步。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那座木屋。


    仿佛回应着视线,木屋紧闭的窗户里,忽然亮起了盈盈的光火。


    雪斐隐隐明悟。


    借助女孩的信赖,他成功潜入了对方心中最纯净的地方。如果他在这里做了什么,对方现实中的想法就会随之改变。


    雪斐犹豫了一下,看向女孩,柔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爱丽!”


    “爱丽,我很喜欢庭院里的花,明天可以折一枝放在我的门口吗?”


    爱丽用力地点头。银发青年奖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身形逐渐消失。当他彻底消失后,现实中的爱丽突然醒来。


    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总觉得自己做了个好梦,但梦的具体内容却想不起来。爱丽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花园里盛开的小花,觉得它们很漂亮。


    那么漂亮的小花最适合做礼物啦。迦南先生帮了大家那么多,爱丽想要感谢迦南先生!女孩埋进被子里,悄悄下定决心。


    明天早上她要偷偷折一枝花,放在迦南先生的门口!无数人敬仰的强大血脉者在此刻屏住呼吸,献上发自内心的祷告。唯有年幼的教皇抬起头,聆听着神明的声音,脸上洋溢着同样的喜悦。


    “今日,吾主降下了神眷!”“吾主最忠诚的追随者们。”


    做完这个小小的实验,雪斐心满意足地收回意识。祭司打开窗户,无声无息地跳了下去。光洁皎皎的花蝶环绕,让他在月色下宛如行动的精灵。


    估计迦南这辈子都和夜行没关系了,谁会对一个夜里的大灯泡视而不见啊。


    雪斐在心里叹了口气,竭力收敛亮度,一路直奔伯爵府。


    当雅安伯爵被风惊醒时,就看到自己的卧室里正坐着一个人。他的心跳停了半拍,却没能做出任何动作——在看到对方的瞬间,他的敌意被抹消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伯爵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难以想象如果这是敌人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但好在来的人他认识。月光照在那张昳丽面容上,双眸蓝如海洋,这一幕美得像是油画。


    “奥雷乌斯在哪?”


    伯爵心中一跳:“你找他做什么?”


    “我需要杀死他。”


    迦南平静地说出极为恐怖的话,语气温柔轻缓,对待雅安伯爵的态度意外很好。


    “正如你们所知的那样,我们都是曾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由于特殊性被世界树收纳,成为了守卫世界树的英灵。”


    “但在世界树被污染后,破碎的灵魂化为群星之地,剩余者也在其中沉睡,直到奥雷乌斯回到了这个世界上。一切起源于他,一切也该终结于他。他是英灵们回到这个世界的锚点。我之所以会降临在雅安城,就是因为听到了他的呼唤。”


    他们曾是跨越时空,亲密无间的挚友。高洁的祭司与洒脱的剑士,许诺一起守护这个世界直到永恒。


    在堕落后近乎无穷的沉睡中,有一天,浑浑噩噩的银发青年忽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雪斐的说法对他来说俨然是个好消息。


    雪斐破涕为笑,按住小弹簧,再次叮嘱:“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准告诉别人。”


    “连黑泽尔叔叔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


    “来,我们打钩。”


    “唔。”


    雪斐抱着孩子睡了,等到早起才记起来:


    等等,不是下定决心要给小家伙一点教训,昨晚不抱的吗?他又被忘了。


    事已至此。


    他没空计较,换上礼袍,出门去。


    今天有一场大主教的机密会议。


    关于教皇的选举。


    第 97 章   CH.97


    当回忆听到这——


    黑泽尔忍不住发问:“在会议上发生了什么?那些老不死的们又为难你?”又说,“等下我去看波波,我一定教训他,他小子像是小动物一样,欺软怕硬,竟然敢往外跑。我听你的,以后我一定对他严肃一些。”


    又怀着一丝期待地、试探地问:“你是为了让波波更自由一点地生活,所以才来圣城的,对吧?你放心,我会把城里城外都管得妥妥当当,你想去哪儿玩都行。”


    听听这话说的,正经事只有一句,余下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反而雪斐相对比较严肃,“你就不问问教廷里发生了什么吗?”


    黑泽尔这才把心思放在闲事上,思考了片刻,记起来了,“似乎是有谁出事了,我收到了消息。”


    雪斐一怔,“你怎么收到消息的?”


    黑泽尔理所当然地说:“我毕竟在那住了一年,留了几个人帮我注意着事儿,不稀奇吧。谁出事了?”


    雪斐也没太在意黑泽尔的布置,自然而然地说:“是哲罗姆大主教,你知道的,我跟你说过,他是目前最适合教皇的人选之一。本来不出意外,那天选举,我也会给他投票,他来找我喝过茶,但并不是因为私情,毕竟他德高望重,又相对比较清廉。”


    “结果没想到,那天会议还没开始,我刚走到门口,就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大喊着:‘哲罗姆大主教死了——’‘哲罗姆大主教被下毒了——’。这下还怎么办下去呢?于是又作罢。”


    黑泽尔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十几岁时,他觉得拨动政治还算是比较有趣的事情,现在,已经不能引起他强烈的喜悦和憎恶,只是权衡利弊,公事公办而已。


    他更喜欢雪斐更自己无保留讨论难事的行为。


    位于极北的终年覆雪之城,这里是教会的圣地。


    哪怕白雪也无法覆盖圣铃与日夜不休的祷告,居住在这里的都是虔诚的教徒,在城市中最中央的恢弘教堂里,层层叠叠的流苏锦幔垂落,色泽皎洁如流水。


    黄金高脚烛台日夜不息地燃着融融烛光。在迦南展开力量的同时,身穿圣职者服饰的九人目不斜视地踏入神殿大厅中。他们在厚重的丝绒红毯上跪下,垂首献上对神的尊敬。


    缥缈轻柔的声音从宝座上传来。头戴华贵冠冕的孩童垂下眼来,他的外貌天真可爱,神情中流露出不同于年龄的深邃与睿智。


    在他身后,矗立着一座无面的巨大神像。每一寸衣服的纹理飘逸欲飞,散发出极为厚重温和的气质。让人不由联想起慈爱的父亲,下一面又觉得更像是温柔的母亲,忍不住升起亲近之心。


    但此刻,这座神像正在发光。


    灿若流金的光辉萦绕在整个大厅内,流散出强烈的喜悦之情。这让众人不由心动神摇:究竟是什么能够让吾主如此高兴?居然连他们都能够从中感知到雀跃之意。仿佛神明正在因为某事露出微笑。


    “在南方的无信之城,吾主的眷者诞生了!他是神所珍贵的宝物,拥有能够净化污染的强大力量。祂将是我们的圣子,是教会的未来。我以教皇之名下达命令——”


    “找到圣子,务必将他带回吾主的保护下!”


    “一切为了吾主的荣光!”新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节日。异世界没有新年,但有“祈春节”,象征四季最后的轮回,在黑雾前的时代,也是春之女神的节日庆典。


    而穿越者就直接将它当成春节看了。


    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在厨房里探头探脑,嘿咻嘿咻地端着装满肉皮的盘子送到桌上。虽然对同伴充满信赖,她还是忍不住困惑:“奥雷乌斯,这些真的能做出好吃的吗?”


    “能啊,皮冻可好吃了。别告诉兰博我把你带进来了,否则他铁定赶我出去。”


    奥雷乌斯抽出菜刀,开始仔细剔肥肉。皮冻的关键就是油脂要弄干净,成品才能色泽透亮。奥丽赫看看肉皮看看青年,看看青年又看看肉皮,丝毫不在意裙摆会沾上油脂,蠢蠢欲动地向一把菜刀伸出了手……


    然后被另一只手猛然按住。


    本间厨房的真正主人眯起眼睛,镜片后的瞳孔闪过犀利的光:“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专心致志剔肉的奥雷乌斯被吓了一跳。滑腻油脂远比他想的难搞,他完全没注意到对方摸了过来。奥雷乌斯支支吾吾一阵,只得如实回答:“我想把肉脂剔下来。”


    兰博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为什么不直接煮熟了剔?”


    真正的大厨现身说法,直接烧了一锅水将肉皮放进去,等筷子能扎进去后挨个捞起来,煮熟的肥肉与肉皮只需要一刀就母子分离,当真快捷。


    奥雷乌斯看得目瞪口呆,大受震撼。满手油汪汪好似嘲笑,兰博倒是没说什么,按照他说的话煮上皮冻,扫了眼桌上白花花的肥肉又道:“可以炼油。”


    他先把奥丽赫哄出去换衣服,再指挥奥雷乌斯把肥肉洗干净,往锅里倒了些水,一起大火炒。等水干了就熬出了油,小半锅猪油色泽略暗,不时溅开些许。


    奥雷乌斯盯着这些猪肉,脑子里冒出一系列香死人不偿命的中式菜,最终又被自己不会做饭的手掐死。他眼睛一转,找上奥丽赫,和她耳语一阵。小姑娘听得口水流下三千尺,蹦到兰博身边欢欢喜喜道:“兰博!我想吃水煮肉片!”


    兰博:“……?”


    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罪魁祸首,想吃可以,总得给个菜谱吧?后者柔弱地眨眨眼睛:“我不会做啊。我就知道里面有青菜,肉片,豆芽,吃起来麻麻辣辣的。要不你先做个?我肯定能尝出来味道对不对?”


    兰博:“……”


    他声音凉薄:“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奥雷乌斯好奇道:“像什么?”


    厨子呵呵一笑,眼中杀气隐隐:“像协会的政客。他们向人提要求的时候从不考虑做法,只会说,我要这个,我要那个,你现在就去给我做这个。你们真是一模一样。”


    奥雷乌斯:“……”


    兰博面无表情地拎起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奥雷乌斯默默闭嘴,任由对方指哪打哪,乖巧地洗菜剁肉。异世界的香料他不认识,全靠口述后由脑虫按经验选出类似的调味料,等热气腾腾的香味升腾而起。


    奥雷乌斯食指大动,不自觉吞了口口水,胆大包天地小声说:“我还想吃烤鸭……”


    这次,削骨如泥的菜刀哐当一声砍在案板上,世界顿时安静了。


    门外,正规规矩矩地写字的迦南也跟着停了一下。善解人意的花藤将写好的红纸抽了出去,又将新的放好。


    异世界当然没有毛笔,这是雪斐怂恿骑士陪自己进林子抓的野兔,配上笔杆糊弄糊弄,做出了一支笔。他自己忙着去收陷阱,就将写字的任务交给了迦南。


    祭司一手挽着袖子,一笔一划写得横平竖直。不要以为气质好写字就有加成,写废了不知道第多少张的迦南神色淡漠地换了下一张。


    自家的城堡比起来是小的,仔细一数要贴多少对门联,让人简直眼前一黑。祭司岌岌可危地从脑海里搜刮出些春联词,最后还是请了看起来就有高文化的外援。


    突然被奥雷乌斯叫来的传送门如果有脸,绝对会是一脸懵逼。


    尤其是这次用它的不是奥雷乌斯,而是相对陌生的迦南。


    但面对缠过来的花藤,在感受了一下这些藤蔓蠢蠢欲动的吞噬意图后,已经踏入领域的传送门恭恭敬敬地打开自己,乖巧到瑟瑟发抖。


    雅安城,伯爵府。


    办公室的房门突然蒙上一层虚幻的涟漪。忙于工作的雅安愣了一下房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打开,几枝花藤蜿蜒伸展,卷到了雅安身上。


    眼熟的藤蔓证明了来人不可冒充的身份,伯爵满头问号地放下手里的笔,直接被拉进了门里。


    空间传送的强烈撕扯感后,伯爵还没站稳。就看到面前赫然展开了一副对联。


    左边“虎年已去春风暖 ”,右边“兔岁乍来喜气浓”。中间是银色长发的青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递来了一支奇形怪状的笔。


    “会写春联吗?”


    从黑雾前的时代至今,教会都虔诚地信仰着神明。诸神先后毁灭后,万事万能之主就是仅剩的信仰。祂赐予了教会能够清除污染的能力,这也是人类扩托所有血脉者中,神明的眷者更是顶尖存在,所以引得四方想方设法去刺杀,上任眷者正是因此而死。


    那是教会最为黑暗的历史。九位圣职者神情肃然地领命,其中最为年长的一位祭司出声。其他人对他表现得极为尊重。


    “教皇陛下,我愿带着吾主的荣光,去往没有信仰的南方,引导圣子的回归!”


    教皇微笑颔首:“去吧,桑托,吾主会注视着你的。这次,不能再让上次的教训重演。”


    而此刻,一无所知的雪斐正忙于应对罗纳德。


    面对骑士熟悉的道谢,祭司神情淡淡:“不必多礼,这是我应该做的。”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的迦南在骑士眼里简直会发光,哪怕掉下一吨金子都没面前的祭司更耀眼。面对他超出寻常的热情,迦南不得不想个办法转移话题:“有办法联系上这里的领地主人吗?”


    提到效忠的主人,罗纳德勉强捡回理智:“我可以去试试,需要一点时间,请您再给雪斐少爷做个检查,务必确保他的健康。”


    迦南颔首应下,目送对方离开了屋子。罗纳德前脚出门,床上后脚就爬起来了个人。雪斐迫不及待地想要感受一下自由的感觉,还没等他有什么大动作,就直接脸朝枕头啪叽摔了下去。


    好在床够软,不疼。


    这具在床上躺了十几年的身体不说是残废,也相距不远。退化的肌肉根本没办法支撑他好好地走路。少年死不悔改地反复尝试,难以想象自己这个直立行走了二十几年的人类如今居然无法驯服四肢!


    但驯服不了就是驯服不了。


    他尝试了一遍又一遍,倒了一次又一次。得亏迦南就在旁边,否则指定得摔个鼻青脸肿。雪斐的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选择了躺平。


    悲伤,太悲伤了。


    少年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转头看到坐在床边的祭司看着自己,怎么想都是瞧好戏。雪斐幽怨立刻:“为什么你能走路啊”


    他的声音由于太久没有说话而显得模糊干涩,迦南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喂他,毫无诚意地鼓励:“加油。”


    左边右边都是我,自己嘲笑自己到底有什么意义!饶是如此,雪斐还是自娱自乐地又聊了两句,在能够用本体和人交流的环境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慰。直到听见其他人上楼的脚步声后,两人才安静下来。


    还是老实点好,假如他真的摔下去,第一个叫出声的绝对不是他自己,而是操心的罗纳德。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门口,首先冒出来的是个棕发脑袋。瑞克斯看了两眼门内,面露惊奇:“厉害,真给弄活了!”


    罗纳德按住他的脑袋,脸色黑如墨碳:“说什么呢。”


    瑞克斯秒改口:“我说厉害,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后一定万事顺心心想事成建功立业不在话下”


    尼昂是两兄弟里先一个知道黑泽尔已经偷偷在照顾波波的人。


    事实上,现在全家,除了他们老爸以外,他、他大哥、他嫂子,或许还有几个仆人,许多人都知道了,知道爸爸还不太清楚,因为他们在帮忙找借口,所以起疑,又被糊弄了过去。


    也许,这是一种出于自私的选择。


    孩子没出生就罢了,既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那么谁来照顾就是个大问题。他们还是倾向于让孩子接近一下亲生父亲,不然的话,让他们两个做叔叔伯伯的来带孩子,他跟大哥商量过。


    他说,大哥既然已经养了两个孩子,具有丰富育儿经验,养两个是养,养三个也是,不如把小侄子接过去。


    大哥则说,那你怎么不说你是个游手好闲的单身汉,你有的是时间,现在又不打仗,正好能帮弟弟带孩子呢?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


    光是能照顾好自己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所以最后还是维持现状。


    波波见到雪斐,蔫蔫儿的小脸都唰地亮了起来:“爹地!”他叫了一声,扑到了雪斐身边,抱住腿。


    雪斐费劲儿地给他抱起来,他挨在爸爸的肩膀,脸蛋红扑扑的,又看向旁边,打招呼:“黑泽尔叔叔。”


    第 98 章   CH.98


    波波像是只黏糊糊的小八爪鱼一样地粘在雪斐的怀里,双手双脚都让人怀疑是不是有吸盘,不然怎么能挂得那么牢呢?


    雪斐深吸一口气,累极了,还得用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抱稳他。


    以前他看到诗歌里用沉甸甸来形容爱,还觉得爱又没有重量,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呢?现在他明白了,这个“沉甸甸”确实是具象化的。


    波波文静地挨在他的肩头,有点太乖了,他还不能习惯。又想,这孩子,没来之前,每天时不时地会提起“黑泽尔叔叔”,说想要跟黑泽尔叔叔玩,现在真见到了,却腼腆害羞起来,不敢亲近。


    尼昂识趣地说:“妈妈,有几个行李要怎么放,你跟我说一下,别到时候给你弄坏了。”


    梅妮娜马上说好,跟他离开,把空间留给雪斐、孩子和黑泽尔,再者说,颠簸了几天,也该休息了


    雪斐走到沙发边,一张贝壳红的沙发,他尝试把波波放下来。小屁股刚坐下,立刻跳起来,手脚并用地又攀回去,“爹地,爹地,宝宝好久没见你,宝宝好想你。”


    雪斐好笑地说:“怎么就好久了?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你这个小懒猪,在车上一直睡觉,你倒是养足精神头了,我可累坏了。”


    波波说:“爹地,你很累吗?”他亲雪斐几下,“你辛苦了,宝宝好心疼。”


    黑泽尔主动揽活地说:“波波,叔叔陪你好不好?”


    波波回头看他,又开始吃手指,问:“叔叔,你今天穿的真好看。”还是把他抱过来,“你是个体谅你爹地的乖宝宝,让你爹地好好休息,叔叔来陪你玩。你爹地跟我说,你学会了很多新本事,给叔叔看看好吗?”


    他使出杀手锏,“要不要吃糖果?”


    雪斐:“只准吃一点点。”


    黑泽尔这才把他从雪斐身边骗走。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解决接下来的一大难题。


    今天的宴会怎么办。


    迦南是肯定要参加的。虽然有心让迦南离开,但耐不住这个马甲实在太好用了。每当雪斐在床上扑腾得腰酸背痛,迦南的能量拂过,他立刻腰不酸腿不疼感觉自己还能再复健几个小时。


    而奥雷乌斯现在还躲在小树林里呢,来都来了不吃一口怪可惜的。迦南不吃东西也没事,但剑士还是个普通人的身体。总是要解决的。


    还有最大的问题……


    雪斐艰难地翻了个面,恢复的欣喜过后,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枚古怪小球。


    在迦南力量的包裹下,他几乎感觉不到异样。但想到之前自己身体的变化,雪斐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这个小球究竟是什么玩意?


    他不敢直接告诉其他人。最好的方法无疑是去接触贵族协会,借助他们的势力去调查。但其实雪斐之前本来的打算是等治好自己,就让奥雷乌斯他们赶快跑路,最好从此默默无闻扎根于某处,不会被牵扯进什么势力纠纷里。


    雪斐对自己究竟几斤几两很有自知之明,但眼下事关性命,容不得他退缩。亡命题摆在这里,眼下只有一个问题——等演讲完,骑士才宣布宴会开始。女仆们端着热菜灵巧地往桌上送,烤肉炉旁放着堆满鲜肉的盘子,任何人都可以随吃随烤。如果不想自己做,厨师会亲自做好端上来。


    热气腾腾、金黄流油的烤肉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表面涂抹上一层野蜂蜜,一口咬下去香气四溢。素菜大多是山野小菜,被巧手烹饪成了凉拌与炖汤,涂着黄油的面包别有风味,桌上还放着风干的香肠


    在座人吃得食欲大开,本就是一群乡下人,没多久就将所谓的礼仪跑到了九霄云外。没过多久,瑞克斯就混到了人群里,勾肩搭背地吃吃喝喝,浑然一副好兄弟模样。


    罗纳德作为骑士,居然有一手不错的烤肉手艺。奥丽赫蹲在炉子边专心致志地等着吃饭,烤好一块啃一块,一点都不在乎坐在主桌上看着拖地裙子叹气的脑虫。


    放眼望去,也只有兰博还维持着礼仪,与主座的迦南维持着一种相敬如宾的气氛。和谐,但沉默。


    奥丽赫嘴里啃着肉,眼神蠢蠢欲动地往桌上瞟。气质优雅的圣仆无喜无悲,所在的地方仿佛与其他人隔了一块看不到的帷幕,乱糟糟的欢乐人群下意识离开了那一块区域,更显得分外与世无争。


    不敢动,动了就怕被我方队友奥丽赫偷偷摸摸捅一刀。


    迦南是真的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啊!


    无论内心怎么想,单从外表来看,迦南绝对不落下风。瑞克斯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对双方油然而生一种敬畏。


    不谈祭司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清冷气质,就算是奥丽赫此刻都显得格外让人敬佩。那可是世界树上下来的人诶!一言不合就打算开干,佩服,实在佩服!


    抱着拳拳同伴之心,瑞克斯琢磨起要不要还是提醒奥丽赫收敛一下,她看祭司的眼神跟要刀了对方似的。得亏迦南性格好,才没有产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正思考着,小姑娘突然眼神移动,直直地向他望了过来。瑞克斯心下一惊,险些以为自己的表情太明显。随后才发现奥丽赫看的不是他,是他背后。


    瑞克斯转头,他背后是由篱笆剪成的花园围墙,刚到肩膀高度,没什么特别的。男人眯起眼睛,随手端起一杯还没喝过的酒,神态自然地和周围人打着招呼,身影一晃进了围墙后。


    一只手冷不丁伸过来,将他手上的酒端走。


    红发青年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靠着篱笆坐下,就势低头喝了口酒。他身上穿的衣服有些皱,脸上带着惯有的洒脱。麦酒在杯里转出圈圈涟漪,明明是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却硬生生流露出一种【你的服务我就收下了】的坦荡气质。


    瑞克斯看得好笑又无语,大着胆子踢踢对方的靴子,示意他往里面挪挪让个位置。青年瞥了他一眼,当真乖乖地往里面蹭了蹭。瑞克斯顺势一起蹲下,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奥雷乌斯义正言辞:“这难道不是为我开的庆功宴吗?我怎么不能来。”


    这话说的是没错,但当初嗅到一点不对劲转头就跑的人也是你吧。瑞克斯充满暗示性地瞟了眼篱笆墙:“但迦南还在这里呢。”


    “没关系,我屏蔽了自己的气息,他现在感应不到我。”


    红发青年抬手指了指地面,瑞克斯这才发现这附近并没有无处不在的花藤,顿时大为惊奇:“厉害啊,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秘密。”雪斐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瑞克斯挪过来:“再靠近就会被发现了,怎么做?”


    兰博打量着这里的环境,眼瞳有些幽深:“这里不是巨狼会生活的环境,是有人把它们转移过来的。”


    智囊摇了摇头示意,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众人商议一阵,决定好奇袭的方案。红发青年可有可无地应着,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这里。


    “怎么了?奥雷乌斯。”


    当然是我演我自己,故意收回去的。


    奥雷乌斯眉眼间透露出淡淡的得意,显然对自己的这一手深感满意。他把喝空的酒杯放下,反过去踢了踢瑞克斯——在发觉他踢的地方是自己刚刚踢他靴子的地方时,对于对方突如其来的报复心,瑞克斯相当无言。


    “别愣着啊,我还没吃上肉呢。帮我拿两块去。”


    “行行行,您是公爵我是仆从,公爵大人您今天想吃什么?”


    “先来几块烤肉吧,我看罗纳德烤的就不错。酒我要主桌上的,然后随便来几盘小菜”


    瑞克斯和颜悦色:“您觉不觉得把我架在烤炉上烤更快一点?”


    能偷渡过来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奥雷乌斯只得颇为遗憾地放弃了以上想法,看着对方自行发挥。瑞克斯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混入人群里,脸上带着笑,和谁都能轻松说上话。明明是刚认识的人,却好像谁都认识他。


    他从烤肉架旁路过,等着烤肉的小姑娘看了他两眼,居然放弃了自己吃,守着刚出炉的肉专门给他。看到这一幕的罗纳德愣了愣,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烤了几块尤其肥美的肉,毫不吝啬地加上调料,专门放在了盘子里。


    他又转到另一边,坐在主桌上的兰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过头去和迦南答话。趁着后者被吸引了注意力,瑞克斯顺势摸走一瓶酒,甚至用上了平时潜行调查的功力,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地回到了篱笆墙后。手里盘子一放,还顺来了一副餐具。


    “给,你要的烤肉,酒,素菜我是真的没手拿了,等会儿再去转一圈吧。”


    奥雷乌斯仰头看了对方许久,直到瑞克斯都有点发毛了,他才突然笑起来。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伪装的笑。浅浅笑意从眼睛里露出来,所有看到的人都会意识到,他很开心。


    奥雷乌斯端起盘子,慢慢地吃起特制烤肉。罗纳德用了十二万分的用心,火候口感无一不是上乘。刚想喝酒,瑞克斯已经将打开瓶塞的酒递了过来,脸上还有些迷茫,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


    近乎温情的暖意从心头淌过,奥雷乌斯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口。异世界的酒制作工序还很简陋,没有上辈子的香醇,他却喝得很开心。


    这只是一个剧本。


    但有那么多人不约而同地去为他打掩护。就在刚刚,雪斐还觉得这个世界上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和两个马甲,决定当个一心活下去的缩头乌龟。而现在,他看着这些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同伴,就像是第一次看清他们的脸一样,这些人的形象在他心里格外鲜活起来。


    而瑞克斯看着对方只是吃了烤肉就开心成这样,迷惑之余陡然升起一股心酸。他瞟了眼主位上光鲜亮丽的圣职者,又看了眼面前虽然帅,但显然就是在傻乐的奥雷乌斯,强烈的对比让他有一瞬间深感自责。


    如果放在现代,大概很多人能够理解这种想法:面对一只野兽,人们会害怕与警惕。但倘若它在某人面前表现出虚弱,就会让人觉得并非那么危险。


    更不用说,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只显然站在优势的敌对者。对比之下,越是强大就越会显得凄惨。


    瑞克斯自诩一群人中,自己与奥雷乌斯认识时间最长,还有那一晚吃鸡的交情。这次出来更是同甘共苦,并肩杀敌。明明是为对方准备的宴会,却被迦南抢了先。


    而最辛苦的对象只能躲在篱笆墙后偷吃烤肉,连个桌子都没有!


    他真是越想越痛心疾首,不仅是对于对方,还是对于自己。瑞克斯啊瑞克斯,你看看你,奥雷乌斯被迫藏起来就已经很可怜了,你连一盘菜都没办法帮他摸到!


    想到这里,棕发男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凝重。他深深地看了青年一眼,转身向庭院中走去,只留下奥雷乌斯陷入了同样的迷茫。


    他怎么突然这样?


    尼昂目前还有带小侄子的新鲜感。


    这也不能说是带孩子,只是玩而已。


    他自认还算是喜欢小宝宝的,不哭的话,哭了就塞回去吧。除了他心上人的孩子,他这辈子没有渴望过照顾孩子。


    他把护卫的职责交给了副手,自己待在家,雪斐也去教堂,梅妮娜对他百般叮嘱,跟他讲了怎么照顾波波。


    尼昂胡乱地跟波波玩了一早上。


    波波因为笑得太尖太高,使得梅妮娜不止一次地提醒他:“别那么逗他!这么笑很伤嗓子的!……别把他扔到高空中!光明神在上,尼昂,你是不是活腻了?你想死吗?”


    尼昂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就是带孩子带得太精细了,我看波波长得健康结实,胆子也很大,不愧是我的侄子,波波一点都不怕,对不对?波波。”


    波波额头都渗出一层热汗,点头:“是的,尼昂伯伯。”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被尼昂举得高高的,看街上的花车。


    他一个小乡巴佬哪见过这样的场景,顿时看傻了眼,“哇……好多花呀,漂亮的花,他们在做什么?”


    他指着花车上的几个戴鲜花少女们,“她们是谁?真好看。”又说,“没有爹地好看。”


    尼昂问他:“想不想去街上玩?”


    “好呀!”波波下意识答应,想到上次雪斐哭泣的样子,说:“还是不了,尼昂伯伯。”


    第 99 章   CH.99


    波波说完,并未如何沮丧,就在尼昂惊疑不定的时候,他已经推来一张椅子,站上去,扒在窗户边沿,眨巴着眼睛,自娱自乐地看游街的花车队伍。


    他简直看入迷了。


    不止是美丽的鲜花,彩衣的人群,还有那欢声笑语,许多打扮成小宁芙儿、小树精、小天使的小朋友。


    说实话,他当然是想跟这些小孩子们一起玩儿的。


    “不想去玩吗?”


    “爹地会担心我的。”他把下巴放在桌面,温和地说,“我爱爹地。”


    尼昂看着他乖巧的苹果似的小脸蛋,忽然恶向胆边生,“你爹地小时候可调皮了,成天到晚往外面跑,让全家人一顿好找。”


    波波一秒钟抬起头,用震惊的模样看着他,“爹地干什么?”


    “爬树、下河、在草地上打滚,他什么没做过?最多的是带他的小狗满庄园地跑,在院子里玩巡回游戏。”尼昂细数着说。说完才觉得后悔,要是被雪斐知道,一定要骂他大嘴巴。“每一个小朋友都爱玩的,这很正常。你没出去玩过?”


    波波摇头。


    尼昂心生恻隐,孩子是蛮可怜,因为是私生子,身份特殊,见不得光,长这么大连出门都很少。尽管他也能理解,便问:“怎么样,伯伯带你出去?”


    波波心都飞出去了,抠着窗户边的木头,硬生生被他挖出了个小坑,羞涩地问:“可以吗?”


    尼昂:“我偷偷带你去玩,我们抓紧时间,别告诉你爹地就好了。”


    波波张了张嘴,一句“好”都蹦到了他的嘴边,他心狂跳着,还是说:“我跟爹地拉钩过的,我不能做一个说话不算话的小朋友。”


    “你们约好的是什么?”尼昂问。


    波波回忆了一下,虽然他还是个小孩,可他竟然把跟雪斐的对话记得一清二楚,他分辨了一下,他和爹地约定的是不能把自己是爹地生的这件事说出去,倒是没说不可以出去玩。但他依然知道这是不好的。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太想出去玩了,犹豫再三,还是问:“我们就去一小会儿吗?”


    尼昂:“对,我们就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我向你保证,要是你爹地问起来,有我承担责任。”


    整个守望塔都安静了一下。对于普通人来说,D级怪物无异于灾难。只要没有血脉者,就只能沦为怪物的饵食。


    普尔沉下脸:“我知道了,我会告诉阿美拉大人的。今晚你们需要在外面休息,我们会给你们提供食物与水,明早经过检查后才能入内。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蛇会保护你们。”


    这对于常出来巡逻的人司空见惯,再次重复不过是为了告知他身旁的陌生人。见奥雷乌斯没有太多表示,守望塔的人又用篮子给他们送了食物与水,还有两张毛毯。莱伊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其中一条递给他,解释道。


    “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就是委屈您了。”


    青年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素来风餐露宿,倒是你们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他的目光扫过门前的钢蛇,莱伊脸上流露出自豪,自豪地挺起胸膛介绍:“这是由我们先代领主向机械城订购的D级防护兽类机械,可以针对D级以下的魔兽进行辨认与清剿。先代领主离任之后,它被贵族协会收为公有,现在是城镇的私产。”


    “不过它现在也是个老家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很难去维修它。”


    这可是新鲜玩意!附近的村镇只有他们有!镇里人不知道把这段话背了多少遍,谁来他们镇都能听到介绍。青年侧了侧头,意味深长地重复。


    “机械城?”女仆习以为常地拍打起后背。“没事的,没事的,你只是被呛到了。”


    这不是呛到不呛到的问题,这是真的要死人的问题!


    雪斐咳得头晕眼花,勉强配合对方的动作调整呼吸。自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几乎每天都在与这具病入膏肓的身体作斗争。人生头一次知道什么叫重病在身。


    好不容易才将呼吸稳定下来,他模模糊糊地听到另一个男声说道:“也不知道这位少爷还能活多久。我听说伯爵大人已经发了通知,他们再这样下去,就要收回土地所有权。”


    “别这么说,领主大人之前对我们还是很好的。不过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迁徙了吧。”


    两人站在雪斐床头交流,后者竖起耳朵拼命偷听。雪斐·克罗斯,这就是他的名字。


    穿越了这么久,雪斐也打探到了不少消息。在这个世界上,黑雾会产生污染,甚至让人们疯狂。有些人经历了黑雾的冲击,哪怕侥幸活了下来也会留下诸多后遗症,这就是所谓的“黑雾诅咒。”


    而雪斐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他从出生就病症缠身、身体瘫痪。克罗斯子爵夫妻为了寻找救治方法常年不在领地里。如今已被下达了剥夺领地的最后通告。


    刚知道这件事的雪斐浑身发冷。这具身体离开人的照顾无疑于自杀,他不想死,但凭借眼下的情况,究竟该怎么活下去?


    雪斐心如乱麻。外面阳光明媚,他没有等待太久。罗纳德摇了摇头,他今天穿了一件不反光的黑盔甲,配着同色的剑鞘,像是一座移动的石像。


    “我最近没有收到有陌生人出没森林的报告之后我会调查一下的。无论如何,必须歼灭它们。否则黑雾的浓度会慢慢提升。”


    “不要紧。”“全部都带来了,晚餐之前会让肯尼斯和珍妮将荒地都开垦好。”黑泽尔回答说。


    雪斐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的跨时空旅行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钻时间的漏洞,他们在这儿待上几个月再回去也只是过了几个小时,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个箱子,回去的时候绝对会拉上几车东西。


    雪斐都想好了,在恰当的时机他要在这儿再发展一些生意,最好能捞上成百上千个金币。


    变形魔药做好以后,由费奇太太挑选出比较成熟稳重的老鼠们,它们摇身一变就成为了这座庄园的仆人。


    当诅咒之日爬到头顶时,银发青年听到了门外靠近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不是熟人,脚步声拘谨急促,停下后犹豫几秒才敲响了门。


    已经无聊到玩花藤的迦南指尖轻动,亲昵缠绕的藤蔓退去。青年抬起眼:“请进。”。


    玛莎忐忑地推开门,明明是熟悉的房间,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罗纳德大人让她来请治疗好少爷的血脉者参加宴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尽管本地的子爵与男爵较为温柔,但玛莎不会忘记血脉者残忍的本性。她亲眼见过许多突然发狂的贵族生生把人打死,却不会有任何人指责他们。


    普通人和血脉者的价值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玛莎,你要小心。她在心里提醒着自己,竭力摆出最优雅的礼仪。但当她看到屋内场景时,还是忍不住呆了。


    往昔浓厚的药味被风吹淡,让屋内显得不那么沉闷。既没有少年的粗喘与咳嗽声,也没有哀痛模糊的口申吟。厚重窗帘被用漂亮的丝带绑起,银发青年坐在那一束窄窄的光里,投来的目光沉静,眉眼俱是温柔。


    玛莎几乎瞬间感觉到她的脸颊在发烫。天啊她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却还是不禁红了脸。


    “先生,罗纳德大人派我来邀请您,希望您能参加今天的宴会。”


    异世界人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温柔系中央空调,只下意识摆出了她最好的一面。迦南对普通人态度一向很好,当即起身道:“麻烦你了。”


    玛莎全程晕晕乎乎地带着人走下楼,被套得所有话哒哒哒往外流,拉都拉不住。


    从城堡的结构到她什么时候来的,再到家里几个兄弟几个孩子,对待领地还有什么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个透彻。


    迦南这才发现这原来就是照顾本体的女仆,态度不由更好了些。寥寥几语哄得玛莎晕头转向,要是年轻十几年,说不定就是一曲郎有意妾有情的骑士小说情节。


    从大厅的后门绕出来,就来到了花园精心布置的入口。在这一觉的功夫里,罗纳德的下属们带来了食材,将这里装扮成了妥当的宴会地点。


    伴随仆人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房间里只剩安静。视野一片漆黑,他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的鱼,每分每秒都觉得煎熬。雪斐默默忍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片永无止境的黑暗深处突然泛起涟漪。


    来了!


    他精神一振,听到了正在靠近的诡异水声。


    来这里的第三天,他发现每到某个时刻,意识中就会涌出古怪的黑暗。


    它就像某种活物,向雪斐讨要着什么。雪斐忍着恐惧靠近后就发现它会吸取自己的生命力,吸取得越多,黑暗里的东西就越靠近。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危机,也是一个机会!


    究竟是先原地躺平,还是冒着吸干生命力死亡的危险去看看黑暗中是什么?答案想都不用想。


    他需要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力量,比起死水,任何改变都令人期待。这些日子里,雪斐不断贡献出自己的生命力?日积月累,他能够感到自己正与这里逐渐建立起特殊的联系。但今天显然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黑暗中的联系正提醒着他,只需要再贡献出一点点生命,他就能彻底打开这片诡秘的黑暗。


    雪斐毫不吝啬地加大了输出量。倘若有人此刻出现在这座房间里,就会发现少年的心跳越来越慢,本就瘦骨嶙峋的身躯更无一丝活气。


    “对,我们的先任领主是那里出身的血脉者。只有机械城才能制造出精密的机械守卫。”


    这个机械城开创者怕不是他的老乡但这种科技超过这个世界原有的水平了吧?雪斐神色古怪。等他解决了爵位和身体的事情,少不得亲自去看看。


    莱伊将黑面包和干肉递给他,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挑起了对方的好奇心:“奥雷乌斯先生,您这样强大的血脉者怎么不去找个领地接受爵位,来这穷地方又是要做什么?”


    血脉者接过他递的食物,信口胡诌道:“我听说公爵要剥夺克罗斯子爵的爵位,所以想去投奔对方,雪中送炭肯定能够获得重用。我对自己的清理能力还是很放心的。”


    “那个孩子被诅咒了的子爵?”


    “对,你知道他们在哪儿住吗?”


    “我的确知道他的领地……”


    莱伊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可我们这里是豪德子爵的领地,您走反了啊。”


    迷路可以理解,但完全反方向就离谱了吧!?


    “我对这里不熟悉,等天亮能在这里买张地图就好了。”


    奥雷乌斯耸了耸肩,将面包掰开塞进嘴里,干硬黑面包十分粗糙,但他一点都不浪费。


    不愧是血脉者!就连吃东西都和普通人不一样。莱伊看看自己手里明明一样的黑面包,莫名觉得对方吃出了一种洒脱的气质。


    “我们这里没地图,不过我可以带您去。就当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但……”


    青年迟疑了下,压低声音道:“我还是劝您别去了,留在我们这里都比去那鬼地方好。”


    装逼的雪斐差点没被黑面包噎死,暗自多吸了口气才出声:“怎么了?”


    “那位子爵为了找到救孩子的方法,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清理过领地内的怪物了。”莱伊压低声音。“据说公爵大人之所以要剥夺他们的爵位,一是因为不够负责,二是因为……”


    “凭借他们的实力,已经没办法解决那里的污染了。据说那里已经出现C级怪物了。虽然您很强,但C级怪物会带领低级怪物成群出现的,还是小心点好。”


    这倒不是问题。


    毕竟他用的就是战斗型马甲,打个群架还是轻轻松松。雪斐经过首战后对自己的实力有了充足信心,就是用起来真的有点疼。


    波波当然也不客气,直接抱住他。


    站得较近的王都市民能看见孩子的模样,怎么说呢,分开的时候没觉得多像,国王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大一小跟照镜子似的,末梢微鬈的黑短发,脸型,耳朵,还有那笑起来给人的感觉,说不出的相似。


    有个嘴快的老太太已经在开玩笑:“要不是国王陛下没有娶亲,真让人怀疑这孩子是他的孩子呢,多漂亮的小宝贝!”


    当雪斐费劲的从人群中挤出来,一眼看到的就是眼前的景象,他愣了一愣。事后,他回忆当时,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可事实上,当金光洒在父子俩的身上,两人相视一笑,他只觉得很美好,竟然生不出半句过分的话。


    黑泽尔只抱了波波一下,公事公办地把他放进几个小朋友里面,摸摸他的头。


    波波撒开腿就往他身边黏,却被另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抓住了,小声地提醒他:“弟弟,不要冲过去,那是国王,国王,你对国王要尊敬,讲礼貌,你的爸爸妈妈没有教过你吗?”


    波波还真不知道,他说:“是黑泽尔叔叔。”


    “不要直呼国王的名字!很不恭敬!”


    “黑泽尔叔叔!”


    那个大孩子皱起眉,看着他,心想,这小傻瓜,莫非是国王的亲戚家的孩子?太后老家那边的?他没听说过啊。


    “他还小,不懂事。”


    黑泽尔解围说:“没关系,你们都可以叫我‘叔叔’,作为国王,我是国家里所有孩子的叔叔。”


    “波波,过来。”


    他招招手。


    孩子们来到他身边,黑泽尔为他们逐一戴上花环王冠。


    波波得到了他精心挑选最好看的那一顶。


    第 100 章   CH.100


    接着,国王坐上高高的花车去游行。


    被选中的孩子们簇拥在他的身旁,黑泽尔本来想把波波还给尼昂,但波波玩心大起,他还没有玩够,像只小狗似的,扑到黑泽尔边上,紧紧扒住他的双腿。


    波波誓死不肯放手似的,说:“不要!黑泽尔叔叔,波波不要回去!”


    黑泽尔有点儿手足无措。


    其他孩子们都被吓呆了,瞪圆眼睛看着这个胖乎乎的小不点。


    他怎么干的!


    没教养的吗?他的爸爸妈妈怎么教的?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尊贵的国王陛下不恭敬。


    “哈哈哈哈哈。”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大家都乐于见到不苟言笑、一丝不乱的国王陛下出点无伤大雅的小糗,这样显得黑泽尔更像是个活人,而不是一具居高临下、无心无血的神像。


    甚至有人在起哄,竖起大拇指,“干得好,波波,有胆色的小男子汉,正要有挑战权威的勇气!”


    久无人踏经的小路长满野草,周围尽是树林,路上偶尔能够看到一些被丢弃的人类器具,但都已经腐坏。


    机械地图仪上的指令精准指向某个方向。黑雾弥漫在四周,覆满鳞甲的太阳眼瞳在树梢若隐若现,说不出的诡异。


    但几个血脉者身上的气息远比这里的原住民强大。走出去的路异常通顺。奥丽赫不安分地左看右看,血红眼睛追寻着痕迹,最后遗憾地摇了摇头。


    “跑的真快。”


    其实能够平平安安的就很好。越靠近领地,雪斐越有一种焦虑的感觉。


    人真的很奇怪,可以花费很长时间做一件事,却在即将完成的时候完全按捺不住 。


    直到走出这片看似普通的森林,几人眼前豁然开朗。日光迎面扑落,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流露出一种人烟荒凉的感觉。


    无论是阿美拉还是雅安的土地,多少会透露出股昌盛感。但眼前就和雪斐最开始的想法一样,充满中世纪的古旧味道。


    几个血脉者倒是不例外,他们找到方向,和雪斐商量:“这里距离罗纳德负责的小镇很近,克里斯夫妇不在的情况下,这片领地都是他负责的,我们不如先去找他。”


    罗纳德又是哪位?看出青年满脸迷惑,奥丽赫解释道:“他是服务于克里斯子爵夫妇的男爵,贵族协会制度中,只有男爵没有领地。他们需要服务子爵,通过得到对方的推荐信才能晋升。”


    “不过因为克里斯夫妇名声不是很好……咳咳,目前也只有这一位男爵还留在这里。”


    毕竟大家都是为了锦绣前程来,没必要挂死在一棵树上。就凭克里斯夫妇一心为儿子这一点,就能看出这俩人完全就是护犊子脑!


    奥丽赫挤出了一个讪讪的笑,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她的意思,才让罗纳德显得更加重要。


    保卫领地肯定不能看单打独斗,人才的重要性在此刻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手下人兜底,子爵夫妇能浪到现在?


    他当机立断,一定要为领地……和以后的自己,和这位男爵打好关系!


    几人很快就来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同为男爵的领地,这里却显得更加复古。土石结构的围墙低矮,篝火台寥寥无几。但能够看出都是精心制作的,巡逻队也非常警觉。


    看到他们来,围墙上的巡逻兵立刻喊话:“干什么的!”


    兰博一反常态,语气有些强硬:“我们是伯爵大人派来的清剿队,奉命协助克里斯子爵夫妇清理魔物。我们带来了贵族特令,让罗纳德男爵来见我们。”


    “你们是伯爵大人派来的?…在这里等一下。”


    巡逻兵犹豫了下,叫人来看着他们,自己迅速跑下了守望塔。没过多久,他和一个身穿铠甲的人重新回来,后者直接从高处跃下,雪斐清晰地听到地面砰的一声,被砸出一个浅坑。


    好家伙,哥们,你不沉吗?带着白面包的麦克回到家中。六岁的女儿喊了一声“爸爸!”,扑进了他的怀里。


    麦克笑眯眯地抱起女儿,在她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好孩子,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回来。”


    妻子检查了下他带来的袋子,埋怨道:“白面包……还有果酱?一发工资你就瞎花钱,这都够我们一周的伙食费了。”


    虽说如此,她脸上还是止不住地洋溢着笑容:“刚好,我今天买到了打折的羔羊肉,可以做豌豆炖羊肉。”


    “亲爱的,你真贤惠。”


    麦克毫不吝啬夸奖,也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两个小伙子还没回来?”


    妻子接受了这个吻,拿着装有白面包的袋子走向厨房。


    “他们还在学校里,今天有一节晚课,十二点半才能到家。我先去做炖肉。你可以先陪我们的小公主玩一会儿,她今天一天都很想你。”


    中午十二点半,麦克的两个儿子回到了家里。一家五口围坐在桌前,每人都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豌豆炖肉与一整片白面包。他们一边将白面包泡进碗里,浸泡着汤汁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据雪斐目测,对方的铠甲起码十几斤,头盔包面。他金发碧眼,长得一副圣骑士降临的模样,让人刻板印象到不能再刻板印象。


    他显然认识兰博,大致扫了一眼几人,头盔下传来的声音居然是模板般的标准气泡音。


    “好久不见,兰博先生。民兵告诉我,你们带来了贵族特令?”


    “是这位奥雷乌斯先生,他为拯救雅安城做出了卓越贡献,因此伯爵才为他发放了贵族特令,派遣我们来协助你们。”


    兰博三人齐齐后退一步,顿时将雪斐凸显出来。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面前的铠甲血脉者砰的一声单膝跪地——实心的那种。语气肃穆,仪态庄重,语气充满感激。


    “感谢您愿意对我的领主伸出援手,奥雷乌斯先生。我将永远铭记您的帮助,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我,骑士罗纳德,以达伯纳尔家族的名义起誓,一定会向您偿还这份恩情。”


    雪斐被这重重一跪吓到,电光雷闪之间突然想到刚刚兰博的介绍。


    虽然血脉者成为了主流,但之前的文明也有融合……眼前不就是一个继承了骑士传统的血脉者吗!怪不得他不会走,这明摆就是死心塌地的追随者嘛!


    想通了这一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骑士,雪斐颇有些小拘谨:“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一位骑士,不用在意,我只是一位路过的好心人而已。”


    在场血脉者齐齐沉默,唯有罗纳德流露出惊奇之意:“莫非您也是继承了骑士精神的人?”


    红发青年愣了愣。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游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他突然笑了一下,神情没有多大改变地回答:“不,我不是。”


    “但我曾有一位兄长,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骑士,也是救了我的人。教导我要坚守谦恭,正直,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灵魂的准则。所以我很尊重骑士们。”


    罗纳德如遭雷击,嘴里念叨着:“谦恭、正直、怜悯……”


    他的眼睛骤然亮起,激动到不能自控:“如此精炼!如此简洁!简单的话语中概括了骑士的所有品质,您的兄长一定是一位顶级的骑士!请问我有机会亲眼见、不,亲自拜访他一面吗?”


    那你得回中世纪看看谁总结出来的这骑士精神,或者去我上辈子里看的各种网文里翻翻…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拿着这烂大街的16字真言出来装逼,雪斐尴尬得脚趾扣地。含糊道:“他已经去世了。”


    在我的剧本里,还是我亲自送他上的第二次路。


    刚刚产生了无尽敬仰又惨遭滑铁卢的罗纳德失魂落魄,连检查贵族特令都显得心不在焉。他带几人到了接待的房间里,寒暄几句后默默离开了。看着他萧瑟的背影,雪斐顿生几分愧疚。


    瑞克斯姗姗来迟地戳戳他,悄声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雪斐斜他一眼,看到他背后俩人也竖起了耳朵:“当然,我骗你做什么。”


    “但我怎么没听说过那样的人,按你的描述,这种人不可能籍籍无名啊。”


    红发青年挑挑唇角,眉梢压得低沉,明明在笑却又冷又飒。他垂下眼,慢吞吞地反问:“是你想不起来是谁、不愿意将他联想到一起…还是你真的没听说过?”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悄然泛起波光,隐晦地藏起主人摇动的情绪。瑞克斯在脑海中飞快过了一圈自己知道的骑士,迷茫之中忽然听到兰博的声音。


    众人纷纷转头看他,只有奥雷乌斯漠然地盯着桌面,像是等待一个宣判。中年人难得将眉头皱得死紧,缓缓吐出一个根本不可能、他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的答案。


    “有一位骑士,他出身乡下,依靠自己的才华成为自由骑士,但仍无人愿意收下他。于是他一生只为自己而活,抵达过许多险境,亲自教导年轻骑士,还被诸神款待,去往过祂们的神国。”


    “那时异族才刚出现在人们面前,各个人类的国家攻伐不断。这位骑士一生救人无数,声名显赫,国王见了也会下马迎接。后来,为了守护自己的祖国,他独自与侵略军战斗,在城门前血战了三天三夜,直到城内的人民得以离开。死后面向敌人,手握长矛身体不倒,让他们仍旧不敢上前。”


    “人们都说他的灵魂高洁,让神明也动容。在他之后,诸神的神国高升,再无凡人能够入内。接着异族泛滥,人类与异族之间的厮杀便成为了下个纪元的主旋律。现在的骑士多半是他学生的后裔,贵族协会收纳过一些遗留的骑士孤本,大致精神表述一样,只是没有这么清晰。”


    瑞克斯终于明白了他说的是谁,他呆滞地看着奥雷乌斯,第一次感觉发出声音是如此艰难的事情。


    尼昂看着他俩:“这怎么能行呢?上回波波就差点说漏嘴了。结果害得我回来被我妈妈打了好几下肩膀,雪斐也对我生了好几天的气。这个小漏勺子,要是把他送到人家里去玩,一准把什么事儿都抖落出来了。”


    梅妮娜好巧不巧地路过,忍不住抄起鸡毛掸子抽他两下,“你还有脸怪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他几岁你几岁,他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我能怪他吗?都怪你!哪天事情败露,你是罪魁祸首!”


    尼昂哀嚎,“每次都是我!”


    波波很喜欢看这出母慈子孝的戏码,每次都看得咯咯笑,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黑泽尔亲昵地对他说:“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去找他玩,但他不一定会愿意跟你交朋友哦。”


    波波张着一双清澈蔚蓝的眼睛看住他,突然说:“就算您是国王也不可以吗?”


    “我不可以。或许我可以用国王的权力让人将你称为朋友。但是,真心是需要用真心来换的,就算是我是国王也不能够随意玩弄别人的真心。假如你想要跟他交朋友,只能你自己想办法。”黑泽尔笑眯眯地说,“很多大孩子是不乐意跟小孩子交朋友的。就算在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子呢。”


    波波似懂非懂,但是他很高兴黑泽尔认真回答自己问题的样子,和尼昂伯伯不同,和爹地一样,所以他表示满意,钻进了黑泽尔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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