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两句说得童碧双眼闪烁, 已忘了就“怀孕”一事向他兴师问罪,当下脑中已想象着与他离开苏家的情形,应当是逍遥自在, 神仙眷侣, 就像当年她娘与他爹。
想到此节,她便想起些残酷的问题来, “咱们没头没脑地离开苏家, 老太爷会不会派人找啊?要是到时候翻出咱们的老底,是不是就做了逃犯了?”
燕恪松开她的膀子,“我打算过了, 等咱们回去后, 先将咱们赚的那些银子悄悄运出苏家,先找个可靠的地方存放,将来过日子做生意都是要本钱的。”
说得童碧眉心暗蹙,“这算不算偷啊?”
“这怎么能算偷呢, 那些钱本来就是咱们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没有咱们苏家能有泰定么?”
这倒也是, 泰定可是他们一手办起来的,就算老太爷出了一半的本钱,可泰定他们又带不走, 留给苏家照常经营,也算抵债了。这么想着, 再看他脸上的冷笑, 她又不觉奸诈, 反觉是像他这么有本事的人就该有的狂傲。
“那然后呢?银子偷偷运出去了,咱们怎么平安从苏家脱身?”
燕恪侧转身子剪起条胳膊,“到时候, 咱们就假意去外地跑买卖,就像眼下,路途上难免碰见些险况,咱们在那偏远之处买一具男尸一具女尸,年纪身量都要同咱们相仿,毁去面目,李代桃僵,便能平安脱身。”
“好计好计!”童碧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又转来他跟前,“那崔姨呢?咱们不能把她一人留在苏家啊,就算是真的宋姨娘,死了儿子媳妇,也不好过啊,何况头上还压着个大太太呢。”
脱逃的时候她还想着别人,燕恪虽是满腔无奈,却也觉得股暖意通身,便笑着搂住她,“姨娘肯不肯走还是两回事,你总得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童碧点点头,又抬起笑眼,“你怎么打算得这么周祥?这些日子你不理睬我,是不是就是在盘算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想定要跟我走了?”
一经问起,又生疑惑,他怎么主意变得这么快?便猛地将他推开,带着几分怀疑将他从头打量一遍,“你不会说半天只是在哄我吧?”
“我拿这件事哄你做什么?”燕恪摊开两手笑道。
这笑此刻又显得有些鬼头鬼脑,童碧退开两步,“你说哄我做什么?不就哄我继续留在你身边么?”
他笑着垂下手,抬抬眉峰,“我要是不哄你,你真能离得开我么?”
“你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啊,我离开你就活不成了?”
屋里一拔高嗓门,昌誉在屋外就知道该敲门了,原来是文甫催促出门赴卢公公与侯总兵的席面。
门外下着大雪,相较南京,这才叫真正的天寒地冻,雪下得像大片大片的纸屑,对过那屋檐上已积起半尺高。童碧心里就像那些积雪,得了燕恪的话,虽有些安定,又不够踏实。
到底是给他骗得多了,觉得他这决定转变的太仓促,没经过多少犹豫就向她妥协了似的。他要不是真心,只是被自己逼得只能做这选择,那就有些没意思了。
她把下巴埋一圈在白毛围脖里,寻思来寻思去,记得好像有件什么要紧事没和他说明白。走到安水他们房间门前才想起来,对了!是“有孕”一事没和他算完账!稀里糊涂竟给他绕了过去。
由此便想,他谋划跟她离开苏家这事,是否只是用一个谎言来遮掩另一个谎言?想得自在心内长叹一口气。
敲门里头很快应了声,安水打着哈欠来开门,看来起床有一会了,里头穿着件蜜合色厚袄,外披玄青半臂裘衣,用黑色腰带扎着,底下盖住一半的玄青袴,套一双羊皮靴,一只脚踩住门槛。
本来还有些惺忪的眼睛,瞅见是童碧便炯炯一亮,“你今日擦胭脂了?”
童碧反手将面颊一抹,“没有啊。”
“怎么红扑扑的?”
“是冻的吧,张睿王端呢?叫他们赶紧起来,厨房里头都在做午饭了,你闻,香得很呢!我和姨娘再上街切两斤熟牛肉回来。”
昨日给傅管队洪管队及那些军士送行,文甫特地托驿馆里去买了三只羊来宰杀了,今日还剩些肉和下水,兰茉一早就交代了做两锅烩羊肉,又在附近街上瞧见间好馆子,有的是熟牛肉卖。
吱呀一声,王端将安水胳膊旁边这扇门拉开,冒出头来,“这地方除了风雪风沙大,也有好处,满大街都吃得着牛肉,嗳,记得再打两斤好酒回来。”
安水抬起胳膊肘顶他一下,随即笑吟吟朝童碧让开身子,“进来暖和暖和,我们屋里的炭烧得正旺。”
童碧刚跨进一只脚,屋里就窜出来一股臭味,便忙扇手,“哎呀什么味道啊!臭气熏天的,我不进去了,你们快起来吧。”
只听张睿笑道:“这是男子汉的味道!不像那黑面书生,恨不得在身上倒上二斤香粉呢!”
童碧翻翻眼皮不理会,自抽回脚往兰茉那间房去了。
安水正悻悻关门,忽然一只手在外将这扇门抵住了,拉开一看,却是照升,朝他使了个眼色,安水见有话说,又抬脚出来,随他绕过游廊,往右角那道小门出来。
外头有条后街,街上寥无人烟,门旁有棵秃柿子树,枝条上堆着雪。二人沙沙踩着雪,缓缓走到树下来,安水攒眉间,透着股不耐烦,“叫我什么事?”
虽是老相识,又有父辈一层关系,彼此也救过对方几回,却仍不大亲昵。安水一向不喜欢照升对苏文甫的奴才相,照升也看不惯安水的吊儿郎当。
“你们不是原定投西安府么,怎么一路跟到这里来了?”
安水咂嘴一笑,“这路又不是你们开的,我们就走不得?”
照升回过身,“你是不是想在路上趁机将三奶奶哄骗走?她是不是已经答应你了?你预备带她往哪里去?”
“呵,我当你要和我说什么要紧话呢。”安水抱住胳膊,抬脚朝那柿子树上轻轻一踹,纷纷扬扬踹下好些雪来,“你问这个干什么?这与你什么相干?噢,我明白了,你是替你那主子问的是不是?”
“你只管回我的话!”
“是又怎么样,与他有什么相干?你们那位宴三爷问得着我,他问得着么?”安水张扬跋扈地笑着,“不过他喜欢打听,那我就告诉你实话,不错,我就是等着送童儿回南京取她的行李银钱,然后带她远走高飞。她已经答应我了,怎么样?”
照升深深叹气,“我劝你不要打三奶奶的主意,老爷是不肯放她离开苏家的。”
安水哈哈哈连笑三声,“该说放不放的,好像也轮不着他吧?他算什么东西,你把他当主子,我只把他当个屁!”
“轮不轮得着,也不是你外人说了算的。”照升瞥他一眼,不由得语重心长起来,“老爷一向内外分明,他喜欢三奶奶,和三爷怎么争怎么抢那都是胳膊折在袖子里的事,他没想过要乱辈分娶三奶奶,可也没想过要放三奶奶走。”
“既不娶,也不放,他想一直不明不白地和侄儿媳妇偷情啊?”安水笑得直摇头,“你这主子可真是会盘算,又要面子又要里子,什么好都想占,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再说他怎么不问问童儿喜不喜欢他?”
“这不要紧,他会有他的办法叫三奶奶喜欢的,可他就得先把三奶奶留下。我和你透个底,他要留下三奶奶,就得先除掉你。”
安水将眼一转,渐渐明白过来,“噢——我明白了,他吩咐你取我的性命是吧?所以你想劝我和我那两个兄弟赶紧走,只要我们走了,你那主子也就安心了,也就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了,我说得对不对?”
照升侧过身去,“那你何必叫我为难呢?”
安水梗着脖子嗤笑一声,“我说庞大哥,你也太自负了,我一个人的武艺,的确是略输你一筹,可加上我那两个兄弟,谁取谁的人头还不一定呢,再说我还有童儿帮手,我怕什么?”
语毕安水在肩上摇撼着一只手,大笑着从那角门进去,剩照升一人在雪地里皱眉踯躅。
转到客堂里,仍不见童碧兰茉买熟牛肉回来,安水往附近那馆子寻去,店家说二人才刚走了,却是朝另一头走的,安水只得又回驿馆等着。
童碧兰茉打着伞转到条小街上来,幸而街上行人不多,很快便睃见那抹白影,钻进家卖布的铺子里去了。二人忙赶到铺子前定睛往里瞧,那位穿白衫白裙的姑娘正扯着匹布细看,看清她的侧脸,两个人方松一口气。
方才二人买肉时瞧见个白衣白裙的女人背影,都以为是小白凤,一路跟到这街上来,原来是认错了人。兰茉狠狠松了口气,笑道:“我说嚜,那小白凤也不可能追到兰州来啊,山高水远的,她不嫌累得慌?”
“她报仇心切,可不会嫌,就您嫌。”童碧拧着包熟牛肉并她慢慢往回走,“我看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想多了吧,再说就算她来了,不是还有你和安水他们么,这么多人还斗不过她一个?她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这倒也是,单论武艺,童碧一人也能与她缠斗久战,便又放宽心,故意吓她一吓,“对,厉害得很!我们加起来也不是她对手!我看她心里不止记恨我们杀了她的师妹,还记得你呢!”
“记恨我?恨恨恨我什么?”
“是不是因为你,静王爷才不要她的?”
兰茉转着眼一寻思,还真是这么回事,于是紧抓童碧胳膊,一路上东张西望,畏畏缩缩地同她回到驿馆来。
饱食一顿之后,童碧便钻进兰茉房间里,问起她回南京后的打算。眼下兰茉是两眼一抹黑,什么打算也没有,心里虽清楚在苏家毕竟不是什么长久之策,可要她说走就走,却似有千丝万缕将自己与苏家相连着,她知道是殿晖的缘故。
她也说不清对殿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好像不知不觉给他扯进潭浑水里,分明一度警惕挣扎,可还是不免沾了一身泥。
只得笑笑,“你先别问我怎么打算,我只问你,二郎那番话,你怎么就知道不是说来哄你的?”
童碧老老实实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哄我,总之回南京不就有结果了么?”
“就怕他那是拖延之计。”
连她也这么怀疑,给她一说,童碧愈发没了信心,只好低着脖子往盆里夹炭,火堆里炸得噼噼啪啪,她脑中正乱,却听见燕恪的声音。
放下钳子走来窗边一看,果然是燕恪回来了,在对过廊下同安水悄声说了几句话,旋即几个人就都往那道角门出去了。神神叨叨的,有些蹊跷,童碧眼皮稍垂片刻,就朝兰茉比了个噤声手势,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猫腰蹑脚地走到角门背后听觑。
门缝有些宽,能看见四人在那柿子树底下站着,燕恪背着身道:“要是被童儿知道,她一定和我闹得不可开交,事到如今,这笔买卖也不必做了,苏文甫活也好死也罢,往后都不与我相干。”
安水却是一笑,“眼下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买卖,你给不给钱苏文甫我们也杀定了。”
燕恪满面狐疑,“就只为看不惯他?”
张睿笑道:“就凭这点,他就该死!他怕是不大清楚我们兄弟是怎么闯出来的,还想叫个庞照升威逼我们。我们兄弟什么都吃,就是不吃狠话,等上路就叫他尝尝厉害!”
燕恪双眼转来打量安水,“苏文甫叫庞照升逼迫你们?为什么?”
王端插话道:“嗨,都是吃醋闹的!那苏文甫好像见我们水哥与姜姑娘亲热不高兴,叫庞照升赶我们走。”
燕恪眉头挤得更深了些,眼睛又看安水,“你和童儿亲热?你对童儿做什么了?”
安水待要胡编乱造,谁知王端先气恼道:“说得不就是嘛,什么也没做,他吃哪门子的飞醋!还威胁要杀我们水哥,哼,看谁先死!”
燕恪舒展眉头,低头琢磨,苏文甫绝不是感情用事之人,一定还有别的缘故。不过他们既然要一意孤行,那就不与他相干,反正不论离不离开苏家,他都乐于见苏文甫吃些教训。
于是笑笑,“罢了,我不理会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管你们杀不杀他,反正你们就是了结了他,也别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安水嗤道:“真是悭吝,不过你不给钱不要紧,就当我们白成全你,横竖等事情办妥了,自会有人给钱。”
燕恪眉毛一抬,“谁?”
王端又冒到跟前来,“就是那个苏殿晖,他连定钱都付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2章
说到此节, 倏闻那道角门“咚”地闷响一声,惊得四人回首,燕恪朝三人使个眼色, 走去将门朝里推, 门后像有人抵着,推不开。王端不耐烦, 走来抬脚便踹, 将门砰地踹开。
但听“哎唷”两声,童碧兰茉仰面倒在地上,安水三人一看是她们两个, 登时放心不少, 独燕恪反而将心提起来。
果然童碧揉着屁股从地上爬将起来,抬手便朝他指着,或许是知道不宜张扬,半天没话说, 手却连连颤抖,一时抖出两行眼泪, 掉身就朝房中跑了。
燕恪忙追进屋里,刚将门阖拢,她便掉转身两步赶来他面前, 左右开弓,狠狠两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你, 你真是死性不改!你果然还是在骗我!”
打得他一愣, “你又打我——”
“难道我不该打你?你屡次三番骗我,你真当我是个傻子,是个蠢人!”
“我骗你什么了?”
“你什么都是在骗我!”她又把声音放下来些, “你说要离开苏家难道不是骗我的?既然要离开苏家,你为什么还要买凶杀苏文甫?你不就是铲除对手,可以多分些苏家的财产么!亏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信你的鬼话,我一次一次上你的当!我真是蠢,我真是蠢!”
说得气不过,又轮起拳头在他胸膛上乱捶,捶了一通,没见他吭声,真是没办法,只得气汹汹地干瞪着眼,眼泪却断线似的往下坠,下巴颏细细地发颤。
登时这凶也显得不怎么凶了,反而是满目伤心。燕恪刚给她打出的火气立时也萎靡下去,见她抬袖胡乱在脸上揩,便摸出帕子,握下她的胳膊,在她脸上轻轻点擦。
“别哭别哭,这回我真没骗你,你再信我一回。”他笑叹,“你偷听人说话怎么不听全呢,杀苏文甫那是先前的意思,你难道没听见我让他们别做了?”
好像是听见他有这么个意思,童碧动摇一下,“你先前也不该有这个意思!三老爷又没怎么样你。”
“他是还没怎么样我,可保不齐以后,他那个人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文雅正直。”
“那也不关你的事!”
“是是是,不关我的事,所以我才叫全安水他们算了。可现在他们不是受雇于我,我也左右不了他们。”燕恪折着帕子好笑,“我还不知道你竟有这么多的眼泪,瞧,帕子都哭湿了,传到江湖上去,你姜女侠的面子可要挂不住了,我这个姜女侠的夫君一向有些窝囊,将来人家岂不要成群结队来欺负咱们?”
逗得童碧憋不住一笑,鼻子里吹出个鼻涕泡来,惹得他也笑了,她恼火丢了脸面,跺着脚走去桌旁坐下,“你少同我耍花腔!你过来我问你!”
燕恪忙猫腰过来,在旁边长凳上坐下。
“你这回真不是骗我?”
他把手朝天举起来,“我发誓!倘或这次还骗你,就叫我不得好死,身首异处!”
“不算!”童碧转转眼睛,“你跟着我说,要是这次骗了姜童碧,我就一辈子当个活王八,不论娶谁做了媳妇,媳妇心里会永远装着别的男人。若骗了姜童碧,今日起我将终身不举,再不能行夫妻之礼,再无床笫之乐,一辈子无儿无女,断子绝孙!”
“这么歹毒?”
“你说不说?不说就是假的!”说着捏起拳头来,“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为人间除你这个祸害!”
“好好好,我说我说——”说着正襟危坐,举起手来,照着她的话说一遍:“要是这次我燕恪骗了姜童碧,就叫我一世当个活王八,姜童碧心里会永远装着别的男人,且今日起,我燕恪将终身不举,再不能与姜童碧行夫妻之礼,与姜童碧再无床笫之乐,我燕恪一辈子无儿无女,断子绝孙!”
童碧认真听来,目光在他双眼一钉,“不对,你怎么改词了?我说的你媳妇可不是单指我,要是咱们分开了,你娶别的媳妇呢?”
“咱们都分开了你还不放过我啊?”他自一笑,“嗨,我都叫你给说糊涂了。我不会有别的女人,我燕恪一生只有姜童碧。”
尽管他神色认真严肃,童碧还是有些拿不准,眼睛仍在他面上狐疑打转。
燕恪抬手捏她的脸,顺便把她的鬓发朝耳后掠一掠,吁了口气,笑了,“我这么说好不好?这些日子我睡地上,觉得冷得很,你不和我说话,寂寞得很。我想将来能搂着你睡在床上,能听你没完没了地说话。你一定要我在财富名利与你之间选一个,我就选你,钱可以再赚,姜童碧却只有一个。这世上,哪还轻易找得到像你这么又好哄,又大方,又武艺高强,还任劳任怨的姑娘?为了钱舍你,不划算的,俗话说得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俗话又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就是我那片青山,知不知道?”
这么一说,附和他惯打算盘的本性,不像假话了。不过把她夸得脸一热,朝后仰开脸,“你到今日才算正儿八经会做生意囖。”
燕恪也学她将脸微仰,“要做大买卖,头一件是要会用人,我这辈子用人用得最精的一次,就是用了你,既能干——”说着,微微一笑,“嗯,又能干。”
童碧却把下巴仰起来,“既能干又能干?不是一个意思嚜,你该说我既能打,又不贪财,就是吃得多一些。”
燕恪望着她好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满腔热烈与希望,四肢百骸也都充满力量。他挪坐到她身边,将她一把搂在怀里,猛吸一口气,铿锵有力地道:“我可真是爱死你了!”
“怎么说爱我,说得像恨死我似的?”她仰起面孔来。
他低下脸,笑又化为无限温柔,“要死咱们也死在一处。”他抬手刮刮眼睑下半干的泪痕,自己却已是热泪盈腔,又不知该如何表白,只得在她眼皮上轻轻一吻,“你这么傻,我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去闯荡?你真是傻,唯独这件事,你不该疑心我。”
他把脸贴在她头顶,笑道:“我已经打算着咱们将来要做什么营生了,肯定能赚钱。”
又说到赚钱上头了,童碧懒洋洋问:“什么营生啊?”
“开镖局,你便是头一等镖师,再把全安水几人诓来替咱们卖命,他们三个那么大的本事,不用来替咱们赚钱,岂不虚费了人才?”
童碧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注目满是敬服钦佩,“你可真会盘算啊——”话既又说回安水三人,她忽然直起身笑道:“五胖说三老爷要杀他,是为什么?真是为了我啊?”
燕恪翻翻眼皮,“你想得美,苏文甫若真是为吃醋,头一个就该杀我。”
童碧嘻嘻一笑,“杀你和杀他都一样。”
“怎么能是一样呢!”
她忙摇手,“不一样不一样,应当是先杀你,再杀他!”
燕恪心头稍微顺畅了些,渐又觉得先杀自己或是后杀自己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一个庞大哥敌不过五胖他们三个,何况庞大哥未必下得了死手,倒也不值得担惊受怕。”
“你怎么知道你那庞大哥下不了死手?”
童碧直起腰,“其一,庞大哥与五胖还有我,我们是有旧情的;其二,五胖救过庞大哥,庞大哥可是恩怨分明的人;其三,他要是想动手,又何必先提醒五胖呢?”
“你说得条条有理。”燕恪笑着点点头,捏住她的下巴便吻上来,“既然如此,别为他们担心了,咱们先趁这个空子亲热亲热。”
童碧一下从凳上跳开,“不行!你才发过誓,誓言还未经验证,不能叫你尝到半点甜头!”
长凳这头一敲,“哎呀”一声将燕恪摔在地上。她忙来搀扶,脸上一时又是泪有是笑,要替他揉腰臀。燕恪却忙让开,叫她一揉,岂不将他腹中之火全揉起来,只怕这一日都不得好过。
童碧讪讪笑着,忽然将脑袋一偏,“嗳你听,晖二哥和三老爷回来了。”
原来三人在卢公公府上吃席,燕恪因不喜侯总兵与卢公公的脾气,又想着将来离开苏家,无需再应对官场上这些人,忽觉坐如针毡,便借口不胜酒力先行告辞回来,文甫殿晖直等酒阑兴散,方辞回来。
殿晖照例到兰茉房中,手上捻着一枝金山茶,待兰茉一开门,就将花递到她眼前。兰茉惊呼一声,“唷,这地方冷得如此,还能开出山茶花来?这品种更是难得。”
“卢公公喜好培植花卉,府上有间暖房,我见这花正和姨母的气度,所以向他讨了一枝。”
兰茉一面在后头关门,一面僵滞了笑意,要说顺手采的,她乐于消受,说是专为她向人讨的,真叫人承受不起。不过现今又觉得他说的话,办的事都有他的用意,不一定是随心所欲,此人城府深重又心狠手辣,从前差点给他孩子气的一面骗了过去。
这时候愈发不敢得罪他了,他敢买凶杀他的亲叔叔,要是自己这个假姨母不如他的意,杀起来岂不更没什么不忍心?午晌童碧的提议忽然袭到脑中来,她立刻在心里有了决断,还是趁早离开苏家为妙。
苏家实在是个龙潭虎穴,得罪了陈茜儿还不怕,她毕竟是病重之人,熬也熬得过她,可还有个穆晚云虎视眈眈,这里现又坐着个魔头。相形之下,燕恪都显得是个顶好顶好的好人了——
“姨母在想什么?”殿晖自俯腰向火盆里搓着手,半天没听见她讲话,奇怪地撑住一边膝盖,歪头起来瞅她。
“我在想用什么东西插这花才好。”兰茉忙笑一笑,顺手将花插到桌上那只白瓷茶壶里,拂裙在旁边凳上坐了。
殿晖低着头攒眉,“这炭不好,气味大。”
“将就将就吧,明日咱们不就动身回去了嚜。”兰茉笑得脸僵,趁他没看见,忙张张嘴调调表情,小心试探,“你和你三叔一道走回来的?”
“卢公公安排了轿子要送我们,可我难得来一趟兰州,想走一走逛逛,三叔就陪我走回来了。”
兰茉又笑,“三叔对你蛮不错的噢。”
殿晖笑一声,轻得像一种轻蔑,“三叔待谁都一样,真不真心就不知道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嘛,你们是叔侄,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就结了?他和你父亲似乎也不大亲热,是吧?”
“他们不是一个娘生的,年纪也有悬殊,自然不大亲。”
“老太爷是更偏心你爹还是偏心你三叔?”
殿晖抬起笑脸,“您到苏家这么久了还看不出来?自然是偏心三叔多一些,三叔比我爹,不知能干到哪里去了。”
“那你说,将来老太爷归了西,织造坊是交给三房,还是交给你们二房啊?”
“怎么不问是不是要交给三弟呢?”
兰茉心一慌,笑着摇手,“宴章从没接洽过织造坊的生意,就是先前跟大太太学过照管布庄的买卖,那也没学几个月,老太爷不会交给他的,这个你倒不必担心。”
“我担心了么?”
问得兰茉直慌到脸上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啊,我是说这苏家的买卖宴章肯定是不会争的,他到苏家不过才两年,他呢,他呢——”
越说越显得慌了,殿晖睇着她微笑,“您到底是想说什么?还是您想问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和你说说家常,不说了,不说了——”兰茉讪笑着起身,朝右面那堵墙指一指,“我去看看你兄弟,他好像吃了不少酒。”
却被殿晖一把拽回凳上,“我也吃了不少酒,您怎么不问问我?您不是常说外甥和儿子都一样么?”
“那我去讨壶热水,给你沏碗热茶醒醒酒。”
说话便开门出来,往客堂中讨要热水。风雪早停了,正是不早不晚宁静时候,六七张桌子空无一人,仅有个伙计在柜台后坐着打瞌睡。童碧却在那柴火堆旁坐着烤火,等火上铁料吊着的那壶水烧开。
兰茉鬼头鬼脑坐到童碧身旁来,开口便道:“我想通了,我跟你们一块离开苏家。”
“啊?”童碧诧异地斜睐眼,这还没隔夜呢就想明白了?她与燕恪不似母子胜似母子,都是瞬息万变,一会一个主意,有些信不及,“您不想留在苏家赚养老钱了?”
“我算了算,等回去后苏文甫把那三千两银子还我,我也有好些钱了,只要别太奢靡,养老是够了,就怕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想啊,殿晖今日能买凶杀他亲三叔,明日就能买凶杀我,我还不赶紧溜之大吉?”
“好端端的,晖二哥为什么要杀你啊?”
眼下他的“好”是有条件的,那是因为他喜欢她,可谁能保得住他的喜欢有多长久?他到底年轻,将来轻而易举变了心,还能待她好下去么?到时候没准嫌她碍事,一张状子将她告去衙门,那会逃都来不及。
兰茉笑笑,“我就是打个比方,还是你说得对,你们都不在苏家了,我一个光杆将军留在那里岂不给人欺负死?我也得走!”
童碧点一点头,“那您想过从苏家出来以后去哪里么?”
兰茉一把紧挽住她的胳膊,“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听这意思是打算常赖着他们了,童碧稍显踟蹰。她又急了,“嗳,你们不能抛下我的,咱们三个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们假夫妻过成了真夫妻,假母子怎么就不能过成真母子了?”
“您非得给他当娘嚜,我倒是没意见,可您得问问他啊,没有追在人屁股后头非要给人当娘的吧?要是小孩子找奶吃,认也就认了,可您,您也没奶吃了,还得我们照管您。”
兰茉抬手摸她的脸,像摸亲闺女似的,“我也可以照管你们呐,两个没娘的孩子,多可怜,这人呐不管多大都离不开娘,有娘在就有家在,你看全安水他们三个孤儿,没爹没娘,成日从这里浪到那里,那里飘到这里,一身本事有什么用,连个媳妇还混不上!再说我也无亲无故,不跟着你们跟着谁呢?难道让我又沦落风尘?我到底一把年纪的人,虽然美貌尚存——”
“哎呀打住打住!我和二郎商量商量好不好?”
兰茉垂下手来笑,燕恪还不是听她的,只要说服她就不是什么难事。她拿起凳边靠的火钳翻柴火,不一会见水开了,两个人拿两个小铜壶装了水,各自回房沏茶。兰茉推门进来一看,殿晖在她那床上侧身躺着,将被子胡乱裹在身上,没脱靴子,两只脚.交搭着悬在床边,呼吸沉重,像是睡着了。
她走来床前,他半张脸埋在枕头,另半张脸,又给被子盖住一半,眼睑底下有些发红,眼皮紧紧阖着,浓密的睫毛乖巧地盖下来,仍像个孩子。她心里一叹,实在不知是该怕他还是该爱他。
次日众人启程望凤凰城而去,一路上雪掩黄土,风添丘壑,马车不大好走,因而连兰茉也改为骑马,还不大熟练,不敢跑,路上雪又厚,众人只得慢慢朝东而行。横竖入夜前赶不进城,当夜便在二十里外一家村店内投宿。
吃过晚饭天色擦黑,安水往店外不远处那棵老槐树后头撒尿,正抖擞着系裤带,却见身旁走来个人影,借雪光一瞅,原来是殿晖,他便嚼着根干草笑笑,“唷,原来是晖二爷,您老还有什么吩咐?”
殿晖也撩开衣摆撒尿,“怎么还不动手?”
“急什么,早上刚出兰州,还走没到地方呢。”
“要走到什么地方?”
凤凰城出东一百里有处三四十丈高的断崖,断崖上正是必经之路。安水与张睿王端一商议,觉得先前燕恪说的话不错,能少些麻烦就少些麻烦,便定下到那断崖上再动手,人摔下去保管没命。雪路难行,谁知道苏文甫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
“这法子既不劳累,也省心了,免得官府还要查一查,”
从前常是以武艺办事,这回安水突发奇想要学学燕恪动脑子,一动可了不得,有茅塞顿开之感,愈发觉得自己是天生大智,只是从前被一身的好功夫给掩埋住了。他咂舌一声笑起来,往雪地吐下草根,对自己敬服不已。
殿晖听来也觉此计不错,系好裤带点一点头,“随你们怎么办,我只要结果。”
安水斜睐着他笑道:“你这位三叔怎么得罪你了?”
“他活着就是对我的威胁。”殿晖轻描淡写说完,便掉转身,弯腰往地上捧了把白雪净手。
看得安水一愣,等他走出去一丈远,也捧起把雪搓搓手。甩着手刚进了客堂,不见别人,只见童碧独坐在那火堆前朝他招手。他笑嘻嘻过来坐下,烤着手道:“是有什么悄悄话要和我说?”
童碧起身将后墙下的门帘子撩起来,推了推两扇门,见门是关好的,才走来低声问他:“你和晖二哥说什么了?”
安水满面失望,没看她,只看着跟前这柴火堆,语气很是不耐烦,“还以为你要和我说点什么动听的话呢,原来是关心苏文甫的生死,你老实说,是不是对那老小子有几分意思?”
“你别胡说!”
“那他是生是死你这么紧张干嘛?”
“就算我不喜欢他,那他也是个好人呐,你无缘无故,为了几个钱就要人家的性命,太不应该了。再说苏家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他们叔侄间有什么过节,他们自己去闹好了。”
安水轻乜一眼,懒懒散散地咂咂嘴,“我是赚钱,我本来就是做这营生的,管他们叔侄间有什么仇,我只管收钱办事,你要劝怎么不去劝那位晖二爷?”
“我可劝不动他,他也不听我的劝啊。”
“那你就吃定我肯听你的话是吧?”安水怄得站起身,一脚踩在凳上,“毛蛋,你也学会了欺负人,仗着我喜欢你,专来欺负我!”
恰好那小二哥从后院拉门进来,将二人疑惑地瞅了一眼,歪着头想,这位奶奶不是那位三爷的妻室么,怎么又在这里和别的男人拉扯不清?
“瞅什么瞅!再瞅把你眼睛给挖出来!”
吓得小二哥不敢乱瞟了,忙去将前门书下了栓,躲去柜台后头。童碧一看有人在这里,也不好说话了,便回房来,洗漱过,刚上这土炕上来,便被燕恪掀被子紧紧拥住。
童碧忙推他,“你干什么啊?”
“我什么也不干,就是怕你冷,搂着你睡。”燕恪笑笑,半翻过身,将头顶小凳上的蜡烛吹灭,却见那窗户外倏地闪过一个人影。
童碧也瞥见了,朝他翻过来,“是谁啊?怎么还听人墙角?”
燕恪嘴上说不知道,心里已将那人影认出来,是照升,大概来听听看他们夫妻俩是不是和好如初,好回复文甫,打消文甫对安水的顾虑。可这只是庞照升一面的想法,苏文甫到底是何居心还真是难说。
果不其然,照升到文甫房中,见殿晖没在,便和他说燕恪童碧此刻正在房中打情骂俏,不像文甫先前的猜测。文甫听后却是缄默不语,从那土炕上坐起身,走来桌前笑笑。
照升见他笑得古怪,不明所以,“老爷,这下您可以放心了,三奶奶是不会跟安水走的。”
文甫在对过睇他须臾,叹了口气,“照升啊照升,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说那番话,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恰当的理由。我平素要你办什么事,你从来不问原因,但我知道,你和那全安水是父辈的交情,他又救过你的性命,我叫你杀他,你肯定会要一个缘由。眼下我看出来了,你还是不想替我办这件事。”
说得照升讶异半晌,绕到桌子这头来,“老爷,您到底为什么要杀他?他不过是个走江湖的人,既不会做生意,也不是咱们家的人,他根本不会妨碍您什么,您若瞧他不顺眼,至多忍耐到了南京,大家也就散了,他也没道理会跟到咱们家里去。”
“谁说他不会妨碍我什么?”文甫微笑着睇他一眼,缓缓朝长凳上坐,“他肯替宴章卖命,若我要除掉宴章,就得先除掉他们三个,难道要你一个人对付他们三人再加一个童儿?别说是你,就是再加上两个人,也未必是他们四个的对手。”
照升吃了一惊,待要问他为何要除掉宴三爷,自己心里已经有个答案冒了出来,还能为什么,不就为苏家享用不尽的财富,或者再锦上添花加一个童碧。他跟来他这么多年,比谁都知道,他表面上斯文儒雅,生意场上却是分利必争,只要碍着他的对手,他个个都要铲除,他的心根本就是冷的,所以三太太这些年也打动不了他——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3章
文甫走到窗前, 透过窗户上的油纸,见对过兰茉那间屋子还亮着灯,殿晖此刻大概就在那屋里与兰茉说话。他待这位姨母很亲近, 不过再亲近也只是外甥, 左右不了兰茉的未来与前程。
做儿子的就不一样了,以文甫对那位侄儿的了解, 无论如何绝不肯卖母求荣。可静王府那头一定要人, 就只有一个办法,叫兰茉在苏家无所依靠,她就只能心甘情愿投身静王府。这样一来, 静王爷得偿所愿, 苏家也能保全些颜面。
再则,就算没有静王府这档子事,老太爷的身体也快不行了。他老人家糊涂了许久,突然好了, 说不定只是回光返照。
他对窗叹了口气,“照升, 我也不瞒你,我不能等老太爷临终才做打算,六十好几的人, 说没就没,我得先有些防备。其实这趟来兰州, 有宴章和殿晖两个人就够了, 我为什么要跟着来, 不就因为路途遥远,是个机会?宴章这两年在苏家太得意了,也很得老太爷赏识, 我不能不未雨绸缪。”
照升走来他身后,“可就算没有宴三爷,还有二房的人。”
“二哥是个没出息,二嫂更是无用,纵然有个殿晖能干,却是心浮气躁不够稳重,织造坊的生意时时刻刻要与那些个大人内官们打交道,殿晖心狠手毒受不得气,老太爷不会把织造坊交给他。大嫂就更不必说了,有勇无谋也没胸襟,根本不是做大生意的材料,就那些布庄已经够她吃一辈子了。只有宴章,有胆识有胸襟,还高中过进士,他很会应对官场那些贪婪的大人——”
可照升心里算起来,这位宴三爷也救过他的性命,恩将仇报这种事,委实叫人为难。但要论恩情,再没有谁比文甫给他的恩情更重,他年幼时得文甫所救,又是文甫给他饭吃,还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
文甫回过头来,见他面露踌躇,便朝桌前蹒步走去,“这件事只有你能办,茗山若有你这份本事,我也不肯叫你为难。咱们虽是主仆,却也是最相交最亲的朋友,我也不想对你挟恩图报,这样吧,我同你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
文甫点头笑着,拉开那边长凳,“你先坐下,我慢慢和你说——”
说不多时,只见风起雪落,纷纷滚滚,至三更方止。早上起来,天还未亮,却是雪光如昼,地上积雪又增两寸。怕路上又遇风雪耽搁脚程,众人早早出发,望凤凰城而进,在城内用过午饭又出城来,向东走四十里,天又黑了,只得寻客店夜宿。
耽搁一日,次日近午晌方走到安水打算行事的那处断崖。此地名曰盘龙岗,因道路狭窄蜿蜒得名。早上出了太阳,雪化了些,路上湿滑难行,众人骑在马上朝前头断崖处慢行,行到陡峭处,照升却让大家伙下马,牵着马慢慢往坡上去。
张睿在后头牵着马与安水并行,低声道:“这庞照升真是麻烦,他是不是觉察了什么?”
安水将一根三寸长的铁钉捻在袖中,将照升的背影瞅上几眼,摇摇头,“不像。”
就算下马也无碍,那苏文甫牵着马绳,必能被那马带坠崖下。张睿点点头,扭头朝最尾看一眼殿晖。殿晖正搀扶兰茉下马,将自己和她那匹马的缰绳交与五福六顺两个,他则搀着兰茉在后头艰难慢行。
遍野叠雪,兰茉披着件白色斗篷嵌在其中,显得出尘绝世,怪不得连看惯美人的周静王也会对她动心。相形之下,童碧觉得自己身上披的这件红色兰绒斗篷就显得太过艳俗了,因此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燕恪早上不该叫昌誉翻了这件斗篷出来,该要那件白的。
燕恪瞟见她嘴巴在动,问她在说什么,她却摇头,朝前轻递下巴,“我见张睿老往后头瞅晖二哥,是不是他们说定了今日要对三老爷动手?”
前头便是盘龙岗,正是杀人越货的妙地,燕恪虽没过问过,也料定如此。不过他才懒得理会苏文甫的生死,既决定要走,苏家的恩怨是非也不与他相干。
他笑着摇头,“不知道,全安水没告诉你?”
“我前夜问过他,他不肯说。”
“他不肯说就罢了,那是他们之间的买卖。你很怕苏文甫出事?”
童碧瞥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算心里这样想,也不敢这样说,只牵着马朝他并得近些。
按私心论,她待苏文甫,的确谈不上什么舍得舍不得。不过也许是当初相识时对他有过特别的好感,而那份好感原本可以发展出一段儿女情长的关系,却因为彼此的身份,使那份关系戛然而止,无疾而终,又恰恰是因它戛然而止,仿佛故事缺个结尾,心欠欠的。
按公道来说,文甫也不该死,别人说他如何居心叵测她都不大相信,所谓眼见为实,她一直记得当初在酒楼里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份侠义。
哪怕是个陌路人身陷险境她也得帮一把,何况是他。既然劝不住安水,她就只得竖着耳朵张大眼睛盯着他三人的举动,以防不时之需。
一行走到坡上来,右手边便是悬崖,崖下白雪皑皑,但来时走过这条道,大家都知道雪底下是片乱石。安水看准时机,悄悄将手一挥,一枚长钉从茗山身畔掠过,直中文甫那匹马的后蹄。
那马吃痛,陡地一叫,马蹄乱踏间,踩落一堆雪,身子跟着朝崖下坠去。文甫忙撒马绳,却为时已晚,人在崖边扬一扬胳膊,也跟着坠下崖去。
“三老爷!”众人登时慌了神,纷纷立在路边朝崖下望。
安水三人与殿晖正以为得逞,哪承想偏是天不遂人愿,崖下两丈处,从黄土峭壁内伸出一块长石来,恰给文甫乱中抓住。照升瞧见大喜,蹲在崖边朝文甫大喊,“老爷!您抓紧了!”
那块石头上堆着雪,很是滑手,文甫抓得吃力,朝身下望去,那匹马已摔了个半死。照升茗山童碧三人忙叫众人将马上能解的绳子都解下来,结成一条朝底下扔去,眼瞧着文甫抓住了绳子,殿晖失望之余,也来帮着拉人。
好在众人都不知道那马到底是如何突然发狂,安水三人并未被问责。文甫虽有些察觉,却没证据,只得爬起来拍拍身上,宽慰众人,“我没事,大家都别惊慌,先下了这盘龙岗要紧。”
童碧见他身上皆有许多擦伤,两只手更是鲜血淋淋,两条腿壁上也蹭得皮开肉绽,想是一时难行,便暗瞪安水一眼,将帕子递去,“三叔,你没受什么内伤吧?”
文甫接过帕子摇头,“尽管放心,从前刚开始跑买卖时就有人替我算过命,外头这些风霜雪雨奈何不得我。”说着,眼梢带笑刮了安水三人一眼,又用心瞅一眼燕恪,便垂下头,提着那血淋淋的膝盖走一走,“只是我这条腿的筋骨想是伤着了,实在不好走。”
燕恪站在童碧之后,心道他这一眼似有深意,兴许以为是自己暗中使坏。虽是百口难辩,却也没什么可辩之处,随他怎么去想,“三叔,我记得再行二十里有处庄子,咱们去那里投宿,想必庄上也有土郎中,治治外伤,再买匹马过两日好赶路。”
殿晖点头道:“上回我倒是在那里瞧见过一家药铺,一会到集上,我打发六顺去走一遭。”
便将文甫扶上马,由照升小心牵着,缓下盘龙岗,往小路上去。行过二三十里,果然见一处村庄,虽无客店,却打听到有一家姓陈的大庄户宅内可借宿。众人牵马往陈家而来,见是座大宅,有个小厮应了门,一行说明来意,那小厮便将主人家陈老爹请了来。
那陈老爹四十来岁,留着三寸须髯,为人十分和善,忙将一行人放进门来。这宅子虽大,人口却凋零,只听着院内静悄悄,陈老爹引着众人过了照壁,指着东西几间厢房,“正好贱内去大姑娘婆家串门子去了,带着几个儿女去的,屋子空着,客人们将就些吧。”
殿晖欲给银钱,陈老爹却无论如何不肯受,白借了他们三间客房,还热络地要管待他们茶饭。分配了屋子,都到文甫这屋里细细查看他的伤,因撒了李大夫秘制的药粉,擦伤倒不要紧,只是他左边那膝盖已肿得老高,时下急需好膏药。
殿晖便向那陈老爹问询,“陈老爷,不知庄上可有郎中?”
陈老爹皱眉道:“庄上虽无郎中,往南十几里处有个市集,那里有位大夫,不过去到那集上必然黑天,那位郝大夫只怕不肯来。啧,他那个人脾气不好,又有些犯懒,远近都知道的,要请他得一大早就赶去。”
童碧道:“我去请他!他若不肯来,我便硬拉他来,量他也强不过我。”
燕恪怕她闹出事,也欲相随而去,照升却从床前起身道:“宴三爷,我去吧,还请您与晖二爷留下来照看老爷。”
按说他两个是侄儿,是该侍奉床前,燕恪也没话说,只低声嘱咐,“三奶奶性子急,别叫她和人打起来。”
照升点头应承,临出门前,童碧却想起来,照升跟她去了,岂不便宜了安水他们朝文甫下手?干脆把他三人也带走,便拉他三人道:“咱们也一块去瞧瞧吧,市集上兴许有好酒肉呢。”
可巧三人这会肚里正有些犯馋,才刚又听见那陈老爹只吩咐下人去地里摘些菜蔬,嫌清淡没滋味,也满口答应,跟他二人往外走。
出陈家不远,一条大路朝南,童碧扭头见照升低着脖子落后有些远,就悄悄劝说三人,“可见三老爷是命不该绝,你们快把晖二哥的定钱退了,这笔买卖就别做了。”
张睿笑道:“定钱定钱,那就是这事定下了不能更改,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把主顾托付的事情办妥,这可是江湖规矩。更何况那位二爷可比你们那位三爷大方许多,人家开口便许下六千两银子,我们能放着不赚么?”
王端笑道:“除掉苏文甫,那位二爷将来有的是钱分,自然舍得出这笔钱。”说着,绕到童碧身旁来,碰碰她的胳膊,“姜姑娘,你就别管这闲事了。”
童碧蹙眉,“我怎么能不管?你们又不是缺钱,何必还要杀人呢!庞大哥肯定是要拼命护着三老爷的,到时候你们与庞大哥斗起来,叫我帮谁?”
安水冷笑着斜睐她,“你到底是怕我们杀了苏文甫,还是怕我们杀了庞照升?”
“我都怕!成了吧!”童碧一时词竭,狠狠叹了口气,“反正有我在,不许你们动手!”
安水把脑袋歪在她头顶笑一笑,“那今日在盘龙岗上我动手,你拦住了么?”
“我那是没瞧见!”童碧斜上眼瞅他须臾,恍然大悟,“噢,是你使暗器打得那马突然发了狂!”
安水不以为耻,引以为荣,“这还是跟燕贼学的呢,我要是用暗器打苏文甫,肯定要落下证据,打马就不一样了,官府总不会彻查马的死因。我当时看准了苏文甫的手挽着缰绳,他肯定来不及撒手就得给马带下悬崖去,等到咱们去悬崖底下寻尸首的时候,我再悄悄把马体内的长钉取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就算苏家能买通官府严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你说说看,我是不是好计谋?”
童碧瞪他一眼,“你也学会耍这些奸猾了!”
正说着,却见照升赶上前来,几人忙收了声,张睿与王端两步朝前走开了些。
安水因见照升神色有些不大自然,以为是盘龙岗上的事露了马脚,便故意反向他趾高气昂地盘问,“我说庞大哥,你不是受了你主子的令要杀我么?怎么这几日了还不动手?”
照升轻轻一笑,“老爷不过是气冲了头,随便说说而已,我劝他几句,也就劝住了。”
安水不信,斜吊着眼,“他这么听你的话,到底他是主子你是主子?”
“非要我明说那我就说了,他是见三奶奶与三爷这两日又和好了,料你拐带不走三奶奶,所以才罢了休。”
童碧面皮一热,又不好搭这个腔,只装听不见,往前赶上张睿王端,与他二人说笑。
半个多时辰走到那集上来,问明那郝大夫的医馆,众人赶来,却见医馆已上了板子,敲门也无人应,邻舍走来说郝大夫阖家串门去了,需得半把个时辰方得归家。天寒地冻没个等处,照升便笑说他来做东道,在集上找间饭馆坐一坐,用些酒肉。
四人自然无异议,打听得前头街上有家好馆子要一更后才关门,几人寻了过去,照升一改素日沉默随便的性格,竟亲自问店家都有什么菜色,点下了六.七道菜。
几人还是头回吃他的请,张睿欠身在桌上诧异,“这庞照升竟然也会应酬朋友?我还当他是个闷罐子,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交往。”
童碧嗔道:“人家庞大哥不像你说的那么扣门。”
“我没说他舍不得钱,我是说他不喜欢交朋友。”
这倒也是,四人之中,童碧与他交往最多,在苏家也少见他与那些下人厮混,就算待她和安水也透着股疏离。
王端给三人倒着茶道:“嗨,大家都是绿林出身,江湖中人,再性子冷淡些,也自有一股豪情。何况咱们同他也经历了许多生死,难得大家出来一趟,他做个东道请我们,也是应当嘛。”
说话间,照升已与那店主交涉完,带笑回来,自与安水同凳坐了,“他们这店里有自酿的好酒,我要了两坛,大家痛快吃一回。”
四人笑着答应,童碧又叫店家点两盏油灯来,只等好酒好饭摆上,皆倒一碗,大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晚饭时候,兰茉早饿得发昏,从文甫房中出来,前头撞见个丫鬟,喊一声,不想把那丫鬟吓得身子一抖。兰茉走上前问饭食预备好没有,丫鬟讪讪一笑,回说厨房里正在生火做饭。兰茉因想着文甫身上有伤,该补一补,就添了碎银给这丫鬟,叫她杀些鸡鸭来烧。
丫鬟却冷不丁打个哆嗦,讪笑着朝后头那道小门指着,“客人自去厨房里说吧,就在后边,穿过里头那杂院就是了。我,我还有事呢。”言讫垂着脖子跑了。
可巧殿晖从房里出来,走到兰茉身旁问:“姨母在瞧什么?”
兰茉转过脸笑笑,“没什么,碰见个小丫鬟,神神叨叨的。你出来做什么,快进去照顾你三叔,我到他们厨房里催催饭。”
说话捉裙朝那丫鬟指的角门去了,进来果然是一处杂院,只南北两间屋子对立,中间一条小路,小路对过一堵院墙,墙下有道角门,兰茉左右一瞧,门窗都见破了,心下正觉蹊跷,忽然听见燕恪在后头叫了声“娘”。
猛地一回头,果然见燕恪走来,“您站在这里做什么?”
兰茉眼睛扇一扇,拉着他“嘘”了一声,悄声道:“我觉得这陈家有些不大对。”
燕恪四面看看,“有何不对?”
“不知道,反正我心里毛毛的。你瞧见没有,这两间屋子门窗都有些破了,怎么不修一修?”
燕恪略垂一垂眼皮,微笑道:“兴许是没钱修。”说毕,自己也猛地想起不对来,既然没钱,为何才刚殿晖欲给银两,那陈老爹却再三推脱?不见得人真能好善到如此。
“还有,那陈老爹说借给咱们那三间房原是他的女儿住的,可我进屋时,觉得屋里并没有什么人气,你知道的,就算打扫得干净,这常有人住的屋子和没人住的屋子,就是有些不一样,那气味就不一样。”
燕恪渐锁眉头,隔会却抬起眼皮,“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厨房,催饭嚜。对了,才刚我撞见他们家的丫鬟,神色也是怪里怪气的,好像有些怕。”
“我跟你一块到厨房瞧瞧。”
两个人从那道角门处拐个弯,又见北屋旁开着道院门,听见里头有声,想是厨房,便直走来,只见对过那间屋内炊烟袅袅,两个大汉正在灶上动锅动灶,听见脚步声便朝门口望来,那灶下烧火的一个也站起来,皆是膀大腰圆,满目凶光,陡地吓兰茉一跳,两手暗紧紧抓住燕恪衣袖。
这三人可不像谁家的小厮厨子,燕恪已瞧科在心,却怕惊动三人,只朝三人笑笑,“不知我们的饭食做好了没有?”
有个搭腔道:“还有一会,去前头等着吧。”
兰茉拉着燕恪转背即走,一只脚刚跨出门外,却听里头喝了声:“等等!”
两人只得站住,兰茉回身一笑,“我不是来催的,你们爱几时做好便几时做好,不急,不急啊。”
喊住他二人那大汉瞧她神色虚慌,便朝那二人一笑,“动手!”
只一声,三人齐刷刷从灶下抽出刀来,一下窜到门前将二人擒住,在菜篮子里翻出绳索,将二人捆了,封住口,推到灶台底下,留一人看守,另外两人直出厨房,踅来前头杂院那院墙下,将角门开了,放进来十来个提刀的蒙面大汉,齐齐往前头大院中去了。
不一会便听见前头大院内有呼叫打砸声,燕恪心窍急转,见厨房这大汉有些掉以轻心,竟走到门外张望去了。他忙往灶洞前挪去,将两手反伸进洞内,忍着灼痛,须臾烧断了腕间绳索,立时将脚腕也解开,又来解兰茉的手脚。
兰茉朝那墙根下指一指,燕恪望去,见靠着把锄头,二话不说,拿起锄头蹑脚往外去,照着那大汉的后脑勺便狠敲下去。这大汉脸还没转过来,便栽倒在地。燕恪回身拉着兰茉就朝前头杂院跑来,拉开角门,脚底抹油溜将出来。
天色早黑下来,雪月交映,两人朝着大路往庄外跑,跑出四五里,听见后头有人追来。偏这时兰茉脚下一滑,扑摔在地,忙挥手赶他,“我跑不动了,你,你快跑吧。”
路旁有片田地,秋收之后,可巧有些干草堆,燕恪二话不说,搀起兰茉跳去田里,两人直往草堆里钻。从草缝里望去,见六个大汉提刀追来,在原地张望一会,沿路朝前追了。
好死不死,却有个大汉没跟去,站在路旁朝这田间望来。这大汉也有两分机灵,路上因走的人多,已不能辨明脚印,可这田里却没人走,雪还齐整,能瞧见清晰的几行脚印。
兰茉将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怎么办,他好像发现咱们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4章
眼瞧着那大汉从路旁跳到田间, 提着一把寒锃锃的宋式手刀,腰弯在地上探查,一面顺着雪里的脚印一步步朝这草堆捱来, 兰茉一颗心险些蹦出嗓子眼, 紧紧抓着燕恪胳膊。
这会须得硬碰硬了,燕恪也有些七上八下, 小心从头上抽出把稻草, 胡乱搓成股麻绳,一面悄声告诉兰茉,“等他走近, 你先朝他面上撒一把稻草, 迷住他的眼,再立刻躲开。”
兰茉接连不断地干咽着唾沫,瞟着他点一点头,两手紧抓住一把稻草, 却抖得厉害。那大汉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干草响,也不必再看脚印, 辨声朝这头直直走来,到草堆前半丈,已将刀柄攥紧, 刀尖对准草堆。
见他正要往这草堆里将刀扎入,说时迟那时快, 燕恪一声“动手”, 兰茉从草堆里窜出上半身, 两手将一把稻草朝大汉面上狠狠掷去。那大汉冷不丁给草灰迷了眼,歪头将眼一闭,看准这空子, 燕恪急从草堆上跳去大汉背后,用现搓的稻绳紧紧勒住大汉脖子,直将人勒倒在地。
那大汉先有一声呼喊,兰茉只怕他将前去的几个贼人引回来,慌乱地在雪里一睃,睃到块大石头,跑去抱来,对准这大汉脑门,却是弯眉紧皱,一再踟蹰。
“快砸啊!”燕恪哪敌这壮汉的力气,已有些勒不住了,只得低喝一声。
拼了!兰茉阖上眼,将石头狠狠照大汉脑门砸下去,睁眼一瞧,着,这大汉虽然额上皮开肉绽,脸皮被勒得紫胀,却仍有力气。
燕恪又道:“再砸!快!”
她只好又抱起石头,再狠砸两下,一时血肉横溅,这大汉抽动几回就没了动静,吓得她身子一软,跌坐在雪里,“我,我我我杀人了——”
“杀就杀了,别软!”燕恪一面丢下稻绳起来拉她,“快走!往那头林子里走!”
两个不敢走大路,穿过田间,顺着那头林边朝前仓惶逃命,冷雾茫茫,幸而路上倒未撞见贼人。不知走了几里,兰茉只觉身心疲软,脚步软绵绵地朝前捱,却死拽着燕恪衣袖,唯恐他将她撇下。
谁知燕恪将胳膊一扬,抽出袖管子,吓得她眼泪一落,“别别别丢下我啊二郎,我给你当娘,当亲娘,我给你做牛做马!”
几不曾想,燕恪竟半蹲在面前,“上来,我背你。”
兰茉简直不敢信,不过生怕他反悔,身子已趴到他背上,把脸胡乱一抹,摸到他身上半湿,她又捏着袖口在他脸上揩揩汗,“二郎,媳妇跟你商议过了没有,你怎么想?”
“商议什么?”
她讪讪一笑,“就是,就是我往后跟着你们混,还给你们当娘。”
燕恪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缺娘啊?”
“缺啊怎么不缺!你娘不是死了嚜,好孩子,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穷了富了,娘都替你洗衣烧饭,你给我送终,啊。”
“你就不怕我?”
“怕你什么?”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哪日穷得揭不开锅,兴许把你给卖了。”
兰茉破涕为笑,半真半假道:“嗨,说这些,娘也不是什么好人,好人能坐监么?娘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人,真到吃不起饭的地步,何用你费心,娘自己就去卖了,养活你和童儿,当娘的不大多都是如此么?”
燕恪也笑了,虽没应承,也没反对。
兰茉心下志得意满,这便宜儿子的便宜还没占够,哪能轻易放过他?尽管他为人是有些心狠意冷好算计,但这冷底下,还埋着股热乎气。今日生死间他都没将她撇下,卖她,说说而已的。
约莫再走半个时辰,借月一瞧,只见坡下有不少相依而建的屋舍,想就是那陈老爹说的市集。两个人循路下来,总算在岔路口碰见童碧几人。
四人正推搡着个大夫朝大路上走,童碧口中骂骂咧咧,“啰嗦什么?叫你去瞧病人,又不是送你去见阎罗!我们又不白叫你瞧白用你的药,自会给你诊资,只多不少!”
兰茉先只瞧见几个人影,正是胆战心惊,骤听这声音,真是悬崖边上见梯子,过河遇上摆渡人,喜得她双腿一软,跌在一棵粗壮老树后头,胸腔里提不上力气,只弱弱虚虚地喊了声,“童儿——”
童碧听见,四下里一望,没见什么人,只是迷蒙夜雾,树影昏昏。她素日不怕鬼,这会却莫名吓得一抖,拉着安水胳膊,“好像有个女鬼在叫我。”
“女鬼?”安水转着脖子四处张望,“你听错了吧。”
“童儿——”
又是一声,童碧一把抓紧安水胳膊上的肉,“你听你听!”
安水忙把手按在她手上,趁机摸了好几回,转脸朝她笑道:“别怕别怕,有你水哥呢。”
只见冷雾之中倏地撞出来一高一低湿呼哧啦的两张面孔,“童儿。”
童碧安水登时吓得抱成一团,“真的有鬼!”
“鬼什么鬼!”兰茉伸出手来将安水胳膊拉开,“我看是你心里有鬼,想借机揩油水是不是!”
童碧定睛细看,原来是燕恪与兰茉二人,脸上一片一片沾的不知是什么,她抬手在燕恪脸上一抹,再一捻,是血。又见两人身上也沾着不少血,衣裳湿渌渌,不知何故弄得一身狼狈。
照升忙问:“三爷,是不是陈家出了什么事?”
燕恪朝几人点点头,“陈家埋伏了贼人,我与娘从后门逃出,只听见大院里有打砸厮杀声,不知到底死了多少人。”
那郝大夫一听“死人”,扭转胖身子便往回走。王端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揪住。
郝大夫忙摇手,“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死了人,你们以尸讹诈怎么办?我是个大夫,是不是得赖我没治好?我看你们几个都不是本地人,只怕就是专门来外乡讹诈勒索的!”
童碧一把将他揪来,“不去也得去!要是真有人受伤,你正好救命!”
几人将他推着搡着往回赶,一路上也没撞见贼人,走回陈家大宅来,但见门户大开,院内灯烛不明,地上两具尸首,不知是陈家的人还是贼人。
进各屋一瞧,翻桌倒椅,砸碗砸碟,各人的箱子行李被翻在地上,除银两与童碧的月魂刀不见之外,其余人的刀械及衣物皆在,只是被丢得一片狼藉,陈家连同苏家一干人等却都没了影踪。
倏听见院中有呜咽之声,众人闻声寻到墙角一堆杂物跟前,搬去了几个箩筐背篓,燕恪低声惊呼,“昌誉!”
只见昌誉背上中了一刀,血湿了一身,一动不动。那郝大夫将手伸去他面孔底下一探,哆哆嗦嗦道:“死了,救,救不活了。”
童碧鼻子一酸,眼泪一落,捏紧拳头道:“这帮天杀的强盗,我定要剿了他们的老巢,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燕恪也咬硬了腮角,想他自到苏家以来,头一个与他同舟共济之人,便是昌誉,虽是主仆,却比亲兄弟还信得过。这两年,昌誉跟着他东奔西走,鞍前马后——
他幽幽道:“昌誉家中再无亲人,这个仇我若不替他报,再无人能替他报了。”
倏地又听见一声呜咽,像是从昌誉身下传出。王端忙将昌誉翻过来,果然见他身下压着个瘦条条的年轻姑娘,两只眼睛满是恐惧,便是陈家那丫鬟,听她说,昌誉给贼人刺了一刀,却趁乱将她拉到这角落里躲着,才叫她逃过一劫。
几人将她拉进间屋里,点上烛火,问她始末,这丫鬟哭哭啼啼道:“天将黑的时候,冲进来一伙强盗,把我们老爷还有你们的家人都绑走了,院子里躺着那两个,是我们家的小厮,再一个,就是救我的那位先生,别的人好像都还活着,只是被他们绑走,不知会怎么样。”
兰茉听她说完,将眼一转,捶了下桌子,“不对!你骗我们,你说实话,你们老爷是不是与那伙贼人认识?”
说得众人大吃一惊,丫鬟将大家睃一眼。燕恪见她支支吾吾,便道:“你们家这位陈老爷必定与这伙贼人认得,否则贼人怎么会假扮成你们家的厨子?你老实说了,否则天亮押你去官府,告你个里通外贼,劫杀主家。”
丫鬟吓得跪地磕头,连声讨饶,“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丫鬟,老爷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我们老爷前几日突然引了三个汉子到家来,说是做厨子,可我见那三人一脸凶相,不像厨子。更何况,更何况我家老爷去年染了赌,家里早就输的精光了,大约半年前,老爷将夫人和小姐都卖了,我和那两个小厮的月钱,也拖欠了半年没放,哪还请得起厨子啊?所以我觉得奇怪,又不敢问老爷,只是心里害怕——”
一个人赌败了家,穷疯了,勾结上强盗,设下圈套劫杀过往行人,这在绿林之中是常见的事。张睿手摸下巴,在桌前踱来踱去,“你们这一带可有什么出名的盗匪?”
丫鬟摇头,“我不大懂,得问问庄上的老人。”
张睿又问:“你们家老爷叫什么?”
“陈云才。”丫鬟摇摇头道:“不过我也两年前才从外庄到陈家来帮工的,老爷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多。”
童碧叫那丫鬟起来,叹气道:“既然此事不与你相干,我们也不怪罪你,这样吧,明日你去定三副棺材,银钱我们自会付的。再告诉你们家那两个小厮的家人,叫他们来将尸首领回家去。”
说着两眼又是一红,“至于我们家的人,暂且得在你们这里停放几日,我们也还得在你们这大宅里借住几日,你就替我们烧茶做饭,我们也会付你工钱的。”
兰茉将她拉去一旁,悄悄道:“咱们的盘缠都被贼人拿去了,哪还有钱啊?”
童碧走去将她自己一件貂皮里子的长袄拾起来,“明日到市集上去,将我这袄子卖了,也能换几两银子。”
行到难处,也没什么说的,兰茉将手腕上的金嵌宝石的镯子摘下来,“这个也拿去卖了。”
燕恪在桌前听见,吁口气道:“能卖的都卖了,这陈云才勾结强盗掳走咱们家那么些人,肯定是要朝咱们要钱的,等他开了价,照升往家去取银子,咱们先拿这些银两周旋周旋他。”
兰茉心里也是这样想,她这镯子还是殿晖给她打的呢,这会殿晖被掳了去,别说一支金镯子,就是倾家荡产也没什么舍不得。因想着,往地上一瞅,也将她两件衣裳捡起来,就留一身将身上这套换了,别的都预备拿去市集上卖了。
此庄隶属通渭县,距县内四十里路,燕恪便说明日与她二人径到县内去卖,顺便将这丫鬟也带去,好歹往县衙内告上一声,免得将来横生枝节,再打探打探县衙里有没有这伙强贼的消息。
兰茉点头道:“还是宴章想得周到,大家先去睡吧,就叫这丫头跟我和媳妇一屋。”
当即将昌誉与陈家两个小厮搬去杂院一间屋里停放,随便收拾出两间屋子,男人们一间女人一间,各自胡乱睡了。次日起来,兵分两路,安水三人与照升自在庄内打听消息,若打听不明,再去集上探问,顺便送那郝大夫归家。
这头燕恪则与童碧兰茉领着丫鬟赶来通渭县,先去县衙报案,县衙内冷冷清清,公人们不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烤火,便是聚在一处赌钱。那县令是个瘦条条的老者,须髯斑白,态度十分敷衍,一味点头,只说过两日就提调两个公人前往陈家庄查办此案。
童碧听得肝火直冒,嘀咕一句,“还用过两日啊?您这衙内不是到处都是闲散公人嚜。”
那老县令也不生气,只呵呵笑一笑,“谁说他们闲散了,他们都各有公务在身,刚歇下就被你们撞见了。这位奶奶放心,放心啊,等抽出人手来就往庄上去。”
燕恪心内本没太指望,便拱拱手,“敢问大人,这通渭县境内,可有什么惯盗惯匪?”
老县令笑呵呵走到门前,将两个公人召唤进来,“你们两个专管缉盗拿匪,你们说说这通渭县有什么惯盗惯匪?”
两个公人马上叫苦连天,“客人们想是不常到我们这地方来?我们这一带,三年一小旱,十年一大旱,许多百姓家中是柴无一根,米无一粒,穷得死人,可不都愿意去做偷啊盗的么?要说贼人,遍地都是!抓也抓不过来,就是抓了,说句实在话,牢里也没那许多粮食给他们吃。”
燕恪叹了声,“小可不是说这些小偷小摸,是指那些敢犯杀人命的大贼。”
公人又道:“这也不少啊,龙脊梁一伙,鹤鸣岗一伙,望秋峰一伙,白云岭也有个山寨,加起里来五.六百人吧。还有流窜作案的,从西边来的,从北面来的,还有外夷窜到此地的,多了去了,叫我们抓,我们从何抓起?一年不知死多少兄弟。客人们若有本事,去抓了,我们县里还有谢钱呢!”
说得三人无不焦头烂额,这得上哪里打听去?总不能一座山头一座山头打过去,童碧几人纵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等打杀完,只怕苏家一干人都老死贼窝了,倒真不如回去等贼人放消息来。
四人告辞出来,又往那典当行里去出售包袱里的一干衣物。路上燕恪问那丫鬟:“你说那三个假厨子是前几日就到你们家来的,你可和他们说过话?”
“我瞧见他们凶神恶煞的就害怕,哪敢同他们说话啊。不过我听见他们和老爷说过话,不像本地人。”
“是哪里人?”
丫鬟摇头,“我听不出来,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县外的地方呢。”
童碧道:“外乡人也不奇怪,你没听县衙里的人说么,这里流窜犯案的强人也不少。再说绿林中有个规矩,叫兔子不吃窝边草,我看不是附近的强人所为。”
兰茉挤到她身旁来,“兔子不吃窝边草是什么道理?”
“嗨呀,你做强盗,山寨附近的村庄就是你储备粮食的粮仓,哪有动不动就吃粮仓的?肯定是先紧着远处抢嚜。再则说,这附近的村庄就是你的眼线,万一哪日官府来剿,也能听见点风声啊。”
兰茉连不迭点头,“是是是,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你爹告诉你的?”
童碧抬着下巴一笑。燕恪也瞅着她笑了,一看日晴雪化,时下已过了午晌,想她必是饿了,便将包袱接过来,朝街前抬一抬下巴,“那里有家馆子,你们先去坐下要几个菜,我自去换了银钱来。”
拧着大包袱往公人们说的典当行而来,站在柜下与掌柜的交涉好,便将包袱打开,那掌柜的一瞧,登时眉开眼笑。这笑仿如一道白光在燕恪脑中照亮一瞬,强人为什么只拿他们的盘缠,却不拿这些衣物?
好几件裘皮大毛衣裳,又有上等绸缎的薄衫裙裤,这些东西能卖不少银钱,就算那十几个贼人不识货,曾经富过的陈云才难道也不识货?难道他们以为劫走了苏家的人,自有大笔银子可勒索,便丢小取大?
这包衣物加上兰茉那只镯子,统共换得一百二十两银子,燕恪依然用包袱拴了,一路寻思着,抱到饭馆里来。
桌上刚上齐了饭菜,童碧见他些微出神,便将一双箸儿递给他,“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街上看见那伙贼人了?”
燕恪缓缓摇头,“没什么,先吃饭吧,吃了饭回庄上,看看他们打听到什么消息。”
晚饭前四人赶回陈家庄,见安水四人已先回来了,在堂屋内与庄上一老汉说话。原来这老汉是送棺材来的,燕恪付讫三两银子,向他打听陈云才其人。
安水将脚踩在椅上乜他一眼,“我正盘问呢,你偏也要来问一句,显得你比我聪明似的。”
童碧一笑,“那你问出什么来了?”
“这位老爹说,陈云才就是本庄人氏,从前是陈家庄最大的财主。”
兰茉嗔他一眼,“就这个啊?还用你问么,那日咱们来投宿的时候就知道了呀!”
王端凑来笑道:“您别急啊,还有不知道的呢,这陈云才是财主却不是地主,他家从前在庄上也十分贫苦,只有几亩薄地,收成又不好,哪来的钱?这位老爹说他年轻时候曾离庄几年,二十七.八岁时带着几百两银子回来,才有本钱盖了这大宅,娶了媳妇,生了女儿,又雇了下人。我看此人出去几年,一准是做强盗去了!今日不过是重操旧业。”
那丫鬟却连连摇头,刚要说话,却被庄上那老汉抢白道:“这位相公却说得不对,陈云才当年离庄,并不是做强盗,是从军去了。”
燕恪略吃一惊,“陈云才当过官军?”
张睿笑道:“你老爹纯是胡说!做官军能赚几百两银子?那我也从军去!我的本事只怕比他还大呢。”
老汉道:“咦,你这相公好大的口气,你怎知他本事比你小?这陈云才从小就好耍习枪棒,本事大着呢。他在军中那几年,竟有那本事暗盗军需库,偷库里的东西去卖钱,所以才赚了那些银子。”
燕恪又问:“老人家可知他那几年是在何处从军?”
老汉笑着甩袖,“他先在宣府镇从军三年,后因武艺出色,被调去了京城五军营。听他说,他在那里曾得一位大人物的赏识,本来有望调进宫做侍卫,谁知有一回他从楼顶摔下来,摔废了一条胳膊,舞不动枪棒了,这才退营回来。”
说到“侍卫”,安水猛地想起一件事来,霍地起身,忙走来老汉面前,“你说的那位大人物是谁?”
老汉皱着额头想了半天,“好像是什么禁宫侍卫的总教习,听他说啊,这人虽没官职,可很受那些御前侍卫的敬重。”
“这位教习可是姓骆?”
老汉摇摇头,“这倒没听他说。几位,天不早了,我还得回家吃晚饭呢,你们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丫鬟自去送老汉,众人走去杂院,将昌誉及两个小厮的尸首抬来大院,安放于棺中。童碧正要将棺材盖阖上,燕恪却将手抵住,望着昌誉的脸道:“等替他报了仇,再阖盖。”
一转头,却问安水:“才刚你问那位姓骆的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安水点点头,“若不是巧合同姓,这位骆教习便是那小白凤与陶四娘的养父,先前我被绑在白家时,曾听那陶四娘说过,她的武艺是师承养父,这人姓骆,是宫内一干侍卫的武艺教习。”
燕恪点一点头,“这就对了,这伙人一定是与小白凤勾结,不是冲钱来的,是冲咱们来的,所以咱们的那些衣物他们都没拿,根本不是寻常的强盗。”
兰茉心猛地一跳,“这么说,殿晖和三老爷他们岂不是凶多吉少!那他们还会不会放消息来?”
燕恪微微点头,“一定会,那夜闯进白家杀人的,主要是我们这几个人,没有抓到咱们,小白凤一定不死心。”
张睿乐得直搓手,“好好好,这下可以痛痛快快和那白皮婆娘打一场了!”
燕恪却仍觉有些不对头的地方,这小白凤往日在开封做静王爷的金丝雀,性子又有些冷淡,哪来的机遇结识这些强盗?就算她与陈云才因骆教习认识,以她的性子,也不会往来。
若说那十几个强人是陈云才的人脉,也有些不对,他早就败光了家业,除了这座宅子还没卖,连夫人女儿都卖了,若早认得那伙人,何不早早就勾结起来打家劫舍,何须卖老婆儿女?
这其中还有这一环并没算清,到底是谁将小白凤,陈云才,以及那伙强人结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5章
那丫鬟将安水等人在集上买来的菜蔬牛肉炖煮了一锅, 站在檐下叫众人。大家递嬗往房里来吃饭,童碧走到门前回首,见燕恪还在院内绕着昌誉的棺材一面慢慢打转, 一面皱眉低首, 她便又折回来拉他。
“你不饿啊?从县里走回庄上来,中午吃的那些饭早就克化得干干净净了。先吃晚饭吧, 还有什么可想的, 小白凤既然是要我们几个的性命,这两日定会派人来送消息的,到时候不就能知道他们藏在何处了?”
院中尚存两分天色, 屋内早是不见天光, 兰茉与丫鬟将两盏油灯点上,从杂院里搬了些破桌椅,劈成柴火来烧在饭桌底下,关上门来坐在一处, 还算暖和。
桌上安水问童碧在县内有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童碧端着碗直叹, “问到了呀,问着此处悍匪多得不得了,许多山头, 四五座山寨,五六百惯贼, 还有外夷流窜犯案呢。这么多人, 谁知道小白凤和陈云才勾结的是哪一伙?”
王端搁下碗, 将手在空中一砍,“那就一座山寨一座山寨打过去!”
兰茉冷笑,“咱们才多少人?统共就你们五个是会武的, 你们再有本事,能打完五六百贼寇?”
王端讪讪一笑,复端起碗来。
照升见众人都不说话,便搭腔道:“三爷,难道本地官府不愿出人出力?”
燕恪轻叹,“这陕西一带常闹旱灾,民不聊生,悍匪横行,县府根本管不过来,虽偶有官军各处征剿,可根本问题不解决,剿了这批,又会有良民落草,总不能把这里的百姓都杀光。”
说话间,丫鬟与兰茉先吃毕,丫鬟收了碗箸往厨房去。未几众人只听得一声惊叫,忙搁下碗往后头杂院跑来,见丫鬟吓得跌坐在那角门底下,两手反撑着直往后缩。众人上前,借地上半黯的雪光一瞧,有只齐腕而断的手,手里握着封信。
张睿将那断手拾起,把信递与燕恪,自拿着这断手问兰茉等人,“这是谁的手?”
兰茉“啊”地一声,忙两手捂眼,吓得背过身去。童碧趁月细细看来,只认出是只男人的左手,是谁的却不清楚。
却被照升一把抢去,翻着掌心细瞅两眼,又一摸,惊道:“这是茗山的手!他掌心里有条刀疤,是有一年我们与老爷到山西去留下的。怎么会呢——”
燕恪正瞧信,倏而斜睐他一眼。
“怎么不会呢,先前在开封,那陶四娘一伙还不是砍下崔先生的一只手指送来?”童碧在旁叹息一声。
张睿笑了笑,“这姊妹俩似乎都爱和人家的手过不去。嗳宴三爷,信上怎么说?”
“信上让咱们明日天亮前往北面小豹岭,南面玉峰山,西面一处桃花林,还有东边的送雁坡,这四地的山脚下各送一百两银子,若日升之时还不见钱,就要杀一个人质。”
照升紧蹙眉头,“各送一百两,那不就是四百两?三爷,咱们就一百多两银子,根本不够啊。”
燕恪凝眉点头,“是不够,而且叫咱们天亮前就得送到,就是去县里借也来不及了。”
兰茉歪头睇他手上的信,“为什么要分四个地方送银子?”
王端挤来卖弄,“这叫零敲碎打,绿林中的规矩,以防人质家属报官后,送银子的时候有官军跟随埋伏。这还不明白么?咱们这里共七个人,只我们五个会武,他们是要咱们化分四路,好逐个击破。”
安水嗤笑,“那陈云才手废了,动不得枪棒,她小白凤也不会分身术,将咱们化分四路,她总不能四方伏击吧?据你说,那日冲进陈家那十几个人,粗心大意,也不是什么高手,就算我们有一路中了她小白凤的道,还有三路呢,她怎么对付?”刚说完,便自凝眉,“他们是不是还有高手?”
张睿点点头,“除了那十几个人以外,他们肯定还有人没露头,不过要把咱们调开,可见他们人手也不多——咱们不去会怎么样?”
兰茉急着转过来,“不能不去呀!他们今日敢砍一只手给咱们送来,明日就能砍下个人头给咱们送来!他们绑走了三老爷,茗山,殿晖,五福还有六顺,一个一个杀,可够他们杀好几天的了,难道咱们不救他们了?”
张睿斜睐着她笑一笑,“其实这些人,对咱们来说并没有什么要紧。况且那苏文甫和那苏殿晖都死了,苏家的家产不就都落在你这儿子手里了么。嗨杀就杀吧,何必搭上性命去救他们?再说也没这些钱啊。”
童碧乜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贪生怕死了?你自己不是说要斗一斗那小白凤么,这么快就退缩了?你们若怕,我自己去救。”
“你到底是为救谁?”安水冷笑道:“我看你光惦记着救那老小子了。”说着走来碰一碰燕恪的胳膊,“你不管管她?”
燕恪轻瞪童碧一眼,又转来瞪他一眼,当着照升,只得说:“人当然要救,小白凤也不会善罢甘休,不斩草除根,咱们就永无宁日,躲是躲不开的。”便问那丫鬟,“信上说的这几处地方,你可知道?”
丫鬟挂着眼泪点头,“从咱们庄上算,去北面小豹岭大约十几里,南面玉峰山和西面桃花林也差不多,只是去东边的送雁坡要远些,约二十里。”
燕恪点头道:“小白凤要银子不过是个障眼法,钱的事不要紧,她无非是要咱们人到。照升,你一人往北去小豹岭,张睿往南玉峰山,桃花林就全安水走一趟,我与三奶奶去最远处送雁坡。咱们兵分四路,慢慢走着去,只要天亮前赶到地方就行,一定要拖延住时辰。”
王端纳罕,“那我呢?”
燕恪提醒道:“我要他们拖延时辰,正是为了你。你们三人原是要到这附近投山寨的,本来要投何处?”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端迷惘中露出笑意,“是了是了!我们有个兄弟在白云岭做大头领,原是来投他的。只是不知白云岭据此处多远,要是近,我可以去问他借人,还可打听打听那伙强人到底盘踞在何处。”
燕恪道:“我在县衙内就替你们打听清楚了,白云岭要是你们那兄弟所在的白云岭,那就只距这庄上三十里以外。”
王端连不迭点头,“我骑一匹快马去,从山寨里带些人手往四方支应,一定赶得上。”
当下议定,王端先往厨房后头那栓马的小院牵出他们的马来,随即各人也披星戴月向各处行进。原本是留兰茉在陈家等消息,兰茉却怕小白凤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将他们众人调开,好来杀她,因此非要跟着燕恪童碧一块往送雁坡去。
童碧笑道:“她是与我们结了仇,非要杀您做什么?”
兰茉撇撇嘴,“你自己说的话你就忘了,不是因为我静王爷才不要她的么?要是她醋性大发,非得刺十七.八个的窟窿眼怎么办?”
一乱起来,倒把这茬事给忘了,童碧笑着点头,“有道理,就算不杀您,把您也绑去做人质,岂不更麻烦了。好吧,您跟着吧,可有一样,路上不许叫苦叫累啊。”
此刻不过一更天,二十里路昼间一个半时辰也就走到了,夜路虽难行,也不过两个时辰便能走去。童碧将一把腰刀背在背上,又在陈家寻了根棍棒提在手里,一路行在前头,替燕恪兰茉二人探路。
燕恪唯恐路上就有贼人埋伏,不叫点火把,三人趁月趁星而行。好在今夜月朗星明,地上又有些雪光,山路都是附近村庄的人常走的,还算平坦。此刻正走到一道土坡脚下,路有些陡,怕他二人摔了,童碧特地只握着棍子一端,将另一头递下来,叫他两个抓住棍子。
燕恪没好意思,迟迟不抓,童碧特地回头嘱咐他,“上坡呢,地上还有雪呢,滑得很。”
“我们两个都抓着,你拽得动么?”
童碧抬着下巴道:“嗨呀拽得动拽得动,我的力气你还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只是他堂堂八尺男儿,实在拉不下脸,赶夜路不说背着媳妇,反叫媳妇拉着,简直有失男子汉的尊严。他执意不肯拉,特地往她身旁走来,却趔趄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幸而被童碧挽住条胳膊。
“瞧,差点摔了吧。”
燕恪冷哼一声,“是这袍子太长不便宜。”
童碧眼波一转,笑道:“我就是知道你袍子不便宜,才说要拉你呀,那好,你不肯拉棍子,拉我的手总行了吧?”
“是你想拉我,还是想让我拉着你呢?”
真难伺候!童碧心下暗骂一句,把手塞进他手掌里去,“我想叫你拉着我,好了吧!”
兰茉在后头把脸拉着,“别卿卿我我的了,一会仔细贼人从哪里窜出来!人家要埋伏咱们,还非得去那送雁坡埋伏么!”
好在这一段都是荒道土坡,没什么林子树荫,藏不住人,谁也不会挑这种地方伏击。燕恪不理会,轻咳一声,将童碧的手攥得愈发紧,她脸上铺满清冽的月光,衬得她那对大眼睛格外明亮。那一年嘉兴城外,也是这般的雪夜,风更狂,雪更大,冥冥中却自有天意,好像就是那一天,注定了今后几十年。
他心里慨叹,总算上苍待他不薄。
忽然夜中闻得有豺狼嗥啼,叫兰茉猛地想起当初在翠白山遇那恶狗一事,吓得脚一滑,从坡道上连扑下去。
“姨娘!”童碧提着棍棒腾空一跳,翻去坡下将兰茉截住,搀扶起来,“我说叫您别跟着来吧,您一辈子走过多少夜路啊?”
“老娘走夜路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兰茉不服,咕哝一声。
燕恪也赶下来将兰茉搀住,慢慢往土坡上行。童碧在那头寻思道:“二郎,你说他们是不是就在这四方的哪一处落脚?否则怎么对地形知道得这么清楚?”
兰茉一面喘,一面笑,“你这媳妇真是傻,陈云才是本地人,他们能熟识地形也不奇怪呀。”
燕恪也自一声轻笑,“奇怪的是这小白凤,居然今夜只给咱们送了只断手来,而且开了价钱,这做派,倒像是真的劫匪了。”
童碧听不明白,伸出脖子望他一眼,“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小白凤要是真杀咱们这么多人,也怕官府追查啊,自然要装成劫匪,那行动做派,肯定要像劫匪嚜。”
“就算如此,也还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真的劫匪可没有这般心慈手软,只砍一只手。若手上只有一个人质也就罢了,那么些肉票,杀一个难道会舍不得?就算是小白凤,她更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兰茉左右睃着二人,“是不是他们已经把茗山给杀了,尸体不好给咱们扛来,就只好砍下只手给咱们送来。”
“不像。”童碧凝颦摇头,“那只手的断处参差不齐,不像是死后才砍下来的。”
“这你都能看出来?”
“我们家在桐乡可是开了好几年的家禽肉铺,成日杀鸡宰鹅,剁那些畜生剁得多了,多少也看得出来一些。”童碧又往燕恪那头够着脑袋,“你到底想说什么啊二郎。”
燕恪微笑道:“我说了你可别动火。”
“你说嚜!我保证不生气。”
“我觉得庞照升也不大对劲,今日捡到那只手,他认出是茗山的,好像很吃惊。”
兰茉含颦,“吃惊又怎么样?他虽与人不大亲近,可茗山同他一起服侍苏文甫,他们两个共事十几年,肯定要比旁人要好些,听见茗山被砍下一只手来,他心痛也是应当的啊。”
“不对,我看他那神色,是不敢相信更多于心痛。”说着,走到这土坡上来,能见前头几里之外有一处最高的山坡,立着不少树影,听陈家那丫鬟说,送雁坡是这一带树生得最多的丘陵,应当就是那里。
燕恪往坡下小心翼翼捱去,“他好像很意外那只手是茗山的,按理说他不该意外,他的父亲做过山贼,他在山寨里生活过几年,他很了解山贼绑了人质的做派,砍下一只手或一颗人头做勒索的信物,这是稀松平常的手段,他有什么不可预料的?我看他没预料的是,那么多人质,怎么不是别人的手,却是茗山的——”
兰茉拉着童碧,眉头越攒越紧,“怎么就不能是茗山的?”
他慢慢点头,“对啊,为什么他会觉得不该是茗山的?”
童碧听得稀里糊涂,“你到底在说什么?”
“童儿,我问你,昨夜庞照升与你们到集上去,他可说过什么反常的话,或是做过什么反常的举动?”
说到反常,童碧立刻将棍子朝前点点,“有有有,还真有!昨日我们到集上,可巧那时郝大夫没在家,庞大哥就提议我们先找间馆子吃晚饭,等郝大夫回来。那顿饭是他做的东,他还要了两坛好酒,我们吃着喝着,就耽误了,所以我们很晚才往回走,路上就碰见你们了。”
兰茉脑中轰隆一声,难道照升是故意拖住他们,好纵贼行凶?
三路上都故意捱延着等王端搬救兵,独照升出庄往北了二三里,便急转东北方向,又行三十多里,见一片密林,钻进林来,行不多时见有火光,进前来,原来此地有一处荒废破烂的山神庙,照升甫从那道破门进来,只见寒光一闪,一前一后,两把宋手刀比在脖子上。
却听火堆前一个侧影说道: “无碍的,这是我的人。”
两大汉方将刀收了,坐回火堆旁坐下打量照升,四人围着这火堆坐,还有一个是陈云才,另一个便是文甫。
“他们都分散往那几个地方去了么?”文甫微笑着睇他一眼,撑地起来,身上虽有不少外伤,腿脚却安然无恙。
照升点点头,“都去了,三爷让我去小豹岭,他与三奶奶去了送雁坡。”
文甫笑着点头,“正好小白凤去的就是送雁坡那头。”
照升听得心一抖,这里留守的就那两个大汉,其余人必分散到各路去了,小白凤一定也带着帮手。这班人他虽不认得,可料他们远道而来,一定不乏高手。童碧一人斗不过,宴三爷只会凶多吉少。
不过这时候再说这些,不仅于事无补,连自己心里也要唾骂自己一声虚情假意。他只把脑袋垂着,暗瞟火堆前那两个大汉。
那两个年轻大汉方才打量过他几遍后,便不理会了,只顾扒着火堆笑谈,“这鬼地方真是冷!”
“是啊,好些年没受过这冷了,叫我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的,我可受不了。”
那陈云才笑着搭腔,“北方人嫌南方热,南方人嫌北方冷,都是如此。你们这一趟也不会白来的,回去后肯定有重赏。”
照升在庙内环顾一眼,不见殿晖等人,便问文甫。文甫朝外头指了一指,“前面不远有处山洞,他们都在那里,喝了睡圣散,睡得踏实得很,不到明日天亮是醒不过来的。”
说着,打量着照升的脸一笑,“你似乎很消沉?是为这件事自责?”他自反剪着手踅出庙门,朝林中缓缓走了一截,“你跟着我这些年,难道还没见惯这些阴险狡诈的计策?”
照升慢慢在背后跟着,“从前老爷使这些计谋,至多只叫人倾家荡产,从没有害杀过人命。”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那些倾家荡产的人最后的了局。”
照升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那些人都与我没什么交情,看不见也就看不见了。我想问问老爷,茗山他——”
“茗山他没事,那伙人带着止血的好药,已经给他治过了,现下也在那山洞里睡着。”文甫在树旁站定,扭头朝他微笑,“我就知道你会认出他的手,其实你这个人,家里的人都说你沉默寡言,为人冷淡,但我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人,否则也不会那么看重我对你的恩情。”
提到恩情,照升将脸半低下去,不知如何应答。
“你和茗山都跟了我十几年,家中的人口,包含三奶奶在内,我信任的就是你们两个。但茗山跟你不同,你出身绿林,活着只为两件事,报恩和报仇,可茗山他跟我一样,是俗人,他活着就跟许多人活着一样,是为出人头地,富贵荣华。那只手是他自愿为我砍的,他知道,要想不被宴章怀疑,最好受伤的就得是我的人。”
倘或同文甫被“掳”来的是照升,他也情愿断一只手保文甫清白,可偏不是他,他听着,只替茗山惋惜,又见文甫并无半点心痛之意,不免觉得悲凉。
“三爷已经知道这伙人背后有小白凤了,而且只一天,他们就已经看出是小白凤与陈云才勾结,掳走了大家。我怕他很快也会知道,昨夜是我故意拖延着三奶奶和安水他们——”
文甫笑着点头,“所以他就更不能活了,看今夜吧,他们既然拆分开了,纵有天大的本事,要了结他们也没那么难。”
照升斟酌须臾,隐去了王端往白云岭搬救兵一事,又道:“其实三爷他们已经猜到这是零敲碎打之计,但是他们都肯冒险来救人,三爷也是一样。依小的看,宴三爷并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他对您,也十分敬重,也许将来他并不会同您争夺织造坊。”
文甫摇摇头,“他争不争是他的事,老太爷给不给是老太爷的事。这些年你还不懂老太爷么,织造坊是他的心血,他只会把它交给他认为合适的人,不管这人是儿子还是孙子,就算他有个能干的女儿,他也会交给女儿的。”
照升说他不过,只得沉默下去。文甫见他没话说,又叹道:“今日这事,你不必自责,你就只当是受了我这个主人的胁迫。但我应许你的事,肯定会替你办到。”说着,他朝那破门酽酽望去,“进去烤烤火吧,等小白凤他们的消息。”
二人前后慢慢朝山神庙中走去,说话之地却离押人的山洞不远,周围静悄悄的,偏给殿晖听见文甫零星一点声音,当下心内大惊。
亏自己入夜时将那碗水偷偷倒了些,吃得不多,先醒来,偷偷一瞧,不见文甫在洞内,本以为他被贼人揪出去盘问,可才刚一听他的声音平缓从容,不像是在受人殴打威逼。
难道是文甫勾结了小白凤掳了他们到这里?这倒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怪不得下晌小白凤只砍了茗山一只手,大概就是为了将来案发,好洗清文甫的干系。可文甫到底是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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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再望着那送雁坡走一程, 能见整座丘陵脉络,燕恪料那山脚下必有贼人埋伏,救兵未到, 不敢近前, 好在离天亮尚早,还能等王端带人支援。但此地朔风刮骨, 不是等处, 环顾四周,见半里外有道矮坡,丘下有个黑漆漆的土窟窿, 便引童碧兰茉来这土窟中藏身。
这洞约莫只深半丈高半丈, 十分逼仄,三人只能坐在里头,不能立身。燕恪自坐了洞口替二人挡风,却被童碧往里拉, 她自蹲着朝前挪来,“咱两个换一换, 我坐外头。”
燕恪不肯让,“口里风大,仔细把你吹病了。”
童碧嗔他一眼, “倘或送雁坡脚下有人埋伏,肯定会来路上哨探咱们, 要是发现咱们, 你坐口里岂不更便宜, 正好一刀将你搠死!”
“这洞在丘下,黑漆漆的,没那么容易发现咱们。”
兰茉听得不耐烦, “你们就别在这节骨眼上争抢了,知道你们是恩爱夫妻!听我的!嗯——媳妇坐口里。”
说着自向里挪了,燕恪退到中间来,却把大毛氅衣解开,将童碧裹在怀里。童碧却从怀中摸出把匕首来,一面紧窥着洞外,一面削着棍头。燕恪从她肩头歪着瞅她,见她将棍两端削得尖尖的,两眼凝着洞外的蓝烟月雾,心里砰砰一跳,在她耳廓上亲了一下。
童碧浑身一颤,扭过头来嗔瞪他一眼,“干什么啊——”
“你一与人动起手来,就跟个小豹子似的。”
兰茉在后笑一声,“不如说她是个母老虎好了。”
一听这话,童碧拿削尖的棍端抵在他喉头下,“骂我呢?”
他仰着头长叹一声,“你就专听别人胡说八道,我说的话你却偏不爱听。”
“那是因为的假话多,真话少!”她放下棍子,又笑了,“那你到底是骂我夸我啊?”
“夸你,夸你!”他无奈地笑着,将她搂紧,“那年在桐乡碰见你,我就想,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厉害,身手矫捷,明眸善睐——”
兰茉拍拍他的肩,“嗳嗳,这里还有旁人呢,说话也不分个时候场合?”
童碧却扭头剜她一眼,“姨娘,您不要打岔好不好,我还没听够呢!你接着说,身手矫捷,明眸善睐,还有呢?我有什么好处,你都一五一十仔细说出来好了,叫人家都听听。”
兰茉又鄙夷道:,“瞧你那点出息,这些话有什么好听的?漂亮话又不花钱,谁不会说,你要听啊,我说一箩筐给你听。这世上就是太多你这类傻了吧唧的女人,才叫这些臭男人得意。”
燕恪叹了口气,眼梢朝后瞥着,“你不是非要追着认这个臭男人做儿子么?”
“我儿子嚜那自然不是臭男人了。”兰茉立时嘻嘻一笑,罢手掌摊着朝前让一让,“说吧说吧,您请说——”
燕恪顿一顿,一脸厌烦气恼,“罢了罢了,这一点风花雪月的情致,全让你们俩搅浑了。”
忽然童碧回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一听,“有人来了。”
四野荒丘,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半夜三更,绝不会是附近村民。两个人渐渐近了,童碧正待握起长棍,不想一人从挨丘上跳下来,一脚踩住了棍端,压得她手一痛,龇牙咧嘴,不敢出声。
只见洞前有一双腿踟蹰徘徊,叽里呱啦说了一句,丘上也有人叽里呱啦回了他一句。童碧半句没听懂,回头瞅燕恪,燕恪却紧攒眉头,两眼慢转,这两个人竟说的是一口广州话。
洞前这人道:“他们该不会不来了吧?”
坡上那人道:“那苏文甫既说他们会来,大概就会来,他们是一家人,他说的大概不会错,他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杨千户和小白凤都不会轻易绕了苏宴章。”
这人却一笑,“既然这苏文甫和苏宴章既是叔侄,他为何要赶尽杀绝?”
那人也笑,“有钱人家就是这么回事,管他因为什么,反正这苏文甫的目的与咱们杨千户是一样的,都是要结果了那苏宴章的性命,只要他死了,上回南京平满货栈的事就能死无对证。”
“那件事听说是苏家的二老爷叫杨千户去办的,回头这位二老爷会不会捅出去?”
“那个苏观胆小怕事,就算朝廷派人盘问,他也不敢说什么,何况他就平满货栈的事,算起来他才是主谋。可苏宴章那几人却是胆大包天,现今朝廷要查胡公公,必先从咱们杨千户查起,杨千户手上倘或挂着人命,胡公公能干净得了么?”
洞口这人道:“这苏文甫可真够机灵的,想出这么个计策,以勒索钱为名,将这几人分散开,叫咱们好对付,将来事发,就算官府追查,也只能查到这一带的贼匪头上,大家都能落个干净。”
二人随后又抱怨此地雪虐风饕,瞭望一阵,其中一人便提议:“咱们还是回去,和那小白凤一齐在山脚下等着,要是一会真撞见来人,我们两个兴许还不是对手,听杨千户和小白凤说,他们那帮人个个武艺了得。”
隔会听见二人走远了,童碧才敢伸一伸手脚,一面低声问燕恪:“他两个嘀嘀咕咕都说了些什么?我听着好像是广州那一带的话。”
“他们的确是从广州府来的,是杨岐的手下。”
童碧两眼圆睁,“你是说与小白凤勾结的是杨岐?”
若说这里头有杨岐和小白凤的掺和她自然信,要说苏文甫是出谋划策之人,就怕她又说是他恶意编排人。因此先只说了杨岐与小白凤陈云才勾结,“下晌庄上那位老汉说,陈云才曾经从过军,杨岐也从过军,还有小白凤,他们三个或许是因为那位骆教习而相互认得,便勾结在了一处。”
“那昨夜你在厨房怎么就没听出来那三个贼人的口音?”
燕恪摇头,“昨夜厨房说话那个人却不是广州人,他们在广州府从军,也不一定就都是广州本地人。”
童碧恍然,“杨岐为什么要来杀咱们?”
“从他们方才说的话来看,应当是上回平满货栈的事被官府查出什么蹊跷来了,朝廷有人想做胡公公的文章,要从杨岐身上查起,杨岐大概是怕咱们泄露他在平满货栈滥杀无辜的事,所以要杀咱们灭口。”
忽然兰茉在他背后插了句,“还有个主谋你没说。”
原来还有人听得懂广州话,燕恪心下大喜,扭头望她,“崔姨也听明白了?”
兰茉白他一眼,“我从前有几个广州客人,能听懂了一些。我听他们说,这里头还有苏文甫的事,原来是苏文甫和咱们唱苦肉计,怪道昨日庞照升要在集上拖住媳妇他们。”
燕恪微笑点头,“崔姨还真听懂了广州话?”
两人正相视而笑,童碧却恍如梦中,“三老爷也要害咱们?我们同他无冤无仇,他,他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了钱!”兰茉说着,忽然拉住燕恪胳膊,“殿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他要铲除你,大概也不会饶过殿晖!”
燕恪暗忖片刻,缓缓摇头,“我看晖二哥暂且不会有什么事,要是苏文甫想害他,今晚送来的那只手就不会是茗山的,而是晖二哥的人头了。他如此有心机,肯定怕我和晖二哥都死了,回去后会引起老太爷的疑心,所以他得留下一个,还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兰茉渐渐松了手,“对,他那个人前前后后都盘算得十分周全,连咱们一定会来他都算准了。”
燕恪半笑不笑,“别人他拿不准,他还拿不准咱们三奶奶性情么?他知道三奶奶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他们,只要三奶奶来救,我们这些人岂会坐视不理?”
听他二人议论着,童碧一屁股落在地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垂着脖子黯然不语,仍有些不敢相信苏文甫竟是这般为人。
可事到如今,又由不得她不信,兰茉总不会因为吃醋编瞎话诬陷苏文甫,再则,照升昨日的确言行反常,这是她亲眼所见的。也许真如人家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使人变成鬼。
她想了半天,忽然把头抬起来,“要是杨岐也在,和小白凤联手,咱们怎么办?”
燕恪见她从恍惚中凝起一股神来,想她终于看清了苏文甫的为人,对他大概再无留恋之心。心下便一阵暗喜,拉住她才刚被棍子压住的手,轻柔地替她揉捏着,“你要是怕,咱们可以退回去。”
兰茉急道:“不能退啊!要是他们说到做到,真杀人怎么办?”
童碧道:“咱们不能躲,咱们还得替昌誉报仇呢。”
燕恪温柔一笑,“放心吧,听那两个人方才说话的口气,小白凤是让咱们碰着了,杨岐却不在送雁坡。”
“那杨岐会在哪头?”
今日全是凭运气,谁碰着谁都没准,他也只能摇头。
捱延至拂晓十分,仍不见王端带人前来,安水靠坐在大石后头,将一把腰刀靠在怀中踌躇寻思,此处距那桃花林约莫还有七.八里路,此刻动身,还能在天亮前赶到。
兴许会撞见小白凤,说不定还有其他高手,他孤军一人,没准会命丧桃花林。苏家那些人与他不沾亲不带故的,本犯不上冒这个险。可若是不去,未免显得胆怯,将来惹人笑话,江湖上的人,怕什么都不能怕死。
况且燕恪说得对,小白凤要报仇,失了今朝,还有明日,不杀了她,岂不让她像鬼似的给缠上?
想定,他握着刀起身,绕出大石,沿山路闷头而行。约行过二里路,见前头一片密林,月影袅袅,烟树茫茫,不是个妙处。他便攥紧刀,竖起耳朵,屏息凝神,慢慢踅入林间。
道路两旁枯树错立,枝影横斜,好在路上的雪虽化了,林中还盖着白雪,月雪交映之下,能看个清清楚楚。只见左前方有几行脚印入林,延至一棵树根底下,凝神一听,那方位似有人细声呼吸。
安水目不斜视,一面慢走,一面将手摸到腰上,倏地从腰间摸出两把飞刀朝那树上飞掷去,“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
刷刷两下,从那树上跳下两个人,拔刀逼近,“好准的飞刀,你叫什么名字?”
“你们在这里埋伏爷爷,却不知道爷爷的姓名?乖孙子,莫不是专门来把项上人头送与爷爷的!”
说话间,二人见寒光一闪,安水已冲到面前,二人正举到迎去,不想他朝后一仰,却把脚来狠踹一人脚腕,将这人踹倒。
旋即腰身一转,绕到那人背后,将刀劈下,却被那人回身提刀挡住。安水一脚踹其小腿,那人提腿让开,岂知安水是声东击西,空手攥拳,朝他腹上狠狠一拳,将他冲开丈远,满口吐血。
随后地上这人又跳将起身,安水眼疾腿快,腾空而起,一脚踢中他太阳穴,滚落在地后,一掌撑地,一手挥刀朝这人两条小腿砍去。这人连连退步,却被一棵大树挡住后背,眼见安水在地上挥刀而来,避无可避之时,树后倏地伸出一只手将其甩开老远。
树后不知是谁,安水将手猛地一撑,翻身跳起,将刀横刺过去,那人却转个身立在他面前,他两眼一睁,竟是杨岐!未及多想,一拳便朝杨岐面上打去。
杨岐头戴白毛小帽,半边嘴角一笑,反手抓住他那手腕,一掌劈在他这臂上,随即抬腿便朝他腋下踢了一脚,将他踹开半丈。安水趴在雪中,欲撑地而起,刚一提胳膊,却疼得皱眉咧嘴,原来这肘部已被杨岐打得骨折。
好在伤的是左手,他右手握着刀,翻跳起来朝杨岐一笑,“杨四叔,多日未见,你不是在广州府升官发财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鬼头,这时候又肯叫我‘杨四叔’了?”杨岐缓缓朝前走来。
安水望他身后,吃他一拳那人捂着肚皮走得踉踉跄跄,旁边另一人只挨了他两脚,倒还无恙。他敌一个杨岐都还勉强,如何斗得过他三人?
他灵机一动,朝杨岐乐呵呵笑起来,一面缓缓后退,“四叔永远是四叔,虽然你不认我,我可不敢不认你啊,当年我爹临终前,还念叨你呢,说你是几兄弟中最年轻的,怕你落在官府手里吃大亏,我爹最讲兄弟义气,我要是不认你,他岂不托梦骂我?”
杨岐仍缓步前移,“小鬼头,你倒不像你爹那么嘴笨,是比他伶俐些。”说着,倏地凝眉变脸,一掌袭来,“不过说好话没用!”
安水后退不及,歪身闪到一旁,那两个却提刀朝他刺来,他左闪右躲,乱中一刀结果了一人,背后却又吃了杨岐一掌,朝前一扑,一口血喷到雪里。
只觉背上肋骨断了两根,仍挣扎着起来,却有些站立不起,怕杨岐看出端倪,将刀尖轻轻点在雪里,硬将身板撑得笔直,抹了下巴上的学,朝杨岐嚣张地一笑,“杨岐,今日你杀不死我,我定要杀了你。”
杨岐哼笑一声,“好小子,你这下倒有点你爹的模样了,你爹虽然死心眼,但就是有股不服输的劲头。”说着拾起地上的刀,欲朝安水刺去。
说是迟那时快,安水急中生智,朝他肩后望一眼,大喊一声:“庞大哥!你来了。”
杨岐果然扭头,趁这空子,安水向他膝盖猛踹一脚,见他扑倒在地,提刀便朝他后背刺去。杨岐忙翻身一滚,滚去旁边,他那手下提刀跳来,安水看准他心口,将刀掷去,那人扑在地上,噗嗤一声,刀直从背后穿出。
这人虽死了,安水却也失了器械,正急着要捡那人手里的刀,却被杨岐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照着肚皮上几脚,最后一脚将他踢去撞在树上。
安水大吐一口血,呼吸.紧.窒,有些站不起来,见杨岐走过来,他将好的那条胳膊反手撑住树,慢慢挣扎起身。还待要拼时,却觉胸口聚不起气来,骨头浑软无力,只得一面咳嗽一面发笑,“男儿生在天地间,死也得站着死。”
杨岐笑道:“好骨气,我送你去见你爹。”
见他手中那刀一提起,安水便阖上双眼,满脑子浮现起童碧的身影,心想,死前能心念之人,下辈子一定就是他的妻子。
忽然悄寂中“叮咣”一声,安水猛一睁眼,见杨岐的刀已掉落在地,脚前还有一把刀,杨岐的刀正是被这把刀打落。雪光一照,给安水认出来,这是庞照升的雁翎刀!
往侧面望去,果见照升从黑暗里走出来,“杨岐,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杨岐先露惊讶,随即轻藐一笑,“怎么,连你也要来送死?”
照升向来少话,提着手上的刀便朝他冲来,二人登时打做一处。安水趁他二人缠斗,坐在地上拼命咳嗽,连吐出几口血,方觉胸腔里痛快了些,接连喘息片刻,一面紧窥前方,见照升有些吃力,便捡了起那把雁翎刀朝他抛去,“接住!”
旋即渐觉腿脚有了些力气。便又爬起来,捡起另一把刀,看准时机,跳在杨岐身后,朝他背上斜劈一刀。
见旁边一丈远还有把刀,杨岐翻滚过去将刀拾起,却因背受一刀,有些踟蹰不前。
照升安水立做一处,也是心中忐忑,脚步踯躅,深知素日他两个也斗不过杨岐一个,何况此刻安水身受重伤,只勉强算作一个半,一个不防,恐怕都得搭上性命。
安水心里正急,眼下瞟见地上白雪,忽然生出一计,便望一眼照升。照升会意,先向杨岐提刀冲去,安水却从地上一滚,滚上前,照着杨岐面上撒了一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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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趁杨岐被雪遮了眼空隙, 照升左手挽刀,挑开他手上的刀,右手欲刺, 不想杨岐已翻身跳开。杨岐一看, 他那把刀已被照升踩在脚下,照升脚底朝后一踢刀柄, 直将刀插去身后一棵树上。
安水望着他得意一笑, 杨岐也一笑,手上虽没了兵刃,便赤手空拳, 移腿冲来, 假意一掌劈安水脖颈,趁照升一刀挑来时,抓住手掌,将手腕往下一折, 刀一落,他便左手接住, 反手一掌打中照升腹部,顺势一脚踢在安水踢来的脚上。
夺得刀来,杨岐朝后退几步, 冷笑道:“你们两个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何况还有个重伤之人。”
照升双眼赤红, 哪管许多, 提刀又攻上来, “我攻上,你攻下!”
安水得令,也提刀冲来, 想起上回在平满货栈大败杨岐,也是与童碧分上下而攻,便集中精神,拼尽力气,专管杨岐两条腿。
这般斗了十来个回合,杨岐背上带伤,也喘起大气来,脑中飞速转着,这全安水竟跟他全远川生了同样一副耐打的筋骨,身受重伤,却还不倒下。
他趁机退到一棵树后,一面将外氅脱了,斜着拴束了背上伤口,一面用言语挑拨他二人,“庞照升,你来杀我,你主子苏文甫知不知道?”
安水一听这话有些不对,便斜睐照升一眼,恰逢此刻红日初升,正看见他脸上神色有一丝闪动。
杨岐从树后让一步出来,语调平静,面带笑意,“你与苏三老爷帮我们出谋划策,眼看好事将成,你却跑来掺和什么?难道苏三老爷另有什么妙计?”
两厢隔着两丈远,照升不搭他的话,单刀在手朝他那头比着,十分警惕,只拿眼梢瞟了安水一眼,低声道:“他不过是想挑拨咱们。”
眼下安水折了条胳膊,身上大伤小伤无数,斜瞥照升,他提刀的手抖得厉害,想必胳膊也受了伤,身上也是大大小小好几道刀口。安水因想,再拼下去,只怕二人身疲力衰,迟早会死在杨岐手上。
胸中一算,再捱一会,王端就能带人赶到,不如借着他的话能拖一会是一会。于是故作惊诧打量照升,“他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们主仆与他们勾连着设计坑害我们?”
照升恐杨岐突然出招,只得目不转睛盯着杨岐,“这件事回头再说。”
杨岐却说:“为何你此刻不敢说?你是怕说多了,这小子不跟你一条心,你就不能杀我报仇了是么?”
安水又睇着照升,“噢,原来你不是来救我的,是想利用我报仇?”说着垂着刀抱起手来,“庞大哥,你当我傻啊?你和苏文甫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怕你们早就和他们这些人勾结上了吧?”
照升斜他一眼,“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此刻不说什么时候说,难道等着一会我给杨四叔杀了你再对这我的尸首说?到时候岂不是由得你说了,你说得对不对好不好的,我也不能跳起来驳你,你既利用我报了仇,又保全了你的名声。庞大哥,你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可真是妙啊。”
安水又转来对杨岐笑道:“杨四叔,他跟你有仇,我可跟你没仇啊,既然苏家的人都是给苏文甫设计绑去的,那就是他们苏家的事了,我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的呢,我不管了,你们两个爱拼个你死我活就拼吧,我先告辞了。”
语毕便朝杨岐这头走,正是出林的方向,杨岐见他垂着头捂着胸口,走得踉踉跄跄,就没大提防。不想安水突然横腿一扫,杨岐神快腿疾,忙朝树后让去。照升惊讶之下,看准他露在术树后的肩膀,腾空翻来,袭他右边。
三人这般再斗七.八个回合,安水照升正吃紧时,倏地一支冷箭射来林中,只听杨岐低呼一声,那箭正中他小臂上。紧着嗖嗖两声,又是两支冷箭射来,杨岐避在树后,再看时,只见那路上有两人骑着骏马,一人手挽弯弓,一人提着腰刀,不远处又是一阵马蹄急促奔来。
安水大喜,“王端,段显!”
那个叫段显的身约七尺,腰肥体宽,身手却十分灵活矫健,撑着马鞍将腿一翻,便从马上跃下,朝安水雄赳赳地走来,“小水哥!叫兄弟想得好苦!如何早到了这头,今日才叫王端来寻我?”
王端提刀随后,“一会再叙旧情,先杀了这贼军!”
杨岐见眼下自己孤立无援,怕不是对手,便将颗石子朝安水打来,钻这空子跳出林中,正撞见段显带来的那喽啰骑马奔来,直将刀飞去,迎头刺中一个,那喽啰倒下马,杨岐顺势抢了这匹马,朝前跑去。
照升安水等人见状,也赶下两个喽啰,翻身上马往前追,“先别让这杨岐跑了!”
“跑不了!”那段显在马上拉起弓箭,先对着杨岐射了一箭,却被杨岐躲过,便又对着杨岐那匹马连射两箭,那马跑不一会,便嘶吼一声倒地。
杨岐被摔在地上,刚站起身,胸膛又中一箭。照升不等马站住,已手持利刃翻跳下来,杨岐拼死抵抗,众人正要上前相帮,却听安水拦道:“嗳你们别动,让他自己手刃仇人。”
不过两个五个回合,杨岐多处负伤,尤其胸前一箭,伤及肺腑,疼痛不已,气衰力竭,终于支撑不住露了破绽。照升看准时机,回身一刀,刺在他那箭伤处,噗嗤一声,将那半支断箭,又朝脏器里捅.入几寸。
杨岐捂着伤口跌到一棵树下坐了,身上各处血流不止,万没想到没死于战场硝烟,也没死于朝堂诡谲,竟然死在这么个小人物手里。仰面一看照升,凌立巍然,哪像当年山寨中那个垂髫小儿?
突然“咚”一声,照升侧眼望去,见安水从马上倒下来,慌得王端段显忙下马查看,“水哥!”
安水靠在王端怀里,筋疲力竭道:“送雁坡和那头可有人赶去?”
“放心吧水哥,袁道柳和吴江两个兄弟已点了两队人马往送雁坡与玉峰山去了。你千万撑住!咱们这就请大夫医治!”
有个叫袁道柳的正领着十余人赶到送雁坡,恰是太阳东升,红日照林,听见些枪棒打斗之声,朝林中望去,里头果然打得热闹,地上已被搠死三人,还有三个大汉与一名白衣女子合攻一黑袄暗紫纱裙的少女。
这袁道柳昨夜间已听王端说过童碧,想这黑衣紫裙的少女必是姜童碧,姜芳禧的名头他早年前听说过,有意要看看他这女儿的厉害,便勒住了马,故意不上前,只大老远瞧着战势。
只见那白衣女子提刀朝她搠去,三个大汉趁这间隙,提刀便朝童碧后头冲。原来这四人志不在童碧,似乎是要取她身后不远处一男一女的性命。
童碧让开小白凤的刀,却不与她纠缠,将长棍朝左一丢,削尖的棍头直朝一大汉脖子侧面戳去,大汉侧身避开,还未站直,童碧翻身跳来,接住棍子,反手一棒,狠狠打在这大汉胸膛。又将长棍朝前一送,捅入另一个大汉后背。
见小白凤与另一个大汉紧追燕恪兰茉而去,她忙抽出棍子,冲上前去,小白凤的刀正要搠中燕恪之时,童碧却从借树跳来,在她胳膊上狠打一滚,旋裙拦在跟前。
袁道柳在远处看得一笑,好生了得的棍法,听说姜芳禧极擅枪棍拳法,教养的虽是个女儿,力气却比男人还大,身手又敏捷,耍起棍来,又比男人多了股飘逸柔美的韵致。
这般苦斗已久,小白凤仍不能取下燕恪人头,只砍中他胳膊一刀。她心下急恼,手垂腰刀激童碧道:“你以为是你厉害?是我本来就不想杀你,你杨四叔也无意要杀你,否则你早就死在我的刀下了。你让开,让我杀了他们两个,我自会放你走。”
童碧见她垂下刀,也立住棍,“不杀我?你会那么好心?”
“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替你师妹报仇囖。”
小白凤面带微笑,朝她身后轻瞄一眼,“我师妹是那夜被他带人用弓弩射死的,不是你。”
说起陶四娘,童碧又想起那条肥唧唧的蚯蚓来,连跺了两脚,“是他是我都一样,就算那天夜里他们不射死你师妹,我也要把你师妹大卸八段!”
小白凤见她跺脚,眼里忽地闪过一抹温柔,“你让开,大不了杀了他,我另赔一个丈夫,天底下的男子,你看上谁,我抓来给你。”
童碧一笑,“我看上皇帝老爷,你也能抓来给我么?”
“我不是同你说笑,除了那些王公贵族,我惹不起他们,你也惹不起。我是说寻常的男人。”小白凤朝她身后望一眼,“你无非是瞧中了他那副皮囊。”
童碧得意洋洋,“你怎么知道?”
“四娘和你一个样。我日后赔你一个更好看的男人,样样都比他好,怎么样?”
燕恪捂着胳膊站在童碧背后一步,看不见她的表情,又没听见她回绝,心一凉,唯恐她认真考虑起小白凤的话来。
兰茉在旁撕下片裙子来替他包扎,一面提醒了童碧,“傻媳妇!你别着她的道,她哄你呢,好男人她自己不留着,白给你做什么!”
童碧扭头朝燕恪眨眨眼,“放心吧,你不单好看,还很聪明呢,你是才貌双全。那伤要不要紧?”
燕恪正朝她笑时,见一个大汉从她身旁袭来,急呼一声,“小心!”
哪只童碧耳闻风动,早有预料,将脚向后一踢棍尾,反手一棍就搠在那大汉胸膛,歘地一抖棍子,将那大汉抖开半丈远,呜咽一声便躺地不动了。
她又扭头,一手横棍,双腿下马,向小白凤摆出个起手式,“来吧,我杀不了你,你也休想动得了他们。”
小白凤笑道:“四娘小时候若是刻苦些,也能像你这般本事,可她练功总爱偷懒。”语毕双目一凛,撇下手中腰刀,却在腰间一抽,将腰带抽下来,原来竟是一条长鞭。
她将那长鞭一挥,便来搀住童碧的长棍,两个人都不松手,却也夺不下对方兵刃,只得脚下交锋。余下那名大汉看准时机,便冲燕恪兰茉而来,二人见势不妙,掉头就朝袁道柳这方向跑。
袁道柳眼见不好,忙命众人下马冲进林来,搭起箭欲射那名大汉,不想兰茉跌了一跤,被那大汉一把抓起,见林中忽然钻来十几个人,正好把兰茉揪来挡在身前,将刀架在她脖子上。
燕恪见眼前这些人冲进来,却突然顿住了叫,扭头一看,原来是兰茉被人辖制住了。想那大汉一时不敢动手,便先问袁道柳等人:“诸位可是王端的朋友?”
袁道柳一把将他推开,“先生,边上站着去,仔细伤着你。”说毕就朝那大汉喊:“嗨!把人放了,拿个女人做挡箭牌,算什么男人!”
后头童碧听见,欲弃棍来救,却被小白凤拦住,近前不得。那大汉放心下来,朝前笑道:“放她可以,用那书生来换!”
袁道柳等人斜眼打量燕恪,十分犹豫,燕恪却点一点头,“好,我过来,你放了她。”
谁知他刚朝前半步,兰茉便仰着下巴道:“你别过来!”
这大汉心下一惊,苏文甫曾有过交代,这个女人是被周静王看中的人,也是杀不得的,可眼下只能拿她吓唬吓唬这帮人。一想定,便狠揪住她的发髻,将她脑袋提起,刀刃逼紧咽喉,“我只数三个数,你不过来,我就杀了她!一!”
燕恪只得捂着胳膊缓缓朝前走,这大汉已算准了,不等他到跟前,便将刀朝他心口掷去。熟料刚数到“二”,忽然头上一阵风动,大汉仰眼一看,只见树上有一人双腿反勾树干,迅雷不及掩耳地倒吊着梭下来,未及看清样貌,这人一拳狠狠砸中他头顶百会穴。
大汉应声倒地,树上这人翻身落地。那边小白凤见这头忽生异变,朝这头一望,心道不好,将鞭一挥,闪身往林中跑了,童碧扭头欲追,又怕突然冒出这人是来者不善,只得弃了小白凤,提着棍棒跑来。
到跟前一瞧,这人十分眼熟,还没想起是谁,燕恪已在人家跟前作揖唱喏,“多谢沈统领搭救之恩。”
对了,这人是静王府的侍卫统领沈泉!那时在郑州牢营见过。不过那天牢营中见他穿着王府侍卫的服饰,今日只做寻常农夫打扮,灰扑扑的,相貌也不出挑,因此童碧一时没想起来。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此人竟然是个高手中的高手,怪道人家能混上这么好的差事。童碧一向敬重武行中的强人,忙跟着笑呵呵道谢,“沈统领,你真是从天而降,来得太及时了!你的救命之恩真是无以为报——姨娘,赶紧给人家磕个头啊!”
兰茉正缩着脖子在一旁寻思,这人肯定不是碰巧路过,哪有在荒山野岭巧遇的?兴许是君平派来抓她的。转念又想,这想法未免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或许人家是来抓小白凤的。怪不得呢,小白凤看见他就跑。
“不必谢,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沈泉漠然睃一眼众人,抬脚便走,“苏家的人被挟持在鹅儿岭一间破败山神庙附近,你们快去解救吧。”
待他走远了,袁道柳等人才敢吱声,与童碧燕恪兰茉三人见了礼,便商议着先往陈家庄去稍作休整,再想营救之策。
约是巳牌时分,一行归至陈家,见院中许多生面孔,想是白云岭的人,童碧满院乱睃,没见照升安水张睿王端四人。正要问时,只听身后袁道柳喊了声“显哥”,旋即有个矮胖年轻男人从东厢一间房前走来,童碧等人看他身材样貌,料便是安水他们从前的兄弟段显。
袁道柳拉着他问:“那位小水哥呢,我得拜会拜会。”
谁知段显摇一摇头,只是叹气。
童碧心口猛地发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人呢!”
段显朝东厢那屋里看一眼,“在里头,快去看看吧,晚了,只怕说不上话了。”
听见这话,连燕恪也是呼吸一滞,几人忙跑进东厢,撞见陈家那丫鬟端着盆血水出来,只见张睿坐在床前,王端立在床尾,两个人皆是垂头耷脑,满目伤心。安水趟在床上,赤着上半身,下头那条靛青袴也早被血浸湿了。童碧一颗心险些停了跳,一步一步慢慢捱到床前来,见安水脸色惨淡,嘴唇发白,一双眼虽睁着,却目光涣散,毫无神采。
“五胖这是怎么了?”
王端沙哑道:“水哥遭遇了杨岐,就——我们去得晚了。”
童碧岂不知杨岐的厉害,心一沉,好似西风落叶,飘零四散,只目怔怔望着安水的脸,罔知所措。安水双眼却聚起一缕黯光朝她斜来,动了动嘴,嗓子里却发不出声。
张睿扭头睇她一眼,起身让开,“水哥有话想同你说。”
童碧捱来床沿上,屁股刚一坐下,眼泪紧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燕恪兰茉也围来床前,心绪万千,低首不语。
安水不瞧旁人,那点微弱的目光只放在童碧脸上,竭力挤出两个字,“童儿——”
“欸!”童碧朝前坐了些,攥住他一只手,眼泪成行,“五胖,五胖,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我也不想死,可我,有些撑不住了。”安水筋疲力尽地望着她笑一笑,“童儿,我要死了,你亲我一下,亲个嘴,算定个盟约,咱们来世,来世,再做夫妻——”
乍听这话,燕恪眉头暗皱,自然是一万个不答应,上前欲将童碧拉起来,叵耐左右胳膊被张睿兰茉齐齐拉住,二人那目光仿佛都在劝他要大度些,他挣扎不开,两眼警惕地睃童碧与安水。
童碧没多想,也顾不上满屋的人,低头下来,在安水唇上颤颤巍巍吻了一下。眼泪掉在安水脸上,他伴着着这点点滴滴的温暖,安然地阖上眼睛。
“五胖,五胖!你别死,你快睁开眼!”童碧泪如雨下,忙摇他的臂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嗳让一让,让一让啊!”燕恪也有些悲恸之时,忽然背后有人拉他一下,回头一瞧,原来是集上那位郝大夫。
这郝大夫将肥胖的身子挤到床前来,手上拿着两罐治外伤的药,将几人一睃,“谁给他上药?这药可是我的独家秘方,专治外伤,涂在伤口上,只要别乱动,六.七日就能长出新肉,寻常人我轻易舍不得用这药的,价钱你们可得给我结清,概不赊账!概不赊账啊!”
兰茉吸着鼻子哭道:“还上什么药啊,人都死了——”
“死了?”郝大夫难以置信,抓起安水的手来摸了摸脉,笑了,“谁说他死了?我就说怎么能死呢!我刚给他上过我独家秘制的凝血回命膏,我那个膏药,可是由我在云南高山上采下的十二味珍稀草药制成,一般的外伤还使不上它呢,要使就使在这种重伤之人身上,方可显它的奇效。不过也亏得你们叫我叫得及时,再万半个多时辰,他只怕就失血而死囖。”
“你让开。”燕恪拉开童碧挤上前来,往安水身上伤口一看,还真有些黏黏糊糊透明的膏药敷着,再看他胸膛,果然也正微弱起伏。好小子,竟然在这节骨眼上趁机摆了他一道。
童碧还拉着郝大夫问:“那他怎么叫不醒呢?”
“嗨,这凝血回命膏有使人昏睡的效用,加上他疲累已久,敷上我这药,起码得睡到明日。你们都散了吧,留一个看着他,别叫他睡梦中乱抓伤口就行。谁跟去外头算算帐结一结银子?”
不待他说完,童碧登时把泪一收,板下脸剜了安水一眼,又掉过头瞪一眼王端和张睿,“你们两个也骗人!”
张睿摊开手一笑,“我可没说水哥死了啊。”
燕恪走来睇他一眼,目中险些烧起火来,张睿却把两眼朝天上一抬,乔作没看见,扭头又去床前坐着。燕恪拉着童碧就要出去。谁知童碧一步三回头,还像有些放心不下安水,愈发激恼了他,手上添了几分力。
踅出门来,童碧忙将手腕抽回来揉着,“手腕给你捏疼了!”
随后那郝大夫也踅出来讨要诊资,燕恪没好气,给了他几两银子,又要了些好药,拽着童碧踅进西厢一间房内,叫她替他胳膊上药。
今日受伤的人不少,他这点伤跟安水相较,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童碧却想起刚才亲了安水那一下,有些心虚,不敢违逆,小心周到地服侍着,先将他身上的衣裳解了,往她和兰茉睡的床上抱了被子来给他暂且裹在身上。
不一会陈家那丫鬟端了盆清水来,童碧拧了湿帕子替他擦拭胳膊上的血,抬眼见他脸色分外难看,便撇嘴咕哝,“我方才真以为五胖要死了嚜。”
燕恪双眼凝着她的眉眼冷笑,“他要死了,叫你亲你就亲,要是叫你改嫁,你是不是也依了他?”
“嗨,要死的人,哪还有空办得了什么婚事。”
气得燕恪一笑,“他若不是身受重伤,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自然还有时日办婚事,兴许还能与你过上几天神仙眷侣的日子。”
童碧噘一噘嘴,“我也是上当了呀,你还要同我计较这个啊?早上在送雁坡我拼死护你,你还没谢我呢,倒先吃起醋来了,真没良心!”说着,把嘴狠狠擦了两下,“那是一时情急嚜,了不得,等五胖醒了,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好吧?”
燕恪仍气恼得狠捶炕桌一下,将伤口上刚凝固的血又给绷开了,鲜血顺着胳膊直淌下来。童碧一个心疼,眉头皱起来,坐在他旁边柔声哄劝,“先别生气了,上药要紧,我错了我错了啊。”
燕恪半晌才叹了口气,“这种事可不是施粥舍饭,看谁可怜就施舍给他,你明不明白?”
“明白了明白了。”童碧胡乱点头,拉起他的胳膊擦拭一番,涂上药膏,把脑袋歪在他肩头,“没下回了,我保证。”
他歪下脸瞅她片刻,“那你亲一亲我,把他的气味冲过去。”
童碧抬起头来眨眨眼,亲一亲也没什么,可他这么说,好像是狗撒尿圈地盘似的,有些不对劲。
“你亲不亲?”
“亲,亲——”
她正朝他噘去嘴,还没挨着,就听见一声咳嗽,吓得她脸一红,忙站起身来,“王端,你不守着五胖,来做什么?”
王端笑道:“才刚忘了告诉你们,苏家的人被绑在鹅儿岭,庞照升赶去了,他要我给你们带句话,说他会设法将他们都平安带回来,条件是此后不能追咎苏文甫。”——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8章
自小白凤从送雁坡逃回鹅儿岭, 归至山神庙来,欲与文甫商议了局,看守山洞那大汉便将文甫从山洞揪了去, 五福六顺茗山三人见状, 皆是慌张不已,忙悄声问殿晖拿主意。
四人被捆作一处, 殿晖斜着眼梢瞟一眼茗山, 此刻不敢透露已觉察苏文甫之心,只乔作不知,“你们先别急, 他们拉了三叔去, 大概是为打问咱们家的家财,要是不知道咱们家有多少钱,他们怎好开价?”
茗山亦乔作一脸担忧,“二爷, 他们要是对老爷不利怎么办?”
“好奴才,你放心, 三叔一向机警,肯定自有法子周旋他们。”语毕,殿晖慢慢正色起来, “这帮人想是出了什么事。”
六顺忙问:“出什么事?”
“前夜掳我们上山来的有十几个人,可昨日傍晚就只听见三.四个人的动静, 那些人上哪里去了?他们必是下山对付宴章他们去了, 现下大约快晌午了, 还没听见他们回来,不知什么缘故。”
五福六顺听他说得有理,纳罕道:“难道是下山管宴三爷他们讨要赎金没成, 反陷在宴三爷他们手里了?那他们会如何处置我们,会不会把咱们都杀了?”
兴许童碧几人也拿住了他们几个人质,逼着小白凤这伙人两厢交换?也极有可能童碧他们一行已经跑了,横竖苏宴章不是真的苏宴章,并非骨肉血亲,何必为不相干的人搭上性命?可他在苏家苦心经营两年,难道临阵退缩,连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贵也不要了?
还有兰茉,她会不会也不顾自己的死活,跟他们一起逃之夭夭?
一念及此,殿晖不禁灰心起来,她假冒身份姓名到苏家来,无非是为一份富贵。荣华富贵与性命安危相较,自然是性命更要紧了,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他这个假外甥。
性命攸关之际,他可不敢指望别人来营救,还得自己救自己。心下寻思一回,见看守山洞那陈云才倚在洞口打盹,便叫了他一声。
陈云才一栽下巴清醒过来,起身踅到殿晖跟前,“叫唤什么?”
“你们到底想讹我们苏家多少钱?”殿晖笑一笑,“那个小白凤或许只要我们的性命,不想要钱,可我猜你是为了钱,对么?”
陈云才半蹲下身不搭话茬,反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别多心,我不过是想和说说眼下的形势,你们昨夜定派人下山去问我三弟他们讨要银子,去的人到此刻还不见回来,我看他们多半是回不来了。陈老爷,你难道甘心白跟着小白凤冒险一回?她把我们杀了,她倒是如愿以偿报了仇,可你呢?你得不到你要的东西,不过是白替她效力。”
陈云才将眼皮一垂,暗想这话倒不错,昨夜黄昏三路人去各处埋伏,这一早上只见小白凤一人回来,连杨岐也没回来,只怕是凶多吉少。小白凤,杨岐,苏文甫这三人,有的要报仇,有的要除后患,只有他是冲着钱来的。
前夜从苏家箱笼里搜来的二百两盘缠都归了他,昨夜也说好的索得四百两银子都给他做酬金,将来杨岐回广州还会再送三百两银子来给他,苏文甫回到苏家也会送五百两来酬谢。可今朝若真是功亏一篑,他实实在在不过只得了二百两,还真是白跟着忙了这一场。
殿晖见他有些踌躇之色,便道:“陈老爷,你不妨去上头听一听,看看他们到底是成了还是败了,如若事成了,这些话当我没说过,如若不成,我另外有个主意说与你,保叫你拿到银子。”
见陈云才踟蹰不动,他又笑一笑,“陈老爷尽管放心,我们四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从未学过半点武艺,被你们捆得这般结实,叫我们怎么逃?”
这里还有茗山这个暗钉子,他们若要逃,茗山必会叫嚷。陈云才忖来,也不怕他们溜了,真站起身,出了山洞往上头山神庙悄声挨来,贴在墙外,从那破洞中往里瞧一眼。
只听广州来的那三人问:“那我们杨千户和下山去的那几个兄弟到底如何?”
小白凤淡淡答道:“不知道,跟着我去的人反正都让他们给杀了,至于你们杨千户,我没往桃花林那头去,难道他们就没人回来传个消息?”
那三个广州来的大汉满面大惊,“除了你,没人回来。”
“那就不干我的事了。”小白凤轻乜一眼,转过身子和文甫道:“三老爷,既然依你的计策行事未成,那么你就得将苏家那几个人交给我,等我杀了他们,再去取苏宴章的人头。”
文甫原就没想要殿晖等人的性命,何况如今杀燕恪未果,照升天未亮时又不见了踪影,只怕他一时心软,临阵倒戈,下山相助童碧他们。他虽信照升不会将自己给抖搂出来,可要是与杨岐等人交手时说错了一句半句,被燕恪他们那伙人察觉,起了疑心,那就不好办了。此时更该留下殿晖等人做个见证,好证实自己也是个被强贼掳劫的受害人。
思及此,便与小白凤笑道:“白姑娘,他们都是苏某的家人,苏某不能把他们交给你,杀你师妹的是宴章他们几人,与殿晖无关,你何必滥杀无辜呢。”
“三老爷,当初闯我家宅,你们苏家的人大约都有份策应,只怕连你也没少出谋划策。今日我不杀你,已是心慈手软,能保住自己就罢了,你管别人做什么,我看你也不像是个顾念亲情的人。”
那三个大汉听他二人争论,有个领头的近前插嘴道:“人质不管你们事成后是杀是放,总之眼下是杀不得也放不得,要是我们杨千户落在他们手上,我们还得拿这几个人去换杨千户!”
三厢各执一词,各有道理,却都不提钱的事。陈云才暗自盘算,这些人到底不是正经强盗,眼下杨岐这个牵线的人下落不明,三方闹起来,肯定不会再履行先前对他的承诺。
他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得控制住那几个人质,好和苏家勒索钱财。如此一想,陈云才悄悄下来,踅进洞,半蹲在殿晖跟前,“你方才说另有主意,什么主意?”
殿晖听他如此问,愈发笃定杨岐小白凤他们没能得手,便笑道:“好办,他们许你多少银子,你放了我们,我加倍给你。”
陈云才吭吭一笑,“你当我傻?放了你,你还会给我送钱?我不能放了你,不过我能暂且保住你的小命。小白凤要杀你呢,你立刻跟我走。”
说着,只将殿晖五福六顺三人脚上的绳索割断,却用一条绳将他三人身上的绳索窜连起来,单将茗山封住嘴,捆在洞口一棵树上,便牵着殿晖三人悄悄往山下去。
走时听见庙内起了打斗声,原来是小白凤欲杀殿晖几人,那三名大汉不许,争执不下便动起手来。文甫趁机往庙外走,刚踅到门前空地,不想那小白凤已斗杀了三人,提刀赶来将其拦住。
文甫只得瞥着脖子上的刀刃微笑,“白姑娘,你杀了杨千户的人,就不怕他回来找你算账?”
“他此刻还没回来,必定是回不来了。”小白凤泠泠一笑,“哼,你们这些男人也并没什么了不得的手段,靠你们替我师妹报仇,真是瞎耽误工夫,我就不该答应与你们合作。”
文甫把脖子微仰着以避刀刃,“可你自己三番五次也没能杀得了宴章。”
“我有的是时日,今日我先杀了你与洞中那几人,再下山去寻苏宴章,我就不信他身边会永远有人护着。”
文甫笑道:“他身边自然会一直有人相互,三奶奶与他是夫妻,他在何处,三奶奶就在他左右,难道你要不吃不喝盯着他们,盯一辈子?白姑娘,不如你我再联手一回,我是苏家的三老爷,我还有的是机会取他的性命。”
小白凤面容带笑,目中却又冷了两分,“我凭什么相信你,这回你失手了,来日你又保证能得手么?”
“因为我务必要得手。”
“就为了你们家的财产?可苏宴章到底是你的亲侄子,万一明日你们化干戈为玉帛了,我岂不白饶了你?”
文甫为使她相信,半真半假道:“还为了他的女人,这个理由充分么?”
“那我就更得杀你了。”
文甫讶异地斜睐着她,见她脸上带笑,目光却更冷了两分。
小白凤正要将刀划过他脖颈,忽闻有暗器朝她背后掷来,她回身用刀来挡,叮咣一声,原来只是颗小石子。朝前望去,见林子有个人提刀冲来。文甫望去,原来是照升,见他二人打作一处,他忙退开几步。
小白凤与照升紧斗几个回合,见难分上下,便钻了空子,收招跑了。照升便上前来看文甫,见他身上无恙,登时将刀收回鞘内跪下,“请老爷责罚。”
文甫只淡淡一笑,“责罚你什么?”
“小人违逆了老爷的话,出尔反尔,下山去杀了杨岐,救了全安水。”
这时候责怪也无用,文甫反替他分辩起来,“你想替父报仇也情有可原,只是我答应过你,等事成后会将此时推在杨岐身上,到时候他自会受朝廷处置,你偏不信我,非要手刃仇人。事已至此,我还怪责你做什么,你刚刚不是也救了我么,起来吧。”
照升没起来,倒磕了个头,“是小人因一己私仇坏了老爷的事,回去后小人甘愿受罚,还请老爷放了晖二爷他们,我已经同宴三爷他们说好了,只要老爷放了他们,此事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文甫听得一笑,这话根本轮不到他们说,何况这种话岂能轻易信得?眼下杨岐已死,广州来的十几个军汉也都不能再开口,小白凤又跑了,就只剩个没用的陈云才——
想到此节,文甫亲自搀了他起身,“别自责了,你去将那陈云才了结了,此事就当没发生过。就算你说漏了什么话被宴章他们知道,也是死无对证。我不能让他们既往不咎,得让他们无可奈何。”
照升稍一踟蹰,便点头往底下山洞去,谁知只茗山一人被绑在洞口树上。随即文甫下来,问及茗山,才知殿晖主仆方才已被陈云才带走,文甫只得命照升往茗山说的方向下山追赶。
那陈云才拉着三人才走到岭下,原想换个藏身之处,不想童碧,兰茉,张睿,王端,段显,袁道柳几人寻来,正欲打这头上山解救,居然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刚好与他四人撞了个正着。
那陈云才登时慌了神,忙从怀中摸出匕首比在殿晖喉头前,“你们别动!我这刀子可没长眼。”
兰茉因不放心,非得跟着来,此刻见殿晖还活得好好的,却又离死不远了,又喜又忧,急得在原地跺脚,跺下两行眼泪,“晖儿!”
殿晖见她急得掉泪,反是满腔欢喜,受了两日的寒冷,手脚早是冰凉,此刻却觉从心窝子里有股温热气蔓延到四肢来。他抬着下巴远远朝她一笑,“姨母,我以为你撇下我走了。”
兰茉怄得一笑,“你以为姨母那么没良心?”
殿晖正要说话,陈云才却将刀子紧紧贴在他喉下,“废什么话,他们可还有银子?”
兰茉忙喊:“有的有的!你要多少钱?”
童碧暗拽她一把,“咱们就剩几十两银子了,他可不像几十两能打发掉的。”
“你别说话。”兰茉暗嗔她一眼,朝前两步,“你要多少钱都好说,你别伤他。”
那晚上分明将他们的盘缠都搜罗光了,哪还有钱?陈云才歪着嘴笑笑,“你骗我,你们身上根本没有钱。”
“不是骗你!不瞒你说,自从你们将他们劫走后,我们就知道你们要银子,所以昨日上县衙去借了些钱,你不信?你们那位县太爷姓焦,是个糟老头子,对与不对?我们问他筹借了一笔银子,本就是用来作赎金的。”
陈云才仍是信不及,“你们是上县衙报官去了。”
“没有的事!假使报了官,如何没有公人与我们同来?再说你是本地人氏,此地官衙是什么行事作风你自然比我们清楚,就算报官,他们也懒得理会呀,我们自然是要筹措银钱来赎人的。”
殿晖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一面微笑,一面斜睐陈云才,料他必然清楚文甫与他们一伙勾结的细枝末节,欲留他性命,便低声劝说:“我姨母从不会说谎,她说筹措了银子就一定有银子,你除了答应,没有别的法子,后头那几人个个武艺了得,你若执迷,他们必会要你性命,你答应放了我,我会另有酬谢。”
陈云才更信不得这话,“酬谢?哼,我虽不是强盗,可这些事我懂得比你这富家公子多,我若放了你,你们转头就去官府告我,到时候我只会落得满府通缉,或是人头落地。”
“你猜错了,我不是要谢你放了我,我是要谢你向官府作证苏文甫是此事主谋,到时候你既能戴罪立功,又能得我的重谢,比你此刻无头苍蝇不知何处躲逃的结局强上许多。”
陈云才眉头跳一跳,“原来你知道你亲叔叔也参与其中——”
“我早就看出来了,在山上不敢说,是怕他杀人灭口。”
陈云才忖度须臾,笑起来,“苏文甫想暗害他的三侄子,你这个二侄子倒想害他,你们有钱人家的人还真是六亲不认,各自藏奸,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你明白就好,那你总该相信,我不会骗你。”
童碧几人见他两个站在远处嘀嘀咕咕,心下好奇,叫了兰茉回来,“姨娘,晖二哥在和他说些什么?”
兰茉笑道:“肯定是商议价钱,只要有得商量就好,这陈云才真是将江湖规矩,瞧瞧,只有他绑了人是真图钱。”
说得童碧也松快地笑一笑,“图钱好啊,图钱好啊——”
张睿在旁蔑笑,“头一回见人被勒索反高兴成这样的。”
那头殿晖与陈云才也商议好了,陈云才将匕首比得松了半寸,殿晖朝童碧等人喊道:“陈老爷已答应放人了,你们别动手,千万不要伤他的性命!”
不想话音甫落,就听陈云才陡然呜咽一声,五官揪成一团,趔趄两步,旋即一头栽在地上,背上正中一把腰刀。
回头看时,只见照升从林间走出来。文甫紧随其后,一脸忧心地走来殿晖跟前,拧着眉将殿晖仔细打量了一遍,瞧他没什么大碍,松了口气道:“晖儿,幸亏你没事,否则回去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9章
当下鹅儿岭上的事再无人证, 通渭县那老县令派人来收了一干尸体,将此事归咎于贼匪作乱,从官衙内拨了一百两银子给燕恪童碧等人, 作为他几人剿匪除奸的奖赏。
因多人负伤, 一行人暂不启程,在陈家庄接连歇了两三日。陈家那两个小厮的尸首已被家属抬了去, 院内只剩昌誉的棺材还摆着, 凑巧今日起来,又是大雪,那雪落在昌誉脸上, 半天不化, 燕恪伸手进去,将雪擦了,迫不得已,叫童碧一同好将棺盖阖拢。
阖好后, 他却朝那间正房望着,一望就是半晌。那间正房现是文甫住着, 他被劫上鹅儿岭前身上就有不少外伤,这两三日凡事不问,仍说腿伤未愈, 只在房内修养。
童碧叫了燕恪一声,他像没听见, 她便回去取了把伞来, 高高举在他头上, “你说三老爷到底是什么时候与杨岐勾结上的?”
燕恪回头看他一眼,忖度须臾道:“大概是杨岐到南京卖那批香料的时候。”
“那时候可从未见他二人有什么来往。”
他笑了笑,“谁说没有来往, 那夜你与全安水为救庞照升,身陷杨岐的住处,不就是我和他去接的你们?杨岐是胡公公的人,胡公公监管市舶司,但凡做买卖的人,谁不爱结交?”
童碧望着那扇窗户仍觉有些恍惚,文甫还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模样,在她心里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今时今日再看他斯文温柔的微笑,总觉得那微笑会咬人似的,简直有沧海桑田之感。
她这两日都躲着他,不如燕恪殿晖二人,他们在他面前还如从前,三个人分明都心知肚明,面上像什么嫌隙都不曾有过。她是张睿王端一流,不擅虚伪客套,不如不见的好。
她拉了下燕恪胳膊,“进去吧,雪愈发大了。”
燕恪觉得正屋那窗户里有人瞅着他们,故意将胳膊揽住她的腰,接过伞来,搂着将她送到西厢她同兰茉住的这间房来。殿晖也在这屋里,不知几时钻进来的,坐在床边看兰茉做针线,两人跟前烧着柴火盆,殿晖只穿着湛蓝兰绒圆领袍,原来兰茉是替他补外头那件大氅。
见二人进来,殿晖神色略有些不大高兴,只管低着眼,伸出手烤火,也没起身相让的意思,“三叔升帐没有?”
童碧走来并兰茉坐在床沿上,“不知道,房门关着,想是还没起。”
燕恪笑笑,“三叔在鹅儿岭上劳累了两日,定要好好修养修养精神。”
“是啊,那两天除了你们,当属三叔最劳心劳力了。”殿晖也不温不火地笑一笑。
两人谁也不想在话中先挑出头,都怕对方拿自己当刀子使。因此调侃苏文甫两句,便没了下文。
隔会殿晖慢条条起身,打量着燕恪,“三弟的伤如何了?”
燕恪把胳膊抬一抬,“我这不过是点小伤,伤口虽长,倒不深,用了郝大夫的药已经结痂了,有劳二哥惦记。”
殿晖要出去,又望着兰茉有些不舍,找了句闲话说:“今日我叫五福六顺去集上买只肥羊来宰杀,下晌酬谢全表哥那三位朋友,姨母记得吃碗热乎乎的羊汤。”
兰茉抬头朝他笑笑,“知道了,晖儿也该多吃些,在那山上两日没饭吃,该多补补。”
“姨母见我瘦了没有?”
兰茉真格认真打量他两眼,“这两日又吃回些精神来了。”
“全靠姨母这两日尽心照顾。”
童碧听他说话像对什么暗语似的,眼波来回,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瞅得她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趁殿晖走了,她忙拉着兰茉胳膊问她二人在屋里说了些什么。
兰茉脸上发蒙,“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你们两个怎么怪里怪气的?”
“谁怪里怪气的?你这脑子里成日都在想些什么?”兰茉臊了,翻个白眼便与燕恪商议回南京后的打算,“我看苏家不好多呆,那大宅子里满是豺狼,咱们回去收拾好银子先送出去,正月一过,就借口说出门做买卖。”
燕恪虽早有这主意,可他向来睚眦必报,这回被苏文甫坑得这么惨,连昌誉也被他害死,却见他安闲自得,叫他怎能咽下这口气?她两个只顾周祥筹谋脱身之事,他却垂着头不搭腔,心下只盘算着如何结果苏文甫。
兰茉说半天,见他不搭腔,显得心事重重,心窍一动便猜中他的心思,劝道:“二郎,你也别以为咱们走后苏文甫能有什么逍遥自在的好日子过,哼,苏家还有个二老爷二太太,还有个大太太,这几个人可是难缠的,还有个殿晖呢。嗨,他们一家人事,让他们一家子去争去斗好了,咱们能早脱身便早走为妙。”
说到殿晖,她自己心内也一样有千丝万缕的不舍。不过她经历过数不清的离别,再不舍也能舍。到苏家是阴差阳错,这段缘分自然也是阴差阳错,错的自然有拨乱反正的一天。
童碧亦道:“姨娘说得对,再在苏家待下去,还不知有多少麻烦。苏文甫如今已经想要咱们的性命了,这次没得逞,难保没有下回。”
燕恪只得将一口恶气暂且咽进肚里,说话间,听见东厢那头“哎唷哎唷”连声的叫唤,是安水的声音。童碧霍地站起身,直当是小白凤有杀回来了,忙要过去瞧看,燕恪一听便知是安水故意捣鬼,拦她不住,只得也跟着踅出门。
门外大雪,各屋都紧闭着门窗,两人走来对过屋里敲门,原是那郝大夫在替安水换药,正拆纱布,大概扯得他肚皮上那道刀伤疼了,叫得似杀猪一般,瞧见童碧过来,那叫声却低下去,添几分虚弱凄楚。
这两日因那一吻,燕恪至今还有些生气,童碧为避嫌,只早上下午各来瞧安水一回。想他必是故意使这苦肉计诓她过来。她心里虽不生气,也未将那天那一吻放在心里,可架不住燕恪这两天还怄气呢,便想趁燕恪此刻也在,要向他表表忠心。
寻思须臾,走来床前冲安水连翻几个白眼,“五胖,你几时也娇气起来了,这点疼算什么,也值得你叫唤成这样?”
那张睿从那土炕上起身,挨到床前来笑,“话也不能这么说啊,有的人胳膊上一点小伤还成日叫苦连天的,你瞧我们水哥身上哪处上不比人家胳膊上的伤得厉害?水哥那条胳膊还断了呢。”
燕恪冷瞟他一眼,“不是已经接上了么?你们习武之人折胳膊断腿不是常有的事?”
一瞬间安水在心内恨了他一百八十回,“我们习武之人怎么了?习武之人挨了打受了伤就不会觉得疼?习武之人就不是血肉之躯了!就你们读书人身娇肉贵,我们就该死?”见童碧脸上有些漠不关心,说完就趴回枕上,哀哀戚戚地哼两声,“要不是我当时让得快,只怕我的肠子都给杨岐挑出来了。”
说得一脸凄楚,童碧不由自主地心软起来,强咳一声,硬撑着不让自己坐到床沿上,硬在脸上挂着几分淡漠,“别说得那么严重,你肚子上的伤不过寸把深,五胖,男子汉大丈夫,挺一挺就过去了,啊。”
燕恪瞟见他脸上的讶异失落,十分得意,特地嘱咐郝大夫一句,“只管用好药,不怕花钱。”
气得安水两眼紧闭,郝大夫却拿了灌药酒走到床前来道:“脱裤子,你那尾巴上跌得有些重,今日我特地带了灌我自家秘制的药酒来替你揉揉,这个不算钱,算我送的。”
揉尾巴骨就得把屁股露出来,安水脸上一热,半只一睃童碧,摇摇手,“用不着你送,不用你揉!”
王端走来劝,“既是白送,干嘛不揉?你不是躺着也疼么。”
说话与张睿齐上阵,就要扒他裤子。郝大夫又朝燕恪招招手,“你来摁住他,揉起来可有些疼。”
燕恪一看童碧两眼有些放光,只得先将她推出门去,砰地将门阖上。童碧只得在檐下踌躇,听安水捂在枕头里叫唤,燕恪与张睿王端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无非是燕恪借机贬损安水,那两个替安水争辩。
听得正乐,倏见陈家那丫鬟背着一筐菜蔬回来,特地走到这头来说:“我在路上碰见位仙女似的小姐,她叫我给奶奶带句话,要想取回你的月魂刀,就去庄外那片枣树林里找她。”
那把月魂刀是落在小白凤手里了,又说仙女似的小姐,定然是她错不了。她难道不死心,还想与自己斗一斗?童碧二话不说,在院中操起根棍棒便冒雪出庄,走来那片枣树林里转了半天,并不见小白凤身影,待要走,只听背后一声轻笑。
回头一看,小白凤抱着月魂刀坐在半丈高的树杈上,穿着件雪白斗篷,将头罩住,那斗篷帽沿上有一圈白貂毛,托出她一张雪似的面皮,“你一个人来,就不怕?”
童碧朝树上歪着眼好笑,“怕你什么?我虽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
“我要是带了帮手呢?”
这一点童碧倒未多想,挺着胸脯道:“那日在送雁坡脚下,你不是也带着帮手么,照样杀不了,我怕什么?”
“那是因为我不想杀你。”小白凤从树上轻盈跃下,缓缓朝童碧走近,“我听杨岐说,你并不是真正的苏家三奶奶,你是冒名顶替的,你本命叫姜童碧,你爹是姜芳禧,江湖上有名的悍匪大盗,怪不得你的武艺如此高强,我也曾听我养父提起过你爹的姓名,轮拳法枪棒,他当属天下第一。”
童碧见她怀抱胳膊,不像要动手的样子,便也将棍棒自然垂下,“你啰啰嗦嗦说些干嘛?底想干什么爽快点!”
“你这急性子真像四娘。”小白凤笑一笑,忽然语气被一声叹息化得温柔起来,“你既然不是苏家的奶奶,还跟着他们做什么?你跟我走如何,我可以答应你不杀苏宴章。”
童碧双眼睁得滴溜圆,“我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跟你走?”
小白凤转到她身侧,斜睐着她微笑,“我自幼便是个孤女,你也无亲无故,这世间太大,你难道不觉得寂寞?不如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与我作个伴。”
“我不觉得。我有夫君,有姨娘,还有五胖,张睿,王端,敏知这些朋友,我为什么要和你作伴?”
“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他们重财重利重色,浑身上下皆是污浊之气。”
童碧暗蹙眉心,“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可以不杀苏宴章,但你得跟我走。像你这样的姑娘跟他们混在一起,实在是玷污了你,”说话间,她又慢慢绕回童碧跟前来,伸手在她鼻尖上轻点一下,“你此刻不答应也不要紧,我先去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好去处,再来取了苏宴章的性命,带你走。”
童碧怔着,鼻尖上一凉,像有片雪花挂在上头,等回过神转背看时,小白凤已不见了,脚下放着那把月魂刀。她拾起刀来,只觉莫名其妙。
还没出枣林,就见燕恪与张睿王端闻讯赶来,燕恪额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雪化的还是汗,忙跑上前来握住她两边胳膊打量,“童儿!”
见她身上无恙,一颗心方坠回腔子里,大喘几口气,伸直了腰,脸上露出责备神色,“你怎么不说一声自己来了?要是小白凤设下什么圈套,岂不中了她的计?”
童碧摇头,“她不像是来找我打架的。你看,她真把刀还我了。”
“一把刀算什么,回头我再请人给你打一把就是了。她人呢?”
“走了,说了些神神叨叨的话,就走了。”
三人忙问她小白凤说了些什么,她照实一说,三人也听得满头雾水。
回去安水又问,张睿再说一遍,安水虽也不明白小白凤之意,却怄得直捶床,“这姊妹俩脑子都有毛病!还病得不轻!”
张睿道:“且别管她了,还说咱们方才商议的事。”
童碧凑来床前问他几个才刚商议了什么,燕恪走来背后,拧着她后脖衣襟将她拧开,坐在凳上望着安水笑道:“没什么,就是先前咱们商量的话,日后开镖局,请他三人做镖师,除每月的薪俸之外,谁保的那笔买卖就按利分成给谁,年底各人还能分总利,如何?”
这门生意倒合张睿王端的胃口,一样是靠拳脚刀枪混饭吃,一样逍遥自在,却比做强盗稳当,二人皆有些心动,只是安水两手抱在脑后,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童碧将脑袋凑进来,“五胖,跟我们干吧,二郎的脑子灵便嘞,一定能赚大钱。总比你留在此地干那些伤天害理的营生强啊,一样靠咱们这一身本事吃饭,还不必被官府四处通缉。”
安水把脸朝墙那头一偏,嗤一声道:“生意是门好生意,可我全安水走到哪里都是首领大哥,不给人家做长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抱歉字数有点短,明天多更点。
第140章
童碧见安水不肯, 心下焦急,一脸殷切地挤在床前,“五胖, 你别这么说嚜, 什么长工不长工的,我也做个一等镖师, 月俸和你们是一样欸。你放心好了, 二郎做生意,从不苛刻手下的人,不信你去南京打听打听, 谁家钱号的伙计有泰定的伙计赚得多?”
安水扭头来看她一眼, 又瞟着燕恪笑了,“钱的事还在其次,我受不得人家的管。”伸出胳膊来,指着燕恪极为不屑地一笑, “尤其是他,他算个什么东西还要来管我?”
指得燕恪脸上露出讥笑, “倘或你做生意的本事比我大,我不仅管不着你,还得听你调遣呢。”
“瞧瞧他这是什么态度?这还有得谈么?”安水连连咂舌, 又将双手抱在脑后,偏过头去。
见他二人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 童碧只正自苦恼, 张睿却走来床前笑道:“不是故意和你宴三爷为难, 我们水哥的话倒不错,水哥在绿林中一向是领头人物,白云岭请水哥入伙, 也是请他去坐第一把交椅,请我与王端坐第三第四把交椅。跟着你宴三爷做买卖,你做了独一号的东家,岂不是叫我们听你差遣?”
燕恪听他话中有话,扭过头问:“那按你们的意思该如何?”
“这事情也简单,开镖局总是要本钱的,我们也入些本钱,往后有事商量着来,不能全凭你一人说了算。你是会做买卖,可没有我们,你谈下再多的买卖也无人去做啊,皇帝老爷再能耐,没有文武百官也挑不起江山社稷。”
这话倒不错,要开镖局,燕恪缺的不是本钱,是人才。他三人本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江湖上又认识许多好汉,将来招揽镖师,多半得靠他们。
不过立时就答应他们,岂不叫他们捏住了短处?燕恪脸上仍做得满不在乎,缓缓起身,“我不缺那几个本钱,我和童儿此番回苏家,就是去取我们积攒的银子,别说开一家镖局,就是看五家我们也开得起。再议吧,童儿,回房吃饭去。”
于是拉着童碧出来,踅回西厢那间房内与兰茉用饭。早不早晚不晚,不过胡乱吃些。下晌五福六顺在集上买了只刚宰的肥羊来,又买了许多好酒好肉,这才认真烧了顿好饭,请了白云岭上段显,袁道柳,欧阳明月三位来头领来酬谢。
三个头领吃饱喝足,趁天还早,拧着坛好酒与张睿王端回房中来陪安水吃酒。安水因有伤不便,仍在床上靠着,面前摆着张炕桌,与几人谈笑,提及燕恪童碧欲邀他三人创立镖局一事。
那欧阳明月虽是匪盗出身,难得读了些书,倒有几分远见,“如今强盗也不好做啊,我这话并无不想接纳水哥三人的意思,我是就事论事。譬如我们这地方,常遇荒年,贼匪越来越多,官不管,民不做,外乡的商人也逐渐不敢来了,将来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朝廷必出兵来剿,就算不来,此地钱粮少了,咱们纵有本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要是有个能赚钱的正经营生,谁又甘愿为寇呢?”
王端将酒碗豪饮一口,把嘴一抹,和安水道:“正是这个理,那位宴三爷阴险狡诈,头脑灵活,的确是个做生意的人才,可他总想着压我们水哥一头,我们水哥即便要跟他做买卖,也得是合伙做,不能给他做长工!”
众人都称是,欧阳明月却道:“可听你们说起来,他自家有的是本钱,又为人精明,何苦多让利给你们呢?”
张睿笑一笑,“他有钱却无人呐,这才是咱们最大的本钱,咱们就和他耗一耗。水哥,你这回可别因为姜姑娘就轻易答应下来,这是谈买卖,不能谈交情。”
王端转来床头连连称是,“对对对,小水哥,你可得撑住,你想想,等谈拢了,你也是有正经买卖做了,也是个东家了,姜姑娘也得对你另眼相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安水的那份将欲妥协的心又安定下来,想燕恪不过是比自己会做生意,那也不过是他奸猾些,等自己也成了东家,也做起生意来,未见得比他差。这头一桩生意,就是同他燕恪谈,谈成了,方见得自己也有眼他的能耐。
几人在这房中商议得热火朝天,待雪停了,风也静了,段显,袁道柳,欧阳明月三人方告辞回白云岭。童碧在屋里将窗户开条缝,见他三人精神振奋,满面喜色,只当他三人劝说安水上山的事成了七.八分,心下焦急如焚,便踅来隔壁屋里,欲与燕恪商量。
却见殿晖在土炕上并燕恪坐着说话,一时不好开口,只走来炕前嘿嘿一笑,“晖二哥也在这里呢。”
殿晖攒眉睃她一眼,“这是我与三弟的住处,我不在这里,该去哪里?”
童碧呵呵笑着,反手将墙一指,“姨娘刚把手烫了,起了个大泡。”
果然殿晖起身走了,童碧将门下了栓,走到燕恪身边来坐下,拉着他的膀子问:“早上张睿说的话我看也有理,他们要出本钱入伙,是好事啊,你为什么不答应啊?”
“咱们却他们那两三千的本钱么?”燕恪轻笑,“等回到苏家将咱们积攒的银子取出来,也有几万两,何苦用他们的钱?”
“要是生意折了本,不是还能少折一点么?”
“凡做生意,都要担待些风险,像你这样怕折本,买卖如何能壮大?再说做买卖,东家多了事情就多,你一眼我一语,自己人就说不拢,还怎么同外人谈买卖?”燕恪顿了顿,冷笑着看她,“你这么着急,是唯恐全安水离了你,是与不是?”
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一句,反正童碧叹了口气,“你这么说,也对,也不对。我实话告诉你,我的确是怕五胖又去做那些缺德的勾当。当初在杭州的时候,我记得全二叔说过,等躲过了官府的风声,他日后也要寻个正经营生做,免得五胖将来也跟着误入歧途。五胖他们喜欢江湖自在,这我能明白,可如今我也明白了,那种自在,不过是飘蓬无根,自在过了头,未必是好事。”
说着,她眼波一转,将满脸真诚凑在他脸皮底下,“你说要开镖局,我想这个买卖合我的性子,也对他们的脾气,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先安稳了营生,日后,再成个家,再好不过了嚜。”
“全安水取个媳妇成个家?”燕恪仍是微微冷笑,“你不吃醋?”
童碧脸上又端得大义凛然,“我吃哪门子醋?五胖能成家是喜事啊,我还要送份厚礼呢。”
燕恪被她两帘睫毛扇得心发痒,嘴上只挂着淡淡的讥讽的笑意,将下巴漫不经心点一点,“你可真够深明大义的,老相好成亲,你还要送礼,怎么,预备在婚礼上唱一出贺新郎的悲情戏?你是想新郎官对你一世不忘呢,还是要抢新娘子的风头?”
亏他想得出来!他不做女人真是可惜了,如此心机手段,肯定能嫁得如意郎君!童碧怄得把两手垂在裙上,微微偏过脸不吭声,却斜着眼梢将他恨了又恨。
燕恪歪着眼瞅她的神情,正好这时云翳散了,一片艳艳夕阳罩在她半边脸上,腮帮子微微动了一动,多半是在骂他。他半点也不觉生气,反觉得她这是有“欲.求.不.满”的情态。
这土炕底下有两个灶洞,里头柴火刚熄,热气还往上烘着,正是烘得人心.猿.意.马。他笑一笑,声音忽然放得低沉模糊,“让他们拿本钱入伙,也不是不行,那就得看你有没有诚意了。”
“什么诚意?”童碧忙转过脸来,“你要我跪下求你啊?”
他微微一扬唇角,“跪倒是不必。”
童碧见他眼中流露出几分霪气,登时就明白这“诚意”意指什么了。她有些不情愿地噘着嘴在他嘴巴上碰了一下,“这下有诚意了吧?”
“这就叫有诚意?我燕恪要讨一个女人的吻还不容易?你打发叫花子呢。”
她登时拉下脸,“你这嘴脸怎么像那些个强占民女的臭财主?”
他伸出条胳膊环住她的腰,将她往前一揽,“你以为赚钱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叫别人奉承讨好么,你央求我,不许点好处,就这么干巴巴的求?”他眼皮往下一垂,手指略略勾开她的三层衣襟,见里头是件黛紫色抹肚,“这么久了,你难道就不想我?”
童碧颊腮一热,别扭着腰肢,两条小臂抵在他胸怀里,“天天都见着,想什么?”
“你只见着我,没见着他啊。”
“谁啊?”
“还能有谁。”他抓住她的手往底下放去,“他可想你想得紧,你却不惦记他。”
童碧刚摸到,忙将手往回睃,“大冷天的!”
“这炕底下烧着柴火呢,哪里冷?”她将她的手摁在棉垫上,“是不是暖的?快,趁晖二哥没在。”
“他一会就回来了。”
“你不过去,他就不会过来。”
他越说越急,将她推在炕上,覆身下来。童碧眼皮一抬就能瞧见窗户上那片橙红的夕阳,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要是有人从窗户底下走过,听见了什么,明日还见不见人了?她想着就难为情,双手连推他的肩。
燕恪抓住她的手,埋首要.亲,她又将两手抽出来捂在嘴上,一面呜呜咽咽说着,一面摆头。他干脆不.亲.了,时机紧迫,怕殿晖舍得下兰茉回来,急得不得了地.剥.她的衣裳,怕是下午吃那那些羊肉的缘故。
可恨寒冬腊月,裹得一层又一层,情急之下,他将她一条胳膊从那层层叠叠的袖管子里抽出来,拉着这.软.臂.亲。胳膊刚一碰到空气,还是有些冷,但他呼出的热气很快将那冷气驱散了,背底下这炕烧得滚烫,童碧渐渐觉得.热,黏.糊.糊.地哼两声,眼角飞红,嗔怨他一眼。
一听燕恪更是急得额上直冒汗,胡乱把她的裙子给捞起来,扯了彼此的袴带,拉着自己就要闯。不想才闯去一半,就不由自主抖落出来。
彼此眉眼中都有些惊愕,他自觉没脸,把脑袋埋在她脑袋旁,气闷道:“我,我这是太久没挨着你的缘故。”
“我明白我明白,马有失蹄,人有失错嘛。”童碧比他还觉尴尬,只把两眼钉在梁上。
这话眼下他听来不像宽慰,而像嘲讽,抬起头来气汹汹盯着她,“我这是头一回失手,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童碧讨好地笑一笑,“可以把裙子放下去了么,我有点冷。”
他两眼一瞪,“急什么,等一下,我一会就能好。”
童碧尴尬地咧咧嘴,“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此言一出,算是彻底触怒了他,“是吃了那些羊肉的缘故,羊肉性热,我本就雄武,何必羊肉来补?这是补过了头!你不信?”
这急情,简直恨不得当场翻医书给她看,童碧忙点下巴,“我没说不信啊,我根本没说你什么啊。”
“你只怕在心里没少说。”
“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
燕恪朝下一看,又得意地一笑,“起来了。”
谁知还没等他全站起来,先等来殿晖敲门。童碧一把将他掀翻,抢先跳起来理好衣裙,平了心跳,这才走去开门,心虚得不敢看殿晖,垂着眼皮便溜去厨房,立时提了桶热水回屋。
一看兰茉也神色慌乱,坐在床沿边朝她呵呵一笑,“这么早就回来了?”
童碧也呵呵一笑,“天都黑了,该睡了,不回来在那边干坐着做什么?我提了热水来,您先洗漱吧。”
兰茉站在面盆架前,捧着湿面巾将嘴巴揩了又揩,从面盆架上嵌的小镜中窥她,心砰砰砰直跳。幸亏早早将殿晖赶了出去,否则叫她回来撞见殿晖将她揿在床上,来日说漏了嘴,还不给人笑话死。
这会想来,殿晖的行径也是愈发过分了,再在苏家耽搁下去,迟早有败露的一天,到时候不论苏家大宅里的人当她是真兰茉或假兰茉,都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趁躺下,她一再和童碧谈及离开苏家的盘算,说连南京也是待不得的,无论做什么买卖,都得去别的地方做。
童碧打着哈欠道:“为什么?”
“你问的不是废话嚜!南京城这么多人都见过二郎,留在南京,迟早会被人知道的。”
“这倒是。”童碧应了一声,便打起呼噜来。
兰茉不可思议地睇她一眼,只得自己在枕上盘算,无论如何,先得回了苏家再说,苏文甫装模作样养了几日伤,也不知几时才说动身。
可巧次日一早起来,文甫便将童碧燕恪殿晖叫到正房去,为商议启程一事,议定后日启程,虽不能赶回去过年,好歹还能赶上元夕。只是安水还不宜颠簸,便命燕恪留几十两银子给他们三人,叫他们在此处多歇几日。
“照升已和陈家那丫鬟说好了,请她留在这里多照料安水几日,这一路上多亏了他三人帮衬,等他们伤好了赶去南京,苏家自有重谢。”说着笑睇童碧,“三奶奶可有什么话说?”
看见她那副温文尔雅的笑脸童碧就有些不自在,只撇撇嘴,“三叔怎么安排,我们谨遵就是了。”
“那好,宴章,你去与他们商议,殿晖,你去集上再买两匹马来,三奶奶留下,我还有话说。”
殿晖答应着出去了,燕恪却没走,文甫知道他是不放心,故意转过背去,放他与童碧交涉。童碧悄悄朝燕恪使了个眼色,燕恪踌躇须臾,这才出去。
一时照升也退去了外间,独留下童碧,文甫便从那长案前转身,拄着根棍子朝童碧咄咄咄地走来,“三奶奶是不是因鹅儿岭一事,开始恨我了?”
这事虽然大家心里都有数,却因死无对证,都没提起。没想到他倒主动说起来。不过单听他的口气,猜不着他的用意,但说“恨”,程度太深,还远远谈不上,多是失望。
童碧将两手叩垂在腹前,随便吁了口气,“没有,三叔多心了。”
文甫走来她面前,眼神还如从前一般温柔宠溺,“恨我也没什么,我也不会怨怪你。话憋在心里难受,你想骂我什么,不如骂出来。”
她仍是摇头,“骂了又有什么用。”
文甫咄咄咄又慢慢朝那土炕前走去,“你不说,那我替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吧。你一定在骂我心狠手辣,连亲侄子也不放过。我也不辩解,可我要告诉你一句,我不害人,人要害我。”
此话一出,童碧心里咯噔一跳。
他望着窗户笑笑,“要是我没料错,无论宴章还是殿晖,只怕都对我动过杀心。不过我不怪他们,弱之肉,强之食,这是世间的规则,没有人能看着苏家的财富不动心,他们想除掉我,我并不恨他们。”
“你不恨,是因为你根本没感情。”
文甫回过身,翛然地坐在炕上,微抬着下巴,“谁说我没有感情?”
他目光里有些心伤,童碧看见了,却觉得那点感情在他在自己,都是微不足道的。她情愿他这点心伤,是因为每日抬头就能看见昌誉的棺材的缘故。
她抬抬眉梢,“三叔,说句实在话,从前我还暗暗为你喜欢我有些得意,但是自从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之后,我觉得你对我哪点喜欢,也没什么可值得光彩夸耀的,一个恶人喜欢我,不瞒你说,我会觉得抬不起头。”
文甫说的这些话,自己也大清楚用意,不过是眼见她这几日避着自己,便欲分辩两句。分辩完了,见她不为所动,心里只剩一股怅然无奈。想这世上之事,也并不都是靠钱能解决的,起码钱财解决不了眼前这个小小女子。
两人正相对无言,忽然听见院中乱起来,童碧竖起耳朵一辨,怎么会是路四的声音,他不是早陪着敏知扶灵回南京去了么?
文甫叫了照升进来问,照升也不知何事,便开门将燕恪与路四都叫了进来。路四甫进碧纱橱,燕恪就推他跪下,“你和三老爷再说一遍。”
路四磕了个头道:“回禀三老爷,老太爷,老太爷他老人家过世了!”
过世了?文甫怔了片刻,马上又想到老太爷临死前会作何安排。他看了燕恪一眼,随即敛了惊诧,紧皱眉头,“你慢慢说,老太爷是如何过世的?”
“那日老太爷从外头赴宴归家,半道上就中了风,浑身不能动弹,也说不了话,只是哼哼,连宴席都没去,文总管与几个小厮忙将老太爷带回家来,请了好几个大夫来针灸诊治,却都无用,一家子轮番守了两日,第三日,老太爷就闭眼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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