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CH.101


    雪斐晚上没回家,太累了,在教堂的休息室里睡了过去。一觉起来,又得去带晨祷。结束后才匆匆赶去哥哥家一趟。


    波波还在睡,由黑泽尔陪着,见他出现,对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关上门说话。


    黑泽尔好脾气地问:“今天不是还有很多工作安排吗?你去吧,波波有我照顾。”


    自从有了孩子以来,这还是雪斐第一次出岔子,他有些愧疚,对黑泽尔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俩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说是恋人,已经许久没亲近;说是朋友,却又结伴带孩子;黑泽尔任劳任怨的,一句坏话都没有说,也不向他要求什么,予取予求,以至于惯的他又渐渐开始得寸进尺,比如今天,何尝不似乎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睡着过去,黑泽尔也一定会把孩子照顾好,所以才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呢?


    当他们找到这位男爵时,他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热情地邀请他们品尝当地特色的茶。


    这种带有烟熏味的茶效果有点像薄荷,喝下去后整个人从头凉到脚,特别提神。但雪斐无心其他,喝了两口就放下杯子,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罗纳德先生,清剿魔物这件事越快越好,雅安城也急缺人手。请问子爵他们现在在哪?如果可以,我想和他们见一面。”


    罗纳德摘下了头盔,露出的脸庞金发碧眼,一派正气,相当符合人们对骑士的刻板印象。闻言,他不由露出些许窘迫来。


    “子爵大人他们现在不在领地里……”


    奥丽赫探出脑袋,惊奇地替所有人问出心声:“他们的爵位都要没了,还在往外跑?”


    “子爵大人是为了孩子的病情才离开的,这里有我看着,暂时不碍事。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告诉我,我会全力配合你们的。”


    骑士显然也觉得自家领主做得有些不厚道,脸上充满尴尬。雪斐不好意思欺负老实人了,更何况这一切的起因还是自己。他想了想,还是将话题引到了这次的任务目标上。


    “说说这次要处理的怪物吧。”


    说到正经事,罗纳德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群【巨鬼狼】,首领是C级。我们目前尚未得知它们是怎么抵达领地的,但它们显然有智慧,只活动在黑雾的范围内。我们没办法直接抓住它们,也不能闯到黑雾里去。”


    黑雾对于人类来说极其危险,特别是夜晚,在没有教会提供的特殊道具情况下,贸然进入很容易被污染。


    但在座的人全都不怎么在意。奥雷乌斯和瑞克斯就不说了,作为后勤人员的兰博一脸淡定,奥丽赫琢磨着这次要分出一个什么样的分体干活,脸上全然不见忧愁。


    罗纳德暗自观察完他们脸上的神情,心中大致有了把握。脸上也浮现出一点微笑。


    “如果有什么需要补给的可以告诉我,不过我们这里比不上雅安城,没有太多补给,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速战速决。”贵族协会牢牢把握着门槛,像他们这种野生血脉者想要新的爵位,就必须去黑雾里开拓,对于早就将安全地带开拓干净的人类而言,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少许寂静后,他们才重新活跃起来,仿佛刚刚根本没人提到这个话题。


    “先回去处理这次袭击吧,审讯交给4区这边好了。”


    “3区这边需要补给,之后得向伯爵申请。”


    “还有我们7区……”


    协会吗……


    奥雷乌斯收回注意力。心里想着他们的话,他倒是没什么想法,只想赶快去找伯爵履行承诺。


    但想到血脉者的话,又看了看自己被血浸透的衣服,他还是先去房间里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打理一新后来到伯爵办公室。


    开门后随便一扫,奥雷乌斯居然发现了瑞克斯的身影。看来刚刚死里逃生就开始工作的伯爵根本没打算放过这位支援者,后者旁边摆着足有二十厘米高的文件,奄奄一息地在批改。看到奥雷乌斯后,他顿时精神一振,满脸求助,却被直接残忍无视。


    奥雷乌斯直奔伯爵面前,神色颇为明朗:“我们的约定是不是完成了?”


    雅安伯爵放下笔,抬眼看向他:“是。”


    虽然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虽然损失惨重,虽然前前后后出现了许多问题……但对方的确已经完成了杀人案的委托,甚至比他想得更出色。


    想到自己收到的消息,雅安沉吟片刻:“我会给您一张贵族特令,命令血脉者们去帮助克罗斯夫妇清剿怪物,让他们合法维持爵位。”


    这样说着,他抽出一张贵重的缎面白纸,直接在上面写好命令,再按上了私印,递给奥雷乌斯。


    “拿着这个明天去西门就可以了,我会安排血脉者小队在那里与您汇合。刚好,这次战斗中有几位相当出彩的血脉者,希望您能让他们完好无损地回来。”


    这么质朴高效的方式让雪斐另眼相看。不愧是伯爵,一切都处理得这么顺顺当当。他接过特令,连带态度都好了不少:“我只是因为一个约定才帮助他们的,之后也不会再去接触,希望你们不要过多地打搅他们。”


    雅安十分上道:“当然,这只是来自我对克里斯夫妇个人的援助。”


    红发青年满意离开。伯爵开始继续处理公文。瑞克斯忍不住了:“你不告诉他协会想要见他吗?”


    对方头也不抬:“想不想见有用吗?他要是不想见,你还能将人留下来?”


    “但这样的话,协会那边怎么交差?他们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别让人跑了,更不能让教会把人带走。”


    “不急。明天出发,他现在心思不在我们这里。既然答应了把人带回来,自然自己也得回来。来回加上清理最起码五天,到时协会使者到了,就不是我们的工作了。”


    雅安伯爵不慌不忙地将改好的文件放到旁边,语气淡然:“毕竟人的确到了,就是不想见他们,这可不是我们的问题。”


    瑞克斯张了张嘴,对这只老狐狸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伯爵的人,真是颇有心机!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迦南那边怎么办?”


    雅安摇了摇头,脸色沉凝。


    “怎么办?不怎么办!”


    “教会对收纳能清理污染的血脉者这件事早就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况且这位的力量如此强大,他们必然不会放他离开。”


    他的语气沉了沉。清冷的风吹拂着脸颊,舒适到让雅安有些恍惚。几分钟前,这里被黑雾笼罩、哀嚎哭泣不绝。而几分钟后,伴随着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瓣散落,所有雾气逐渐消融。


    无数光蝶轻盈地掠过大街小巷,所到之处的人们纷纷呕吐起来,一条条半透明的细小虫子在呕吐物中颤动,触碰到花瓣的瞬间纷纷死去。


    这是奇迹!真正的奇迹!


    还清醒的人几乎哭出声来,满含泪水地望着头顶上恍若神祇的俊美青年。他们四周被污染的人纷纷倒下,脸上诡异的笑容逐渐消失。


    雅安城地处南方,从不下雪。


    但此时此刻,这里纷纷扬扬地下起了一场盛大辉煌的花雪。洗涤去人们心头的痛苦与悲伤,只留下静谧美好的睡梦。


    传送门在空中姗姗来迟地开启,红发青年从中踏出。浑身黑雾萦绕,好似魔鬼的化身。他和圣子第一时间发现了彼此,两人目光相对,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我们只需要担心奥雷乌斯会不会一起被他们带走,要知道,协会好歹需要经过十二圆桌议会讨论复审,中间程序繁琐。但教会只要教皇一个命令,他们立刻就会到!”


    雪斐果断地回答,他就等着这件事结束,把迦南叫过来治病了。如此态度让罗纳德好感大增,他笑道:“不用太着急,它们都是到晚上出来的,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一行人大致商定好时间方案,乌压压地散了。转眼只有雪斐还留在这里。看着面前的骑士,狡黠神色一闪而过。


    有什么比罗纳德更好打探父母情报的人吗?不抓住这个机会,简直就是愧对他亲自带队来的辛苦。


    罗纳德见状出声询问:“您还有什么事吗?奥雷乌斯先生。”


    该问什么呢你是怎么认识的我父母,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这次是到哪里去了


    纷乱念头从脑海中一一闪过,青年将喝空的杯子递给他,笑着问道。


    “关于与子爵夫妇契约的黑雾存在,您知道什么?”


    正要接过杯子的骑士接过杯子,带着歉意回答:“这是领主大人的私事,我不能私下妄议论。”


    他没说自己不知道,因为骑士不会撒谎。带着一点愧疚,骑士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这才注意到杯柄上带血的断痕:“抱歉!奥雷乌斯先生,您的手受伤了吗?”


    青年这才意识到什么,有些茫然地举起了流血的右手。罗纳德脸色一变,急忙前去取来医疗药品,亲自为对方进行了包扎。


    那道伤口意外的深,被擦拭的鲜血渗透布料,触碰了骑士的皮肤,快速漫开一片细微的血丝。


    罗纳德没有发现这一点,自己选的碎杯子将客人割伤这件事让他心里充满浓重的愧疚。


    这种情绪不断升腾,简直要将他彻底淹没了。


    奥雷乌斯先生特意来帮助自己和领主大人,自己居然还弄伤了他这种过错哪怕以死谢罪都不足惜!


    强烈的情感翻涌而出,骑士自己都没发现他眼中流露出的恳求。就好像是忠心耿耿的家犬无法接受自己咬了主人的现实一样,渴望着对方赐予自己惩罚来赎罪。


    “真的很抱歉,我不能奢求原谅,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没关系,只是小伤而已。”


    青年的声音温和,让罗纳德心里突然一酸。他不受控制地想,他怎么能这么轻松地就原谅我呢?他是我自己才受伤的!


    国王臭着脸回去了。


    国王在书房不眠不休,狂看了四天三夜的公文、财政,把一群人揪过来骂,一时间,震恐蔓延开来,众皆惶惶。


    西蒙斯一开始还蛮欣慰,在第二天回过味来:这一定是吵架了啊!吵什么了?小太子的教育问题?


    要不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坏消息,黑泽尔可能还要继续四处找茬。


    那天。


    雪斐不顾一切似的冲进王宫,一进御书房就问他:“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把波波偷走了?”


    第 102 章   CH.102


    这几天。


    雪斐的心情明显非常的糟糕,他本来以为跟黑泽尔说清以后可以一身轻松,或许,晚上可以睡得好一些,不用提心吊胆。


    但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当天晚上,他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翻来覆去的。夜半,他听见波波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小手贴在他的脸颊上,问:“爸爸,你生病了吗?”


    雪斐说没有,点起床头灯,把孩子抱回小床上,掖被子。


    波波可怜巴巴、一脸迷茫地盯着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爷爷奶奶那儿?爸爸你跟我说过很多,波波想去的。”


    雪斐抚摸他的头,刘海拂起来,饱满可爱的额头手感很好,里面装着什么奇思妙想呢?要是光圣经中有一种法术可以读取人心就好了。雪斐说不出的惭愧,轻声问:“你不想离开黑泽尔叔叔吗?”


    “这种迷失者早就疯了,和他们接触必须极其小心。哪怕他们看起来很正常,也会因为一点事情突然暴走。”


    最后一句话压得含糊低沉,从中年人的讲述中,不难勾勒出一个极端疯狂、扭曲黑暗的组织。雪斐听得毛骨悚然,难以想象这该是多么巨大的痛苦。


    显而易见,木屋中隐藏的不是等待旅人回家的热汤暖被,而是一个饱经痛苦、绝望徘徊的恶灵。但比起按照对方的计划当无头苍蝇,他更喜欢按自己的想法走。


    红发青年走到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紧闭的木门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是谁?”


    奥雷乌斯扬起微笑,一个足够甜蜜慵懒,令所有看到的女人都会心动的漂亮微笑。


    “我是一个强大无畏、让人信赖、富有担当但正处于落魄,因此游荡四方”


    “经历过许多残酷战斗,此刻只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歇脚之地的”


    “旅行者。”


    这段台词再度重出江湖,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倘若给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个现代化的总结,那必然是【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自恋之人】。奥雷乌斯面不改色。


    “外面很冷,能够让我们借宿吗,夫人?”


    稍许沉默后,木门吱呀一声向外开启了。漆黑天幕沉沉低垂,月轮睁开眼睛,悄然窥伺着沉睡的大地。


    瑞克斯终究是没吃上他的点心。在发现大家背着自己开小灶的不可置信中,灰溜溜跑回来的侦察者因为回来得太晚,又灰溜溜地跟随大部队跑了回去。


    可恶啊,那他回来的意义是什么,特意来知道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有小灶吃吗?


    在瑞克斯的痛心疾首中,一行人迎着月光离开城镇,走向了阴冷深邃的森林。


    老实说,这个世界绿化做得挺好。也可能是因为当初的机械浪潮被中途打断,没能让工业时代的浓烟彻底覆盖荒野。


    循着行走踩出的小路,一行人逐渐深入荒野边缘的森林。罗纳德给每个人发了一盏马灯。朦胧灯光透过玻璃,晕开一圈毛茸茸的昏黄光晕。


    “不用太担心,这种怪物只有一个特性比较棘手。只要头领不死,它们就不会后退。每死一只就会让其他怪物变得更加嗜血凶残,到了一定程度会引发集体狂化。”


    这种特性对于群居生物来说十分可怕。但换而言之,只要杀死头目,一切都能够轻松解决。


    瑞克斯踩着落叶而近乎无声,在几人身上涂抹好特制的香料后,男人带着同伴往森林深处走。几人路过白日看到的那栋小屋,毫无停歇地直奔草木茂盛处。走了大约十分钟,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做出警告的手势。


    在前方一块百米远的巨石上,正站着一匹狼。


    如果那真的是狼的话。


    它体长3米左右,毛色漆黑如墨,几乎融入黑夜。倘若不是幽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光,哪怕站在面前都不一定发现这头凶兽。


    兽类粗闷的喘声令人不安。巨狼竖起耳朵,时刻警戒着四周的危险。瑞克斯悄无声息地潜入右边的灌木丛中,枝叶窸窣响声引起了它的注意力。狼弓起脊背,跃下巨石向着灌木迈出一步,呲出锋锐的獠牙。


    “吼”你说人活着,怎么净给自己添堵呢?


    他囫囵咽下甜点,生硬转折:“你们之前认识?”


    “我们在王都的时候是同学。”罗纳德立刻回答。“我是战斗系,他是后勤系,有过一些搭档经历。”


    “现在还未断绝传承的三个骑士家族里,一个继承了抵抗所有攻击的盾牌,一个继承了跨越一切阻碍的天马,而达伯纳尔家族继承了无坚不摧的武器。”


    兰博喝了口茶,气定神闲地说着。雪斐却从中嗅出浓浓的不怀好意:“光辉骑士留下的神圣武器——【哈里森的长剑】。作为家族继承人,这把剑就在你手里吧。”


    “所以有时候我真的不太喜欢脑虫,被你们知道的事情就没有能瞒住的。”罗纳德露出无奈之色。“没错,它现在的确在我手里。”


    随后,他看向奥雷乌斯,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与挣扎。但很快,在强烈的冲动驱使下,骑士还是承诺:“如果您想要那把剑,我可以将它送给您。只希望您能好好对待它。”


    兰博趁势火上浇油:“据说它曾被战争与力量之神哈里森祝福,锋利无匹,持有者将永远战无不胜。你的武器不是经常报废吗?奥雷乌斯,但克里斯汀留下的武器绝对会符合你的要求,那可是就连神嗣都能够刺伤的长剑。”


    “听起来的确很好。”


    沉默片刻后,红发青年真心实意地赞叹。倘若不是兰博一直注意着,恐怕也很难捕捉到他眼中那一瞬间的情绪。


    它嗅到了让人讨厌的味道,但并不危险。这让警卫巨狼有些踌躇不定是否要前去侦查。夜晚的林地沙沙作响,昆虫的细小嗡鸣更令人烦躁。它甩了甩尾巴,还是有些不耐地放弃了这件事,趴回了石头上。


    好吵啊、好吵。


    夜晚的虫子有这么多吗?


    已经具有一定智慧的狼困惑地想。它没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渐渐变“薄”。许多细小如虫的女孩借着左边树木的遮掩,已经飞到了它的身上。背后纤细的蚊虫翅膀不断拍动,将口器深深插入狼的身体里。


    她们的肚子逐渐鼓起,仿佛下一刻就会爆炸。血液让她们的身躯慢慢长大,分泌液对怪物的神经产生了高效麻痹,以至于直到它血肉干枯、只剩下薄薄的皮包裹着干肉与骨头。幽绿色的兽瞳仍旧注视着前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死亡。


    瑞克斯从树丛里探出脑袋,冲其他人点了点头解除警告。小奥丽赫们纷纷飞起,红色裙摆在黑雾中时隐时现,诡异如漂浮的玩偶。


    这真是一个危险的世界


    雪斐发自内心地感慨。他宁愿再和母虫打一架,也不想遇到奥丽赫这种诡秘隐蔽的对手。打架还能知道自己怎么输的,奥丽赫却会让你死都不知道自己死。


    又往前走了数百米,一行人旧法重施,干掉了三匹警卫。这才发现森林中赫然出现了一片空地。


    这里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有明显的人造痕迹。隔着树木隐约能看到一匹匹巨狼汇聚在这里嬉戏追逐,赫然已经成为了巢穴。


    雪斐回过神来,对发问者安抚地笑了一下。


    “我只是有些奇怪,会是什么人将它们挪了过来。”


    “不用担心,我们今晚的目标只是眼前这些家伙,我会打头阵的。”


    一位手持烛台、雪白轻盈的骷髅静静望著他们。从地面的长方土形坑里可以判断:这位迷失者钻进了他们白天埋的尸骸里,硬生生地从地里挖了出来。


    坑内还隐约可见一具婴儿状的骷髅,置身床榻般安睡。女性骷髅下巴开合:“我的丈夫正在休息,请你们不要打搅他。请跟我来,在天亮之前,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


    它姿态优雅地微微弯腰,提起不存在的裙摆行了一礼,转身带著众人走向墙角。奥雷乌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作为第一人,他清晰地看到空无一物的墙角泛起波纹般的涟漪。当他们穿过这层涟漪,面前浮现出了一条极尽华美辉煌的长廊。


    奢华的红绒地毯比雀鸟羽毛更柔软,两侧悬挂著家族内各位德高望重者的雕像。黄金与水晶打造的灯剔透晶莹。在最后一人走出来后,墙壁上的通道悄然消失,只剩下一扇镶嵌著璀璨宝石的门。


    听到声音,一只花羽鹦鹉从走廊尽头飞来。它的胸脯上闪烁著彩虹光泽,轻盈地落在了领路者的肩膀上。


    她比梦更轻柔,比爱还纯粹。白骨生出肉香,连玫瑰都逊色。


    那双带着烟雾般浅茫愁思的眼睛望向身后的来客,她轻声开口:“请跟我来吧,四位客人。”


    瑞克斯步伐一顿,迅速环视四周,悚然发现不知何时金发少女失去了踪迹。但看到兰博脸上并无意外表情,他心里又安定了一些。


    脑虫血脉者的战斗力很低,但他们过目不忘,思维惊人,内部建有可以互相联系的网路,同时还可以与其他血脉者建立心灵联络。以一己之力成功成为了贵族军队最主要的指挥中心,对下属具有极强操控力。


    既然他没事,那奥丽赫应该也没事。


    这种轻松的心情直到女人带他们走过转角,从金碧辉煌的餐厅柜架上取下一串钥匙,又从中分出三把递给他们:“这是你们的房间钥匙,在二楼,每人一间。如果有需要可以告诉我。”


    瑞克斯僵著脸接过钥匙,余光扫到兰博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进来不过两分钟,五人中已经有两人失踪了!


    柔软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更让眼下事情变得恐怖离奇。如果是他一个人做决定,瑞克斯现在就会转头逃跑…不对,他根本不会跟随对方进来。


    波波笑起来,连连说谢谢他。


    这时候,尼昂把车停在一边,就去买东西,前后也是有几分钟的工夫,当他转身回来,就发现婴儿车里空空如也。


    一开始他还以为波波是自己跑掉去玩了。


    他在周围找了一个小时没有找到,才慌里忙张地跑回家,赶紧和母亲说波波不见了,顺便再把雪斐从教堂里叫回来。


    一家人在外面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波波在哪里。


    雪斐这才吓得不管不顾地前往了王宫,去见黑泽尔。他是真的慌了神,他希望是黑泽尔偷走了孩子,那么起码波波现在是安全的。


    第 103 章   CH.103


    黑泽尔听完他的简述,反倒从一开始的慌乱变得镇静,接着诚实恳切地回答:“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让人去偷波波。”


    虽然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听雪斐的话,打算一刀两断,就此放手,但是回来想了想,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得意忘形,把人逼得太紧了才要离开,所以正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多招一些神父来,给王都教堂的大主教先生分担工作压力。


    他的计划书还在写呢,都没写出个所以然来。


    他是真没想到波波会在自己的地盘失踪。


    是的,诚然他没有自信到认为整个王国的安全都很严密,但是王都,王都应该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啊。


    在圣城的时候,黑泽尔特地让彼得等人就近守护,回王都后却撤掉了,况且还有剑圣尼昂在身边,谁都没想到孩子能消失。


    黑泽尔看着雪斐。


    雪斐的脸绷得紧紧的,有些消瘦了,气色也变薄一些。


    野餐篮里面装的是冷餐。


    黑泽尔从篮子里面拿出来一大块面包,半条火腿,熏鸡胸脯,一罐腌橄榄,半罐酸黄瓜,冷牛舌和牛肉冻,最后是一瓶苹果酒。


    这些东西都摆好以后,他站在餐桌旁,以优雅的姿态为雪斐和艾弗里切分面包。


    很简单的一餐,只需要简单组装即可食用。


    雪斐觉得有点饿,但是面包还没有涂上酱,他小口小口地啜着苹果酒来缓解躁动不安的胃部。


    餐前摄入一点低度数酒有利于胃口,近似于酸甜苹果汁的苹果酒很好地帮助他打开了味蕾。


    一片散发着麦香味的面包片放进餐盘里,再涂上薄薄的一层咸味奶酪酱,叠上精心摆放成花瓣绽开形状的薄黄瓜片,如绉纱般薄透的浅粉色火腿片叠上,再铺上熏鸡胸脯片……


    “请慢用,亲爱的主人。”黑泽尔终于将堆叠得如同艺术品的面包片放在雪斐面前。


    “谢谢。”雪斐说。


    作为客人的艾弗里也得到了同样的一份面包片,然后黑泽尔还给他们的餐盘里加入了几粒腌橄榄和冷牛舌,最后将大块牛肉冻扣进餐盘里。


    雪斐专注于食物,他不太想说话,指挥一大堆骷髅小兵耗费了他许多气力,让他感觉比平时要饥饿得多。


    抹了奶味咸酱的面包很柔软,熏鸡肉在味蕾上绽放出一点油润的烟熏松柏味道,火腿片有点咸,但酸中带点甜的酸黄瓜片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除了吃完还饿以外,这片堆馅面包片没有任何缺点。


    雪斐接着吃盘子里的冷牛舌和牛肉冻,野餐篮里没有拿出多余的酱汁,所以他只能吃这两种食物本身的味道。


    冷牛舌是用香料煮的,柔嫩的牛舌肉上能尝出百里香和月桂叶的味道,还有胡椒盐和大蒜的气息,咀嚼几下还能品出一点细微的鲜甜。


    而牛肉冻里面则是铺天盖地的牛肉味道,咸味的胶质里面包裹着柔软的牛肉纤维,很容易就在舌尖上被揉碎。


    雪斐终于吃饱了,黑泽尔在短时间的观察内迅速掌握了他的饭量,这顿简餐可以支撑到下午茶时刻。


    黑泽尔在给自己切第二片面包,并用橄榄和牛舌在上方建起高楼。


    艾弗里这位特殊的客人因为是亡灵的缘故,其实并不会感到饥饿和饱腹,他只是象征性地陪吃了一点儿,接着目光又回到了乱石滩上。


    简单的午餐很快就结束了,黑泽尔一样一样地将剩下的瓶罐和食物塞回野餐篮里,用过的餐具也放进去,接着放进叠好的桌布,接着折起餐桌和餐椅也一同放进去……


    “艾弗里先生?”黑泽尔完成工作以后,发现亡灵客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野餐篮。


    “啊,我在。这个篮子真是太神奇了,感觉它完全可以将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艾弗里回神说。


    “这是个魔法篮子。”雪斐说,“它的最底部有一个法阵连接厨房,所有东西都可以连接到另一边。”


    黑泽尔的从容不迫来自于另一边费奇夫妇的极大助力,天知道为了这顿午餐这对老鼠夫妇在厨房的各个角落里上蹿下跳。


    艾弗里恍然大悟,但他仍然对可以压缩成薄纸片的餐桌和餐椅存有疑惑,但雪斐已经走远了,他就只好不再问。


    共进午餐的地方只在乱石滩上一点点,在短暂的午餐时间里,兢兢业业地骷髅们挖掘出了更多的同伴,在乱石滩上组建起了一支骷髅大军。


    值得令人注意的是,这些骷髅们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些骨裂和肢体破碎,布料已经被土壤风化腐蚀,但坑中仍然残留有锈迹斑斑的铠甲锈片和箭头长矛之类的武器碎片。


    “这附近或许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雪斐说,“黑泽尔,打开地图,看看我们在哪儿。”


    黑泽尔打开羊皮卷,上面的墨水如同蚁群般四散绘制出了一份全新的地图,地图上一个明亮的猫头鹰标记代表他们所处的位置。


    “我们在这个坐标,正好坐落于梅里山脉的中段,左边这片森林名叫威斯特森林。”他将地图递到雪斐面前。


    “可以回去问问布鲁托,看看有没有书籍记载这片山脉发生过的事情,这儿或许有过战争。”雪斐说。


    “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对吗?”艾弗里的神色有些高兴。


    “但愿如此。”雪斐说。


    这片埋葬着无数骸骨的乱石滩都被翻了个遍,所有的魂火都融入了自己的遗骸。


    但这里还少一具尸体,没有属于艾弗里的部分,他的灵魂似乎单独被丢弃在这里了。


    雪斐看了看艾弗里,决定将这个问题稍后一些再思索,现在先把这些骷髅们带走。


    他拿出一只小玩具箱,轻敲两下再打开,那些骷髅小兵们排着堆往这口小箱子里跳,落进里面就变成了一个个袖珍骷髅兵。


    等最后一只骷髅跳进去以后就将玩具箱合上,他们现在回店里。


    艾弗里最后一个钻进摇摇欲坠的马车门,在离开这里之前,他再深深望了最后一眼,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接待特殊客人并没有普通客人那样容易,一单生意通常需要几周乃至几个月的时间,更久一些的会长达几年。


    将艾弗里安顿到客房以后,雪斐和黑泽尔到书房里去,处理一下玩具箱里的小骷髅们。


    “布鲁托,你看看地图上的这个位置,这片山脉和附近的支流曾经有发生过什么吗?”雪斐将地图递到魔法书摊开的书页上。


    布鲁托用穗子挠了挠自己的扉页,随后哗啦啦地迅速翻动自己,无数文字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停留在一片空白。


    “史册上的记载一片空白。”黑泽尔说。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上那么一点儿,我们先让这些灵魂暂时恢复,看看他们会说些什么。黑泽尔,把复灵剂拿过来。”雪斐皱着眉头说。


    黑泽尔从后面的架子上找出来一瓶深红色的药剂,并且还拿来了一个滴管。


    红色的药液很小心地滴落在小骷髅的头顶上,完全渗透进去以后,一个虚薄的灵魂飘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雪斐随口问了最简单的问题。


    灵魂很呆滞,似乎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没坚持够两秒钟又缩回骷髅头里面去。


    布鲁托的穗子抓起一支羽毛笔,刷刷记录下灵魂的面容,只要不用它记账,它就会变得分外好用。


    一瓶复灵剂用完,百来号灵魂只能拼凑出三句话,分别是“西利亚欺骗了我们”、“卡兰”、“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


    失去自我意识的灵魂说出任何话都不奇怪,这些片言只语弥足珍贵,或许能帮到他们查明这些骷髅们的来历。


    布鲁托的书页再次翻动,除了“卡兰”有多个不同的释义可以忽略不计以外,“西利亚”和“圣西尔”被翻了出来。


    西利亚这个名字属于贵族,筛选起来就更加容易一些。


    有记载的西利亚一共有三位,一位是252年前就覆灭的鸢尾花王朝的最后一任君主,一位是图林国王年仅4岁就因热病死去的私生子,最后一位是171年前玫瑰王朝最臭名昭著的毒蝎伯爵。


    圣西尔则是一个神圣遗迹的名字,暂时还没办法和已知信息串联起来。


    “今天就到此结束吧,我累了黑泽尔。”雪斐放下手里的书,合上双眼,一双干燥的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是,亲爱的主人。”黑泽尔轻揉雪斐的太阳穴,让他的神情渐渐舒展起来。


    直到晚餐时间,他们才与艾弗里再次见面。


    高塔的房间很特别,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自己最想要看见的场景。


    艾弗里坐在窗边,看见了一个女孩儿和她的小白马。


    “那个女孩儿有一头耀眼的金发,脸蛋漂亮得就像一朵纯洁无暇的苹果花。她对她的马儿很温柔……我觉得很熟悉,但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艾弗里说。


    他试着推开窗,但是高塔的窗户推开以后,荒原的风带着旷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女孩和她的马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吃完晚餐,你可以带我们到你的房间去看看,或许能发现点什么。”雪斐说,“我们从你的伙伴们那儿得到了几句话,你来听听,说不定会勾起你的回忆。”


    “西利亚欺骗了我们。”


    “卡兰。”


    “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


    艾弗里仔细倾听以后,摇摇头说:“很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雪斐用汤匙舀了一下面前的豌豆汤,说:“没关系。你吃鹰嘴豆泥吗,尝上一点或许有助于缓解心情。”


    艾弗里从黑泽尔那里得到了一份鹰嘴豆泥,味道是咸辣的,微微带点酸味,沾着清爽的芹菜条和胡萝卜条吃,在咔擦咔擦的清脆声响里,心情真的有在好转。


    结束晚餐以后,他们一起聚在了艾弗里的房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荒原上除了高塔没有任何建筑,甚至也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些匍匐在地面上的低矮灌木和杂草。


    也因此,才能在敞开的窗户里看见一览无余的星空。


    “现在再试试呢?”雪斐指挥乌鸦先生关上了漏风的窗户。


    “我试试。”艾弗里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那位女孩。


    原本只缀了几颗星子的黯淡夜空倏然滑落,明亮的光辉穿过窗玻璃,在短暂的呼吸之间挥洒了大半个房间。


    窗外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天,金发的女孩儿和她鬃毛雪白的小马一起走在小花园里。


    花园里有一颗苹果树。


    女孩牵着小马路过,一颗熟透的红苹果咚的一下砸了小马的头。


    “噗呲。”艾弗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来什么了吗?”雪斐问。


    “没有,刚刚就是突然有点想笑。”艾弗里收敛了笑容。


    “她穿的是诺林裙。”黑泽尔说,“并且裙摆上有盛开的金盏花,她的手镯似乎与裙子是配套的,金盏花形制的手镯有鸽血般的深红花蕊。”


    “黑泽尔先生的眼神真好。”艾弗里不禁感叹一声。


    “那当然。”雪斐内心得意但从不在脸上表现出来,“身为我的助手,必须要具备过人的能力。”


    “多亏了主人的悉心培养。”黑泽尔微笑着熟练拍马屁。


    雪斐的小马儿被拍得神情舒坦。


    在短短几句话间,窗外的女孩一脚踢走了苹果,伸手揉了揉伤心小马的头,紧接着,她扭过头来,看向了他们的方向。


    然后她径直走了过来。


    金盏花裙摆扫过草地,轻盈得如同小马驹的步伐让女孩很快就走到了窗前。


    笃笃。


    雪斐这时候没有在和他吵架了,突然说:“你稍等一下。”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几乎没有听见吟唱咒文,周围二十米以内就亮起了守护的光芒,尤其是黑泽尔的身上,布了一层厚厚的。


    自从雪斐在圣城接受了老教皇的教导之后,他的法术就比以前有了更多的长进,不是昔日可以比拟的。


    老首相在后面低低惊呼一声,笑呵呵地跟西蒙斯说:“看来这位大主教是真的名不虚传啊,说不定这个王宫里真的藏着什么脏东西,称趁这次机会也正好可以清除一下是不是?”


    西蒙斯紧皱着眉头:“您就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则罗里吧嗦地说:“我就说一说嘛,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就在他们嘟囔的时候,只见黑泽尔已三下五除二地把门给打开了,一阵阴风从黑洞中吹了出来。


    第 104 章   CH.104


    让我们把时间回溯到今天上午。


    婴儿车挨墙放着,波波坐在其中,百无聊赖,叼着奶嘴解闷,虽然他已经能够自己吃饭,但每天早晚还是要喝两瓶奶。


    波波原本一直看着在柜台前买冰淇淋的尼昂波波,忽然,他听见旁边有个细若游丝的声音,在慢悠悠地呼唤他:“波波,波波……”


    别人似乎都听不到,他左顾右盼,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在墙角处,有个披着黑斗篷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正在呼唤他。


    那是黑泽尔叔叔的声音。


    波波辨认出来,如此想着,却也迷惑地皱起眉,因为这个人影给他的感觉不太像黑泽尔,反而有一种不适感,在滋啦滋啦地刮擦他的神经似的。


    那人又对他招手,“快过来,我带你去找你爸爸。”


    波波犹豫了一下,但毕竟他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小朋友,也没有很多出门的经验,闻言便自己从婴儿车里爬了出去,好奇地走过去,问:“你是谁呀?”


    斗篷下,一张跟黑泽尔有些相似的中年男人的脸,略不同的是棕色头发与绿色眼睛,那绿眼睛不是春日绿叶般生机盎然的绿,而是阴沉沉、淬了毒一样的绿。


    “我?”陌生男人笑了笑,眼角炸开皱纹,“我是你的亲爷爷。来,跟我走吧。”


    波波脱口而出:“不要。我等会儿就回家了,我买了冰淇淋,要带回去跟我爹地吃。”说着,便退后一步。


    对方冷哼一声,哗地张开斗篷,“这可由不得你。”


    “请说。”雪斐作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知道昆廷法师吗?”玛丽夫人说。


    “略有耳闻,是不是那个卖药特别贵,但是又没有效果,而且还特别喜欢用睡眠治疗的骗子。”雪斐精准打击同行。


    “对没错!就是他!”玛丽夫人突然神情特别激动,“他的药一点效果也没有,根本不能让我的丈夫回心转意,他竟然还敢说是因为我的心不够虔诚,只有我陪他睡一觉才能净化我的身体让我的丈夫重新爱我。”


    雪斐和黑泽尔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都看到了同一份抽搐。


    这位昆廷真是给同行抹黑的存在。


    “哼!我让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到了大街上,竟然敢对我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一定是垂涎我的美貌。”玛丽夫人冷哼一声。


    玛丽夫人的确美得很有风韵,不过她的话题跑得有点太偏,如果在三句话之内还没有听到重点,雪斐会冒着引起玛丽夫人不满的风险提醒她回归正题。


    “索伦国王召他进宫陪睡了。”玛丽夫人下一刻就扔下了一颗炸雷,“这当然是私底下偷偷摸摸进行的,从前昆廷诱骗女人说和他睡觉就能重返青春,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吧哈哈哈哈——”


    雪斐非常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还能迎来这种转折:“陪睡?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陪睡吗?”


    “对没错,就是你想象的那种。”玛丽夫人用手做了一个非常下流的姿势。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要同情谁更多一点。”雪斐伸手抚了抚额头。


    “这件事听起来的确对谁都没有好处。”黑泽尔用同样的语气说。


    “我认为应该同情昆廷。”玛丽夫人虽然嘴上说着同情但是脸上却笑开了花,“虽然昆廷长得有些难以下咽,但起码他还算年轻。而且我的男孩儿告诉我,昆廷已经被秘密处决了,就像是这样。”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雪斐说:“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玛丽夫人笑着说:“的确嘛,这种到处诱奸女人的骗子早就该拉出去砍头了。”


    除了昆廷这件事,索伦国王被怀疑失心疯还因为他开始用处子经血泡澡。


    玛丽夫人还说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再到宫廷去了,索伦国王有点太疯了,她害怕这个疯子国王下一步要用美丽女人的血来泡澡。


    还是少出现在宫廷为妙。


    “我听说索伦国王对他的私生子奥兰多态度还算不错。”雪斐想了想问。


    “噢那当然,奥兰多可是索伦国王的首席情妇菲奥娜夫人唯一的孩子,既没有王位继承权又有母亲的光环,近来在宫廷中越发受欢迎。”玛丽夫人喝了一口热茶,“索伦国王给予了他丰厚的封赏,头衔领地还有金钱,比那些王子们的手中更有实权。”


    听到这里就算差不多了,玛丽夫人提起兴致讲了些别的宫廷桃色绯闻,就离开了小铺。


    “黑泽尔,盯着布鲁托入账,顺便检查一下我们的羊皮纸和墨水,我怀疑布鲁托最近有在偷吃。”雪斐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玛丽夫人留下来的金币,然后将这袋金币推了过去。


    魔法书最近胃口大开,体重也见长,书架旁边能发现一点不太明显的纸屑和墨迹,应该也没少偷吃。


    “要给布鲁托进行体重管制了吗?”黑泽尔问。


    “让它的饭量正常一点。”雪斐说,“它再这么吃下去我会破产的。”


    辛西娅的首饰盒还在楼上,留下黑泽尔收拾用过的茶具,他回楼上去找约兰达公主说的字符。


    金盏花手镯是可拆卸的,中间有一层是中空的,可以偷偷藏进去一点香料散发出香气。


    雪斐将手镯的内圈拆了出来,外圈的金盏花一片片落在桌上提前铺好的绒布里,背面上镌刻了模糊不清的字迹。


    内圈上也刻有字迹,雪斐拿书放大镜仔细查看,字迹有点丑,刻痕轻重不一,他看得有点眼睛疼。


    灵魂永存。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放下手镯内圈,将金盏花们夹起来看。


    那些零碎的字符被他重新拼凑出来,感觉像在玩拼字游戏。


    我一直在风声里回响你。


    还有最后一片金盏花,雪斐觉得放在开头和结尾都同样可以。


    最后一片金盏花上面深深地镌刻了一个“K”,应该是某个人的名字缩写。


    黑泽尔推门走进来,还带了一碟厨房里新烤的饼干。


    香甜的香蕉燕麦饼干上面镶嵌了大颗的深色葡萄干,那股甜香味让法师先生变得无心工作。


    “帮我安,我安不回去了。”雪斐只是单纯不想干活而已,他要吃小饼干。


    黑泽尔笑眯眯地从身后端出热红茶,还有一个牛奶壶。


    小半杯热红茶,再倒上牛奶,最后放进去两块方糖搅拌搅拌,雪斐很开心地就着奶茶吃饼干。


    桌子的另一边,黑泽尔从口袋里拿出单个镜片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拿着小镊子和螺丝刀重新组装这件首饰。


    喀嚓喀嚓喀嚓。


    燕麦饼干吃起来很酥脆,有很浓郁的香蕉气味,除了脆饼干本身的甜味,牙齿还能碰到又糯又甜的葡萄干。


    雪斐边吃边在碟子里掉渣,还要配上热奶茶,茶涩和奶的醇味能冲淡一点点嘴里的甜,让饼干吃起来更好吃了。


    “饼干的味道怎么样?”黑泽尔问。


    他在明知故问,一碟难吃的饼干可不会不断发出咔嚓声。


    “好吃。”雪斐沉浸在饼干时间里,整个人变得软乎乎的。


    今天吃了双份的下午茶,法师先生有点甜度超标。


    黑泽尔做着手工活,偶尔抬起一点眼睛短暂地注视一下雪斐,就像是在用眼神快速舔舐一颗糖。


    雪斐回看回去,用眼神说好好工作。


    乌鸦先生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金盏花手镯组装好以后就放回首饰盒子里去,把另一条项链拿出来翻看。


    项链要比手镯更加精美重工得多,辛西娅似乎非常喜欢金盏花,这条项链是她成为王后以后订做的,上面有王室的标记,但是没有字符。


    虽然项链要比手镯华丽得多,但辛西娅或许更珍爱她的手镯。


    再等几天如果约兰达能带来书信和手稿,那么就有很大可能会知道让辛西娅藏起来的“K”是谁了。


    因为艾弗里心情不佳,很需要独自待上一段时间,于是高塔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小铺的生意不好也不坏,支付了几笔莫名其妙的巨额账单以后,高塔的财政勉强从摇摇欲坠来到了四面漏风。


    雪斐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在药圃里,患了腐败病的草药被清理走以后,药圃就空了一大片,需要重新栽培基础草药。


    魔法小铺的魔药之所以能拥有蔬菜汤水果汁之类的各种口味,离不开的雪斐的精心栽培。


    曾经有位贵族小姐抱怨魔药的味道过于古怪,于是他把草药和普通蔬菜水果嫁接在了一起,口味的更好的魔药价格翻倍,没想到还能起到防盗作用。


    雪斐的手套上沾满了新鲜泥土,新的草药栽进去,填土然后用小铲子拍实,这点活够他忙活很久了。


    黑泽尔在另一边,给蔬菜地块进行施肥。


    有些新开辟的土地需要埋些肥料进去补足肥料,他们新种了些黄瓜藤蔓和南瓜苗,还有茄子和西葫芦。


    荒原的气候一直很稳定,不冷也不热,只是缺乏阳光,每天都要按照植物的生长特性来施加时长不一的光芒咒。


    “要一起去散步吗,黑泽尔。”雪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浮土。


    这不是征求乌鸦先生的意见,而是告知。


    “当然,我的荣幸。”黑泽尔说。


    一声窗页的吱呀声响,他们头顶的窗户打开了。


    雪斐和黑泽尔同时抬头。


    艾弗里在屋里待得有点闷,没想到一开窗就看见两张一起看向他的脸。


    “早、早上好?”躲起来这么多天,他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要一起去散步吗?”雪斐对待客人还是很有服务态度的。


    “不了,你们去吧。在真正的道别来临之前,我想和辛西娅多待一会儿。”艾弗里笑了起来,他的情绪要比之前好一些。


    “你可以去厨房向费奇太太要份早餐,那么我们就先走了。”雪斐随手将手套脱在一丛迷迭香里。


    “回头见。”黑泽尔微笑着朝艾弗里挥挥手。


    “回头见。”艾弗里也挥挥手。


    他们转身朝着外面的灰色荒原走去,穿过竖起的栅栏,把同样灰色的高塔抛在身后。


    灰色的荒原上面除了颜色暗淡的草和偶尔会出现的一些低矮灌木,并没有任何的动物居住在这里。


    荒原并不平坦,脚下会有凹凸不停的石头,雪斐向前走的时候格外小心,摔到石头上面会很痛。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黑泽尔说,“我看到一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露出来了,就在那里。”


    雪斐抬起头,要眯起一点眼睛,才能看见阴霾的天空上那一丝明媚。


    “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但不是最好的。荒原的春天到了,去为我摘一束花吧,要以乌鸦的身份。”他将目光收回来,指了指那些零星又细碎的小野花。


    乌鸦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雪斐的眼睛被捂住,羽毛扑簌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放在眼睛上的手离开了。


    一只毛色流光溢彩的大乌鸦扑簌簌飞起又落下,落在那些小野花上,用尖尖的鸟喙一朵又一朵地挑选出盛开得最漂亮的小花。


    雪斐坐在草地上,变成了乌鸦的乌鸦先生一朵一朵地往他身旁装饰小花,要用这些只有方糖大小的花将他圈起来。


    黑色的乌鸦蹦来蹦去,撅起的尾羽看起来膨润又有光泽。


    一只乌鸦努力的样子真的有点好笑,尤其是迈动两条短腿交错前进的时候。


    雪斐咬了一下嘴角让自己不要笑出声,然后伸手去拔乌鸦先生的尾羽。


    谁让他迈动两条腿小跑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扭动蓬松的屁股,就像一颠一颠的小狗,谁能忍住不摸鸦屁股啊!


    雪斐的手很快,但是乌鸦先生的屁股更快,立刻就将尾羽换成了一张死鸦脸,尖尖的喙搭在法师先生的手指上,阻止他的进一步行动。


    乌鸦的屁股神圣不可侵犯!你该适可而止了!


    “我的羽毛笔变得一点儿也不好用,所以我想要新的羽毛笔。”雪斐非常不用心地扯谎。


    “呱。”乌鸦先生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呱一声,他立刻闭上了嘴。


    这就是为什么黑泽尔很少变回乌鸦的原因,不仅要保护好屁股,还控制不住呱唧叫。


    乌鸦先生速战速决,从尾巴上挑选了两根最长最漂亮的尾羽,很快地放进雪斐的手里。


    尾巴要秃上一段时间了。


    雪斐很可恶地用羽毛去搔乌鸦先生,并且哈哈大笑,对于玩弄乌鸦丝毫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乌鸦先生很快就变回了人形,脸上的表情很无奈:“亲爱的主人,我们的散步时间该结束了。”


    雪斐玩得心满意足,弹了一下羽毛说:“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只要想回到高塔,那么只要随便走上两步,高塔的栅栏就会出现在眼前,不用循着原路返回,对散步来说很友好。


    砰——


    雪斐刚要从栅栏门进来,一样东西从敞开的窗户里高高落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跳、跳楼啦——”


    雪斐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问号。


    “这么多老鼠……”雪斐的目光在老鼠们的头顶转了一圈。


    年幼的小老鼠们忍不住伸出爪子捂住凉飕飕的头顶,被法师先生的目光盯上就好像头顶飞了一只老鹰,下一刻就会被叼起来。


    “黑泽尔,放下扫帚,算了,还是拿着吧,再去找个篮子,将它们都扫进去。”雪斐说。


    站在原地的老鼠方阵立刻吱吱乱叫起来。


    艾薇拉还踩在沙发上,肯尼斯因为好奇站在老鼠们的旁边,闻言他们都向着雪斐看过去。


    “是要将它们都丢出去吗?”肯尼斯看看老鼠堆,又看看费奇夫妇。


    费奇夫妇对雪斐很有信心,他们相信他可不会伤害老鼠。


    “要给它们洗个澡,我需要很多仆人,它们来得正是时候。1,2,3,4……”雪斐边数老鼠边说。


    “从现在开始你们为我们工作,每天都可以得到一大份食物,奶酪、面包、香肠、烤鸡……只要餐桌上能出现的都会成为你们的劳动报酬。”黑泽尔拿着扫帚和篮子走过来。


    老鼠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排着队一个又一个跳进了篮子里。


    需要洗澡的还有布鲁托,它冲进房子里到处乱撞,最后被沾满灰尘的窗帘缠上了。


    艾薇拉脚下的沙发动了一下,接着她的肩膀被旁边的窗帘戳了戳。


    周围的家具都动了起来,迈动着腿往外面跑去,她脚下的沙发催促着她赶紧下来,它要跟不上大部队了。


    雪斐指挥着家具们往外面跑,当房子里变得空旷极了的时候很多把扫帚和鸵鸟毛掸子飞进来,清扫着各处的灰尘和蜘蛛网。


    黑泽尔将装着老鼠们的篮子放在一个水泵旁,费奇太太推过来一个大木盆,使劲往下按压水泵,没几下水泵里就涌出了清水。


    “都进来吧,要将皮毛和爪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抹上肥皂泡泡,皮毛打湿洗得亮闪闪,我们可都是干净的老鼠。”费奇太太脸上的表情很快乐,她往盆里搓出肥皂泡泡。


    艾薇拉提着裙摆站在花园里,她的周围乱糟糟的,家具们的灵魂都被唤醒了,它们努力抖掉灰尘清洗陈年污渍,让自己一点一点焕发出光彩。


    她的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快乐,这儿的任何一切都让她感到快乐,只是一些蹦跳的家具而已,却让她觉得轻松极了。


    “吃吗?”珍妮小猪边往嘴里塞玫瑰花边拽拽她的裙摆。


    面前修剪整齐的玫瑰花丛被吃得只剩下花骨朵儿,那些开得灿烂的都进了小猪肚子里。


    “谢谢,我就不吃了。”艾薇拉揉揉她的头。


    “不准吃我的花。”雪斐走过来一把抓起珍妮小猪。


    手里的小猪敦实得要命,法师先生的两条胳膊一下子就被坠得往下掉。


    黑泽尔立马瞬移过来,接过小猪送回给肯尼斯。


    雪斐一行人在进入国王去世的寝宫后,找寻了二十分钟,终于在床底下发现了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雪斐立刻就想要下去,黑泽尔也当仁不让。


    然而他们并不是在无拘无束的小山村探险,这里是王都,皇宫,两位大臣当即表示了反对:“陛下,以您尊贵的身份,怎么能以身涉险呢?先派几个骑士下去看看,要是没危险,您再下去也不迟……”


    雪斐便说:“那让我下去总可以吧?”


    “大主教先生,您要是在皇宫了出了事,传出去,指不定会被人编排成什么样,这不是把我们王政架在火上烤吗?”首相委婉地说,“还是找人先行探索吧。”


    雪斐看着那洞口黑幽幽的,真奇怪,他本来应该很害怕的,可他现在只想着波波说不定在下面,那孩子本来就是个怕黑的,前几天听了个夜间怪兽的故事,还吓得要他开灯才敢睡觉。


    波波得多害怕啊?雪斐想着,心急如焚,“我不会有事的。就算出了事,也跟你们没关系,行了吧?”


    他直接冲过去,“让开!让我下去!”


    尼昂上前,“我和陛下都是这个国家最厉害的骑士,又有一位高超的神父在场,倘若我们都不能行,我想,也没有别人能行了。还要去找什么别人呢?”


    是这个道理。


    黑泽尔方才一直在沉默,首相以为他是谨慎,因此来寻求认可:“您也觉得不能轻举妄动吧?陛下。”


    黑泽尔这时开了口:“……我的母亲曾经跟我说过,王都或许埋葬着千年前索兰王的珍真宝藏。”


    西蒙斯忍不住插嘴:“那不是一个哄孩子的传说吗?”


    黑泽尔:“不,或许是真的。那其实也不尽然算是索兰王的宝藏,而是再往前,据说数千上万年前,最初的圣裔流藏的秘宝。当年,索兰王找到了圣裔的后人,从而打开了门,得到神的力量,才获得了半神之身,死而复生,不老不死。”


    首相表示:“索兰王不老不死只是一个讹传的说法吧,他有陵墓,您怎么能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黑泽尔摇了摇头:“我是说——老国王相信。”


    雪斐沉思须臾,索性直接问他:“走不走?骑士先生。”


    在场有许多位骑士,但黑泽尔就是知道,他是在喊自己。


    雪斐已经很久没这样称呼过他了。


    黑泽尔有一丝陌生,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微笑起来,他心底涌起无限的勇气,回望过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神父先生。”


    第 105 章   CH.105


    事已至此。


    雪斐反而前所未有地镇静下来,一切杂念、烦躁都像摒除出去,只剩下与黑泽尔齐心协力这一个念头。


    全国上下的人都知道黑泽尔可靠稳重,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生死关头面前,黑泽尔有多么给予人安全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嘲地想,他这算什么呢?——可以同苦难,却不能共富贵吗?


    也没空多想了,他紧随着跟在黑泽尔身边。


    黑泽尔好声好气地对几位臣子,尤其是老首相:“您年事已高,实在是不方便跟着我以身涉险。”


    首相显然着急上火,吹胡子瞪眼地劝谏:“陛下,您自己才是,您贵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够拿自己性命安危作赌注,稍安勿躁,就算要找孩子,也完全可以派出精锐的骑士部队,你看,剑圣尼昂都在这,您又何必……”


    雪斐觉得,还是不要实话实说比较好。


    虽然莫里斯先生有点讨厌,但金币是讨人喜欢的。


    “这是个秘密,并且我们的厨师不会愿意露面。”雪斐说。


    “那可真是个遗憾的消息,这样好的厨师应该要得到嘉奖。”莫里斯先生给予了口头奖励。


    他想要再要一盘饼干的请求被拒绝了。


    讨厌老鼠的人可不能得到老鼠亲手烹饪的香喷喷美食。


    “啧,我可不喜欢这位先生。”费奇太太说。


    “的确,下次他来的时候我们不必提供点心了。”雪斐说。


    “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端下去的饼干只有一半的分量,剩下的都在这里。”黑泽尔打开橱柜,里面有半盘饼干。


    “干得不错。”雪斐给予了肯定。


    “噢亲爱的!你值得一个亲吻!”圆团团的费奇太太提起裙摆跑过去,要给他一个属于好孩子的亲吻。


    黑泽尔笑着躬下身体,额头上被冰凉的小鼻子和几根胡须碰了碰。


    “好孩子就应该要得到奖励……”费奇小小声地碎碎念,他往汤锅里下了一大把黑泽尔喜欢的豌豆。


    乌鸦先生在这顿午餐里受到了全高塔上下一致的喜爱,包括挂在墙上的里昂和布鲁托。


    里昂作了一首小诗作为赞美,而布鲁托鬼鬼祟祟地给黑泽尔送上了私藏的羊皮纸和墨水。


    黑泽尔收下了诗,然后礼貌拒绝了布鲁托的好意。


    魔法书耷拉着尾巴窸窸窣窣把自己的私藏换了个位置藏好。


    午间时分,法师先生得到了一次宝贵的外出机会。


    金雀花门每隔一段会开放,让雪斐能够去某个地方逛逛,免得他憋疯在这座塔里。


    “我穿这身怎么样?”雪斐展示着身上的衣服。


    他很难得地没有穿上法师袍,而是花边衬衫和刺绣外套,有点像个贵族小少爷。


    “很好看,需要我帮你系领巾吗?”黑泽尔端详了一番,觉得雪斐完美无缺。


    “要,天蓝色那条。”雪斐说。


    乌鸦先生给完美无缺的法师先生系好了蝴蝶结领巾。


    现在他们可以出门了。


    “带点银币,不要带金币,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雪斐严肃地说。


    “20个银币够吗?”黑泽尔问。


    “唔。”雪斐犹豫了一下,“不太够……再带3个金币。”


    主仆二人根据高塔的经济状况,从口袋里抠抠搜搜地挤出来了4个金币和5个银币。


    “唉。”法师先生叹了一口气。


    “唉。”乌鸦先生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雪斐瞪黑泽尔。


    黑泽尔一脸坦然,甚至有要晃钱袋的冲动。


    不过他并没有这样做,不然会随机有点什么东西飞到他的脸上。


    如果可以乌鸦先生想要一个飞吻。


    “祝你们会有愉快的半天。”里昂对他们说。


    “谢谢。”雪斐说。


    “那么回头见。”黑泽尔说。


    他们穿过泛光的金雀花旋转门,灿烂的阳光从蓝天挥洒到他们身上。


    雪斐眯起眼睛,任由温热肆意抚摸着他的脸,耳边传来欢乐的节庆声。


    “看来我们很碰巧地来到了节日庆典上。”黑泽尔的眼睛环视了周围一圈。


    “我要吃那个。”雪斐看见旁边的小摊上在卖甜甜的小蛋糕。


    小摊子上围了一圈小孩,手里紧攥着两个铜币,嘴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做成胖星星形状的小蛋糕只有掌心大小,上面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可以在上面再裹一层彩虹糖屑或者坚果碎。


    小孩子才做选择,而大人全都要。


    “请给我两个小蛋糕,每种口味各一个。”黑泽尔对摊主说。


    摊主是个乐呵呵的白胡子胖老头,浑身都散发着蛋糕的香气,他和他的小蛋糕好像都出自同一个烤炉里,都是同样地蓬松柔软。


    “马上,马上。等我先把这些小鬼们都哄走。”胖老头给一个个小蛋糕都裹上奶油,“你要沾什么?坚果?坚果和彩虹糖屑都要?噢孩子,你可真是个天才!”


    现在轮到招待大孩子了。


    “两个都做成刚刚那种坚果和彩虹糖屑的。”雪斐舔了舔嘴唇。


    口袋里的钱不多,只能节俭着花了。


    胖老头抬起眼睛打量一下这位年轻人和他的同伴,看上去不像是太缺钱的样子,但谁知道呢。


    于是雪斐得到了两个奶油更加多,坚果碎和糖屑也更加多的小蛋糕。


    “4个铜币。”胖老头乐呵呵地将蛋糕递过来,“请吃得开心一点,这是我给大孩子的特殊款待。”


    “谢谢你。”雪斐说。


    “今天是什么节日?”黑泽尔付了钱,出于好奇顺便问了问。


    雪斐在一旁叼着小蛋糕竖起耳朵听。


    “是索伦国王的生日,每年的这个时候王城都会举行盛大的庆典。”胖老头说。


    “原来是这样。”黑泽尔说。


    雪斐对索伦国王的生日兴趣不大,庆典倒是可以逛逛的。


    他舔舔嘴唇上的奶油和糖屑,把另一个小蛋糕塞给了黑泽尔,虽然蛋糕烤得蓬松柔软,但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甜了,只有小孩子才嗜好这样的甜。


    周围的小商贩很多,这里只是侧边的一条巷子,还没有到大路上,售卖的零碎杂货粗糙的同时又价格相对低廉。


    黑泽尔花了一枚银币买了些植物种子,他们一直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以此来节约开支,法师先生最近还有饲养动物的计划。


    “我们买两只母鸡怎么样?”雪斐看着面前的鸡笼说。


    “咕?”肥肥的母鸡羽毛蓬松,一双豆眼盯着他。


    “非常好的想法,这样我们就不必买鸡蛋了。”黑泽尔很同意。


    “那你们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只要买了我的母鸡,就能每天都在鸡窝里面找到热乎乎的蛋。一只母鸡只要6个银币,我保证它们都很能下蛋!”摊主的眼睛在眼眶里咕噜噜地乱转,他觉得自己碰上了两条肥羊,可以好好宰上一笔。


    殊不知这是奸商与顶级奸商的碰撞。


    “1个银币一只。”雪斐砍价从来不对半砍,一刀下去差点给摊主砍懵了。


    “1个、1个银币可不行……”摊主声音有点磕磕绊绊,按照正常价钱卖一只小母鸡也要2个银币,1个银币他得亏死。


    “1个银币一只。”雪斐毫不退让。


    作为奸商怎么能不了解市场物价,法师先生有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更新各种物品的价格,以防奸商被奸商诈骗。


    “唉哟,这个价钱可买不到一只能下蛋的年轻小母鸡。我可以稍微给你们优惠一点儿,10个银币两只小母鸡怎么样。”摊主依然很坚持不懈。


    “3个银币两只。”雪斐还价。


    摊主一副就要撅过去的样子。


    “3个银币一次,3个银币两次……”黑泽尔在旁边说。


    这又不是拍卖会!这位客人你很过分!我同意了吗你就叫价!


    “停停停!”摊主捂住脑袋,“我可没有同意以3个银币的价格卖掉我的小母鸡。”


    “没有吗?”雪斐说。


    “没有!”摊主大喊。


    “真的没有吗?”黑泽尔说。


    “没有!”摊主继续。


    几个来回以后,摊主彻底被绕懵了,稀里糊涂地同意了以3个银币的价格卖出去两只年轻的小母鸡。


    “非常感谢,我们下次会再来的。”黑泽尔接过被草绳捆住翅膀的两只鸡。


    “这样的生意可没有下次了……”摊主嘟囔说。


    这里没什么好逛的了,他们朝着外面的大街走去。


    还没走到巷子口,外面热闹的声音就朝着耳朵灌进来,不需要眼睛看都知道现在外面有多拥挤。


    也一定有很多东西可以买。


    雪斐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空的,所有的钱都交给黑泽尔保管了,法师先生能以一己之力把高塔干到财政赤字,实在不适合来保管钱袋。


    没钱可以花,郁闷。


    黑泽尔手里的母鸡小声咕咕,羽毛蓬松的小母鸡身上有一股温暖的干草味道,郁闷的雪斐抱走了一只,手放在母鸡的肚皮上暖手。


    他们出到巷子外面,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好吵……”雪斐皱起了眉。


    “有仪仗队伍过来了。”黑泽尔捂了一下雪斐的耳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将双手腾出来的。


    他们往前挤了挤,黑泽尔肩宽腿长,将雪斐护在怀里一路肘击了不少人,也收获了不少白眼,终于挤到了作为人墙的卫兵后面。


    雪斐抱着小母鸡,探头往外面看去。


    仪仗队伍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队伍还没有走到,一阵香气率先触碰了鼻尖。


    浓郁的鸢尾气息扩散开来,无数朵来自皇家园林的鸢尾花用最醇香的酒液萃取出香气,再佐以其余名贵香料,每一滴都价值数盎司的黄金。


    空气中飘散着金钱的芬芳,接着是马蹄整齐划一的清脆啪嗒声,宫廷近卫的铠甲银光锃亮,他们胯|下的骏马也同样佩戴着这样闪烁的面甲。


    而由这些骏马拉着的黄金马车更加闪耀,无数宝石镶嵌在马车外壳的花纹上,车里铺着最柔软厚实的红色天鹅绒布料,国王和王后就坐在这辆马车里朝着人群挥手。


    雪斐看着那辆宝石黄金马车,嘴里轻轻啧了一下。


    好有钱,嫉妒。


    黄金马车几面镂空,能够让国王和王后能够更好地和人群打招呼。


    索伦国王最近几天精神还算不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青春,就和他的妻子缇娜王后那样年轻。


    他微笑着,朝着欢呼的人群招手,突然之间,他看见了一张无比的熟悉的面孔,那张面孔也看向他。


    这座花园被唤醒了。


    这是艾薇拉此生中第一次见到鲜活地涌动着的植物。


    常青藤从高墙上分拨涌开,枝叶往后倒退到墙的另一端,灌木丛舒展开枝条,拿着不知道从那里飞出来的园艺剪给自己修剪出合适的形状……这里的一切都动了起来,荒芜褪去秩序重返。


    “我们还要多花上一点时间去看看房子里面,已经太久没来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愿里面只有灰尘。”雪斐抽了抽鼻子,似乎已经闻到屋子里的陈旧气味。


    黑泽尔走快了两步,穿过花园,来到了他们将要入住的房子门前。


    一柄可以打开世界上所有门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旋转两圈半,咔嚓三声过后,门打开了。


    雪斐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以免靠得太近会被灰尘扑上一脸。


    黑泽尔推门侧身,黑黝黝的门廊在多年以后终于涌进了新鲜空气,风一灌进去,数不清的灰尘小精灵立刻就被带到了阳光下。


    法师先生最终还是没有躲开,被横冲直撞的小精灵们扑了一脸。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在花园里此起彼伏,不只是雪斐,靠得近些的人都被这阵灰尘飓风蒙了眼睛,这幢房子真的要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了。


    “这儿可真是够呛人的。”费奇太太使劲挥舞着头巾,挥出一条通畅无阻的路来,跟在她的身后走会变得很安全。


    雪斐跟在费奇太太的身后,终于走进了这幢房子。


    “去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这里的灰尘味道太难闻了,让我很想打喷嚏。”他说道。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找到房子里的窗户将它们打开,新鲜的空气和阳光涌入房间,让这里的气味稍稍好闻了一些。


    “啊!”


    艾薇拉的尖叫声突然传来。


    “怎么了艾薇拉小姐?”雪斐立刻回头。


    “有、有老鼠!它们刚刚从我的脚背上跑过去!请原谅,我并不讨厌老鼠,但它们这样突然真的有点吓人。”艾薇拉有些惊魂未定,几只老鼠窜上她的脚背让她直接蹦到了沙发上。


    黑泽尔抄起一旁的扫帚:“它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开了窗的房子里亮亮的,地板上都是被各种鞋码踩出来的乱七八糟脚印,在这些脚印上又多了一溜小爪印,按照这些四散而开的小爪印,跑到哪个方向去的都有。


    “就交给我们吧!”费奇太太拽过费奇,撸起袖子满地找老鼠。


    将老鼠的事情交给老鼠准没错,不一会儿,会客厅的地板上整整齐齐排列了一窝老鼠,全部都将前爪揣在肚皮上,像个等待检阅的阅兵方阵。


    那张脸甚至比他去世前还要年轻了十岁,看上去只有六十岁。


    这是真的国王?还是一个幻影?


    “啪。”


    他看到波波被扇了一耳光。


    尼昂觉得血直往脑袋里涌。


    他沉住气,沿着墙壁爬下,悄悄走了过去。


    第 106 章   CH.106


    尼昂像是壁虎一样,颇为狼狈地从墙壁上爬下去,毕竟他的主职是骑士,而不是身姿轻捷、飞檐走壁的刺客,一边爬,还得一边小心腰际的佩剑不要撞到墙壁,以致于发出一点动静。


    而落地只是第一步。


    当你脚踩在漆黑一片的地面上,湿哒哒的,仿佛覆盖着一层不薄的果冻,要注意不触发机关,又怕会陷进去。而没有光的黑暗更是模糊了长度和空间的距离,让人分不清他和国王之间究竟还有多远。


    雪斐以前所经历的险境就是这样的吗?


    尼昂忍不住想。也是为难了那孩子,难怪他自从脱险之后,就会黑泽尔产生了异样的情愫,假如是他,现在要是有一个强有力的战友陪伴自己,挺身而出,他也会恨不得用性命想报。他自我调侃的想了一下。不然的话,一直紧绷心神,说不定会更糟糕。


    前方只有一盏燃着蓝色火焰的灯,透过玻璃罩散发出不算明亮的光,像是水渍一样略微地向外洇白了一圈周围的空间。


    “我的父亲索伦国王,最近一段时间就像一只饱含怒火的衰老雄狮,无差别攻击他的所有合法子嗣。包括我这个可怜的寡妇,也受到了这股无名怒火的突袭,我想这几天还是少出现在他的面前比较好。”


    “他越来越衰老了。”雪斐说,“任何一只雄狮都无法忍受自己被更加年轻的雄狮取代,这可真是个遗憾的消息。”


    “不过嘛。”约兰达公主微笑起来,“只要我最亲爱的哥哥愿意帮忙,那么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你的哪个哥哥?”雪斐想了一下没能想起来,索伦国王娶了五任妻子,生的孩子就像西瓜籽一样多。


    “是奥兰多。”约兰达公主说,“他的母亲是国王的首席情妇,无法继承王位的私生子总会比我们这些合法孩子看起来顺眼些。我可以请他帮忙,找个理由到王宫去找找这些东西。”


    “您能够帮忙真是太好了。”雪斐笑了起来,“我和艾弗里都会很感谢你。”


    “不客气。”约兰达公主说,“你们会需要曾祖母的首饰吗,我得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它们可以拆开,里面镌刻着一些我不太能理解的字符。”


    “那么我们就暂时借用一下了。”雪斐说,“黑泽尔,请把你手边的糖罐递给我。”


    热乎乎的玫瑰茶里面再添上两勺红糖,整杯玫瑰花茶就变得又香又甜,喝上一口感觉自己变成了亲吻玫瑰花的蜜蜂,满嘴都是馥郁芬芳。


    为了讲究优雅,漂亮骨碟上的点心都做成了只有一小口的分量,法师先生像只小鸟儿,两三口就啄掉了一碟小泡芙。


    柔软的一层薄皮里面包裹着浓郁香草味道的醇厚奶油,轻盈的乳脂并不让味蕾觉得腻,约兰达公主的点心厨子并没有放太多的糖霜,让这几只小泡芙甜而不腻十分美味。


    心情愉悦地蹭了一顿下午茶点心,约兰达公主让他们在无人的花园里等待片刻,她亲自去将辛西娅曾祖母的旧首饰取过来。


    “给你们,都在这儿了。希望你们能从这儿得到你们的答案。你拜托我找的图谱和手稿我会转告给奥兰多,让他帮我个小忙。如果能找到的话我会亲自去店里拜访的。”约兰达公主说,“那么就下次再见面了。”


    “感谢您,尊敬的公主殿下。您的愿望也快要实现了。”雪斐笑着说。


    “那么我很期待,我等这一天已经足够久了。”约兰达公主笑了起来。


    最受索伦国王宠爱的约兰达公主柔顺的外表下包藏了巨大的野心,她要玫瑰王朝最沉重的一顶冠冕和最高的王座,成为掌控这个王朝的女王。


    雪斐接下了这个愿望,约兰达公主的能力匹配得上她的野心,但人们总会仅仅把视线停留在她的美貌上,就像是在凝视一件精美的瓷器摆件。


    她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魔法小铺从来没有完不成的愿望。


    与约兰达公主道别,他们重新回到了高塔。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啪嗒一声,金盏花纹样的首饰盒被打开了。


    “是它。”艾弗里说。


    戴在辛西娅手腕上的那条金盏花手镯静静地躺在盒子底部,和一条金盏花项链一起。


    它没有那么明亮了,花瓣的缝隙里积了没法擦除的灰尘,鸽血般红润的宝石花蕊里有了浑浊的杂质。


    已经完全是个老物件了。


    艾弗里轻轻将它从首饰盒底部拿起,他们相隔了100多年的岁月,终于有机会再次触碰到。


    一种很奇怪的悲伤情绪从他的心底溢出来,就像是往装满了水的玻璃瓶里面继续倒水,止不住地溢满而出。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悲伤。她后来过得幸福快乐吗?”艾弗里将那只手镯轻轻地贴在额头上,就好像隔着玻璃窗贴近辛西娅的掌心那样。


    “不那么幸运,你见到的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辛西娅王后的一生都被迫卷入权力的漩涡,或许算得上好消息的坏消息是,她没有活到三十岁。”雪斐说,“一场席卷宫廷的热病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


    “我可以告诉她吗?”艾弗里静默了一下说。


    “你没有办法改变既定的命运。”雪斐说,“高塔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们现在能被允许交谈,也就意味着所做出的行为不会干扰到时间的秩序。”


    “这样啊……”艾弗里彻底沉默了下来。


    “请好好休息吧,艾弗里先生。”黑泽尔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只有极少数的客人能被允许在高塔的房间里留宿,并且窥见到关于窗户的秘密,能够看见的也是无法改变的从前,没有人能一眼看见未来。


    艾弗里回房间了,他打开了所有窗户又拉上了窗帘,这样就可以不看见辛西娅。


    而在另一边,雪斐和黑泽尔正拆解着这两件旧首饰,试图从里面发现些什么。


    “布谷——有客人——布谷——”约莫可以看见他们站在一扇巍峨的、仿佛有十余二十米高的石门前,门上刻着刀痕古朴的石雕。


    王国的人们都曾在书中读到过,圣裔是从天地诞生起被创造出来的第一批人类,他们拥有着人类原始的、最高贵的血脉,他们可以令枯木回春,使死者复活,让恶人暴毙,叫百兽臣服,拥有着凡人无法想象的能量,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行走在人间的半神。


    他还记得雪斐小时候,抱着玩偶,趴在床头,童言稚语地问:“那么,他们为什么会消亡呢?”


    他耸了耸肩:“或许是因为他们渐渐的生不出孩子了吧。听说圣裔都长生不老,总觉得有空了再去爱也不迟。”


    小雪斐又跑去问了别的家人。


    梅妮娜说:“我觉得是因为当时其他的神明也很厉害,除了半神,还有许多全神,半神也不过如此吧。”


    休伯特说:“大概是战争打输了,从此一败涂地。”


    大哥亨利则说:“王朝的更迭是世间的定律,这说明,即便有着毁天灭地的能力,如果没有一位英明的君主,这个国家也只会走向灭亡。”


    早晨8点,法师先生的起床时间。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的天也依然不会彻底明亮起来。


    高塔外面的荒原总是这样,从天空到一望无际的荒草地都像是被煤灰洗过,永远笼罩在一片灰霾之中。


    房间被厚重的窗帘和床幔围得密不透风,雪斐在足够黑暗的环境下才能够安稳入睡。


    “亲爱的主人,您该起床了,早餐已经准备……”黑泽尔掀开幔帐,话语戛然而止。


    柔软的被子塌陷下去,这张床上面空无一人。


    “你今天迟到了,黑泽尔。”雪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在起床气浓郁的时候,对乌鸦先生的冤枉时有发生。


    乌鸦先生很谅解这样的小脾气。


    毕竟他们现在正处于财政紧张阶段,法师先生已经被厚厚的账单压得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请原谅,我的主人。”厚重的窗帘被他拉开。


    雪斐坐在露台边缘,晨曦的风撩动砂金色的柔软发丝,面容年轻的法师拥有一双翠绿色的眼,是这一整片荒原中最生意盎然的颜色。


    但是现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非常不高兴。


    黑泽尔面带微笑,假装没有看见笼罩在雪斐头顶的乌云,兢兢业业地上前履行作为管家的职责。


    轻薄得如同羽毛的吻俯身落下,雪斐侧过脸,这个吻就轻点到了蜷曲的发梢上。


    “今天没有早安吻。”雪斐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仍然保持着微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雪斐感觉更不高兴了。


    他保持着冷脸,直到早餐上桌。


    餐桌上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麦片粥,里面加了些葡萄干和砂糖,味道闻起来很香。


    培根煎蛋配盐水煮豆子,培根煎得边缘焦脆,煎蛋则是淌着流心的黄,盐水煮的鹰嘴豆剥了皮,分量不算太多。


    但真正让雪斐嘴角展露出一点笑容的是一个嫩滑弹软的牛奶布丁。


    法师先生的口味就和小孩子差不多,喜欢甜点心,对卖相不佳的食物总是缺乏耐心。


    黑泽尔在他的左手边落座,享用同样的一份早餐。


    半碗暖甜的麦片粥下肚,雪斐的情绪好了很多,终于愿意开口说说话了。


    “我们昨天的生意怎么样?”他问道。


    “亏了27个金币。”黑泽尔将嘴里的水煮豆子咽下去,“我们采购了一批新的矿石素材,而制作出的新药剂一瓶也没有卖出去,药圃里的草药感染了腐败病……”


    “难道就没有好一点的消息吗?”雪斐突然觉得嘴里的食物有点难以下咽,“比如说我们现在的财政状况还算宽裕之类的。”


    “有。”黑泽尔说,“虽然我们现在有一大沓账单,多到完全可以订装成一本辞典……但只要我们将刚按契约收回的这批灵魂卖给恶魔,就完全可以偿还得起所有债务了。”


    账单,账单,账单……除了账单还是账单,法师先生债台高筑,已经到了要与恶魔同流合污的地步。


    “这样的做法很不道德,并且很堕落。”但雪斐很可耻地心动了一下。


    “我们的道德水平应该根据财政状况灵活变通。”黑泽尔说。


    “还是先削减一下不必要开支吧,应该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雪斐近似于无的良心短暂地出来维护了一下理性。


    “这个季度的服饰订单可以取消。”黑泽尔说。


    雪斐点点头,他的衣橱里有几百件制作精美的法师袍,少做几件没关系。


    “给客人们的茶叶可以换成更加经济实惠的莫里斯红茶,只需要1个银币就能买到两大罐。”


    非常同意,很多客人在紧张的时候都会猛喝他的茶,茶叶开支也是居高不下。


    黑泽尔接着列举了七八条可节约开支,雪斐一一点头,直到他听见这一条。


    “还有每日的甜点也可以削减掉,只要多增加一些主食填饱肚子,就可以节约掉一大笔餐费。”


    雪斐停顿,雪斐迟疑,雪斐勃然大怒!


    “你再重复一遍?”雪斐双眼喷出来的烈火简直就要将黑泽尔燎成焦炭!


    法师先生不能失去点心,就如同炸面包圈不能失去糖霜!


    黑泽尔当然不会试图给这样的烈火淋上橄榄油:“亲爱的主人,我明白了……您可以帮我把这份牛奶布丁也一起吃掉吗?”


    他把自己那份布丁推过来,并且在本子上把裁掉的点心支出加回来。


    这样才对嘛。


    雪斐对黑泽尔换上一个温和的笑容:“当然没问题,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


    被甜点心安抚好的法师先生非常好说话,接下来的所有提议都被和平接纳了。


    早餐时间结束,法师先生和乌鸦先生分道扬镳,一个前往草药圃,另一个前往厨房。而此时此刻,那意思是老国王的亡魂也在和坐在高台上的孩子讨论着圣裔是怎样被消灭殆尽的。


    “好孩子,我的亲孙子,——我记得你叫‘波波’是吧?真是个可笑的名字。圣裔,堂堂圣裔的孩子,居然被取了一个像是小猫小狗一样的名字。你那位神父妈妈真应该对此感到羞愧才是。”


    波波是个好动的小朋友,把他放在一个地方,过不了十分钟他就会坐不住要跑到别的地方去玩的。


    他现在其实也待不住,只是害怕这个可怕的老爷爷又打他,敢怒而不敢言地待在原地。


    当老国王非常嫉恨地问:“你知道圣裔是什么吗?小杂种。”


    波波摇摇头,说:“不知道。”过一会儿,看他脸上表情更狰狞了,又改口,“我、我知道。”


    “是什么?”


    楼上的花瓶里每天都会更换新的玫瑰,但是现在,他想要能够拿在手里。


    黑泽尔从荆棘丛里直起身来,脱下手套搭在金雀花丛的另一边。


    雪斐手里端着茶杯并不放下,剩下的半杯茶会根据法师先生的恼羞成怒程度而决定最终去向。


    乌鸦先生在这方面向来满分。


    “亲爱的主人,初晨第一支绽放的玫瑰花献给您,它的露珠如同我的真心般真挚。”


    黑泽尔从衣袖里如同变戏法般抽出一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上面点缀着的晶莹露珠颤颤巍巍。


    喀。


    雪斐手里的茶杯放下,嘴角愉悦地上扬但又克制住,那支玫瑰在他的手里打转,花瓣没有褶皱,茎上没有一根突起的尖刺。


    “很漂亮。”他说,“但是,下次要在我开口之前就送上玫瑰好吗,后来的补过会消减我对你的耐心。”


    明明满意得嘴巴上翘但还是要挑刺,法师先生没被一壶热茶从头淋到脚可真是个奇迹。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是乌鸦先生的纵容才使得他的脾气越来越刁钻古怪,乌鸦先生全责。


    “好的,我亲爱的主人。”黑泽尔微笑,并俯身给雪斐手里的茶杯续上热红茶。


    法师先生大获全胜。黑泽尔再给老鼠仆人们做一些紧急培训,这个家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贵族之家。


    “我最喜欢老鼠了。”雪斐对黑泽尔说,“他们头脑聪明很容易学新东西,并且最重要的是只需要提供足够的食物。”


    “乌鸦也同样能做到。”黑泽尔谦逊地说。


    “你说得也没错。”雪斐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他最喜欢免费的东西了。


    打扫房子和修整花园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房屋的各处还需要深入检查一番,如果有裂缝或者断掉的房梁门柱就要重新更换,免得睡着睡着就被埋进了废墟里。


    搬家是一件很累的事,即使有魔法的帮助,等所有人都坐下休息时,灿烂的晚霞已经抵达了窗外。


    “我们带来的食物不够多,今晚就先简单地吃一餐吧。我们有面包,有黄油,有火腿,有牛排还有蘑菇酱,再来上一颗卷心菜和小番茄,就是一顿简单的晚餐了。”费奇太太说。


    “明天得到外面去采购一些食品了。”黑泽尔看着雪斐说。


    因为法师先生屡次让高塔在债务危机的边缘徘徊,所以乌鸦先生成功包揽了高塔的财政大权,但是每一笔需要动用的经费还是要先获得法师先生的批准。


    “我要吃水果,还要奶油点心,鱼肉也很久没有吃了,还有牛肝和烤鸽子。”雪斐边说边舔嘴唇。


    黑泽尔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边写边问:“买些苹果、海棠果、橙子还有梨子,鱼肉则是鲈鱼、鲑鱼和鳗鱼,还要采购足够的黄油和牛奶。买一篮子鸡蛋,最后多买几只母鸡怎么样?”


    雪斐很赞成这个提议。


    窗外,高塔唯一一只珍贵的小母鸡在草坪上溜达,每天一个蛋的产出实在是满足不了高塔的鸡蛋需求,是时候多养一些鸡了。


    “我我我!我也要苹果和卷心菜!”珍妮小猪高高举手。


    “再加一麻袋苹果和一车卷心菜。艾薇拉小姐呢,您有什么是需要的?”雪斐说。


    药圃里的园艺劳作并没有持续多久,要收获的草药并不多,现在时间还早,他们可以到炼金室去萃取一些基础药液。


    乌冬根、曼德拉草、鸢尾根和猫尾草送到厨房,土豆、香芹和洋葱送到炼金室。


    雪斐摆弄着烧瓶和玻璃管,黑泽尔系上围裙挽起衣袖正在切土豆。


    如果忽略掉周围摆放着的炼金设备和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这里简直就是另一间厨房。


    一本红色封皮烫金文字的魔法书从书架上滑落,哗啦啦翻页以后漂浮在空中,它的书页中夹了一条粗壮的金色穗子,就像是一条正在甩动的尾巴。


    “布鲁托,过来,让我看看你昨天记的账单。”雪斐说。


    魔法书飞过来,在他面前迅速翻页,最后停留在字迹歪歪扭扭的一页。


    “账上有237个金币,昨天支出了231个金币的矿物素材,那为什么剩下的金币数量会是700个。”雪斐比较希望这笔记账能成真,“你最好能够将这笔钱给我变出来,不然……”


    布鲁托啪的一声合紧书页,夹紧了穗子嗖的一声将自己塞回书架,假装自己只是一本普通纸质书。


    “呵呵。”雪斐冷笑一声,揪住穗子将布鲁托从书架里面抠出来。


    经常记错账的魔法书躺在桌上装死,雪斐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把裁纸刀。


    黑泽尔及时出声挽救了布鲁托:“土豆已经切好了,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萃取溶液。我有在随身手册上记账,布鲁托的账单会重新修正好的。”


    雪斐将裁纸刀放在布鲁托的封皮上:“你应该顺便给它上节数学课,这些混乱的账单经常让我白高兴一场。”


    布鲁托的穗子鬼鬼祟祟地探上来,将裁纸刀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挪开。


    雪斐没空理它,从一旁的架子上拿出特制火石敲了敲,点燃底座下面镶嵌着的托帕石。


    紫色的火焰从烧瓶底部窜起,一大堆土豆加上透明无色的基底液进行萃取,液体翻涌,烧瓶里看起来就像是炖了一大锅土豆汤。


    味道闻起来也像。


    继土豆汤以后烧瓶里又炖了香芹汤和洋葱汤,整个炼金室里面弥漫着蔬菜汤的香气,要是被大魔导师看到绝对捂着心脏打回去重修炼金术士基础课程。


    雪斐可不管这么多,他开了几百年的店铺都是无证经营,原材料奇怪一点怎么了。


    黑泽尔收拾烧瓶里面的蔬菜残渣,萃取用到的基底液对草药无害,药力也被提取得近似于无,这些残渣可以放到堆肥箱里面发酵一段时间作为底肥。


    吝啬的法师先生可不愿意多付一个铜币的肥料钱。


    正当雪斐思索着要做些什么药剂来大捞一笔时,头顶上的挂钟弹跳出了两只小鸟儿。


    天亮了。


    地震也结束了。


    众人看着废墟,一片凄哀。


    首相抱着据说是小太子的孩子,悲痛欲绝地说:“陛下啊,您怎么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呢?我又该如何跟百姓们交代?”


    这时。


    有人看见缝隙间,有柔软纤枝的花蔓延出来,撑起了碎裂的石块。


    接着,花从地下疯了似的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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