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轻轻将院门拉开条缝, 果然见路四的脸从门缝中露出来,身穿黑色裋褐,脖子上堆着条黑色面巾, 身后跟着四个年轻男子, 是路四从前在街市上混时结交的几个可靠朋友,也与他作一样的装束。
五人先将三辆独轮车推去门前那排紫竹后头藏着, 再悄悄钻进门来。燕恪攒眉道:“推着车, 这也太显眼了吧。”
路四笑了笑,“三爷不知道,那伙强盗也是推着车来的, 而且他们和我们一样, 都是这般罩头蒙脸的,穿着夜行服。”
这小子倒十分机灵,这下倒好,大黑夜里大家一样装扮, 即便碰上了,也好蒙混过去。燕恪笑笑, 把库房钥匙递给他,“去搬吧。”
五人开了东边库房的门,将银箱子搬抬上车。文甫冷眼瞧了片刻, 看出燕恪叫他们搬运银子,并不是今夜见有贼人闯入才临时起意, 而是早有预谋。可他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倒把他看糊涂了。
因问燕恪, 燕恪只转脸朝他轻藐地笑一下,却不答话。童碧兰茉二人却是避着眼,不敢看他。
还是殿晖走到他身旁来道:“三叔这么聪明的人, 难道还看不出来他们是要逃离苏家?”
“他们?”
“对,就是他们三个。”
兰茉走来嗔殿晖一眼,“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些干什么?”
文甫听他姨甥的语气都有些不对,便走来童碧跟前,“三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晖两步蹒来道:“三叔只知道咱们家这位三奶奶是冒名顶替来的,可曾知道连我这位三弟,还有我这姨母,也是冒名顶替的。他们在咱们家赚足了钱,正预备开溜呢。”
文甫大吃一惊,许久不能说话,只将他三人反复打量着。
燕恪由得殿晖去说,事已至此,索性趁今夜,连人带财,都走得干干净净!眼下院里都是自己的人,外头又另有强贼,他二人再怒再气,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一念及此,轻哼一声,自顾走去库房门前,指挥着路四等人搬箱子。一面拉着路四,悄声问他讨要夜行服。可巧路四多带了两套,正好给了他。
兰茉与童碧则是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心虚不已,可见殿晖说的这话是真的,文甫缓过神来,攥着童碧胳膊问:“你们到底是谁?”
童碧将胳膊抽开,撇一下嘴,“我们就是我们囖。我叫姜童碧,这你不是早就知道嚜。”
“三叔半点也没察觉?”殿晖站在他肩后皱眉而笑,“瞧瞧,外头都说咱们苏家的人如何精明,谁知竟被三个骗子骗得团团转。我告诉您吧,她叫姜童碧,那位三弟本姓燕,单名一个恪字,还记得那个嘉兴来的香料商燕钊么,那就是他的亲大哥。至于这位姨母,她本名叫崔流萤,年轻时原是杭州名妓——”
兰茉忙走来旁边拉他的袖子,“别提这个嘛,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说我本名也不叫崔流萤,姓什么叫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会殿晖正怄得不得了,看燕恪不以为意那副态度,料他今夜八成是人和银子都要带走。叵耐这会他与文甫都只能缩在这黛梦馆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哪里还能拦得住他们?
他只得把胳膊让开,冷睇着兰茉,“这会外面到处是强盗,你就不怕出去遇见他们!”
兰茉抬抬眉,“谁说我们此刻就要走?”
银子搬完,燕恪从那廊下走来道:“他猜得不错,我们今夜便走,先回房去换衣裳。”
说话间,路四五人已出了院门,拉好面巾,推着三辆车往前门走。可巧李歌与两个汉子也在缀红院门前拉麻绳捆车,远远看见几个人影,李歌提刀跑来,近前一瞧装扮,还当是自己人。
“出去时小心,别被巡夜的公人撞见。”李歌拍拍车上的箱子,非但不拦,反倒嘱咐这么一句。
路四“嗯”地一声点头答应,推着车不慌不忙朝大门那头走了。
李歌仍返回缀红院,见罗香还在院中站着发怔,便笑了笑,“大小姐,你后悔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可是晚了。我们凤奎哥是英雄豪杰,可从来不喜欢玉软花柔,优柔寡断的女子,你要是后悔了,我们走,你留下,好好在家当你的千金小姐。”
罗香蓦地一颤,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两手紧把住他的胳膊,“不不不,我要跟着凤奎哥!他人呢,他们在后头完事没有?”
“想是快完事了,咱们也出去吧。”
走出院门,听见黑夜中吱嘎吱嘎的车轮声,正是凤奎等人搜刮了鸿雅堂里的库房,捆了四辆车推着过来,预备从前门出去。
凤奎朝李歌走来,扯下面上黑巾,“其他兄弟怎么样了?”
“昭月院的兄弟刚推着车出去,金粉斋那头还不知如何。”
谁知刚说完,又见后头有四人推着车过来,其中一人跑来跟前扯开面上黑布,李歌吃了一惊,这才是派去昭月院的四个兄弟,蹙额道:“你们才刚不是先出去了么?”
凤奎登时警觉起来,才刚李歌瞧见的并不是自己人,难道今夜还有人浑水摸鱼?怪只怪这苏家太大,大宅里还有人弄鬼也不知道——
不过这会却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只好吩咐四个人先往金粉斋去瞧瞧,另叫两人与罗香先将这几辆车推去门上等着,顺便窥着街上的情形。
罗香忽地挽住他的胳膊,“答应我三婶的事呢?”
凤奎倒把这事给忘了,先时答应过陈茜儿要将那姜童碧活捉送与她,要不然她也不会竭力和苏家人说情,放罗香回家来做个内应。可这回进来这大宅内,本该以取财为主,不宜节外生枝,这时候钱财赚够,不该恋战。
踟蹰之际,有个叫鹿泽的出声道:“凤奎,既然答应了人家,就顺手办了吧,免得兄弟们以后在江湖上不好为人。”
此人正是除凤奎李歌以外,其他人的领头大哥。凤奎对他有些忌惮,垂着眼皮寻思一会,作难道:“鹿大哥,你们是不知道那姜童碧的厉害——”
“凭她多厉害,一个女人能耐有限,咱们十几个兄弟难道还擒不住她?”
这里劫了财物出去,凤奎与李歌罗香三人还得同鹿泽这伙人分钱,如若此刻就让他们觉得自己言而无信,只怕这些人分钱的时候也不同自己讲信义。踌躇须臾,只得点点头,并鹿泽李歌还有个叫康丞的,四人掉头朝黛梦馆去。
凑巧这时候燕恪兰茉换了夜行服,童碧穿了自己的黑色衣裙,三人都将头用黑巾裹住,面巾蒙住脸,背后栓着个黑色包袱,从卧房里出来。
文甫殿晖也在暖阁里穿上燕恪素日的黑色衣袍,样式虽不同裋褐,大夜里,只怕也能勉强混过去。文甫一面用黑巾包头,一面望着童碧,今夜倘能闯得出去,也是天高水阔,再能相见了。
他心里倏地一紧,走到童碧跟前来问:“出去后,你预备往哪里去?”
童碧一面将两把斩骨刀插于腰后,一面斜眼看燕恪。燕恪的黑影却挡来她面前,微微歪着头,也只露着双眼睛睇着文甫,那眼里满是嘲弄的冷笑,“出了这个苏家大门,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你似乎管不着。”
一时文甫还不大习惯他这直白无羁的目光,在面巾底下冷笑,“真的宴章呢?”
燕恪明白他这疑问底下晦暝的意思,他无非是怀疑自己谋害了苏宴章,才能冒名顶替到苏家来,不论自己将来躲去何处,他都能状告官府,不但能找回童碧,还能治自己个死罪。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你有本事出去后自己去查。不过今夜我们能不能逃出去,得看各人的造化了。”
童碧从他肩后歪出个脑袋来,“别废话了!听,外头没声了!”
兰茉竖起耳朵一听,果然没了车轮声,“贼是不是已经走了?”
五人蹑脚出来,刚走到院中,就听见院门被急促地敲了几声。童碧正想问是谁,却被燕恪拉住手,示意她不得出声,几人避开那门缝,改从左右廊下悄悄朝那院门挨去。
挨来门后,果然那院门又被咚咚狠撞两声,童碧精神一振,两手放去腰后,紧攥刀柄,将身挡在兰茉燕恪跟前。突然“砰”一声,门闩折断,两扇门中冒出个人来。童碧眼疾手快,一刀朝这人砍去。
这康丞闪身不急,被斩下半条手臂胳膊来,捂着断臂跌倒在地。凤奎三人紧跟着冲进门来,却见一个黑衫黑裙的女子跳在前头两排紫竹中,提着两把斩骨刀仰头一笑,“等你们许久了!”
那李歌抬着下巴道:“老相识了,何必遮面呢?”
童碧眼睛打量他一遍,“咱们认识么?”
李歌掣下面巾,“想起来了么?”
“看不清,你站近些。”
逮住这时机,燕恪四人从门后悄摸往院外溜,偏凤奎耳朵尖,听见细微脚步声,回头一望,便欲跑去门外抓人。不防童碧将一把刀歘歘飞来,幸而他闪身一躲,那刀正插在廊柱上。
那鹿泽提起腰刀便朝童碧冲去,童碧却纵身一跃,抓住根竹捎,脚尖一点,却从地上借力跳到墙头去。岂料刚从墙头跳到墙外来,给那凤奎赶来,长臂一扬,将一把白灰朝她脸上撒来。她赶忙闭眼,就在这间隙里,被院内两人赶出来擒住。
那康丞拾起断臂,跟着一道将童碧押往客院,途经金粉斋,李歌顺道进院去,借廊下灯笼一瞧,只见先前过来那三个弟兄已横死院中,派来支应的四人却不知去向。
他心下一慌,忙赶来告诉凤奎,“先往这院来的三个兄弟都死了,其他四个没见着。”
凤奎忙问:“那个庞照升呢?”
李歌摇摇头,“也没看见,想必叫他跑了。”
凤奎紧蹙眉首,“快把人押去给那个陈茜儿,咱们好趁早走。”
听得童碧心里诧异,这里头怎么还有陈茜儿的事?她一头寻思,一头盯着凤奎眨眨眼,隔会总算将这人给认出来,“你是辛凤奎,五胖从前的兄弟。”
李歌睇她一眼,“五胖是谁?”
“就是全安水,你们的大哥。”
凤奎拧紧她的胳膊,冷笑一声,“他算什么大哥,只知儿女情长,却不为弟兄们计长远!”
说话将童碧押到客院里来,见一间屋里点得极亮,便推门而入。只见对过长条案上点满红烛,中间香炉里插着三注香,地上一道偌大的褐黑色符文,两边地上各画了一个阴阳鱼,左边那阴阳鱼当中,盘腿坐着个阖眼的红衣红裙的女人,身后站了两个婢女,也穿得鲜红,看着血淋淋的古怪。
不仅是童碧,连李歌四人也满面纳罕,那鹿泽更是歪头来悄声问凤奎:“这三个娘们儿是人是鬼?”
凤奎笑了下,“是人,不过我看离做鬼也不远了。”
陈茜儿倏地掀开眼皮,冷眼朝门前射来。突然“噼噼啪啪”震天的炮竹响起来。往年的除夕夜的规矩,近子夜便开始放爆竹。听得她微微一笑,“时辰要到了。”
“什么时辰?三婶,你等人呐?”童碧一头雾水,挣了挣胳膊,奈何被人擒得更紧了些。
茜儿却像没听见,一双眼在她脸上慢慢聚起神来,两条胳膊一抬,由银儿杏儿搀起,慢慢走到童碧面前,细细盯着她的脸看,“你这张脸的确长得好,身子又健壮,又比我年轻,我用你的身子,也不算委屈。”
几人都不大明白她的话,凤奎急着走,懒得多问,只道:“人我们给你带来了,你想怎么处置?”
“把她押在那个阴阳鱼里,替我杀了她。”
“既然要杀,怎么不早说,何必费事叫我们把她生擒过来?”
茜儿自有盘算,恐人死早了身子不新鲜。她脸上带笑,从怀里摸出颗鹅卵石大的红宝石,“这个给你,照我说的办,杀了她,可别用刀,刀捅个窟窿出来就不好看了。我想想怎么杀好——对了!勒死,勒死脖子上就只一道红印子,没几天就能消的。”
她笑容诡异,嘀嘀咕咕转过背去,又回那阴阳鱼中间坐着。瞧得童碧云里雾里,根本没顾上是在说杀自己的事,只顾两眼圆睁着问凤奎:“她想干什么啊?”
那鹿泽一笑,“不知道,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何况你方才砍掉了兄弟一条胳膊,我们也该报这个仇。”说着与凤奎将她押到另一边阴阳鱼里坐着,解下自己衣裳上的黑腰带来,朝她脖子前套去,“对不住了这位奶奶。”
童碧还朝对过望着陈茜儿琢磨,见她将手上一个小白瓷瓶打开,仰头吃了些什么,真是奇怪。冷不防脖子上陡然一紧,她这才醒神。叵耐两条胳膊给李歌凤奎死死擒住,根本挣扎不开。那鹿泽猛地在背后一使力,勒得她脑袋朝后一仰,直翻白眼。
外头爆竹声更紧了,说时迟这时快,突然砰一声,门被人踹开,凤奎刚抬眼去瞧,却见刀光一晃,照升提刀直朝他脖子挥来。他只得放开童碧胳膊,抬胳膊去打照升的手腕,虽避开这一刀,手上被划了长长一条伤口,反被照升一脚踹到墙下。
童碧趁机往前一扑,一个蝎子摆尾,踢了鹿泽一脚,跳身而起。这时燕恪文甫也赶来门前,燕恪将手一扬,朝她扔了把腰刀,“接着!”
童碧跳来接住,回身一瞧凤奎正往怀中摸,便忙拉照升退后,“小心!”
果然凤奎一把石灰粉朝两人撒来,幸而两人都躲开了,那几人却趁这把石灰,从屋里溜出去,正到院中,又被童碧照升赶上,两厢便在院中恶斗起来。
外头到拼得热闹,茜儿也自在屋里盘算得紧,这时候要取童碧的尸首,必是难了。可她方才将砒.霜吃了下去,这时肚内已有些绞痛,想是毒药起了效用,再等就怕等不及了——
突然她瞟见门外文甫的背影,虽是个男人,却那样的身姿不凡,那样的气宇轩昂。其实借他的身还魂也不错,这才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呢。想定,她弯一弯嘴角,从蒲团底下摸出把长匕首,忍着肚内肝肠寸断之痛,拼尽力气朝文甫背影飞奔过去。
只听身旁一声呜咽,燕恪回头一瞧,竟见文甫缓缓倒在廊下,身后渐渐露出陈茜儿血红淋漓的身影,她手中握着把较长的匕首,红艳艳的嘴唇朝上一弯,鲜血便从口里淌出来,身子一软,便笑倒在文甫身上。门内那银儿杏儿吓了一跳,呆了须臾,拉着手往廊下溜了。
燕恪心内也受大震,还未回神,听得照升急喊一声“老爷”,撞开他抢去廊庑底下。因照升忽然抽身,燕恪瞥见那康丞的刀直朝童碧侧面劈去,他哪还顾得上瞧这头,三步并作一步,跑来童碧身旁,抬起胳膊便挡那刀。
幸而那康丞断了右边小臂,不惯左手使刀,力道不足,这一刀只不过叫燕恪受了些皮外伤。这时童碧眼疾手快,将他朝后一拽,一刀划过康丞腰间,这一刀却是切腹断肠,康丞倒地不起。
燕恪被拽倒在地,翻身一瞧,又有两个蒙面男人提刀赶进院来支援凤奎几人,他忙爬起来朝那亮堂堂的廊下跑去,“庞照升!你还不快帮忙!”
一看文甫,满面血污,眼皮轻阖,半个身子仍靠在照升腿上,陈茜儿却伏在他一条膝上,早已毒发身亡。照升身上衣袴被血浸透,朝院中冷望一眼,便扶住文甫的肩,将其小心放倒,随后撑刀起身,朝院中逼去。
此刻子夜刚至,四面八方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竹,听得兰茉一颗心左跳一下,右跳一下。忽然脸上一冰,抬头一瞧,那白色的烟雾中竟纷纷扬扬飘下雪来。
这时候下雪,只怕不是什么祥瑞之兆。
自从跟着燕恪殿晖文甫由黛梦馆溜出来,几人便就近朝大门奔去,当时却见大门处有罗香及两个大汉把守,只得悄悄掉头,改朝后门出去。谁知在柳月斋前碰见照升刚斗杀了两人,燕恪便同照升文甫二人又折回去寻童碧,此刻还不知他夫妻二人是死是活。
兰茉心下越发打起鼓来,突然想到年幼时拉着授艺的师傅问爹娘,师傅却说她是命犯孤星,爹娘早死了,注定她一生无亲可靠。她心里一沉,唯恐此话应验,脚步亦有些缓慢沉重起来。
“快走啊!”殿晖扭头吼她一声,因不知园中还有无贼寇,不敢大声,嗓音放得低低的。
兰茉非但没听见,反而立住脚,“不行,我得回去找二郎和童儿。”
“找他们做什么?”殿晖忙走回来拉住她手腕往前走,“回去就是找死!眼下这宅中到底还有多少贼寇谁都不知道,咱们能不能逃出去也是两说,你生怕死不成,非得回去跟他们死在一处?”
兰茉在后拖拖拉拉被他拽着走了一截,忽然甩开手,“不行,我不能撇下他们苟且偷生。”
殿晖急得腮帮子一硬,握住她两边胳膊,“他们不会有事的!有庞照升和弟妹在,他们不会有危险,那两个人的本事你难道还不清楚?就算你回去也无济于事,你帮得上什么忙?眼下当务之急是咱们逃出去,才好去报官!”
这话也对,兰茉只得又跟着他往前走。一下起雪来,连天上那抹月牙也给云翳挡住了,四下里到处是憧憧的山石树影。好在这是殿晖的家,他就是闭着眼也摸得到门上去。
这是他自幼长大的家,却只有兰茉来的这两年才觉得有些家的气氛。他紧握着她的手,想到这是第一回 不是以外甥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坦荡地牵她的手,心里就很怕,怕逃不出去,更怕逃出去后,从此人归人海,再找不到她。
他在黑暗中看她一眼,“你真不知道出去后要到何处安身?”
兰茉摇摇头,轻轻笑了声,“不知道,二郎还没说。随他打算吧,反正我在哪里都是一样。”
即使看不清,他也能想象她这笑,肯定一如既往,是带着些哀伤的。谁知又听她笑道:“怎么,打听我们在何地安身,还报官府捉拿我们?”
不过是句玩笑话,兰茉知道他不会的。转瞬又想,也许他会。她暗暗斜睐他,也说不准,或许出了苏家的门,时日一长,他就想不起她了。她这大半辈子,被许多男人迷恋过,也被许多男人遗忘过,太多叫人肝肠寸断的故事在她身上发生过,经历得多,什么都不确信了。
但眼下这一刻是真的,他舍不得她,她能感觉到,便将他这只手紧紧回握着,“只要你不报官拿我们,等安定下来,我给你写信。”
说得殿晖一阵鼻酸,他不信这话,她太会骗人,大半辈子都是做戏。何况他也从不是会轻信别人的人,他连骨肉血亲都不信。没由来,他就是觉得出了那道门,他们便缘分断尽。
偏偏那道门近在眼前了,门角挂着两只白绢灯笼,接着那月白的光,兰茉看见他眼泪糊了一脸,十分惊讶,却说不出什么来。她是一定要走的,不走怎么办,以什么身份继续留下来?未来无论什么身份留在他身边都是尴尬。
她低头笑笑,只动了动嘴角,喉咙根本没震动,却不知哪里发出了“呵呵”两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刚一扭头,两把刀便架在二人脖子上,不知哪里冒出来两个贼人。
一个笑道:“龙大哥,才刚撞见的那个庞照升好生了得,只怕鹿大哥他们失于他手,咱们正好拿他们两个做人质挟制那庞照升。”
那龙大哥点一点头,“押上他二人,到前头瞧瞧。”
听他们的话峰,似乎是刚从庞照升手下逃出命来,殿晖细细一嗅,果然闻到二人身上有些血腥味,多半是受了伤。心下暗暗寻思起来,那门近在眼前,前院的情形却是一无所知,若再给他们押回去,又是一场生死难料,不如在此一搏,兴许和兰茉还有脱逃的机会。
便借着两盏白灯笼在他二人身上瞟了个便,原来那个是胳膊受了伤,而这个押他的龙大哥却是小腿上受了伤。趁被押着转身的工夫,他抬脚便朝这龙大哥小腿那道伤口上狠踢去,回身拽开兰茉,又朝那人胳膊踢一脚,旋即拉着兰茉便跑出门去。
这后门出来是条黑魆魆的长巷,像没有尽头似的,兰茉被他拉着,听见追上来的脚步声,一颗心险些从嘴里喘出来。她想着算了,她是跑不过他们的,反而拖累了他。
正欲撒开手,忽然殿晖扭过头来,眉头一紧,手往前拼命一甩,将她甩去身前,他自己则落在后。她回头望时,见他身后一把宋手刀亮锃锃地竖起来,一眨眼间,他便扑倒在地,把她瞧得一呆,站在前头不知道跑了。
两个贼赶着从殿晖身后跨过来,殿晖忙伸出两只手抓住二人脚踝,拼尽全身力气将二人拽倒,朝兰茉大喊:“快跑!别回头!”
兰茉又跑起来,却忍不住回头去望,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刀光胡乱晃着,晃得人眼睛疼。听见殿晖仍喊着“快走”,一声低过一声,朔风灌满长巷,渐渐什么也听不见了,她一横心转过头来,前头大雪纷纷,也晃得人眼睛疼。
不觉跑出巷来,突然撞了人一个满怀,她一抬眼,天旋地转间,人便昏倒下去。
雪越下越急,刀光雪光交映,有些迷人眼了。一个晃神,童碧胳膊上便被划了一刀,痛得她一激灵,又清醒过来,身上却有些拼得力竭。
除凤奎李歌她认得之外,那三人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个个本事不小。尤其是那姓鹿的,照杨岐也不差多少,更兼那凤奎屡出阴招暗器,叫人绷紧了神经,如此恶斗下来,岂有不累人的?
这一累,腿上又中一刀,向后跌了两步,正跌进燕恪怀里。她咬牙瞧着照升也有些力不从心起来,心算着,这般难分胜负地缠斗下去,不被他们杀死,也得被他几人累死。
她忽然站直身,把刀咣当一声撇在地上,“这刀不趁手!”说话一扭头,瞧那亮堂堂的屋里,便朝那屋跑去。
燕恪也跑进来,知道她是想寻棍棒,也跟着四处巡睃,好在靠左面墙下有个衣桁,上头横着根挂衣裳的圆棍,他先朝那头奔去,“瞧这个!”
童碧几步跑来,朝圆棍左右两端各劈一掌,将棍子劈断,握在手里,也有半丈长,正要出去,却见那李歌与姓鹿的提刀跳进门来。她二话不说,将燕恪反手一推,提棍便迎上去。
那姓鹿的不知使的什么刀法,极快极狠,挥起刀来不见刀身,只见刀影。燕恪凝神盯紧,忽见他那刀朝童碧肩头劈下,忙一把拉开童碧。
鹿泽早看他不会武艺,本想最后再了结他,不想他眼神倒好,屡次出声提醒。因嫌他多事,鹿泽忽然向童碧刺去的将尖一晃,朝旁划去,一刀便划破燕恪胸膛。
燕恪被挑翻在地,见童碧要回头,急喊一声:“我没事!”
童碧便没回头,及时将棍端故意戳去鹿泽胸前,果然他一挥刀,削尖了棍头,她眼一斜,见李歌跳劈而来,就将这棍头一转,在他胸口戳出个血窟窿。
她抽出棍朝鹿泽一笑,“你没帮手了。”
鹿泽眉头一皱,刀影旋来。不想童碧此刻不必分心,便能看住他的手,刀尖正要到她喉间,她却偏身来捉住他手腕,抬脚踢在他腋下,接连狠踢了好几脚,直叫他口里吐出血来,她方松手,却翻裙一脚,正中他脸上,踢得他倒地不起。
这时再扭头看燕恪,哪里像没事的模样,只见胸膛一刀从左贯穿至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人靠在墙根下,身上押着那着了火的衣桁,烧到身上来,映得他脸上满是火光。
童碧忙踢开衣桁,蹲下身拍灭他身上的火,“二郎,二郎!”喊他不醒,她急得拍他的脸,“燕恪!燕二郎!”
还是不见醒,她心里一怕,泪珠子成串地往火里坠,“你别吓我!咱们还没离开苏家堂堂正正过自己的日子呢,你别死,你不能死!”
燕恪慢慢掀开眼皮,却见鹿泽从她背后站起来,踉跄两步,举起刀欲朝她头顶砍下。他腔子里紧缩一下,忽然握住她双臂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闭眼等着那刀朝自己劈下来。
谁知等了须臾只等来咣当一声,刀落了地,随即见鹿泽栽倒在地,背上插着柄飞刀。童碧朝门口望去,见安水犹如神兵天降,站在那里朝这头一笑,“看来我真是来得及时啊。”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原来安水三人今早刚到南京,听说苏家老太爷过世了,想着苏家这里必定不能热闹,一是自己思念童碧,二是怕童碧除夕之夜无趣,便与张睿王端寻了过来。谁知在外头撞见兰茉,听兰茉说这家里遭了强盗,便叫王端先带她走,他则与张睿从后门进来。
童碧听他说兰茉已平安逃脱出去,正高兴,哪知燕恪脑袋一垂,倒在她肩头,她登时又满心恐慌,忙在燕恪鼻下一探,谢天谢地还有气!
“五胖,快来帮我搀他!”她一喊,嗓子里又是笑意又是哭腔,沙沙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眼见这屋里火势渐大,安水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得将燕恪背着朝外走。院中两人已被照升张睿合力杀死,只剩凤奎一人仰面倒在地上,正盯着张睿的刀尖,眼中有万念俱灰的神色,“张睿,兄弟多年,你真要杀我不成?”
张睿给他一问,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只好回头望安水,“水哥,你说呢?”
安水心下也犹豫,按说自从分道扬镳后,凤奎李歌倒没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今夜与童碧等人在此拼命,也并不为什么私人恩怨,无非是为些钱财,这原是强盗的本分,叫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决断。
谁料踟蹰间,照升却手起刀落,一刀搠死凤奎,回身朝廊庑底下望来,“要不是他们几人闯入苏家,老爷今夜也不会死。老爷待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叫他白白枉死。”
童碧此刻才得空朝地上瞥去,只见苏文甫与陈茜儿,一黑一红两个身子错落交叠在一处,一时竟像对恩爱夫妻依偎在一起,倒从未见他二人如此亲密过。她心下乱做一团,想到初见文甫时他那张惊艳过自己的脸,眼下这脸却满是血污了。
刚有些黯然伤感的情绪冒出头,却被燕恪一声呻吟给拦腰截断,他断续道:“把这些人,拖进屋里,一并,烧了。”
童碧忙问:“别的院里的人怎么办?”
安水不耐烦地斜她一眼,“他们不用你救,我们从后门过来时就偷偷瞧过,那些人都被绑在屋里,活得好好的,明日官府一来,自然会给他们松绑。咱们赶紧溜,保不定明日这个黑锅,官府得叫咱们背了!”
几人照燕恪说的办,将尸体一一拖进屋,屋里噼里啪啦烧断了些许房梁与桌案,衬着远处东一点西一点的爆竹声,那火光一寸寸高涨,将满地的人影逐一吞噬。在苏家一切的人与事,也在童碧脑中渐渐杳渺起来,好似乱哄哄一场黄粱梦。这梦终于该醒了,梦里她什么也带不走,唯独带出来燕恪这么个人。
及至大门上,苏罗香已不知去向,只剩好几辆独轮车无人照管。车上垒着无数木箱子,不是朱漆便是黑漆,箱子上积起薄薄一层皑皑白雪,仿佛盖着一片白绸,那些亭台花卉的描金纹样,在白绸锻下散着暗暗的,鬼魅一般的金光——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了,番外我周四开始更。下本开《侯府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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