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老太爷归西, 众人不敢耽搁,当日下晌殿晖便补办好缺的马匹干粮,燕恪则将安水三人暂且安顿在这陈家, 童碧私下又许了陈家那丫鬟五两银子, 托她照料好安水的伤。第二天一早便辞别安水三人,约定最迟二月要在南京相会。
一行人夜宿昼奔, 十二月中旬赶回家中, 见大宅内外无一处不挂白挑幡,上下人等皆是披麻戴孝,诸多亲朋往来, 都由二老爷苏观与大太太穆晚云迎送, 内中事宜,由二太太许多彩支应调度。如此停灵了近二十天,方见文甫等人回来。
众人先往灵堂大哭一回,别人情真情假不得而知, 童碧倒是哭得真心实意。
想在苏家近两年光景,老太爷待她百般纵容, 多处包涵,尽管燕恪常说老太爷是因要用她这一身的好功夫,这才待她格外宽和些。可她自己常在想, 老太爷所谓“利用”之心,情有可原, 待她好时却是实实在在。
一念及此, 跪在灵前嚎啕大哭, 文总管见其悲恸之态,心下唏嘘,忙命两个婆子将其搀扶起, 吩咐送回房中歇息,又劝文甫等人也先各自回房收拾歇息。
文甫走时,特地将文总管拉在廊下,远远打量着苏观穆晚云两个,低声问询,“老太爷的确是中风而死?”
文总管知其顾虑,点头道:“千真万确,那日老太爷中风,是小人陪着往胡公公府上去赴宴,到胡公公府上,正下车,老太爷就从车上栽倒下来,当时就不能动了,口眼歪斜,也说不得话,转回家来,请了好几个大夫诊治,连胡公公也派了两个大夫来,都说近年关了,应酬多,与老太爷连日饮酒脱不了干系。还有仵作的文书押在那里,三老爷若不信,可看了文书,亲自问问几个大夫和检验的仵作。”
文总管是老太爷的心腹,他说的话必不是假,就怕有人暗中使诈,连他也没察觉。问完话欲回金粉斋,可巧撞见禄丰合伙的杜老板前来吊唁,陪着吊完,二人径转去柳月斋说话。
那杜老板进门坐下,不等茶来,便苦着张脸诉说禄丰这三个月的艰难,“你家中有事,此事原该过一阵再和你说,可是眼下实在有些难以支撑,只能先告诉你一声。自从你去后,那些小户们不知哪里得的消息,说我们禄丰库银吃紧,只怕将来取不出银子来,都急着来取先前的存银。”
听得文甫暗吃一惊,“怎么会有这样的消息?”
杜老板笑着摇头,“你说呢?这南京城,有哪家钱号会和咱们成为对头?”
文甫自然想到燕恪,难怪泰定不收百两以下的存银,想是早就料到这些小民百姓听取到一些小道消息又没处证实,目光短浅,胆子又小,根本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泰定自己避开此祸,倒把风吹到禄丰这边来了。
“凡是存银,是有定期的,定期不到,他们告官也告不着。”
杜老板又无奈发笑,“他们情愿不要那点利息。唉,当时你带走三万两去了兰州,为了应酬这些人,库里的存银都取空了,我自己还填了六.七千两进去,没有库银,借贷没法再做,如今禄丰几乎是不能运转,你看你这里是不是能先垫些银子进去?”
文甫暗笑,他真是小瞧了燕恪,眼下家里正是相争大业的时候,以燕恪的聪明,只怕众人都要吃他的亏。
欲争织造坊,坊内诸多管事和织造局的那些太监大人,只怕少不得要打点。来日还有许多花钱的地方,他也不敢轻易将钱全拿去垫这门和人合伙的生意。
“杜老板,我眼下也是分身乏术,你看我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也实在无心照管禄丰,本来禄丰也是全靠你经管,眼下我勉强可以垫一万两银子进去,别的事还请你多费心,撑到明年兰州那头还账,禄丰就能起死回生。”
杜老板连连点头,“有一万就行,有一万撑着,慢慢把那些借贷的钱收回来,禄丰肯定有救。”
文甫答应等老太爷出殡,就去茶行挪出一笔银子送去,说定后送了杜老板出去,这才转回金粉斋,径踅来正屋看陈茜儿。
甫进屋内,虽然暖气烘人,四下里却是阴气森森。今日分明大晴,房内兀的这般暗?文甫环顾四周,才发现许多窗户都挂起黑布挡着,红晃晃地点了两只蜡烛,檀香扑鼻,长案上请了好几座泥像,各路菩萨,诸天神佛,还有些不认得的鬼怪。
踅进卧房,只见银儿杏儿两个悄悄在角落里忙活,陈茜儿独自靠在床上,目怔怔望着帐顶上悬挂着的几枚折成角的黄符。一别三月,她像是又瘦了一圈,脸上白得全无血色,皮底下的肉也消减许多,雪白的皮肤坍下去,两腮凹陷,颧骨突出,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些什么,活像个蒙着人皮的骷髅。
早先照升就来报过文甫回来了,银儿杏儿见着他也不惊讶,悄声走来跟前福身请安。文甫见陈茜儿呆呆地不为所动,也懒得理她,转又身踅到外头暖阁里坐着,只问银儿杏儿老太爷病故前后的事。
银儿杏儿两个都说近来只在房中照顾太太,不大清楚,文甫只得又叫来罗妈妈问询,连罗妈妈也说没发现有什么蹊跷,他这才打消了疑心,便又问她三人茜儿的病情如何。
罗妈妈叹气道:“老爷瞧见的不是?这几个月愈发重了些,没胃口,什么也吃不下,每日都是银儿杏儿哄着她吃两口。老太爷的事一出来,太太还强撑着去灵前守了半日,下晌晕倒在灵堂里,二老爷才说不叫太太去守了。”
又问沁姐的消息,罗妈妈料到沁姐险些坠胎的事,兰茉八成是和他说了,忙赔笑道:“老爷放心,孟姨娘去了江浦县她姨妈家里养身子,老太爷那时候说家里人多事杂,叫她且在那头养胎,江浦县那头前几日还传话来说一切都好。老爷看是不是打发人将她接回家来?”
听这意思,自从沁姐去了江浦县,茜儿并没再使什么诡计去那头害人。文甫放心下来,道:“这时家里愈发事多人杂,先别接她回来了,我自会叫人去江浦县跑一趟。”
罗妈妈见他没话再问,顺势进卧房与陈茜儿请安。文甫在外头坐着吃了半碗茶,踅进卧房,听茜儿在问罗妈妈外头宾客的事,才知茜儿并没有疯,也没到说不了话的地步。
可这会因禄丰的事烦心,更没有和她说话的兴致,连要盘问她沁姐的事,也都搁置一边,只例行公事地问她今日觉得身上如何。
罗妈妈将茜儿扶起来一些,自往外头传饭。茜儿一双眼不看文甫,只盯着罗妈妈出去后,目光便呆呆地停在那片门帘上,半晌不搭话。
银儿便代答一句,“太太今早起来,听照升先来报说老爷回来了,太太听得高兴,精神强了些,前几天坐也坐不起来,老爷瞧,今日能坐起来了。”
茜儿却垂头笑笑,“别说好听话了,瞧那块帘子落下来了,快挂起来。”
文甫扭头看去,榻上挡窗户的黑帘子果然掉下一个角,漏进来一束晴光。银儿忙去将那个角挂上,阳光又收了出去,屋里又变得阴沉沉,茜儿动了动,从被子里将两条细瘦的胳膊抽出来,那袖管子几乎是平铺在背面上,文甫看得心一震,慢慢踅去对过榻上坐了。
银儿招呼着杏儿退到外边暖阁里,文甫一人留在屋里,轻声道:“你身上有病,见见光也是好事,为何要将窗户都遮上?”
倒没别的缘故,近来因老太爷的事,外头挂了许多白绸,茜儿眼下见不得这个,又不能撤,只好叫人在屋里挂上帘子,眼不见为净。她却懒得说,向他摇摇看一眼,无力地弯弯嘴角,“别说这些不要紧的了,你就不想问问我孟沁姐的事?”
“我才刚问过了罗妈妈,既然沁姐和孩儿都无事,你也放宽心,好生养你的病。”
真是大度,茜儿一笑,把脸偏正了,常日的胸闷气短,此刻颓然那胸闷是堵了满腔的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半天。
隔会听见外头在摆饭,罗妈妈打帘子请文甫出去用午饭,茜儿望着他出去,竖起耳朵听,有些微叮咣窸窣的动箸嚼咽声,在一片悄然中显得十分生动。
不一时罗妈妈端了几碗精致菜蔬及一碗稀饭进来,银儿杏儿两个将炕桌搬来床上,又自出去服侍文甫用饭。罗妈妈挨床沿坐了,服侍茜儿。茜儿想是听见文甫吃饭的声音动了些胃口,不等劝就朝上撑坐起一些,埋头握起汤匙,先浅浅抿了一口稀饭。
罗妈妈大喜,忙替她搛小菜,悄声道:“老爷一回来,太太也有胃口了,放心吧,老爷过问了孟姨娘的事,没半句责怪您的话,老爷还是惦念这些年的夫妻之情的。”
茜儿朝前欠身,乱发中藏着微笑的苍白的半张脸,“罗香的事,老爷知道了没有?”
“没听老爷问起,想是还没人和老爷说。”罗妈妈摇摇头,笑叹,“家里这个乱呀,老太爷停灵这些日子,哪日不是人来人往,招呼亲友们还招呼不及,谁还有空过问这些事?”
茜儿却道:“这事还得叫老爷知道,老太爷没了,二叔不许侄女进家门,三叔好歹得替侄女说句话。”
她怎么忽然有精神管起旁人的闲事来了?就为前几日罗香来求了她一回?罗妈妈心下讶异,转念又想,俗话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重病之人的心思多少会有些转变。便没多话,只点头应承,说明日就将此事告诉文甫。
这头黛梦馆里,小楼刚说完敏知几时和路四回来的南京,又是几时从苏家辞工扶灵回海宁县。落尾给童碧一面盛汤,一面笑道:“奶奶放心吧,路四带了爷的话去泰定,已经从泰定的账上支了一千银子给她,老太爷知道后,也从家里的公账上支了两百两,大太太也从咱们大房的公账上支了五十两银子给她,还大发了两个小厮将她送去船上。”
童碧还是不放心,喝着汤问:“那她走时,可给我留下什么话?”
小楼道:“她说她先回海宁县安葬丁先生,安顿了父母,再回桐乡一趟。等事情都打点妥了,回头再来找奶奶。”
童碧捧着碗睇一眼燕恪,“她既然说回头还要来找我,大概就是不怨你了。”
兰茉也在这头来吃饭,端着碗叹气,“那丫头不是不懂事的,那时事发突然,她纵然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也是伤心的缘故,等心里的伤好了,道理自然就明白过来了。”
童碧点点头,就怕到时候敏知找来,他们三个已不知往何处安身去了。好在易家在桐乡不会搬家,到时候还可暗暗叫人捎个信往易家去告诉她一声。
小楼说完敏知,又说起罗香归家一事。原来苏罗香只比他们早十日回来。那时老太爷正值停灵七日,来吊唁者众多,罗香当初兀突突与人私奔,又兀突突自己回来了,二老爷二太太只怕传到亲友耳朵里不好听也不好看,便不许罗香到灵前祭奠,只打发她去梅兰居暂居。
“大姑娘与人私奔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二老爷和二太太说,焉知老太爷中风是不是被她气的缘故,所以不许她回来,说是要等老太爷安葬之后,再商议这事。大太太不占理啊,再加上为治丧的事忙,也就没争,只派了素雨和两个小丫头去梅兰居伺候大姑娘。”
兰茉恍然点头,“怪道我才刚回去换衣裳,就听院里的丫鬟在嘀咕罗香,我还想呢,怎么突然说起她来了。罗香回来了,那秦家的公子呢,也跟着回来了?”
梅儿连忙摇手,将脑袋朝前歪来,“大姑娘是一个人回来的,前日大太太去梅兰居问她,才知道夏天的时候,大姑娘与那秦相公想去苏州做买卖,包了艘船,可快到苏州的时候,连日大雨,连人带船都翻进河里了,秦相公淹死了,幸亏咱们大姑娘会水,游上了岸,在苏州修养了些日子,实在没活路,就只能回家来了。”
小楼笑叹,“可见外头谋生多少辛苦,三爷和三奶奶这一路只怕也吃了不少苦头,先是丁先生,如今连昌誉也——”
眼下又是老太爷的丧事,三人虽不是苏家人,到底在苏家住了两年,这一趟回来,都颇有些家亡人散之感。
眼下童碧连看着这间屋子也有些陌生,像初来的时候,极不习惯,热汤饭吃了一大碗进肚,身上还是冷冰冰的,连云头边金灿灿的太阳也像是只放光,不放热。
她心里唏嘘不已,早饭没来得及吃,这会午饭也只吃了一碗,就有些没胃口,见燕恪兰茉也不吃了,便叫小楼梅儿收拾饭桌。刚收拾完,穆晚云便打发江婆子来传话,叫燕恪童碧稍歇一会就去灵堂守着,免得亲友们不见他们夫妇,有闲话议论。
燕恪少不得答应,“妈妈放心,您先去吧,我们吃碗茶换了里头的衣裳就去。”
江婆子点头笑道:“还是三爷懂事,三奶奶,我也得嘱咐您一句,这几日可别嘻嘻哈哈的,也勤谨着些,就怕做得不好,一叫亲友们说我们大房不孝,二来,二老爷二太太还等着挑咱们的错处呢。我先去了,三爷和奶奶可得快着些。”
旋即小楼梅儿端茶进来道:“姨娘,三爷,奶奶,江妈妈这些话倒说得不错。老太爷中风中得突然,家里的产业银钱,一句话也没交代就去了,治丧的事二老爷二太太好不勤快,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亲友们都夸他们二房既会办事又孝顺,一夜一夜换着守在灵前。”
既然老太爷没留下明确的话,可见老太爷中风而亡并没多大蹊跷。不过正因没留下什么话,想必苏家的人又要为那些产业钱财争得头破血流。
燕恪因问:“那大太太近日又是如何应对?”
小楼道:“治丧的事,大太太插不上话,每日只应酬上门吊唁的亲友。不过她也厉害呢,除了三老爷的茶行,各项铺子产业,她都嘱咐过管事掌柜,不许家人支取银两,也包括她在内,还有账面每日都要送来给她和二老爷一齐过目。家里的东西进出,她也吩咐文总管派人紧盯着,还有鸿雅堂的库房,文总管叫人看得死死的。”
兰茉笑着摇头,“她是怕家里家外有内贼,也二房的人在各项产业里头动手脚,怪不得听丫头们说,她这些日子每日都是三更才睡,想是点灯熬油的防着呢。我看家分不定,她是不会松懈的。”
燕恪来到苏家,本来也是为等这一天,可这会却是冷眼旁观,全无心情,心下只盘算如何趁乱将他们积攒的那些银子运出去。
加上兰茉的几千两,起码得装个二十来箱,这么些箱子往外运,家里的人肯定会有所察觉。一时没想出个周全的法子出来,江妈妈又打发丫鬟来催,燕恪便先与童碧换了衣裳先赶去灵堂那头守着。
一看殿晖文甫也都来了,几人各怀心思在灵前烧纸。烧着烧着,童碧触景生情,又情真意切地哭了老太爷一场。
如此忙活两日,老太爷下葬之期将近,这日下晌应酬完亲友,入夜后,趁兰茉过来,三人将小楼梅儿打发去歇了,阖上门来商议运银子的事。
兰茉在熏笼前靠着手,忽然灵机一动,“再过三日老太爷就要出殡,到时候灯烛纸钱不计其数,不如将银子装在箱子里,和那些箱子混做一起,叫人抬出去?”
燕恪摇头,“这法子不好,箱子虽多,可那些香烛纸钱能有多重,抬东西的小厮岂能分辨不出来?再则,两个人抬一口箱子,要买通多少人,岂能保里头没个人去告密?”
兰茉坐回榻上点头,“你说得不错,是我粗心了。如今家里出入的东西盘查得太严,不单是大太太查检,昨日二太太还揪出个婆子偷东西,一个汝窑茶杯揣在怀里,出二门的时候就被看门的婆子给搜出来了!”
他两个一时都想不出法子,童碧更没招了,默了半晌,嘟囔一句,“干脆这些钱不要了,咱们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不行!”燕恪兰茉齐道一声。
燕恪知道她是怕动脑筋,拉过她坐在身旁,捏她的腮道:“别急,我总能想出法子。将来咱们出去还要开镖局还要置房子置地,都是要花钱的,总不能叫你跟着我风餐露宿,那我可真成个窝囊废了,还不叫那全安水奚落我?”
置房置地?童碧从话中听出红红火火过日子的甜蜜来,挽住他胳膊一笑,“那听你的,钱还得要。”——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42章
“钱当然得要!”
兰茉怒其不争地瞪童碧一眼, 这媳妇到底是没正儿八经穷过,要是家里穷到卖儿卖女的地步,如何能说得出“干干净净”走这等“有违天理”的话。
她走来榻前, 握起童碧一只手, 语重心长道:“答应我,别在说那种没谱子的话了, 不然为娘忍不住想扇你。”
童碧抽出手来, 仍把手挽回燕恪胳膊内,“知道了知道了,我都说要了嚜!要归要, 那您倒是也想个‘要’得出去的法子啊, 反正我是没主意,你们俩别指望我出脑子,我只能出力。”
燕恪拍着臂上的手,“你真出个主意, 只怕把大家都害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嘛!”
给她一搡,燕恪胁下正撞在炕桌上, 磕得狠狠一痛,他却大笑。
笑着笑着,他渐攒眉虚眼, 缓缓站起身,“我倒有个主意, 老太爷出殡后, 不久便是元夕, 崔姨,您可以带着童儿去庙里敬佛,先将五千银子出去装作是敬佛之礼运出去。”
兰茉蹙眉点头, “敬佛上香,以什么名目啊?”
“这好说,一为超度老太爷,二为求子。”
“那余下的钱呢?”兰茉自叹,“难就难在眼下各项生意的进出账目苏观与穆晚云都盯得紧,听说这两天,连苏文甫也盯起账面来。否则咱们就说拿银子出去投在哪项生意上,轻而易举也就运出去了。”
燕恪笑一笑,“一口吃不成胖子,先运五千两出去,余下的再想别的法子。几万银子毕竟太显眼,只能分批运出去。”
眼下苏家各房都为分家的事瘪着股暗劲,童碧唯恐捱延太久,又不得已卷入苏家的纷争之中。便道:“钱虽然不可不要,但也别贪心,咱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吧,不管怎么样,最迟咱们二月得出去,争家产最容易打官司的,到时候把咱们牵连进官府,更难脱身了。”
忽然几声敲门声,三人吓了一跳,原来是小楼在外头报说殿晖来了。门栓未下,燕恪说了声“进来”,殿晖便推门而入,手里打着白绢灯进来,“我从灵堂出来,去缀红院瞧姨母,柳枣说姨母到这头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兰茉从榻上起身迎来,见他肩上堆了薄薄一层雪,抬手拍一拍,“几时下雪了?”
这雪大约半个时辰前就下起来了,那时也不过才戌时过半,他们不知道下雪,难道早早就打发了丫鬟关上门来密谋什么?
自从回来这两日,兰茉常在这头来和他两口子说话,殿晖私底下探问过文总管与一些管田产账目的管事,又没听见他们三人中有谁去打听这些家私,像是根本没为分家的事绞尽脑汁,那他们聚在一起,又是商议什么事?
殿晖心中有了疑影,却不打探,只在这屋里吃了半碗茶,就说要送兰茉回缀红院去。童碧叫梅儿寻了两把伞来,将人送出院门,便关了院门回来,进卧房洗漱。
见她在妆台前坐着,解发解了半天,燕恪走来背后,朝镜中一看,原来她是在发怔。便笑,“你在想什么?还不快上床来,坐着不冷?”
童碧朝镜中努一努嘴,“我听梅儿说啊——嗳,你知道那周总管么?”
如何不知,那周总管也是打年轻时候就跟着老太爷四处做生意的一位小掌柜,后来又跟着老太爷做起了织造生意,织造坊内,除了老太爷,第二个拿事掌权的便是他,织造坊每年的利,他还能分两成。先前老太爷犯糊涂时,织造坊里的事就靠他顶着,他与胡公公也十分熟络。
“梅儿说,这周总管有个孙女,今年十七岁,还未婚配,二老爷前些日子和人家议亲呢。”
这几日苏文甫忙着拉拢胡公公,没想到苏观在官场上不大能游说走动,竟另辟蹊径,拉拢起了周总管。一个胡公公,一个周总管,虽然都不是苏家的人,可两个人在织造坊的生意上都是举足轻重。兄弟二人这时候竭力拉拢,无非是等日后族中有名望的几位老太公来公分家产时,显得更具资格。
燕恪弯下腰,撑住妆台边朝镜里含笑点头,“我告诉你吧,我从前听老太爷房里的令淑说过,老太爷早就动过这心思,可老太太在世时,曾见过周家那位小姐,听说长得相貌丑陋,这念头就打消了,”
“相貌丑陋?那此刻二老爷议亲,晖二哥会答应么?”
燕恪笑笑,“他没反对,那就是答应的意思囖。眼下为争织造坊,大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什么都肯牺牲的。”
“那他不喜欢崔姨啦?”
“喜欢和娶来为妻是两码事。”
童碧对着镜子眨眨眼,“你们男人对成亲的事,也太儿戏了,一点也不慎重,当初你要娶亲的时候,你连敏知是谁都不知道,也照样答应了,可见你们为了那点钱财,最能牺牲的就是姻缘!亏得你现在是不和他们争啊抢了,否则胡公公有个女儿,你也巴不得娶她呢!”
燕恪歪着头瞅她,“胡公公是内官,哪来的女儿?”
“我是说假如!”
“假如他有女儿,我也不娶,胡公公长得像个猴子一般,就是有女儿,肯定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童碧撇着嘴乜他,“当初你不是也不知道敏知是美是丑么?你不是也娶了么。”
“当初是走投无路嘛。”燕恪笑着拉她起来,“好了好了,不说那些假如的事了,缘分天定,定下是你就是你了。快,咱们抓紧时日,赶紧生个孩儿要紧。”
童碧稀里糊涂给他拉到床上来,“为什么这时候急着.生.孩儿?”
他自有盘算,来日要开镖局,与全安水抬头不见低头见,十分不稳妥。那全安水一颗贼心老是不死,不信她都做了孩儿他娘了,他还能痴心不改。
于是火急火燎将她推在枕上,放下帐子,跪在她裙子两边就忙着解彼此的衣带。童碧却觉不对滋味,好像是为了.生.孩儿才做这件事,不是由心而发,有些本末倒置。
她捂着襟口坐起来,仰头嗔他,“不行,你是不是想生个孩子好同他们争苏家的家产?”
“你这时候还疑心我?”燕恪低下头瞪着她,“我就是有这心,等你真生下孩儿也晚了,家财早就给他们瓜分干净了。”
“那你干嘛突然着急要生孩子了?肯定是别有用心。”
燕恪腿一让,坐到一旁,将她搂来怀中坐着,极尽温.存地用大拇指摁刮她的嘴唇,“我做什么你都怀疑我别有用心,那好,我就是因为好.色,这个理由足够了么?”
这会换童碧低着眼看他,见他目光含含混混闪着点光,脸一红,还是推拒,“不好,眼下还在替老太爷守灵呢,这是不孝。”
“我们又不是他的真孙子真孙媳妇,他不会计较这些的。再说关上门,谁知道咱们做什么?难道老太爷老.不.正.经,魂儿飘来听人家夫妻的墙根?”
说得童碧仰头一笑,“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知道啊?”
“有神明就有神明吧,神明爱看就让他看。”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下来就自己,在她嘴唇上轻.啄.两下,便解.衣裳,解得轻车熟路,三两下就将寝衣胡乱丢开。
她仰着脸,阖着眼想,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人前体面,人后不要脸,在她面前半点廉耻也不讲!也不知如此亲.密.无间,到底该觉荣幸呢还是倒霉呢。
兰茉倒觉得彼此太透彻倒不是什么好事,她应酬男人的经验看,男女之间,还是得隔着些距离才好,免得事做尽话说绝,一旦起了变化,彼此都尴尬。
她也听说了二老爷欲给殿晖和周总管家小孙女议亲之事,暗暗庆幸过往那些日子里,殿晖从未对她做出过什么承诺,她也未对殿晖许下过任何誓言。甚至两个人即便亲在一处,言语上也是各自装糊涂。
装糊涂自有装糊涂的好处,譬如她要走,不必对他说,他要谈婚论嫁,也没必要向她解释。男女之情,本来应当是来时细雨湿衣看不见,去时闲花落地听无声。
她并没有伤心失望,只是回房来,胳膊上的雪一化,觉着些别离的悲凉。倒很愿意撇开那些“辜负”的话不提,多瞧殿晖两眼,横竖是瞧一眼便少一眼了。两个人回房来坐着,她特地吩咐柳枣将一盏灯端来炕桌上。
她不问,殿晖也不提,反来试探,“姨母怎么像没事人一般,您难道不知道家里的人都在打织造坊的主意,您就不替三弟出出主意?”
“知道也没用啊,我不过是个姨娘,就是争来,也是你大伯母的,我和宴章,何必替他人作嫁衣裳?”
“大伯母没有儿子,争来了将来迟早也三弟的。”
兰茉笑着摇摇头,“还是叫你大伯母自己拿主意吧。”
殿晖听着她兴趣寥寥的口气,窥着她心不在焉的神情,忽然想到,他三人这两日没准是商议着要离开苏家。往返兰州,一路上出了许多变故,如今老太爷又没了,或许那假三弟是怕了,打算早日脱身。他们夫妻要走,兰茉自然要跟着走。
他心陡然一沉,眼皮也跟着半垂,“姨母,您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兰茉以为他是问争家财的打算,便轻轻一笑,“我能有什么打算啊,我就是听天由命。”
殿晖似笑非笑抬起眼皮,“您的命是和苏家连在一起的。”
兰茉怔一怔,听他的口气仿佛猜到了什么。他一向聪明,她也不能分辨,只微笑着摇摇头。殿晖忽然把手伸来拉住她的手,死死攥着,好像在哀求她“不要走”似的。有那么须臾,她也动了这心,但据以往的经验看,只消这一时半刻过去,一切就又能桥归桥,路归路,心动这一瞬,并不能决定一生。
她沉默着把手抽回来,见他身上差不多熏干了,便站起身,走去将一扇门拉开,站在门边微笑,风卷进来,她的裙滚滚地向里扑。
殿晖从她那微笑里看出种道别的意思,他站起身,却有些挪不动脚,是捱到她面前来,满目愤恨地看她一会。就这一会他便打算好了,他不能放她从苏家这大宅里逃脱。
离了缀红院,他一径走来下房,将六顺叫出来,两个人沿着小路往昭月院走,避开那些来往的下人,低声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就往嘉兴跑一趟,去祝家,将那祝金岫接来南京。”
六顺先应承了才问:“二爷是想这时候揭露假三爷的事?您不是打算着,等这假三爷替咱们除掉三老爷,再送他去见官么?眼下三老爷安然无恙,织造坊不知到底花落谁手,怎么不能他们两虎相争之后,您再坐收渔人之利?”
谁知人心易变,燕恪忽然不贪图苏家的富贵了,“再拖下去就晚了,他现在没什么可利用的地方。”说说,听不在一棵大柳树底下,他沉沉呼出口气,在黑暗中化作一片白雾,“你上回去嘉兴查清楚了么?他确实就是那燕钊的兄弟?”
六顺转到面前来,“确实问清楚了,一点不错,我是拿着这位假三爷的画像去的。您别说,您找的那画师画得真像,祝家的管家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当时我只说他是我的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没透露太多的事,祝家什么也不知道,这时我若去说明,不知那祝金岫肯不肯往南京来指征。”
“你多带些礼物去就是了。”
六顺又道:“不知那夫妻俩,到时候会不会把姨娘给供出来?”
殿晖仔细忖度过,既然燕恪童碧愿意带着兰茉一同离开苏家,可见他三人情谊深厚,供出兰茉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多半不会牵扯上她,她也不会傻到主动去官府认罪。
到时候随便官府怎样处置那对夫妻,横竖兰茉没了依靠断了后路,就只能继续留在苏家。
他摆摆手,“不用你操心这个,你只把那祝金岫心甘情愿带来南京作证就是了。”
这般说好,次日天不亮,六顺便套了匹快马直奔码头,登上去嘉兴的船后,这天才见亮,燕恪童碧一梦醒来,还浑然不觉,照例先去灵堂烧了回纸,守了半个时辰,直到许多彩来换。
二人正欲回房用早饭,路上却撞见江婆子,传话说穆晚云叫他二人到那头用早饭。两个过这边来,踅入正屋,见兰茉也在饭桌旁坐着,正帮着丫鬟摆饭。
晚云眼圈熬得红红的,不知夜里如何算账,如何心焦,瞥到二人,便忙招手,“你们过来,我有话和你们商议,边吃边说。”
两人见了礼,在凳上坐了,刚端起碗晚云就问:“你们去梅兰居瞧过大姐姐了么?”
谁有这空?兰茉怕她责骂二人不关怀罗香,忙笑着分辩,“自从他们回来,成日不是在灵堂守着,就是在厅上招呼客人,还不得空,自昨日起客人少了许多,我们正说今日要去瞧瞧罗香呢。”
晚云这时候哪还顾得上责备人,只想着要先将罗香接回家来,“你们素日与三老爷要好些,眼下二老爷二太太不许罗香进家门,你们去求求三老爷,叫他替罗香说句话,回头老太爷出了殡,就好叫罗香回来,咱们这一房的人齐全了,才好同人家理论说话。哼,二老爷二太太巴不得咱们少一口人,好少分些东西,只怕老太爷替罗香预备的那份嫁妆,他们都想着省做公账,又做分配。”——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43章
替苏罗香求情, 自然是推脱不得,不等燕恪童碧开腔,兰茉先笑着答应, “太太放心, 别说罗香还没出阁,就是出了阁, 老太爷去世, 哪有不许孙女回家的道理?罗香是苏家的人,当初她走时,老太爷还托衙门四处寻找, 老太爷的意思也是要将她平平安安找回家来啊。”
晚云含笑点头, “就是这个理,二老爷二太太不许她进家门,无非是怕咱们多了个帮手。”
眼下产业纷争,讲究个人多势众, 在各项生意上最好有心腹的管事掌柜,在官场上也得有交情深厚的大人, 在族中也得有向着自己说话的亲戚,房中人头占得多,也能多占些便宜。按这策略, 不论罗香是不是丢了人,晚云也顾不得了, 好歹接她回来, 现银田产总能多分些。
前几日, 听见来亲戚们又议论起先前翠白山一事来,晚云心知是二房从中作梗,翻出旧账败坏她的德行, 日后织造坊这一份产业公议起来,她肯定是不占什么便宜。
不过她这头还有个燕恪,他的才干在苏家族内是人人交口称赞,与胡公公也往来颇多,只要他肯多动动脑筋,未必会输给三房二房。
想到此节,少不得温柔细语责备燕恪两句,“这时候二老爷忙着和周总管议亲,三老爷忙着和胡公公攀交情,宴章,你怎么就不为所动呢?你打量着泰定是你一手开起来的,肯定是在你手上,就知足了?不是我说,你这孩子到底年轻,看不到长远,你知道织造坊一年赚的钱,抵得上你多少个泰定?”
燕恪只得赔笑,“是儿子懒惰了,等老太爷出了殡,儿子定认真筹谋此事。”
晚云替他搛菜,“这就是了。我也知道你们兰州回来,路上劳累得很,又日日去灵堂守着,十分辛苦。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懈,等分家的大事了了,你再好好歇一歇。一家人,难免有个口舌纷争,从前不论咱们有多少嫌隙,都放到一边去,眼下应当齐心协力,别让外人欺负了咱们孤儿寡母的才是。”
这话是专说给兰茉听的,兰茉自然能领会,口里不住称“是”,心里却想,谁跟你是一家人?要争你自己争去,谁情愿赔上性命跟你们一家子斗来斗去的?他们三个已是要走的人了。
一时半刻既然走不了,去向苏文甫求情这事三人还得照办。早饭一散,兰茉送他二人出院来,在院门前商议,到底谁去和苏文甫说,燕恪童碧反瞅着她。
她将她二人拉到一旁院墙底下,连连摇手,“我可不去!我倒不是怕苏文甫,我是怕三太太。你们不知道,前日大太太叫我去问三房借一件东西,走去金粉斋那正屋里,大白天的一丝光不见,瘆人兮兮的!那陈茜儿,不像人倒像鬼,我不去我不去,我上回还为孟沁姐得罪了她呢。”
燕恪欲试童碧,便推童碧去说。童碧竟不肯,他心下高兴,嘴上却问:“为什么不去?苏文甫一向最给你面子,你去说一句,抵别人说十句。”
“我不想见他,行了么?走都要走了,我可不想去欠他个人情。”
他对她这态度格外满意,和煦的微笑浮到脸上来,偏说:“话不能这样说,他巴不得与你欠来欠去扯不清呢,你舍得同他扯清了?真划清了干系,等咱们走后,可就是天涯陌路,绝无往来。要是没划清,兴许他放不下,还得派人四处找你呢。”
童碧瞪他一眼,两手叉住腰笑了,“那好嘛,你要这么说,我就去,将来不管我走去哪里,这苏家还有个惦记我的人,也蛮好啊。”
语毕抬步要走,燕恪忙拉住她胳膊,“你不许去!还是娘去。”
“怎么又推给我?”兰茉不情不愿,拉住童碧,“我去也行,叫媳妇陪我去,万一三太太杀我呢!”
童碧哈哈大笑,“她都病成那副模样了,您再手无缚鸡之力,她也不是您的对手啊。”
“不成!你陪我去,我进了那屋里就浑身打颤。”
当日晚饭之后,听见苏文甫与苏观去看了老太爷的穴回来,两人便来金粉斋讨情。说到一半,陈茜儿就由银儿杏儿从卧房里颤颤巍巍搀出来,也帮着罗香说了两句话,令兰茉童碧暗暗吃惊。
苏文甫不似苏观一般看中小利,因想着罗香向来无德无才,纵叫她回来,也帮不上穆晚云什么忙,无非是现银田产多分他们两个罢了。他不放心的是燕恪。自从回来,却没听说燕恪有什么动作,就怕他背地里有什么筹谋。
便试问兰茉童碧二人,“宴章呢,他是在房里还是在灵堂?”
童碧道:“他一早就去灵堂守着了。”
据下人们回禀,燕恪这几日迎待亲友,也没特地拉拢过谁,官场上的大人们前来吊唁,他也不过是寻常应酬,没与谁私下里说过话。这倒将他弄糊涂了,不知是不是燕恪是另有盘算,反正总不能是他突然间淡泊了名利富贵。
正暗自寻思,茜儿在旁边椅上歪着提醒,“老爷,罗香的事,你到底,到底是什么意思,给姨娘和三奶奶,一句准话,人家好去回复大嫂子。”
文甫回过神来,朝童碧微笑点头,“不论罗香做错过什么,始终是苏家的小姐,自然该回家来。你们去和大嫂说一声,明日就叫她搬回来,正好后日老太爷出殡,她是老太爷唯一的孙女,不去着实不成体统,别的话,我自去与二哥二嫂理论。”
二人起身谢了,告辞出来,回去告诉了晚云,晚云自是高兴,忙叫江婆子把罗香的闺房收拾出来,第二天一大早,便与兰茉童碧还有燕恪预备车轿,来梅兰居接人。
路上燕恪在车内见童碧歪着头,像在想些什么,便将她拉来自己这头,搂着问:“愁什么呢?”
童碧在他怀里仰起脸来,“我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昨日我和姨娘去金粉斋说苏罗香的事,陈茜儿居然从床上爬起来,也帮着说和。你说这事怪不怪?她连坐都快坐不住了,竟然还有闲心来帮苏罗香说话。”
燕恪暗锁眉头,忖度须臾,笑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兴许她想替自己积点阴德。”
“我昨天也这么以为来着,所以没和你说。可我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早上我问过梅儿,咱们离家这段日子,她也没做什么别的行善积福的事啊,怎么单在苏罗香身上行善?难道就因为苏罗香去求过她,是不是苏罗香许给她什么好处了呀?”
“苏罗香去求过她?”
童碧点点头,“昨日我问过梅儿,她说苏罗香刚回来那日,特地去金粉斋里看望过三太太。”
细想来的确有些蹊跷,这婶侄俩从前向来没话说,苏罗香就是要求人,求一求族中那些长辈也比求陈茜儿这个不爱管闲事的病人强。燕恪寻思一会,低头睇着她一笑,“苏罗香这次突然回来是有些古怪,一会到了梅兰居,得多留心。”
“留心什么啊?”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只要事有蹊跷,留心就能发现端倪。”
童碧似懂非懂,不过他吩咐留心,那就留心好了,一双眼睛演练似的,当下便在车内左瞄又瞄,脑袋歪来歪去。瞧得燕恪心下大爱,搂着她又笑又亲,手指蹭着她的腮道:“你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我本来就招人嚜。”
一到梅兰居,她那双眼睛便左看右瞧,东张西望,惹得晚云扭头打量她一眼,“你怎么像做偷儿似的?好好的主人家,像进了别人家院墙一样,贼眉鼠眼的。”
童碧清了清嗓子,老实低下头,“我眼睛进沙子了。”
近一年未见,罗香变化不大,在外东飘西荡了大半年,不知吃苦头没有,反正童碧看她仍是大小姐的派头,还在廊下,就听见她在屋里把素雨及两个小丫鬟支使得团团转,要茶,要香,又要毯子。
先前兰茉在这里暂住时住的偏房,她却住了从前老太爷休养时住的正屋。倒不是说她住不得,只是老太爷刚过世,他住过的屋子寻常妇人都有些惧怕,她竟不怕。
几人进屋时,她就坐在从前老太爷常坐的那把摇椅上,腿上搭着条兔毛毯子,仍是瘦条条的身子寡薄的脸,只是眉宇间添了两分沧桑,显得比从前稳重许多。
晚云走来里间,见她没穿素麻比甲,反而穿着件湛蓝兰绒立领长衫,便怪责她两句,“我不是跟你说了么,老太爷还没出殡,你得时时刻刻披麻戴孝,你非但不穿,还穿这么鲜亮的颜色,成什么样子!”
罗香也不起身,只微微在摇椅上直坐起来,“我披麻戴孝给谁看?又不许我到灵前去,这梅兰居又没有宾客前来,我穿得自在点怎么啦?”
晚云扭头瞅了眼门帘子,上茶的还没来,放心道:“这梅兰居里都是文总管的亲戚,他们岂有不告诉去的?幸亏文总管老成,不是爱乱说话的人。”
罗香没搭话,把眼歪去晚云身后,笑了笑,“三弟和弟妹不也没穿孝服么?”
童碧扯着腰间系的孝布笑道:“我们系着这个呢。今日到这头来看大姐姐,孝服暂且脱下了。大姐姐,你在外头还好么?听说那秦相公掉进河里——”
话还未完,罗香便轻乜她一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兰茉忙打断她,望着罗香笑叹,“回来就好,罗香回来就好,从前的事,不去提它了,日后大姑娘可得好好守在太太身边,听太太的劝。”
罗香对她也只是轻藐地笑一笑,态度比从前还傲慢冷淡。唯独待燕恪倒是照旧,打量着他直笑,“大半年不见,三弟的气度愈发好了,戴着那白巾子真好看,斯斯文文的,又尊贵,像个官宦人家的公子。三弟,你过来,让我细瞧瞧。”
晚云坐到榻上去,瞅这女儿不但没长进,比从前在家时还不知羞耻,不论是谁,只要是个男人她就爱嬉笑嗔嗲两句。她咳一声,截住燕恪,“宴章,扶你娘来坐下。”
两个人坐榻上,燕恪与童碧只坐榻前,晚云随即告诉罗香三叔已许她搬回大宅里去住,今日就是来接她的。
似在罗香预料之中,她脸上半点不见意外,笑着将摇椅踩得慢慢摇起来,“我早说了,三婶会替我说情的。”
晚云冷笑,“你三婶会帮你?她自己的小命都快顾不上了还能帮你?明明是昨日宋姨娘和媳妇去替你求的情。既然许你回去了,你就收收你的性子,好好打起精神来,对家里的事你也上点心,先把咱们这房该得的东西弄到手上再说,别又闹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来!”
一听这话,罗香陡地踩住了摇椅,两眼瞪来,“我丢人现眼?你也没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啊!哼,听说翠白山的事,娘都推在了我头上,你这丢人现眼的女儿,对你也很有用处嘛。要不是想叫我回去站住个人头多分些东西,只怕你也不想叫我回去呢。”
“你!”晚云睃了兰茉一眼,霍地起身,走去狠扇了她一巴掌,“你在外头几个月,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倒数落起我来了!”
眼见母女两个大眼瞪小眼剑拔弩张起来,又是以当初翠白山的事为引子,兰茉哪还敢坐下去,暗暗朝燕恪童碧招招手,三人悄悄退到廊下来,只等她母女二人吵完骂完再进去。
童碧悄悄拉着兰茉道:“这大姐姐跑出一趟,别的没变,胆子倒大了不少,竟敢当面骂太太的不是。”
兰茉掩嘴偷笑,“出去一趟,也算长了见识,壮了胆气嚜。”
燕恪不来搭腔,独自踅到旁边那小耳房里,有个媳妇在里头干坐着,沏好了几碗茶,听见正房里吵起来,没敢进去。乍见燕恪进来,慌站起身,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你坐你的,我们不急着吃茶。”燕恪在屋里巡视起来,巡了一圈,未见什么异样,回首朝这媳妇笑笑,“大姐姐的脾气向来不大好,这些日子住在这里,恐怕没少叫你们受气吧?”
这年轻媳妇仍是站着,撇着嘴笑,“我们也知道大姑娘的脾气,都提着小心服侍呢,她倒也不曾寻我们什么不是,倒是素雨,常吃她骂。”
“素雨从前在大宅里就是大姐姐的丫鬟,大姐姐有什么习惯喜好是她不知道的,如何还会时常挨骂?”
这媳妇近前来道:“三爷不知道,素雨老问大姑娘在外头的事,大姑娘疑心是大太太叫她打听的。”
燕恪笑着点头,“就算是太太叫问的,也是关心大姐姐。”
这媳妇只笑一笑,隔会见兰茉也进来,忙迎上去和她说话。因先时兰茉在这里住过,这媳妇得过她的赏钱,便分外殷勤。燕恪听她二人唧唧喳喳十分没趣,先端了两碗热茶出去,与童碧在廊下坐着。
一见他出去,这媳妇踌躇须臾,将兰茉拉到里头来,悄声道:“有件事,我有些拿不准,还没告诉我家文老叔,想请姨娘一个示下,看去回不回。”
“什么事啊?”
“大约七.天前,大姑娘命人套车送她去了访一位朋友,赶车的正是我男人,我男人将大姑娘送至怀仁巷口,大姑娘就自己下车往那巷里去了,半个时辰还不见出来,也没带个丫鬟,我男人有些担心呐,就去巷子里寻她。到那户人家门前,从门缝里往里一瞧,竟是个破烂院子,院里头乱糟糟的,还晾着好些男人的衣裳,我男人一看这情形,哪还敢敲门进去,就出巷口老实等着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下周就正文完结了,每天理剧情,所以这两天我更得有点少,抱歉。
第144章
兰茉看这媳妇神情暧.昧, 猜她是疑心罗香在外头还有男人。按说罗香的性子,一而再再而三做出这些事也不稀罕。便也点点头,“说不定那秦相公死了, 她在外头又有一个相好的男人, 这次回家来,就是想带这野汉子回来议亲事的——”
这媳妇抿着笑连不迭点头, “一回来赶上老太爷的事, 没敢说,叫那汉子先在外头住着,多半是想等老太爷出殡后再和家里说。”
兰茉也笑, “这话你且别回, 就装不知道,管这些闲事做什么?叫她自己开口。唉,是在怀仁巷哪家啊?”
“就是怀仁巷靠右面第三户人家。”
兰茉点一点头,也端了碗茶出来, 听见窗户里头吵得更凶了,连素雨三个丫鬟也都退避到廊下来, 换了江婆子进屋里去劝架。燕恪童碧也暗自吃惊,这母女两个仿佛调了个头,晚云给噎得屡屡停顿, 反倒是罗香满嘴冷嘲热讽。
只听晚云带着两分哭腔,“好好好, 照你这么说, 我含辛茹苦养你这么大, 都成了我的不是了。你不好好学做生意,不顾廉耻与那姓秦的私奔离家,也是我叫你去的?”
罗香声音里透着股冷, “你以为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噢,我知道了,你怪我当时没答应你和秦家的婚事,才逼得你和人家远走高飞的,是这意思不是?哼,你只要是个男人都肯嫁,可我是你娘,我得替你把着关,不能眼睁睁看你胡乱拣个男人就嫁了。”
罗香冷笑一声,“得了吧,你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你清楚,我也清楚。你不就是想留着我,好在家里能多分一杯羹嚜,说得那么好听。如今我回来,你打的也是这个主意,若有我没我都一样,你才懒得管我能不能回家呢,我就死在外头你只怕也是无所谓。”
“你!”
那江婆子忙劝,“姑娘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留你在家也不短你吃不短你穿,还教你做生意,还不是想叫你自己将来能立得起来,太太的苦心姑娘不领就罢了,怎么反把做娘的心歪曲成这样!”
“几时轮得到你这婆子来说话?你不过是苏家的奴才,从前我敬你才叫你一声妈妈,我也可以不敬你,你别自找没趣,还不快去把我的细软收拾了,咱们好回家去。”
不一会见江婆子板着张老脸打起帘子,唤素雨三人进去收拾罗香的东西。隔会三个丫鬟各包了一个包袱出来,大家正往外走,忽然“叮咣”一声,燕恪回头去看时,只见素雨脚下掉下一枚铜制海棠式样螭纹绦环,他眉首微蹙,觉得这绦环有两分眼熟。
罗香走去将那绦环捡起来塞在包袱里,顺势骂素雨两句,随后径出梅兰居门前,罗香坐了轿,兰茉见晚云眼圈发红,哪敢与她同坐,便借口来与燕恪童碧同乘,在马车上将此事当笑话告诉他二人。
童碧听得一张脸变化多端,最后挨着兰茉嘻嘻一笑,“真有这事啊?秦相公才死几个月啊,罗香又有了别的相好?死了一个再找一个,人家这才叫拿得起放得下呢,有本事。”
燕恪在对过瞅着她冷笑,“你很敬佩她嘛,我要是死了,你也恨不得立刻就找个男人是不是啊?”
“也不是想找就能立时找得到的。”童碧躬着腰钻来他旁边坐着,腆着脸笑呵呵,“我比大姐姐嚜要求要高那么一点点,听说秦相公长得就不十分好看,我要找肯定要找好看的啊,也没有那么凑巧的事,你前脚死,后脚就有个好看的男人又被我撞见呀。”
燕恪低着笑脸,“不是有个现成的全安水么?”
兰茉见他眼色发冷,忙说:“我说句公道话,全安水还是不及你,男人不单得有貌,还得有才啊,就他那脑子,和媳妇不分轩轾,两个人还凑不齐一副心眼。”
童碧直起腰来剜她。
兰茉屈于她的雄威,抿着嘴又是一笑,“你别学苏罗香,她那哪是拿得起放得下啊,说不定那秦相公压根就不是意外落水!”
此话一出,燕恪心里一动,看了她一眼,又存了个疑影,归家来便将路四叫来屋里,在那头小书房内悄声吩咐,趁明日老太爷出殡,按兰茉说的地址去怀仁巷瞧瞧。
恰逢童碧从缀红院那头回来,正好听见,望着路四去了,便绕来书案后头,俯下身来,手里端着个碗,从里头拿起条吃了大半的鹅腿啃着,“你叫路四去瞧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帮大姐姐跟太太说和她的亲事?”
燕恪靠在椅背上摇头,“我哪有那好心,我是想知道苏罗香这次回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童碧把眼往桌角瞥着,“不就是带着相好的回来想成亲么。”
“这可保不准。”他斜睐着眼,看她啃完了鹅腿丢在碗里,便摸出帕子,倒了些热茶打湿了,抓过她的手擦着,“我看她志不在此,肯定是为别的东西。”
“苏家除了钱,还有什么?”童碧想不明白,撇一撇嘴,“哎呀反正和咱们无关,咱们都要走了。”
燕恪淡淡一笑,“兴许和咱们有关呢?”
“和咱们能有什么关系啊?”
他反问:“你知不知道她怀仁巷的那个相好是谁?”
童碧迟疑地摇摇头。
“从梅兰居出来的时候,素雨包袱里掉出的那枚铜制绦环,你就没觉得眼熟?”
童碧当时也看见那东西了,当时只觉是件男人的东西,此刻想来,的确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他见她迟迟想不起,反而高兴,笑道:“你再想想,全安水腰间是不是常系着一个?”
童碧张张嘴,连连点头,“对对对!好像是有一个,张睿王端腰带上好像也有!”
“这大概是他们兄弟结拜时的信物,苏罗香在怀仁巷那个相好——”
话犹未完,童碧蹙额道:“难道她和张睿好上了?要不就是王端!嘶,不对呀,五胖他们应该还没到南京啊,他们在哪里认识的?”
燕恪笑叹,“他们三人难道就没有旁的结义兄弟了?”
这却有不少,不过从前他们山寨里兄弟众多,哪会都有一样的绦环?这种信物,肯定是只有最亲近的几个兄弟有,或是最早结义的几人,可谁知道他们从前到底有多少要好的结义弟兄?
童碧也不得而知,噘着嘴摇头,“嗨呀,我想不到了,她的相好到底是谁,这有什么关系嘛?”
“她的相好是到底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若是与全安水他们有结义之情,你想想会是什么?一定是强盗土匪之流,苏罗香带个强盗回来做什么?”
她翻翻眼皮,“强盗就不能成亲了?”
“既是强盗,他是来求亲的还是来打劫的,你怎么知道?今日在梅兰居你也瞧见了,苏罗香待大太太的那个态度,可不像是想回家祈求大太太答应她的婚事的。”
童碧瞠目,“你是说,苏罗香在外头结交了匪类,这次回来,是来洗劫苏家的!”
燕恪点点头,“苏家这些人费尽心机争来夺去,哪有直截了当抢来得痛快?苏罗香志不在做生意,也不是做生意的人才,苏家能否长远经营下去,她根本不会理那么多,以她的心思,八成是只想拿了那些一辈子吃穿不尽的现钱,与情郎双宿双飞。”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燕恪笑一笑,“苏罗香是苏家的小姐,拿的是苏家的钱,与咱们何干?”
一听这话,童碧将眉头微蹙,“话虽如此,可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洗劫苏家啊,强盗进来,苏家这些人肯定要抵抗,到时候岂不弄出人命来?还有,咱们明日要往小河店送殡,得在那头住一日,他们是不是要打劫,是不是会趁这时候?干脆咱们报官吧!”
“报官?”燕恪心下却盘算着,倘或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倒便宜了自己,正好“趁火打劫”将银子一次都运出苏家,过后再想法子脱身。假使此刻报了官,还怎么趁这乱子?因而摇头一笑,“这只是我的猜测,还得看路四明日去打探的结果如何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日出殡你也犯不着担心,我听见苏文甫特地托了兵马司在大宅附近添派人手巡查。”
“但愿这回你料错了。”童碧叹一口气,往卧房里去,看小楼梅儿收拾明晚上在小河店那头过夜要用的一些随身之物。
第二天天未亮,三房人口披麻戴孝,扶灵抬棺往小河店而去,下人们也走了大半,陈茜儿虽因重病走动不得,却仍支撑着将老太爷的棺椁送出苏家大门来,看白泱泱一群人嚎啕啼哭簇拥着棺材走远了,方由银儿杏儿搀扶着转进门来。
特地问了当值的门房管事家中留了多少人看守门户,管事回道:“三太太请放心,门上的人并没去几个,前后角门还和往常一样,只是使唤听差的人去得多些。三老爷已同兵马司巡夜的打过招呼了,入夜后专派一队人来咱们家前后街上巡查,不会出事的。”
茜儿垂着眼皮不吱声,银儿挺起腰肢道:“过几天就是年夜了,年夜前偷儿盗啊的最多,你们夜里可得仔细门户,家里的人好些都跟着去了,可别以为没人约束,你们就放着胆子只顾吃酒,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可担待不起。”
语毕二人乜着眼搀着茜儿回金粉斋来,一路上清净不少,绝了这些日子以来乱哄哄的声音。茜儿已然筋疲力竭,依旧回床上靠着,吩咐杏儿出门去,悄悄将先前那个摆道场取胎的赵道婆请来。
自从上回的时候,这赵道婆得了茜儿不少钱,愈发胡编乱造,只管用些神乎其神的话来哄茜儿,上回又说下个什么“借尸还魂”大法。她是说者无心,谁知听者有意,茜儿真将这事记在心下,如今罗香得进家门,正是好时候,便欲请她来摆个“借尸还魂”的道场。
那赵道婆一到,茜儿便叫银儿从首饰匣子里取了一支金镯子给她,随即又打起精神问她那“借尸还魂”大法的道场该怎么摆,麻烦不麻烦。
赵道婆为了这支镯子,登时就胡诌起来,“道场倒是不麻烦,不过有一间西南朝向的屋子,西南方正应里鬼门,阴气最重,我在这屋子里摆下阵法,趁子夜时分,将两具尸体同摆在这间屋里,只要我催动阵法,这个人的魂儿便能附在那个人的身上还阳。”
说完暗自奇怪,难不成这位三太太自觉时日无多,想用这个法子多活几年?不过她却是想借谁的“身”?还是说他们家老太爷刚死,家产没分清,想让老太爷借尸还魂把家财分配清楚?可不是听说老太爷今日出殡嚜——罢!横竖他们家的事说不清,反正既然她肯信,那就多哄她几个钱。
想定将两手搭在腹前,摇头叹气,“这秘法轻易使不得,折阳寿的,要不是太太素日待我好,我也绝不肯透漏。”
茜儿又命银儿取了两锭大银与她,笑了一笑,“我们家里正好有间朝西南的空屋子,你回去取你的东西,晚上再来,这就将阵法给摆上。”
这赵道婆也没多问,只管答应了,回去寻思半晌,装模作样预备了些纸符鸡血一类,收在包袱里,望着天将黑了,又到苏家来。约是戌牌时分,茜儿睡了半日,随便用了两口粥,便命银儿杏儿两个搀着自己,领着赵道婆往金粉斋右面不远一处客院中来。
这小院三四间房,素来是年节底下来客时安置亲友的屋子,今年是没客人住了,老太爷刚过世,遵礼守孝,这一月内不许宴饮,不许热闹,因此过几日的除夕之夜,必定冷清,二太太早许下的,到那日单放下人们回家团聚,大宅里只留些上夜值守之人。
茜儿命银儿拿钥匙将一间厢房打开,请赵道婆进屋,叫她在屋里摆道场。赵道婆自然无有不应的,当即摆上香案,拿一支大斗笔蘸上鸡血,在地上七画八画,对着香案画出条长符文来,又在符文两边,画上两个阴阳鱼。
而后收了笔,指着道:“这两个阴阳鱼,到时候右面摆上被借尸者,左面就摆借尸之人,位置可不能错啊,到时候我在家催动这符文,不出三刻,法事就能做成。太太是想哪日的子夜做法啊?”
茜儿目光循着地上褐色的血迹到处看,“您说除夕之夜怎么样?是不是好日子?”
“唷,除夕之夜,头尾相交,阴阳交替,那可再好不过了!”赵道婆打量她一回,心里有几分发虚,“敢问太太,这是要替谁做法事啊?”
茜儿勉强回个笑,“有个丫鬟掉到河里淹死了,她家里非说是有人害她,要告我们家呢,我想着把她的魂儿唤回来,跟她家里人说清楚,免得我们平白惹官司。”
“那借的是谁的尸首呢?”
“这个你不必问。我们苏家有的是钱,还怕借不着一个刚咽气的死人?”
赵道婆见她眼角眉梢挂着丝冷笑,心下忽觉瘆人。不过她的话也对,理她这么多作甚,反正她有钱,也舍得给,难得遇见这样的大主顾。再则,自己也留了个心眼,说在家中做法,回头真有什么蹊跷的事,自己也牵扯不大。
茜儿哪知她心中盘算,只是命到绝时,什么法子都肯一试,只等这里都摆下阵了,依旧叫银儿将屋子锁上,耐着性子等几日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大概还有两章就正文完结了,下本开《侯府打工人》,欢迎收藏。
第145章
到次日, 送殡的人悉数归家来,无人察觉客院那间屋子有何不对之处,众多下人都忙着往昭月院去, 在许多彩那头领取过年的年例与赏赐。领完的人, 好些都先放回家过年去了。外头各行的掌柜伙计们,也自有文甫等人各自去发放赏钱东西, 放完便关铺子, 等元夕之后才回来开工。
第二天吃过午饭,燕恪也赶着去了泰定一趟,与于掌柜放完银钱货物, 打发各伙计归家过年, 只留了两个人巡查看守,便收了银库钥匙归家来。
刚进门大门,被路四在后头喊住,路四边走边回说:“怀仁巷小的昨日去过了, 因怕惊动屋里的人,没敢敲门, 只同左右邻居打听了一回。两边邻居都说那院里住了十来个人,都是男人,说是来南京贩烟火爆竹的, 与咱们大姑娘差不多时日来的南京。我在巷子里悄悄守了一日,看见他们有人进出, 果然不错, 是有十几个人。”
十来个人怎么可能都是苏罗香的相好, 这些人八成是跟着苏罗香回来取苏家的钱财的。不过昨日阖家出殡,他们没有动手,那会等到什么时候?
目下看来, 只有除夕之夜方便,街上各门另户也都关上门过节,炮竹之声又能掩人耳目,最要紧是,兵马司巡夜的人也会松懈许多。洗劫了钱财,在城中伏个两三日,进出城门拜年访亲的人络绎不绝,还有不少唱戏杂耍的班子出入,个个都携着不少箱笼,连城门守卫又沉浸在年节的吃喝热闹里,正是便宜。
燕恪顿住脚,反剪双手忖度一阵,方问路四:“我叫你赁的房子怎么样了?”
“已经赁下了,就在西凤街上。”
他点点头,招手叫路四附耳过来,悄声说了几句,便独自踅回黛梦馆来。在廊下听见童碧在给小楼梅儿两个放年节下的赏,并打发她两个回家去过年。
梅儿自是欢喜不已,小楼却道:“叫梅儿先回去吧,我留下来服侍,院子里也不能一个人也没有啊。”
童碧笑道:“怎么叫一个人也没有呢,那些每日扫洗的婆子不是人呐?你只管回去和家人团聚热闹吧,横竖这里不敢热闹,也没什么好忙的,许棺材给好些下人许了假呢。”
“这里虽不能热闹,年夜饭总是要吃一顿的呀,我也走了,奶奶到时候去厅里吃饭,这院里连个看灯烛的人都没有,还了得?我等梅儿初三回来我再回去也是一样的。”
童碧拗不过她,正要点头,不想燕恪踅进门来说:“梅儿今日先回去,除夕之夜小楼也回家去。今年的年夜饭也没什么热闹可瞧,不过吃完就回来了,再说外头自有巡夜的婆子,那一时半刻出不了什么事,你除夕去了,初一早上再回来就是了。”
他一向不理会这些闲事,忽然十分体恤,小楼感激不尽,并梅儿一齐磕头谢了一回。童碧暗觉讶异,且不问他,先叫小楼帮梅儿去收拾细软,待她二人都出去了,方走来问燕恪怎么突然发了如此善心。
燕恪笑着拉起她的手,转身坐在榻上,“除夕之夜咱们要搬运银子出去,她们留在院里有些不便,虽说她们两个不是多事的人,到底是打发出去好办事。”
她站在跟前,先点头,又皱眉,“不是说元夕前后去庙里进香拜佛的时候才运银子么?”
“改了。”
“改了!谁改的?”
“我改的。”燕恪抬头笑笑,“那么些下人都回家去了,留下的那些人,年夜下多半也只顾着聚在一处吃饭喝酒,这不是绝佳的好时机?我打算过了,到时候咱们把左边那道角门上的人支开,悄悄把箱子都抬出去。”
“二十多口箱子,叫谁抬呢?我和你不知抬到几时才算完呢。”
“我已经吩咐路四了,在外头找几个可靠的人,年夜到咱们家来帮着抬。”
外人进来搬东西,岂不更容易惹人疑心?童碧稀里糊涂,不过看他一脸笃定,想是他已想到了什么妥当的借口引人进来搬抬箱子?
刚要问,燕恪却紧握一下她的手,“你就别管了,我自会妥善安排。这两天入夜后,你先将崔姨的那些银子悄悄收拾过来,到时候咱们好一起搬出去。”
日子忽然又提前,银子都搬出去后,人自然也快走了。童碧忽然生出两分离愁,挨在他身旁坐下,把这屋子环顾了一圈。在这里过了快两年,虽说不喜欢,可那些油光水润的家具却突然长了手似的将她的心挽了一挽。
一出去,便是天涯路远了,苏家的一干人,那是遇着也得躲开走,去哪里安身也还没打算过,好像前程又渺茫起来。外头天色恰好也是灰蒙蒙的,正和了这份离愁。
燕恪见她微微噘着嘴,脸上有些惆怅似的,便歪下脸睇着她笑笑,“怎么了,你难道还舍不得?不是你催着要走的么。”
“这到底不是咱们家,再舍不得也得走。”她转头笑着,“可咱们出去后,往哪里安身啊?光顾着说走的事了。”
“你想去哪里?”
把她问得一懵,忖了会,摇摇头,“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燕恪笑了,“你不知道去哪里,只跟着我走,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她朝他比一比拳头,“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假装受了惊吓,攒眉瘪嘴,“哎呀好凶的一个女人!我燕恪本来是想娶个温柔贤惠的夫人,真是,天不遂人愿呐。”
童碧拿肩膀撞他的肩膀,装模作样撒了个软娇,随即想起桩事来,歪着眼朝窗户外瞅瞅,不见人影,才低声问:“路四去怀仁巷查得怎么样了?”
“他去向怀仁巷那户人家的邻居打问过了,没什么可疑的。”燕恪恐她多管闲事,故意笑着摇头,“大概是我多心了。”
她松了口气,“我就说你这人老是疑神疑鬼的吧,苏罗香怎么会跟自己家里过不去呢。”说着,起身抽出手,“你歇会吧,一会叫小楼传饭,我这会先去崔姨那头搬点银子过来,没几天就是年夜了,一天搬一点,也就差不多了。”
方才回来时见是要下雨,燕恪嘱咐她带伞,拿了伞打帘子出来,果然下了些迷蒙细雨,比下雪还冷。她裹着件斗篷,滴溜溜跑到缀红院来,怕惊动晚云和罗香,悄声拐进内院里头。在廊庑底下听见殿晖的声音,心下好奇,便故意走去窗户旁听他和兰茉在说什么。
原来兰茉是在问他染坊内该放的年例放完没有,殿晖却道:“自从老太爷过世,染坊里的事就是我爹在经管了,他今早去了染坊一趟,大约是放完了。”
听他的声音里有些愤懑不甘,兰茉不好再问。眼下他的处境也不大好,老太爷一过世,他心里再不服,也只能听苏观的话,苏观与许多彩都是眼里只有钱的人,自然不会再叫他经管染坊。将来即便苏观死了也难说,二房那位陆姨娘下个月就要生产了,要是也生下个能干的儿子,将来还不是要同他争。
这些财产使这一家人变得不像一家人,倒令她与燕恪童碧三个陌路人变得胜似一家人,实在是造化弄人。
殿晖抬起眼皮睇她,她握着火钳有些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炭盆,那副神情似乎在憧憬以后的日子,那日子里是没有他的。他想到这一点,眉间不由自主扣紧,好像攒了千万的不得志。
可巧童碧进来,他立时把眉头放平,潇洒地起身,“姨母,我先回去了。”
兰茉起身送他,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洞门外,方与童碧踅回屋内。童碧见她脸上也有些伤神,不好取笑,只说搬银子的事。两个人趁柳枣没在屋里,弄了个半大的箱子,将银子装了些,抱到黛梦馆来。
这么一天一天地搬,到除夕那日也就搬完了,都腾在一个大箱子里,与童碧燕恪攒下的那些银子一并锁在东厢库房内,只等天黑。
不多时,苏文甫便打发丫鬟来叫,该去祠堂祭祖的时候了。阖家人口除陈茜儿外,随即都聚在祠堂内捧菜焚香,等祭完,也放了串爆竹,便齐往墨云轩吃年夜饭。
家家户户年夜饭都吃得早,到处都是乱哄哄的爆竹声,茜儿在屋里听见,也有两分高兴,像是正替她做一场大法事。她虽不能支撑着去墨云轩用饭,却也能支撑着起来,梳洗一遍,换了身浅淡颜色的衣裳,靠在榻上,含笑把窗户望着,也是盼天黑。偏这日是个晴天,离天黑仿佛还早得很。
一时罗香走了进来,银儿杏儿赶去跟前福身,茜儿也从枕上往上撑一撑,“墨云轩那头不是要开饭了么,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那头还在摆饭,我抽个空子过来,有事想托付三婶。”罗香说着,将银儿杏儿打发去外间,挨着榻沿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纸包,“这是睡圣散,使人昏睡的,这药下得太早就会醒得早,又怕墨云轩那头久不散席我来不及,所以只好把它交给三婶,三婶估算着时辰,把它下在下人们吃的酒里。”
起先只是帮她说情放她进家门,这会又要帮她下药,茜儿心里已有些不耐烦,可这会箭在弦上,只得接过纸包,瞥她一眼,“你们答应我的事,不会食言吧?”
“三婶放心,杀个人而已,有什么好食言的。”
“我是担心她本事太大,他们制服不了她。从前你那个凤奎就失过手。”
罗香轻傲地抬着下巴颏,“那时并不是凤奎哥无能,是他那三个兄弟不省事!再说凤奎哥这回带来的那些人,都是绿林中的高手,这么些难道还对付不了她一个?你就别啰嗦了,记得算好时辰,我先到厅上去了。”
转到后头墨云轩来,见一个大圆桌上都摆满了,丫鬟婆子站了七.八个,阖家围桌而坐,只晚云与兰茉中间替她留了个位置出来。坐下就听见许多彩责怪燕恪童碧待下人太宽,不该把两个丫鬟都放回家去过年。
童碧听她说要扣两个丫鬟的月钱,忙替她们分辩,“是我们叫她们去的,小楼明日一早就回来了,一个晚上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二婶你就宽心吧,我和宴章哪里也不去,这里一散我们就回房去守着。”
许多彩乜一眼,目光转到罗香身上,笑道:“还只当今年这年夜饭大姑娘会不在家,谁曾想又回来了。大姑娘这回不走了吧?这家里毕竟不是外头的客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也不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罗香因想着今夜有大事要办,不肯节外生枝,硬是咽下了一口气。谁知向旁斜睐一眼,晚云也是不为所动,这做娘的也不帮她说话,端得事不关己,简直叫人寒心!
她暗乜她一眼,转过脸朝苏观笑笑,“二叔,陆姨娘怎的不见来?”
“她身子太重不方便,咱们吃咱们的。”苏观笑着,恨不得这席立刻用完散场,家里头守孝不能热闹,他自有热闹的去处赶着要去。
偏这一席吃得慢吞吞,怕老太爷在天上看着似的,大家心照不宣地一句没提分家一事,努力做出副其乐融融的样子,这个劝着那个,那个劝着这个的,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直吃到酉时,方散席回房。
燕恪不放心兰茉一人在缀红院,一出了墨云轩便拉住她,“娘,您跟我们到黛梦馆守夜去。”
兰茉扭头瞅一眼晚云,见她没话说,便跟着他两口来了。一路上与童碧追问燕恪不迭,“到底路四几时带人进来搬箱子?”
燕恪斜眼看看天色,“时辰还未到。”
兰茉急得甩袖,“到底是几时?我们也好有个预备啊。”
童碧拉她道:“我也问他,他就是不说,神神叨叨的,搬个东西跟搬家似的,好像非得等个良辰吉时!”
两人唧唧哝哝直抱怨,不觉踅进院来,还未进屋,就听见殿晖的声音,“真是一家三口,守夜也要单守在一处。”
回首一看,他不知几时跟来的,立在院中反剪双手,双眼带着晦涩的笑意。有他在,这就有些不好办了,兰茉忙走来院里推他,“大过年的,你不去陪着你父亲母亲守夜,跟着我们过来做什么?快去吧,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不迟啊。”
殿晖睇她一会,却将笑眼眺去石磴上,望着燕恪的脸,“三弟,咱们还有明日么?”
燕恪稍稍讶异一下,听出他这话是有捅破窗户纸的意思,随即便从容不迫地笑一笑,“晖二哥,咱们之间有没有明日不要紧,苏宴章不论是死还是走,少一个人与你争都是好事,你何必为难人?其实凭你自己的聪明城府,未必不是三叔的对手,别总想着借刀杀人嘛。”
殿晖含笑点点头,却一把抓起兰茉一只手腕,“那好,你们爱去哪里我不拦着,但她不能走。”——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还有一章。
第146章
听见这话, 兰茉吓一跳,拼命抽出腕子,赶忙跑到石磴上去, 紧挨燕恪站着, 尴尬地笑起来,“晖儿, 你又胡思乱想, 什么走不走的,我们能去哪里啊?你快回昭月院去陪你父亲母亲吧。”
童碧在那头伸过头来,“才刚回来的时候, 我听见二老爷要往谁家去敷衍呢。”
这时候说这些没要紧的话做什么!兰茉剜她一眼, 又望着殿晖笑,“晖儿,那你就回去陪二太太,啊。”
殿晖不为所动, 笑着走到石磴前来,“我在你们屋里坐坐不行么?”
燕恪万般无奈, 只得打起帘子请他进屋,“不过两个丫鬟都回家去了,我这里可没茶啊。”
殿晖不以为意, 跟着进来。里间那炭盆还剩点火星子了,童碧拿了火钳在墙根下提了炭篓子来添炭, 见燕恪兰茉坐在榻上, 殿晖坐在桌旁, 忽然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吊诡,叫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只得在他三人面上睃来睃去。
最终是兰茉按捺不住,叹了口气,叫童碧搬了小茶炉出来,夹了几枚新燃起的炭进去,又叫她找茶叶茶壶。随即自由榻上起身,拂裙坐在矮凳上,接过童碧递来的茶壶搁在炉子上,抬头瞅一眼殿晖,又是一声叹息。
殿晖轻笑一声,“姨母就这么想走?”
“哎呀我不走啊!我能走到哪里去嘛?你这孩子真是——”底下的词又化作一声叹气。
他撩起衣摆跷起条腿,“别装模作样了,大家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们在苏家赚足了钱,眼下老太爷死了,你们不想再深陷进苏家的泥潭里,正盘算着要离开苏家。”
童碧心下大吃一惊,一双眼朝燕恪眨巴眨巴,“有,有这回事么?”
燕恪在榻上微笑,“行了,都别装了,既然晖二哥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还瞒什么?晖二哥,直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原是想利用你抢来织造坊,不过眼下看来,你们是既无心也无力。那好,既然你们志不在此,我可以放你们夫妇走,但你们不能把姨母带走。”说着冷冽的笑眼转来睇着兰茉,“我知道你并不是我的姨母,你不是宋兰茉。但苏家的大门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兰茉鼻息沉重,却一时无话。童碧站在她背后,见他们又沉默住了,便不知趣地搭了句腔,“晖二哥,你到底想把姨娘留下来做什么啊?”
此言一出,三人都瞟她一样。燕恪更是朝她招招手,“你过来,坐在我身边,少开腔。”
她轻嗤一声,嘟着嘴低头走来,“就许你们说,不许我问呐?”
殿晖懒得理会她,仍盯紧兰茉的脸,“他们又不是你的亲儿子亲儿媳,你觉得跟着他们走就会有依靠么?既然如此,你何不把我当亲外甥,将来依靠我?”
兰茉撇一撇嘴,“你可靠不住——”
“为什么?”
兰茉不说话,又是童碧来插嘴,“晖二哥,你不是正与周总管家的孙女议亲么?”
殿晖仍不理会,心里倒明白兰茉的意思,她不是说他靠不住,而是觉得男女之情都是不可靠。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跟他们远走高飞,今日不走,也有明日。
他便不和她说了,转和燕恪笑道:“三弟恐怕还不知道,我已派六顺到嘉兴去了,相信不日他就能将那个祝金岫带来南京。三弟,我不是一定要让你吃官司,就看你舍不得你这位假母了。”
一语说得三人皆是脸色大变,不等童碧跳起来,兰茉先霍地起身,“你连祝家都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知道的事情多了,从前我可以缄默不说,以后也可以。三弟,你要是带上你这个假母离开苏家,我可不保证我会不会把事情告诉官府,让官府将你们追回。”
童碧惊愕道:“晖二哥,你不能不讲理呀,姨娘不肯留在苏家,你强留下她,她也不会高兴!再说你们家里,都不是好人,连你也不是好人!”
殿晖不耐烦地乜她一眼,只看燕恪,“三弟,你考虑考虑我的话。”
燕恪睇他一瞬,微微动一下嘴角,“让我们商议商议。”
言讫见殿晖仍然不动,只得将兰茉童碧叫进卧房,问兰茉的意思。兰茉抵死不肯留在苏家,急得在他二人跟前转了两圈,忽然拉起二人的手攥在两手之中,“苏家的人都是疯子!看,连晖儿也疯了!我不能留下,你们得带我走,不能抛下我!咱们可是早就说好的!”
童碧反将那只手拍她的手背,“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都是言而有信的人。”又撞撞燕恪的胳膊,“二郎,你说是吧?”
燕恪却沉默将手抽出来,见她两个神情慌张,便安抚地笑笑,“别紧张,我只是在想对付他的法子。先出去,再和他讲讲条件。”
兰茉童碧跟着他灰溜溜地出来,殿晖坐在桌旁,脸上虽是一贯的懒散笑意,却没半分不耐烦。四人说来说去,殿晖寸步不让,一定要兰茉留下,说到天将黑了也没谈拢。
巡查的两个婆子打着灯笼,打鸿雅堂左面那条路走来,见鸿雅堂大门松松阖拢,推门进来,院内冷冷清清,正屋匾上还挂着白绸,无路微微透出点灯烛之光,打帘子进来,只见令淑与两个丫鬟在暖阁里坐着嗑瓜子说话。
两个婆子进来打了声招呼:“令淑姑娘怎么不到缀红院或昭月院去,那两处热闹些,在这里坐着多没趣。”
令淑笑道:“这院里的人都回家团年去了,我只我们三个守着,都走光了还了得?”
“怕什么,后头库房的钥匙是在三老爷手里?谁还能胡乱进去拿东西不成?”
两个丫鬟道:“就算不怕丢东西,这屋里也得看守着啊,我们三个守着炉火吃茶说话也是一样热闹。两位妈妈只管去巡你们的。”
婆子们只得嘱咐将廊下的灯笼点上,到底是年夜,需得灯火通明的才像个样。于是帮着点得通亮后,便自出来,往右面去,一路寻到最后那间厨院里来,只见院门半掩,左右两只灯笼也没点上,里头静悄悄的无人说话。
虽然年夜饭吃完了,可今日这厨房里头是最不该安静的,一来为今晚上大家要守夜,厨房里特地留了四个人值夜;二来过年这一阵厨房里的好饭好肉数不胜数,留在家里的下人今日都能放肆吃喝,最爱往这里钻才是。
两人面面相觑,心下都有些纳罕,便吱呀一声推开院门,朝里头刚喊了一声,不想门后忽然冒出两个蒙面的男人来,照着两人脖颈后头狠拍一掌,两人应声倒地。
这两个男人提着刀,将两个婆子拖来厨房内,只见里头站着十几个穿麻棉裋褐袄子的汉子,两根大柱子底下拴束了七个男女,四个厨娘,两个守厨院后头那扇后门的小厮,还有一个却是许多彩房里的丫鬟,这七人皆被封住了嘴,动弹不得,也呼喊不了。
那年轻丫鬟两眼发红,直望着罗香。看得罗香恼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看什么!很意外是不是?我告诉你,这家里的东西他们争得,我就争不得?你老实些,不然我一刀杀了你!”
语毕便转过身,从男人堆里踅出去,看外头拖进来的两个婆子,和凤奎李歌二人说:“还有两个婆子在巡查,等她们查完回前面下房里了,咱们再出去,免得碰上,她们叫嚷起来就不妙了。”
苏家一入夜,向来是四个婆子往各处巡查灯烛,这两个婆子折在此处,另两个婆子却没察觉,巡完了别处,顺着柳月斋那条路往大门上来。
踅过大门前的小池塘,特地走到门上去瞧,大门后头下了两把大木栓,左右门房里还有六个小厮在守夜,六个人守这大门与左右两边两道角门,一向如此,也没多想,仍提着灯笼往大门右面那两排下房里去。
小路刚走到一半,一个婆子突然顿住脚,“不对啊,怎么方才在门上,没听见两边门房内有声音?”
经她一说,那个婆子也想起来,大门左面那间门房内才刚半点人声也没有,素日关了门他们还爱在房里赌钱吃酒,今日除夕,怎么反而清净了?二人寻思须臾,又跑回那门房前来叫了两声,里头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只见六个小厮在八仙桌旁和那罗汉榻上倒得个横七竖八,近前一看,都喘着大气,却怎么拍也拍不醒。
二人心下大惊,径跑到照升那间房来敲门。照升因无家可回,今日仍留守苏家,吃过晚饭问过苏文甫不出门去,便自回房来躺着。正躺出些困意来,冷不丁听人敲门,便心觉不妙,忙翻身起来开门。
两个婆子悄声道:“照升,有些不对啊,门房上的人不知是吃醉了酒还是怎么的,怎么叫也叫不醒。你是常跑江湖的人,你去瞧瞧。”
照升稍一蹙额,进屋取了两把雁翎刀便随二人到门房上来,拍打几个小厮一样唤不醒,提起桌上酒壶来细嗅须臾,忽将眉头紧锁,“两位妈妈快去几个院里告诉一声,我去金粉斋,叫他们赶紧把院门锁上,家里大约进了贼了。”
两个婆子当即吓得面如土色挪不动步,殿晖低呵一声,“还不快去!”
说着自己急忙赶来金粉斋,院中倒不见进贼的样子。正屋里点着灯烛,文甫一人在暖阁榻上坐着翻看织造坊这一年的账本,忽见照升提着刀进来,十分诧异,搁下账册迎来,“你怎么跑来了?”
照升满屋一睃,却不见银儿杏儿两个丫鬟,“老爷,太太呢?”
“太太说要去昭月院和二嫂说话守夜,银儿杏儿搀着她去了。怎么了,你急什么?”
照升拽着文甫就往来走,“家里有些不对劲,好像进了贼,贼人大概没找到这里来,老爷快跟我出去,往兵马司叫人。”
“进了贼?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听见?”
说话刚走到门上,却见三个人影兀的闯到门上来,文甫一看,原来是三个穿夜行服提着刀的蒙面大汉。照升当即将两把刀一抖,抖落刀鞘,提刀便与三人缠斗。文甫趁这间隙,忙逃出院来,直往左面路上跑。
幸而夜黑路绕,没撞见贼人,径跑过缀红院,见院门半阖,屋里虽亮着灯,却是鸦雀不闻,连丫鬟的调笑也没听见。文甫暗觉蹊跷,料这院中多半已进了贼人,不敢贸然擅入,只悄悄往后头黛梦馆而去。
片刻后却见罗香从面大池塘那头绕来,东张西望踅进院中,阖上院门,走来正房门前轻轻敲门,“开门。”
一听是罗香的声音,晚云一颗心砰砰跳起来,双眼朝罩屏外斜去,唯恐是她撞进来。用刀架着她脖子这贼人朝罩屏外那男人使个眼色,那男人便走去开门。
吱呀一声,晚云忽然喊道:“快跑!”
不想罗香非但没跑,眼睛朝罩屏内一望,瞧见被打晕在地上素雨,柳枣及另外三个丫鬟,反是一笑。晚云看见她那神情,突然浑身血液像是冻住一般,脑袋里轰地一声,什么都有些听不清了。
隔定须臾,罗香的说话声才在她耳中渐渐清晰起来,“我娘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人,那库房里的银子是她一生的积攒,她当然不会轻易把钥匙交给你们。我知道钥匙在哪里,你们等着。”
李歌轻笑一声,“亏得有你,只是库房在何处?”
“就在里院一间屋里。”罗香一面说,一面淡淡瞟过晚云,径往卧房里去了,一会果然翻出一串钥匙,朝李歌道:“跟我来。”
走过榻前,忽然听见晚云凄楚地唤了她一声“罗香”。她站住脚,转过身来打量晚云,见她眼睛里参差落下两行泪,笑了,“原来娘也怕啊,您不是从小教我,越是女人家越不该哭么?这会您也会掉眼泪了。”
本来晚云心内正是不知所措,听她这么一说,却从慌乱中静下来。刀横在脖子前,她不敢乱动,但仍然缓缓挺直了腰,“这些人是你带回来的?”
“是啊。”罗香一脸坦诚地点头,“您真以为我是想家念家了才回来的呀?哼,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要不是为家里这些钱,我就是死在外头也断不会回来。”
说着就要走,晚云情急之下,伸手去抓住她的胳膊,“罗香!你怎么不明白呢,我的钱早晚都是你的,你何必勾结这些强盗来抢呢!日叫官府查出来,你是要掉脑袋的!”
罗香甩开手翻了个白眼,“早晚是我的,到底多早晚啊?您是我娘我还不知道您么,你不到死的那天,是绝不肯多给我的,我在家虽不缺吃不缺穿,虽使不着什么钱,可凤奎哥不行啊,凤奎哥是有大志的人,他要做买卖,得要本钱啊。”
“凤奎是谁?”
那李歌踅来笑道:“凤奎是我大哥,是你女儿的丈夫,是你们苏家的女婿,一会等东西搬完,就叫女婿来给丈母娘磕个头如何?”
将刀架在晚云脖子上的男人也哈哈笑起来,晚云斜李歌一眼,“我可没有女婿。”
罗香听了这话便板下脸,故意将那串钥匙在手中抛得哗啦啦响,朝她冷笑一声就侧身要走。
晚云忙伸胳膊去抓她,口里直呼“罗香”,唯恐她将库房搬空。可越是情急,那只手越是抓不住,她拼命往前够,那横刀的男人怕她跑了,将她往后扯。不想三人这么拉来扯去间,罗香倏觉手上像落下热雨点似的,回头一瞧,溅了满手血,再往上看,原来血是从晚云脖子上喷出来的。
母女二人皆瞪圆了眼,你望着我望着你,罗香眼里慢是惊惶无措,晚云眼中却是难以置信。这般相望一会,晚云一个身子缓缓朝榻前栽下来。
那汉子也有些愣了神,“我,我不是故意的。”
罗香仍是呆着,李歌怕这时候生了内乱,便一把拽住罗香往外走,“别耽搁了,搬东西要紧,凤奎哥还等着呢。”
突然噼噼啪啪,不知谁家放起爆竹来,将黛梦馆内的燕恪,文甫,殿晖,兰茉,童碧五人皆吓了一跳。自从文甫一来,屋里便灭了等,燕恪从黑漆漆的屋里撩开帘子出来,院中亦是夜色难辨。隐约听见几声女人的叫喊,像是从昭月院传来,这些声音却马上被淹在爆竹声里,如石沉大海一般。
别人倒罢了,可昭月院里还有个大着肚子的陆姨娘陆玉荷,童碧想到她,便摸黑往卧房里将她从前带来的两把斩骨刀寻了出来。却被兰茉在廊庑下拉住,“你要干什么!”
“去救人呐!昭月院那头可还有个孕妇呢。”
说到那陆玉荷,殿晖在暗中微微一笑,转过脸来,“弟妹,咱们自身都难保了,还管别人做什么。也不知进来多少贼,我看他们是打厨房那头的后角门上进来的,此刻大约是还没杀到这院来,我看一时半刻也该来了,你走了,三弟怎么办,姨母怎么办?”
倒也是,这五个人里就只她一人会武,不管闯进来多少人,她也能抵抗一会,还可叫他们趁机脱身,自己若走了,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可别的院里也有那么些无辜之人,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家血流成河?
眼下或许只能指望照升从金粉斋脱身,金粉斋距大门最近,兴许他能跑出去报官。思及此,童碧便急问文甫:“三老爷,庞大哥是和几个人周旋?他有没有把握?”
“三个。我虽不懂武艺,但我看那三个人都有些本事,他一个人对付三个高手,只怕也十十吃力。”文甫睃着几人黑魆魆的面庞,摇了摇头。
童碧更焦心不已,兰茉怕她又担心起照升的安危来,死死握住她一只手,“晖儿说得对,这时候咱们得先保全自己,没那工夫去顾别人,你可别犯傻啊!”
童碧攥紧刀没敢吱声,站到燕恪身旁来,“怎么办啊?”
燕恪瞥下眼角睨她一眼,“先别慌,等等再说。”
“等什么?”
他默然不答,心下了然,贼人多半不会到黛梦馆来,一是因为他们人手不够;二是苏罗香一定告诉过他们,他与童碧不过才在苏家过两年,这院中积攒下的财富,远不及其他四院,他们自然要将有限的人手派到更有钱的院里去。
忽然院门被敲响两声,几人皆眺目将院门紧盯着,细听来,那敲门声却有些轻悄悄的,不像是强盗。
燕恪欲去开院门,却被兰茉一把拽住,“你不要命了!”
他在黑暗中笑笑,“是路四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抱歉抱歉,今天更不完,明天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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