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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见四娘目光僵滞, 敏知心下大喜,果叫她蒙对了,这陶四娘与小白凤之间是貌合神离, 下晌听见小白凤回来时似乎受了伤, 要是这会挑唆她们姊妹厮打起来,恰好是个逃脱的好时机。


    因而敏知又道:“况且你丈夫他们走时, 是带着八九千银子上路, 你怎么保得定你师姐对这些钱不动心?自然了,她住着这么大的宅子,又有王爷做靠山, 不会短吃短喝, 可谁会嫌钱多?杀你丈夫,又能让你留在这里,还能顺便赚几千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再则, 你丈夫他们是贼,就这么放他们走, 岂不让王爷落下个包庇贼人的骂名,不如杀了他们,还能保全王爷的名声。”


    四娘目光闪烁, 寻思须臾,便跑出门去找小白凤对峙。这屋的房门又给外头小厮拉来锁上, 敏知却望着对面桌上那截竹片子大喜。


    “姐, 姐!你瞧那个!”


    自从关了童碧进来, 陶四娘便将这屋里一干利器瓷器都收了去,眼下她走得急,却把打嘴的那薄竹片子给落下了。


    这东西在童碧手上也能化为奇用, 她抿一抿嘴上的血,背着椅子起身,好容易把那竹片子摸在手上,转来敏知背后,刚曲下双膝,就听见外院起了争吵。


    “那小白凤真把她汉子给杀了啊?”


    敏知急道:“我看三爷写的条子,又见她有些急,就猜纸条上写的‘陈申’就是她那男人,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的,反正我想三爷既送了这条子给她,无非是要离间她们,就顺着这么说了。快、快割开!”


    听见外院砸碎了碗碟,童碧正好将绳子替她割开,她松了绑,忙又替童碧来解绳子,“那小白凤好像受了伤,姐,咱们能不能打出去啊?”


    听说那小白凤厉害,不过童碧没和她交过手,有些吃不准,忙问:“五胖呢?”


    “他和崔明生被关在北屋里,我好像听见的。”敏知眼一转,拉过她附耳说了两句,便朝门那头指一指。


    旋即童碧走去门后,只听敏知大声道:“姐,你别挣了,你没听她说么,她打的什么拘魂扣,越挣越紧。姐,别白费力了。哎呀姐,你真有本事,还真给你挣松了些!”


    廊下那小厮听见不放心,开了锁头,推门进来查看,刚把门推开条宽缝,谁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门后伸出只手来,将他一把拽进门,还没来得及叫喊,脖子上又挨了一掌,身子一歪便栽倒在地。


    童碧敏知从他身上摸了钥匙,悄声走去北屋开了房门,推门一看,屋里点得灯火通明,安水与崔明生一前一后被捆在那柱子上。


    那崔明生浑身是血,半死不活,敏知忙来探他的鼻息,一探还没死,便抽他耳光,“崔先生,崔先生快醒醒!”


    柱子后头,安水忙歪出脑袋来“呜呜”唤还童碧,童碧绕来后头一瞧,他虽没受什么伤,可嘴巴被塞着又用布条书紧紧拴来捂住。


    童碧先解了嘴上的布条日奥,又将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见他身上只剩白色里衣里裤,皱巴巴贴在身上,衣襟只半掩,下颌人中冒出一圈淡青色的胡碴,脸上胸膛上沾带些灰尘,马尾凌乱,莫名显得狼藉颓丽。


    “快解啊!”


    “噢噢!”童碧忙眼观鼻鼻观心替他解绑。


    安水一双眼睛却格外亮锃锃地在她身上一扫,最后盯在她嘴巴上,满面愠怒,“那恶婆娘打你了?”


    童碧把嘴一揩,擦得满袖血,抬头对他笑笑,“不妨事。咦,你也挨打了?”她解完绳索,抬手在他唇角边将那小小一块红色一抹,不见伤口,这红也不像是血,“这是什么?”


    安水蠕动嘴唇,神色又是愤又是窘,目光一躲,“没什么,趁她们内斗,咱们快走。”


    语毕搀起崔明生,四人趁月色往外溜,见那正屋里灯影戳戳,正打得热闹。以为这姊妹俩顾不上他们,谁知刚跑到院门处,正撞见那严婆子端着两碗茶进来。


    几目相对,那严婆子将案盘一丢,抬腿踢来,一面大喝一声,“想跑!”


    这一脚正朝敏知,童碧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开,一个回神,抬腿来迎,脚掌冲脚掌,一脚将严婆子踹飞撞在墙上。


    须臾间,那姊妹二人一白一红两个身影已从屋里打将出来,角门外也有几个侍卫提刀跑来拦,四人只得一步一步退回院内,可恨手上没个器械。


    那四娘还只顾与她师姐厮打,正一刀照小白凤脖子劈去,小白凤轻盈一跃,跃去她臂外,将她手腕捉住,朝下一丢,瞥一眼院中,“别闹了!瞧,人家就是专门挑拨你我,好趁机逃跑。你是要和我闹,还是要抓他们,都依你。”


    那四娘扭头将四人一睃,一抬下巴,将刀尖直指安水,“师姐,你杀了我丈夫,就得赔我一个,我要他!别的人,都杀了吧。”


    安水冷笑一声,“可惜你太丑,我不要你。”


    四娘把脚一跺,“你敢说我丑!”旋即脸色一变,又挑挑细眉笑一笑,“我再丑,你不是在我手上也享受过么?”


    说得童碧疑惑,朝安水看一眼,“享受什么?”


    安水低声一喝,“别听她胡说!”


    童碧忙点一点头,扭头一看四娘手中提的是月魂刀,怒从中起,新仇旧恨就要一起算,猛地一跃,横踏面前那太湖石,便翻来她跟前夺刀,“贼婆娘,还我刀!”


    四娘忙闪身绕到小白凤一边,那小白凤便提刀朝童碧胳膊砍来,童碧一收胳膊,一掌打她手腕,那四娘又绕来相帮,姊妹俩一齐合斗童碧,幸在这小白凤右臂新伤,且伤得不轻,童碧尚能应付。


    那头安水两腿横扫,扫翻两个侍卫,夺得把刀,瞥见敏知与崔明生避在廊下,那严婆子正冲去廊下捉人,一把揪住敏知肩头,他当即跳去,朝严婆子胳膊劈来,严婆子立时收手,他便趁机拽开敏知。


    忽闻刀风朝他背后劈来,电光火石间,安水心念一动,这崔明生和他绑在一间屋子里,那恶婆娘亲他摸他,崔明生都知道,来日他若说出去,岂不丢了脸面,此人断留不得。


    于是顺手又一拽,拽过崔明生,回身拿崔明生一挡,严婆子那刀便由崔明生脸上直劈下来。安水趁机歪过身,一刀插去,插进严婆子肚内,歘地抽出刀来,迎斗几个侍卫。


    敏知贴着墙往地上一瞧,严婆子崔明生两个皆大瞪双眼死透了,心吓得怦怦跳。正摸着墙往后躲,忽然反手推开一间房门,见正屋廊下童碧没有器械有些吃紧,便跑进屋里到处巡睃。


    好容易寻见根晾衣杆,跑出来便朝童碧丢去,“姐!接住!”


    童碧抱住廊柱一个旋身,接住长棍跳在廊下,三五两下便挑掉了四娘的刀,四娘跳来场院中,正要拾地上一把刀,童碧一棍挑来,只听“嗤啦”一声,四娘低头一瞧,见胸前衣衫已被挑破,那棍一颤,震在她胸前,打得她连连后退。


    此刻小白凤急来相救,拉着她便朝院门那头跑,“快走!”


    姊妹俩跑到院外狭长天井中来,忽见前头院门被人踹开,闯进几个人,提刀搭弩,对准二人。


    小白凤只得拉四娘掉头朝厨院那头跑,“走后门!”


    不想听得“啊呀”两声,扭头看时,四娘身中数箭,却拼着全力将手挣脱,将小白凤朝角门下猛推出去,“师姐你走!别管我了。”


    小白凤心知救不活她,留恋不舍地最后望她一眼,便含泪撇下她往后门跑了。燕恪此番与照升张睿等人来不过是要救出童碧几人,并不想杀人,因此特地留了后巷,好叫白家的人知难而退。


    因此见走了小白凤,他并不叫人去追,扭头见童碧从角门跑出来,忙将弩弓塞给张睿,跑来瞧她,“你怎么样?”


    “我没事。”童碧瞥眼一看四娘扑在地上,背上插着几只短箭,恨得跺脚,“哎呀,怎么叫你们给射死了,我还想亲手斩了她呢!”


    燕恪听她语气愤慨,忙抓她的胳膊,“她怎么你了?”


    “她脑子有病,她是个疯子!”


    此刻院内几个侍卫已被安水照升等合力搠死,几人拉着敏知窜出来,燕恪心知此处可不是说话的地方,要是那小白凤往王府搬救兵,又杀将回来,众人都得身陷此地,便忙拉着童碧招呼几人快走。


    趁着星明月朗,大家伙奔回驿馆。前堂灯烛明亮,院内也有众多便衣军汉打着火把,正乱着将货银装车。见几人安然无恙地回来,文甫忙从院内走来问白家的情形。


    照升叹了声道:“实属无奈,杀了几个王府侍卫。”


    既然今夜许燕恪与照升等人去白家营救,文甫心内已料到会闹到这步田地,眼下只能担着这天大干系,先将银子送去兰州,或许在那头可请侯总兵与卢公公帮着向周静王说和说和。


    此刻最怕静王府的人追来,一旦陷在开封,就只能听凭周静王发落了。文甫因道:“杀已杀了,便顾不得许多了。我才刚让傅管队与官府的人通过气,取了一道手书来,可命城门官军开门给咱们放行,咱们须得连夜出城,有事路上再议,你们快各自回房去收拾细软。”


    燕恪拉着童碧刚走来院中,却见敏知在满院到处喊丁青,见没应答,连那些相熟的军汉也自顾搬抬货银,并不理她,她瞧科出点不对来,自己在白家关了这几天,好容易回来,丁青该在前堂迎着才是,怎么这会找半天也不见人?


    因见昌誉走过,便将他一把拉住,“昌誉,青哥呢?怎么不见他?”


    昌誉欲言又止,朝那内院中瞅了一眼,敏知窥他神色凝重,心蓦地一沉,一转身便往内院跑,跑到院门底下,陡然顿住脚,只见内院中摆着口黑漆漆的棺材。


    童碧见情形不对,也跑来那院门底下,心下一惊,扭头问:“这棺材是谁的?”满院无人应答,她只得跑回燕恪跟前,“你说啊!”


    燕恪朝那墙下看一眼敏知的背影,低声道:“是丁青。”


    话音甫落,敏知一下掉过身来,“三爷瞎说!”


    童碧也眼泛泪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怎么会呢?你骗人是不是?”


    正值燕恪难以启齿,前堂内烛光一明一暗间,文甫剪着条胳膊从堂中踅出来,平声静气道:“丁先生的死,也不能怪宴章,那夜三奶奶与照升几人欲从白家后门潜入,为了将后门的人调去前门,宴章欲在前门生事,他是苏家少爷,总不能叫他去同白家那些下人拉扯,只得使唤丁先生上前争辩,谁知刀剑无眼——”


    这话真叫人无从辩解,他说的哪句不是事实?可听起来,处处彰显燕恪的不近人情,燕恪只得朝他望一眼。文甫却坦坦荡荡地走开了,唤着照升回房去收拾细软。


    院内仍是身影繁脞,敏知冲过幢幢人影,猛地跑到燕恪面前,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将他一摇,却摇得自己涕泪纵横,“你为什么使唤他去,你明知青哥半点武艺也不会!是不是你瞧他不过是个账房?你瞧他不过是个下人,你瞧他的性命不值钱!”


    燕恪欲辩难辩,索性深吸一口气,硬着声道,“会武艺的就该死么?这里谁是该死的?出来闯荡,生死有命,谁不是把性命悬在头顶上?”


    敏知听了这话,反是一笑,真叫无话可说,身子一软,顺着他的衣袍便跌坐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来。童碧忙将她挽起,目光却钉在燕恪脸上,眼眶里有泪光闪动着,那泪却是冷的。


    燕恪静静等着她高声骂他,没承想她却格外冷静道:“你还真是你。”言讫便敛了目光,搀着敏知走了。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燕恪却知道她那未尽的言语,是说自她认得他起,他就一直是他,薄情寡义,奸猾狡诈。这也是事实,一样叫他无从分辩。


    他久顿在院中,身边军汉们仍来往忙碌,只张睿走过他身边,将他肩膀轻拍了两下。他却没觉得安慰,反觉得心给他拍碎了似的,抬头一望,天上那圆月满是黑斑,也像分裂了似的。


    约莫个把时辰,一行人冒夜出城,往西行过四十里路,拂晓渐明,童碧骑在马上扭头望去,黄土路间烟雾袅绕,只那些稀拉拉的枯树间亮起一线白光,早不见了开封城墙。她心里默默算着,敏知大约此刻也朝东行过了三十四里路。


    队伍里的火把都熄灭了,满是黑压压的疲累的身影车影,大家还是得朝前走,为了什么也许一时都有些迷茫。


    军汉们是得了军令,她姜童碧虽没谁的令,也不爱钱,更有些心灰意冷,本来想跟着敏知一道折身回去。


    可燕恪说:“全始必全终,当初没人逼你来,是你高高兴兴答应了老太爷要把银子一文不少送到兰州,眼下你说走就走,算什么?算你的道义?”


    他这个人虽无情,却有理,一大堆的理,叫她领会,人活在世上,不单是自在潇洒,不仅是恣意纵情,还有点身不由己,那点身不由己,恰恰是一份责任。


    “昨夜我话说得有些重了——”燕恪骑马并过来,朝她笑笑,“你还生气呢?”


    童碧看他脸上虽有疲态,却笑颜如常,倒不觉生气,只有满腔提不起的心力。


    她忽然觉得她根本不必等他的答案,他怎么能舍得下苏家的富贵?他心里是没有人情的,撇下那些,还能拿什么再填满他的心?


    她摇摇头,“我不生气,你不必腆着脸来哄我,我认你说得不错,全始必全终,我会帮你把银子送到兰州的。”


    燕恪脸色一僵,又低声道:“我交代了路四,陪易敏知回去后,要走要留都随她,若她不肯再留在苏家,路四会从泰定取一千两银子送与她。”


    不提银子便罢,一提银子童碧更是脸色铁青,“敏知未必稀罕你那一千两。”


    这些话说起来还真是别扭,她分明没将丁青的死怪在他头上,却又像怨他什么似的,语气又冷又淡。他寻思一回,自嘲地笑了声,“你以为我那天晚上叫你们夜闯白家,累及丁青,只是为了那些银子?”


    “难道不是?”


    “你别忘了,当时易敏知和崔明生就被扣在白家。”


    童碧这才肯多看他一眼,看着看着,自己先憋出两眶泪来,“就算不是你使唤丁青去拼的,那你为什么不哭?丁青跟了你这么久,你就只把他当下人?你不是无情无义是什么?”


    “我一定要哭天抢地的才算有情有义?我生来眼泪少,你要我怎么办?”他急得没奈何,叹了声,“丁青不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他自己早就知道跑商是件难事,可他从没退缩过,这是他自己选的路,男子汉大丈夫,自己选的,虽死而无悔。”


    童碧听他说得气闷,脚跟轻轻一踢马腹,便朝前了几步,将马并着安水等人的马匹。


    安水扭头瞟一眼,见燕恪在后垂头丧气,又收回眼瞧童碧,见她脸上挂着泪,心道这不是专门成全他么!便忙在浑身摸遍,摸了条帕子来递给她,“不哭了,那个谁不是还年轻嘛,她将来还可以改嫁,难道死了汉子就活不下去了?”


    童碧凝着泪乜他一眼,嫌他说话也不中听,拉紧缰绳,将马一踢,踢踏踢踏一人朝前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2章


    约莫跑过四.五里路, 非但未见旭日东升,反是云翳罩顶,朔风乍急, 冰霰粒粒。童碧身上还穿着秋衣, 陷在白家两日,还未吃过饭, 此刻又冷又饥。


    忽见前路拐弯处有家酒店, 一个小二哥正于门揽客,便跳下马,将缰绳递与小二哥。正欲进门, 却见门内送出来两个公人, 抹着嘴跨上马,往郑州方向跑去。


    那掌柜又顺便将童碧请进门来,里头倒暖和,生着一盆柴火, 正烧到旺处,童碧径来盆前暖手, 四面一睃,客堂不大,几面土墙, 前门旁一扇小窗,后墙上挂着道门帘, 光线黯淡, 只四张桌子。


    因听童碧说后头还有几十人正赶来, 掌柜忙去将后墙上那道门帘撩开给她瞧,“里头还有间屋子,够坐够坐, 只管来!客官要用些什么?”


    “有什么上什么,要好肉,再备些酒。”童碧直在火盆坐下来,见掌柜来倒茶,便随意搭讪。


    说得热闹时,伙计先端了几碗饭菜来,两素一荤,童碧看得馋涎欲滴,忙坐到桌上,提起箸儿便搛那炖的耙烂的羊肉吃。不想吃到嘴里,那滑溜溜软乎乎的触感叫她猛然想起前两日进嘴那条蚯蚓,当即又翻江倒胃,冲出门外,扶着那棵树直呕。


    恰逢几人骑马跑来,安水忙从马上翻身而下,跑来树旁替她拍背,“怎么了这是?”


    燕恪不落其后,也赶来递帕子,“敢是跑得太急,喝了冷风,胃里受了寒?”见童碧稍缓些,便抬起她下巴给她擦嘴,擦到嘴角那裂痕,暗结眉心,只恨昨夜叫那陶四娘死得太痛快,“下霰了,一会叫昌誉翻箱子把斗篷给你找出来。”


    童碧心里仍怨着他,夺过手帕,乜他一眼,顺便乜一眼安水,掉身踅进酒店里去。


    留二人在树前面面相觑,燕恪心中有数,安水却是个没数的,疑惑地咕哝一声,“我哪里惹她了?”


    燕恪“吭”地咳一声,挺起胸膛乜他一眼,自先踱进酒店,往童碧这桌坐下。童碧空望着几碗饭菜,饿归饿,却没了胃口,疑心是迟来的害喜,把肚子摸一摸,一摸又暗暗疑惑,怎么还不见肚皮隆起?


    “你肠胃里受了寒风,先喝完热汤要紧。”燕恪说着,扭头问掌柜的要热汤。


    童碧忙摆手,“打住打住,我此刻什么也吃不下。”


    恰巧文甫进来听见,便命掌柜的端一碗热热的米汤,又要个白面馍馍,叫童碧坐到火盆边来慢慢吃,“两三日没吃饭,猛地大鱼大肉吃下去,自然有些不舒服。不过好歹也该吃些,变了天,肚子里食才暖和。”


    安水慢条条进来,在其背后乜一眼,欲寻地方坐,见陆陆续续大家伙都进来了,只殿晖与十来个军汉落在后头。一时没了地方,他只得走来燕恪桌上抬腿坐下。


    回头一瞅,文甫正叫伙计搬了根方凳在火盆边放碗碟,也陪童碧在长凳上坐下,微笑着轻声安慰童碧。


    “她在家里的身份虽只是个丫鬟,可我知道,你一向拿她当姊妹看待,你们有一处长大的情分,她没了丈夫,若无依靠,你自是终身不安。等回去后,不如问问她的意思,看她有什么打算,咱们能出钱便出钱,能出力便出力。”


    这番话的意思同燕恪的意思差不多,不过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童碧却觉多了许多人情味,便捧着米汤对他笑笑。


    文甫侧眼瞟了眼燕恪,低下头来问:“和宴章还没和好?”


    童碧扯着嘴角又笑一笑,却有点勉强。


    “像你这样的性子,多少是有些吃亏的。如今这世道,头一件要紧是讲名讲利,像你这般重情重义,在人家眼里会落成是傻,是蠢。”


    童碧朝燕恪那头瞥一眼,不错,她以为燕恪财迷心窍,没准燕恪还觉得她愚不可及。她把眼转回来,低下脖子。


    文甫趁那馍馍端上来,拣了个给她,“这世上许多事并没个是非准绳,我也说不清你们谁对谁错,不过依我看,你并不傻,却是至情至性,冰魂雪魄。”


    火盆里扑起飞灰,童碧斜起脸,又在飞灰中朝他笑笑,这一笑里,有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


    看得安水一口气哽上喉头,趁屋里闹哄哄,转过脸与燕恪低语,“瞧你们那位三老爷,什么东西!不分个尊卑,就这么去挨着侄媳坐,把你这侄子放在哪里?我说你是不是男人?也太没火性了,要是我,揪他过来,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张睿在旁冷笑,“我早就看他不惯了,什么德性,有几个臭钱就端得高高在上,好像这世上就他有钱似的。”


    王端提着箸儿扭头咂嘴,“还得是人家宴三爷能忍呐。”


    燕恪没搭这话茬,只在那头将童碧文甫望着,隔会才收回目光睃他三人一眼,“眼下你们的银子取回来了,接下来你们预备到哪里去,还投去西安府?”


    三人皆点一点头,否则也不会与他们苏家一行同路过来。


    再则,安水那夜给陶四娘那恶婆娘摸了一回,挣又挣不开,躲又没法躲,那毕竟是只女人的手,比他自己的手柔软许多,虽觉屈辱愤恨,到底是有了不该有的反应的。当时他也是没办法,干脆阖上眼,把那只手想成是童碧的。


    其后再面对童碧,自己也有些模糊混乱起来,好像真与她发生了些什么。对她那种不舍,又不像先前从南京走时那种清清冽冽的不舍,如今这不舍里,是带着些黏糊糊的情绪,冒着潮热气的,好像同她呼吸胶着,扯也扯不开的。


    他将一只脚踩在凳上,拿起个馍馍大口咬,眼仍不自主朝童碧文甫那头望去,牙关狠狠嚼着,像在嚼文甫的皮肉。


    “我有桩买卖想托你们。”燕恪忽然道。


    安水一愣,忙扭过头来。


    张睿丢下馍馍,笑着搓搓手,先起身往外走。隔不多时,安水与王端也递嬗出来。燕恪不紧不慢,吃过碗热酒,披上件毛皮斗篷方从门内出来,寒风簌簌,冰霰不止,遮得山陵茫茫,有几个军汉在这头空地上守着车马,安水三人则在另一头树旁弄马鞍,他便朝那头慢慢走去。


    及至树前,张睿便问:“宴三爷说的是杀人的买卖?”


    燕恪澹然点一点头,“不是杀人的买卖,何必找你们?”


    “杀谁?”


    燕恪余光朝那小窗上瞟去,“苏文甫。”


    三人面带惊愕,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各自带上笑意。张睿又道:“给多少钱?嗳,价钱少了可不行,那苏文甫身边有个庞照升,你是知道他的厉害的,我们兄弟可是拿命博。”


    “你们哪桩买卖不是拿命博?”燕恪笑笑,两手拢在袖中,“两千五百两,干就干,不干就罢。”


    安水立刻就应,“就这么说定了。”


    燕恪便点着头道:“你们先别在西安府安顿,且随我直往兰州走一遭,等交付了银子,这些军汉身负公差,必会先辞了我们赶回南京交差。到时候回来路上,你们找个机会对苏文甫下手。兰州至西安府一带,更是盗匪横行,这笔账自然会算在那些贼匪头上。”


    张睿笑着点头,“还得是你想得周到。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你是为苏家的产业要杀他,还是为姜姑娘?”


    燕恪略一勾嘴角,“都为。”


    正说着,听见一阵马蹄喧哗,见茫茫风雪中殿晖与五福六顺三人跑来,殿晖下了马,朝这头看一眼,一面拴缚马匹,一面低头寻思,等拴好了马,直往门内进去。


    不多时,落在最尾的几名军汉押着三辆车而来,大家吃饱喝足,又问店家买了些干粮,一问时辰,刚过隅中,趁风霰稍小,众人整顿车马,又望郑州城而来。


    约晚饭时分已见郑州城墙,行至城门处,文甫向朝城门军士管队递上文书,管队看过一遍文书,先朝队伍后头望一遍,“你们是苏家的商队,往兰州押送货物?”


    “正是。”


    管队又打量文甫,“你是苏文甫?”


    “正是小人。”


    又看左右,“那这两个便是你的侄儿?”


    燕恪与殿晖皆拱手回是,不想拿管队将手一挥,大喝一声,“拿了!”


    随即门下冲出两队官军,举枪而来,将人货车马悉数押至州衙,那州官罗大人见了,才告诉众人,原来午间开封府下发公文,说苏家商队于开封城内打杀了静王府多名侍卫,又打伤静王外宅小白凤,静王府总管已向府衙报案,命底下州县缉拿苏家一行。


    那罗大人命将众人与货物车马暂行收监,因州衙内监房有限,特将一行人押去北郊牢营。


    这牢营忒大,天一黑下来,满是鬼哭狼嚎,像座鬼城。监房中灯火黯淡,众人只听那声音也是心慌不定,低声议论着不知州衙会作何处置。


    只燕恪静坐在一隅,沉声道:“他们不敢私自处置,必会先知会静王府,如何处置,得看静王的意思。”


    殿晖回过身,神色凝重,“静王肯定不会轻易饶了咱们,三叔,要不要托人往南京送信给老太爷?”


    文甫摇摇头,“这事若闹到朝廷去,只会把周静王得罪得更狠,再等一等。”


    殿晖一屁股坐在干草堆里,“就算不要咱们的性命,估计也少不得向咱们苏家狮子大张口。”


    旁人只听他们叔侄说,插不上一句嘴,静王府要是狮子大张口,那就不是要钱那么简单了,兴许是要他们苏家哪项能源源生钱的产业。不过事已至此,起码得先听人家的信。


    安水攲在那栏杆上瞧燕恪,见他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只抬头将墙上那盏油灯望着微微出神,便挨来他身边悄声取笑,“这可算是回你老家来了,你说说这里头都是什么路数,会不会对咱们用刑?”


    燕恪转过头来冷睇他一眼,“咱们是借押在这里,没定罪没判刑,牢营的人不敢随便用刑,万一遇上你这样的魔王,不日出去了找他们寻仇如何是好。”


    正说着,草声簌簌,殿晖走到这头来,“三弟,你倒是说说咱们还出不出得去?”


    这回连燕恪也低下头来笑笑,“我不知道,咱们得罪的可是位王爷。”


    几人正说着,听见童碧“哈秋”一声,打了个喷嚏,燕恪站起身,走来跟前窥她,见她鼻头发红,便将斗篷解来要给她披上。


    她却让到栏杆一边不看他,“我有。”


    燕恪提着斗篷神色带起些威严,“你一着凉就易病,这时候病起来多麻烦,岂不是带累大家?”


    她只得转过身,仍由他将斗篷披到她身上,不知他是冷的还是什么,觉得他有些颤抖。她回头看他一眼,忽然听见瞥见外有呻.吟声,转眼一看,见两个禁子一人抓一只脚,拖着个犯人从栏杆外走过,那犯人浑身是血,两眼失神,被拖得身子一晃一晃的,眼珠子似要从眶里滚出来一般。


    童碧心内一惊,抓住栏杆望去,却被栏杆冰得手一缩,原来劳营是铁铸的栏杆,满是黄锈。


    当天半夜,开封府就收到州衙的回文,说是暂收押了苏家商队,府衙又回了王府老总管,因苏家商队中有官军,银货又牵涉兰州侯总兵与卢公公,老总管也不敢擅作主张,只说等周静王回府后裁夺。


    那小白凤敛葬了陶四娘,仍不见周静王回府,恨意难当,此人天不亮便向老总管讨了匹快马,向东出城,往考城县寻周静王。


    这静王君平不过到考城县会个朋友,因嫌官衙迎待繁琐,只带了两名侍卫,便衣而行。这日一早与朋友别后,仍与两名侍卫便装而回。


    没承想行至城外二三十里处,马正疾驰,忽由路旁那蒿草坡上冲下一个人来,君平勒马不及,直将这人撞翻在地,马蹄一扬,又踩在这人腿上,只听“啊唷”一声叫唤,原来是个女人。


    也是合该兰茉倒霉,这一程水路山路的赶来,所带几十两银子,自己花一些,又给人抢去大半。押了些衣物换得盘缠,偏一时心软,又给个小叫花子偷了去!


    及至考城县已是身无分文,昨夜在城中好求歹求,才求得一户人家借宿,听闻苏家商队前几日抵至开封,料着加快脚程,不日便能赶上,因此特地问取小道赶路。谁知喝凉水也塞牙缝,一大早又遭此一劫!


    不过祸兮福所倚,兰茉抬眼一瞅马上三人穿戴皆不俗,面前这马上那位穿蓝灰衣袍的尤甚,那衣裳料子是蜀锦,不是豪绅老爷也该是位名仕相公,肯定有钱。便抱着小腿在地上连番打滚,嘴里直叫唤,“哎唷,哎唷!我的腿一定是断了!疼死我了!”


    两个侍卫忙跳下马来看她的腿,因见她穿得似个寻常老媪,头上又掺着几丝白发,又是一脸黑灰,就道:“老人家,你这腿没断,只是被马踩得疼了。”


    叫谁老人家?兰茉心一恨,坐起来瞥着他道:“我说相公,不管是断了没断,也是你们的马踩的,要是伤了筋呢?我就靠着这双腿走去开封府,给这马一踩,我还如何能走去?你说怎么办吧!”


    侍卫听她静下声来说话时嗓音却不像个老妇,又笑,“这位大嫂,我们又没赖,该赔你银子就赔你银子,你说个数就是。”


    兰茉瞄一眼马上那人,伸出两个指头来,“我也不讹你们,就二十两银子,还得送我往开封去。”


    侍卫心道二十两银子还不算讹?银子也罢了,只是眼下他们主仆三人只骑了三匹马,怎能送她?


    正要给银子回绝,君平却踩镫下马,半蹲下来瞅兰茉,兰茉也歪上眼瞅他。四目瞅着,他那一字髭须底下倏地微微露出点笑意。


    兰茉莫名被他一股威严气度吓得讪讪一笑,又伸出一根手指头,“赔十两银子也成。”


    君平撑膝起身,笑着点一点头,“答应她,先到前头那茶铺中歇一歇,仔细看看她的腿。”


    一个侍卫背起兰茉来,一个侍卫牵了马,跟着君平望那茶棚来,路上君平又回头看她一眼。一个侍卫先进茶铺里来,擦过桌凳才让君平坐,又摸出包茶叶,走去灶台叫店家沏。


    正说着,却听君平吩咐,“叫店家打盆清水来。”


    随即兰茉被那侍卫背进茶铺,君平睇一眼旁边长凳,那侍卫便将兰茉放在凳上,又撩起她的裙,挽起裤腿,仔细查看她的腿,一面扭动,一面问兰茉疼不疼。


    查验一番,果然没伤着骨头,只是给那马踩得又红又肿,那小腿肚上,有道细细的伤疤,泛白了,是旧年的,也不干人家的事。


    兰茉见他们横竖答应了赔银子,便充了个通情达理,“我也不是要刁难你们,你瞧这肿得,等到了城中,我总得瞧瞧大夫买买膏药,这都得花钱啊。要是我身上还有钱,也不肯要你们的,偏生我带的盘缠都被人抢的抢,偷的偷,早没了。”


    说话正要放裤管子,谁知君平忽地伸过手,捏住她腿肚瞧那道细细的伤疤,“这是怎么伤的?”


    “这倒不干你们的事,这是我小时候被大人拿藤条抽的。”她把腿放到凳下,依旧将袜子扎好。


    君平也就收回手,见店家端了盆清水来,便在袖中摸出条帕子丢进盆内,“大嫂请先洗把脸。”


    兰茉怕路上撞见什么不正经的男人,赶路时专门在脸上抹的黑灰,本不想洗,又怕得罪他,只得掬水来洗,那黑灰一点一点洗下去,两个侍卫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君平却不是年轻时候,他眼睛里那亮只是半昧的,一缕曦微,还带着夜间冰冷的露水。他又盯着她右边那只眼睛,那睫毛根里藏着颗小小的红痣,像一点血泪。


    店家又端来茶,侍卫接了放在他面前,他却把茶碗端去兰茉跟前,“先吃碗茶吧,开封城不远了,一会你骑在马上,叫下人牵着你走,入夜前也赶得到。听你的口音像是江南人氏,不知到开封所为何事?”


    “找我儿子媳妇。”兰茉搁下包袱,端起茶呷了一口,“真是好茶。”


    坐在对过那侍卫笑道:“你倒吃得出是好茶。”


    兰茉又是讪讪一笑,随口敷衍,“年轻时也见识过些世面。”


    君平却道:“大嫂有儿子,还有媳妇?”


    这话真是说得兰茉高兴,朝他一笑,“看不出来吧?我马上就四十的人了!我儿子媳妇到兰州去送货,我在前头就打问清楚了,他们前几天刚到开封,这会虽不知还在不在,不过我急赶几日,也就赶上了。”


    君平不温不火笑着,“你怎么独自来寻亲,你丈夫呢?”


    “死了,死了好些年了。”兰茉又呷口茶,心下渐觉他的话问得太细,有些奇怪,便从茶碗沿口斜眼看他,细细看来,觉得似曾相识。


    不过她年轻时客人太多,有长做的也有短做的,长做的不会认不得,兴许是哪年过路的书生,又或是哪年跑买卖的商人?做过几日露水夫妻,记不得了。


    恰是此刻,忽见茶棚外跑过匹骏马,那坐着的侍卫登时望着路上站起来,“是白姑娘!”


    这侍卫忙赶出去喊了声,小白凤勒住了马,跑进茶棚来,正要叫“王爷”,却见君平朝她使了个眼色,就咽住口,改叫了“老爷”,走来边上福了个身。


    君平抬起眼,“你怎么来了?”


    小白凤因不识兰茉,不敢乱说,君平便起身走去茶棚外头,两个侍卫与小白凤自然也跟出去。


    兰茉见四人在外头说话,虽听不见,已知几人不一般。她家里就有个骑马厉害的女人,那是个“土匪”,这又是个骑马飞快的女人,莫不是一伙强盗?


    她便搁下茶碗,拿起包袱,一瘸一拐,飞快地从茶棚那头溜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3章


    几人仍在茶棚外站着, 小白凤将这几日的事备细说了,连小风林杀死陈申等人,都扣在苏家商队头上, 说到陶四娘之死, 不由得声音哽咽,潸然泪下。


    君平瞥过眼, 见她颊腮上微微两点泪光, 虽有些心软,却不似从前那般,反生出点不耐烦, 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便隔着竹帘朝茶棚内望去。


    谁知帘内已没了方才那妇人,踅到路前一瞧,那妇人正抱着包袱一瘸一拐朝前头跑了。


    “站住!”


    兰茉回头一望,见有个随从追了上来, 心内喊声“娘”,愈发拖着条腿奋力跑, 未跑十丈远,便被那随从赶来揪住肩膀。


    “哎呀大哥我没钱啊!”兰茉当即回身跪下,直搓手央告, “我才刚说的都是实话,我真没钱了, 身上的盘缠早就一干二净了, 荷包比脸还干净, 饶命啊饶命啊!”


    君平走上前来拉她的胳膊,髭须底下掩着点笑意,“你看我几人是强盗?”


    听这口气倒不像, 兰茉怔一怔,立起身来,将后头小白凤瞅一眼,“这姑娘看着秀气文静,却很会骑马,我还当——”说着又笑开,“原来是误会。”


    说话间,见一老汉推着个装货物的独轮车从路上过来,君平朝侍卫使个眼色,那侍卫便拦住老汉,也不问是什么货,出十两银子,连车带货都买了下来。却将几个麻袋卸来送与茶棚,叫兰茉上车坐了,由这侍卫推着她上路。


    此刻日近晌午,云翳中虽有些散淡阳光,却不大抵事。没承想这豫州一带寒风这般刺骨,兰茉在车上坐着,腿虽轻省了,身上早冷得受不住。


    她这回出来,为省事,只带了两件冬衣,半路上却都抵给人了,如今身上还是与人换的一身苎麻衣裙,面料又糙又不保暖。她只将双膝抱住,一看这主仆四人,个个穿得体面暖和,连两个随从穿的外袍也是天鹅绒面料,不知到底是什么富贵人家,便暗暗竖起耳朵听他几人说话。


    那小白凤看她也有些奇怪,瞧她的装扮头发也有些年纪了,一张脸却光滑水嫩,肤白胜雪,五官生得艳冶无双,这样的人,就是女人也忍不住多瞧她几眼,怪不得王爷不计尊卑肯带她一路。


    像君平这般身份的男人,自然不会是个专情之人,她心里倒不计较这个,只是才刚说起开封城内的事,见他眼中露出点不耐烦,叫她心里忽然没了底。


    她将马并君平的马旁,又旧话重提,“老爷,这些人不过是些过路的商贾和军士,竟敢不把您放在眼里,不知您预备如何处置?”


    这番话被风刮进兰茉的耳朵里,过路的商贾和军士?她垂着眼寻思,这不是说燕恪他们一行么?不然哪会这么巧,还有别的商队里掺着军汉?一定就是他们。


    听这白衣女子的口气,仿佛苏家一行人得罪过她,这是来找人替她出头来了。


    “府衙的人怎么说?”君平低声在问。


    “衙门那头自然是等您示下。”


    “那你想怎么办?”


    小白凤一心记挂陶四娘之仇,轻磨着唇齿,却不吱声。君平侧目,见她目光阴鸷,小脸惨白,便知其意思了。


    按说这不过是件小事,君平的性子,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既是小事,何不纵她一回,她性情虽冷清些,却最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再则苏家那些人也是胆大包天,连王府的侍卫也敢杀,分明有些不把他这周静王放在眼里。


    但此事到底是她那师妹惹出来的,真要摆王府的架子治死那些人,未免落人话柄。君平寻思一回,不如叫府衙先定他们个“大不敬”,放他们去兰州交付了货银,再收监量刑。此罪刑罚可轻可重,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到底如何定,就卖府衙一个面子。


    正要开口,忽然这头“哎唷”一声,他转头向这边瞧来,原来是独轮车颠了下,兰茉身子一歪,撞在围板上吃了一痛。


    “推平稳些。”


    那侍卫答声是,兰茉则抱着胳膊扭头,朝他呵呵笑,“真是有劳你了,瞧你也是体体面面的一位相公,却为我推车,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呐,要不我还是下来自己走吧,我怕折寿。”


    侍卫却笑道:“大嫂就安稳坐着吧。”


    这人岁数也不小,三十出头,看衣着气度绝不像寻常豪绅人家的随从,且身上一股肃杀之气,倘或真是随从,那车旁这位骑马的老爷可就厉害了。


    何况刚才听那白衣女子说话,连地方官府都要看他的脸色,定是位高官显贵错不了。亏得她才刚机灵打断了他们谈话,否则他要真出口下个什么令,燕恪他们岂不倒霉。


    眼下虽不清楚燕恪到底是何遭遇,又是因何得罪了那白衣女子,反正需得先周旋住这位老爷再说。于是东拉西扯,口舌不断,每逢那白衣女子与这老爷说话,她便想着话头将女子的话打岔过去。


    后来才知这女子姓白,人称小白凤。见小白凤胳膊上隐隐渗出点血渍,便猜她身上有伤,当下脑筋一转,难不成这伤是童碧打的?


    难保,那媳妇出手,别说胳膊,大腿也能给人拧折了。


    她心窍一动,有心要探取燕恪等人消息,便指着小白凤胳膊惊呼一声,“哎唷姑娘,你这是受伤了,像是伤口又裂开了,这是谁打的啊这是,像你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都下得去手,心肠忒歹毒!”


    小白凤抬起胳膊一看,不以为意,“没什么,被几个贼人所伤。”


    “贼人?不是听说开封府是周静王的府邸所在,蛮太平的嚜,怎么还有贼?”


    “是一伙外乡来的贼人。”


    “外乡的贼这么大胆,还敢跑到开封府作乱?可抓住了没有?”


    小白凤本不想睬她,因见君平待她格外照顾,只得不冷不热笑着点头,“一伙人前日刚走到郑州,已被那头州衙缉拿待办。”


    这就对了!燕恪他们欲往兰州,离开开封自然是要经过郑州。听这意思,两厢这梁子结得还不小,不过要说燕恪他们做贼,这话她断然不得。


    君平听话问得细,问完却在车上低头寻思,暗觉蹊跷,猛地想起来,在茶棚里她说是到开封寻她跑买卖的儿子媳妇,可真是凑巧,听小白凤说起,苏家商队里就有女人,还有个功夫了得的女人。


    恰值兰茉抬起头来,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她心里陡然一惊,这人肯定是在哪里见过,要是她当年的客人,少不得与他套个近乎,好叫他饶了燕恪等人。


    便又闷头想到底哪年哪月做过他的生意,将她从前的客人能记得的都想了一遍,一个个却都对不上面孔。


    比及日落时分入得开封城内,她半句不提找儿子媳妇的话,只是装痴作傻,人家不赶她,她便赖在车上坐着不下来,心道无论如何要赖紧了他们,设法周旋营救燕恪等人。


    那随从将她推到一座巍峨富丽的府宅大门前,已是黄昏欲颓,天色昏昏,只只见这府宅大门紧闭,门前几盏灯笼,两旁却站着几名挎刀之人,穿着红衣服色,这服色却与寻常官衙公人不一,抬眼一看那门上挂着块金红大匾,端肃刻着“静王府”三个大字。


    兰茉险些惊掉下巴,看得目瞪口呆,又见大门一开,有个老人家领着几个小厮打着灯笼来迎,口中直呼“王爷”。


    君平下马将马鞭递与那老总管,扭头看了眼兰茉,“预备间上房,有客人,再请个大夫来。”


    那侍卫停住独轮车,上前搀兰茉下车,谁知兰茉腿一软,直跌在君平脚下,忙收敛衣裙,将头伏在地上,“王王王,王爷!”素日那些奉承话,半句也想不起来了。


    君平却微微弯腰,朝她伸出只手,“你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份眼力就好了。”


    兰茉心下一震,再抬眼时,猛然想起当年,她还不过二十岁的崔流萤,在杭州做了四年生意,仗着红极一时,性骄气盛,一般的客人更是闭着半只眼也瞧不上,何况那等仗着有些才情便在风月场浑赖的男人。


    那一年,君平也只十九岁,年轻气傲,在京与老皇上赌气,南下游乐,未到杭州便与几个随从走散,虽身无银两,却仗着腰间佩戴着几件好物,自往杭州而来。谁知刚进杭州城,身上东西悉数被人偷去,又恐去投官衙被劝谏回京,便效仿那柳永,混迹于风月场中靠卖词卖诗赚取玩资。


    他自知利害关系,倒从不曾与这些女子有过什么床笫之欢,只不过以诗换酒,调笑几句。


    一日混到那赵家院里,正同个叫眉儿的风尘女子写词饮酒,谁知那门“砰”地一声,被人猛地推开。倏一阵暗香袭进房来,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叉腰站在门前。


    那老鸨不必说,那年轻的只一瞟,却将他的目光都悉数收定了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穿一件雪白对襟短衫,雪白衣裙,一片乌发散在肩后,像雪里化出来的仙子。


    他正看得出神,只听“啪”的一声,那老鸨已冲来桌前,照着那眉儿的脸恨掴了一掌,“我养你这么大,是叫你给我赚钱的,不是叫你倒贴男人的!”


    君平本能地一拍桌子,“放肆!”


    却见那白衣姑娘也冲进门来,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我看你是在放屁!”说着撸起袖管子便指着他鼻子骂,“哎呀呵,骗吃骗喝骗到我们家来了,王八蛋,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赵家院的姑娘身价几何,你仗着我这妹妹年纪小经事少,哄着她白吃白喝,想混过我的眼睛?”


    那眉儿却绕过老鸨那头,忙来拉她,“姐,是我请他的,他没白吃白喝,他给我写词呢,瞧,”说着忙去长案上托过几张纸来,“你瞧,妈,你瞧,这是他写的词。”


    流萤拿过篇纸,“春花秋月——狗屁不通!”只念个开口便撕个粉碎,随手就扬了,“妹子,别犯傻,他就是想骗吃骗喝骗你的身子,年纪轻轻的就想学人吃白食——”


    君平一拍桌子拔座起来,“大胆!我是——”


    流萤也一巴掌拍在桌上,比他拍得还大声,“你就是皇帝老爷也休想在我赵家院里混白食吃!”说着将他一把摁下坐住,冲到窗户前,朝楼下喊声:“上来!”


    旋即招上来两个男人,原是她们赵家院的厨子,托着把算盘上来,流萤接过算盘往桌上一摆,坐下来噼噼啪啪一算,“妈,这顿酒饭三两银子的本钱。”


    “三两?”君平又拍桌而起,“你讹我!我也知道些行情了,这不过是些寻常酒饭,哪值三两!”


    流萤吊着美目冷笑,“本来不值,你想白吃,那就值了。”


    君平摸遍身上也没钱,更坐实了他是骗吃骗喝。拿不出钱来,老鸨一怒,当下便将他扣在本院做活计抵债。


    兰茉此刻回想起来,浑身哆嗦。一个丫鬟将手伸进浴桶里一试,“这水温正好啊,大嫂,您是不是腿上疼?”


    “啊是是——是有些疼。”


    一说腿,更了不得,想起那时候恰巧她跟前那丫鬟回家探亲去了,闲时她还叫君平替她捶过腿。


    自己卧在榻上,叫人家坐在榻前矮凳上,见他脸色阴沉,还将裙子裤管子拉起来和他调笑,“便宜你了,素日谁哪个男人要替我捶腿,还得送我几两银子我才许他捶一捶。我不单叫你捶,还给你看呢。”


    “谁稀罕看。”


    她把那只光洁纤细的脚去抬他的下巴,不屑地嗤了声,“不稀罕看你抬眼皮做什么?假正经!”


    他一把抓住她的脚,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她眼睛上,隔会却转来她小腿上,“你这里有条疤,怎么弄的?”


    “小时候学艺偷懒,师傅拿藤条打的。”话音甫落,她忙把脚一缩,将扇子一丢坐起身,伸手便扯他两边腮,“王八蛋,敢趁机占我便宜,只许看不许摸!”


    “不要紧的,大夫到了,等您洗完,就宣来替您好生瞧一瞧。”丫鬟陡然又出声,吓她一跳。


    宣?这字眼简直有不能承受之重。


    她眼下倒不觉得腿疼,只觉后脖颈上痒痒,仿佛有把刀架在后头。了不得,这回恐怕救不了燕恪他们了,自己的小命都得折在这里,这就叫现世现报。


    等洗过澡,特地叫丫鬟替她找了身雪白的衣裳来,一面系着,一面对两个丫鬟道:“我们行院人家的规矩,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想我死后未必有人替我收尸,我自己先换身干净的,到那边世界里,清清白白做人。丫头,烦你们替我点个香炉,再点几支白烛,我也只好自己替自己祭一回了——”


    兰茉决定慷慨赴死,披头散发一袭白衣跪在香案前,嘴里无声无息念念有词。


    忽然身旁有人轻笑一声,“你也知道你该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字数少了点抱歉,明天争取多点。


    第124章


    睁眼一瞧, 原来是静王君平站在身侧。当年他说他叫什么来着?兰茉记得是叫“齐治平”,现在想来,大概是化于“齐家治国平天下”。瞧瞧人家, 连化用个假名都有王侯之气。


    当初他在赵家院做了一个月的伙计, 也曾与流萤透露过他的身份,说他是当今皇上之孙。流萤当时回笑, “是是是, 你是当今皇上的孙子,我是王母娘娘的孙女。你看我长得这么好看,不是仙女是什么?”


    此刻她恨不得将巴掌伸去那年那月, 将流萤的嘴巴打个嘴青脸肿!但毕竟人生在世, 没后悔药吃,她只得垂下手,挪挪膝盖,在蒲团上朝他转过身, 把脑袋重重磕下去。


    她还没开口,君平先冷峻地笑了声, “你要磕头也该磕出点诚意来,额头磕在蒲团上,和当年一样喜欢偷奸耍滑。”


    当年她在席上陪客, 惯用的招数便是装醉,借呕吐的名义到后院躲懒, 在小杌凳上一坐就是两三刻, 却横眉盯着他洗衣裳。


    “你轻点搓!我这可是云锦的料子, 搓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说着一挪凳子挨在他身边,一把拽过他的手,“你这大男人的手, 怎么又白又嫩的?哼,不像个男人。”


    君平提着衣裳冷笑。


    那笑脸就和今日有些像,不过眉宇间又添好些庄严,其实五官倒没多大变化,只是留着髭须,装束天差地别,叫人实在不能将他与当年那个打杂的小厮想在一处。


    丫鬟搬了根椅子来,君平撩开衣摆坐下,兰茉便又把头伏到地上去,“王爷,民妇今日一死是自食其果,罪有应得,没什么怨言,可稚子无辜,只求王爷放过我儿子和媳妇!”


    头顶传下来君平泠泠的声音,“你儿子媳妇多大了?”


    “——二十四岁。”


    “二十四五岁还是稚子?”


    “这,这儿子再大,在娘眼里也是孩子啊。”兰茉斗胆抬头窥一眼他的脸色。


    君平将手摆摆,两个丫鬟都退到屋外去,将门拉拢了。


    屋里只剩他二人与几盏烛火,这烛火不明不暗,可以清楚看见她头顶上掺着几丝白发。他只看她的脸时,觉得年月没过去多久,那一月的光景又历历在目,恍惚觉得自己也还是那年轻的时候。直到细看她的白发,才感叹岁月如梭。


    他微微笑道:“我替你算算,认识你那年,你是二十岁,眼下你还不满四十,就算我刚走你就嫁了人,也生不出这么大年纪的儿子。”


    一害怕竟然说漏了嘴,兰茉伏在地上,眼睛盯着地砖缝一转,“我是私生的,那年在赵家院的时候我就有个儿子了,只是没敢叫妈妈知道,托外头的人养着的。”


    “我在赵家的时候看过账本,上一年你每月都有客,怎么,你是挺着大肚子接客的?”


    “我我我,我年纪是造假的,当时故意说大了,是为了当年好早日做生意,其实您在那年,我才才才——”


    话还未完君平就笑起来,“你真是满口瞎话。你儿子到底是谁?”


    “苏苏苏,苏宴章。”


    君平含笑点头,“怪不得你求我饶了你儿子,原来是苏家商队。这位二十好几岁的苏公子怎么会是你儿子,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不会轻饶他们,也不会轻饶了你。”


    听这意思,是没打算杀她?兰茉松了口气,抬起头来,踌躇须臾,便将她如何服役,又如何碰见真的宋兰茉,又如何到的苏家,都从头到尾照实说了,只燕恪的事她隐瞒下来。


    这姿势就和素日那些和他行礼的人一样,身子还俯着,只抬着张脸,像个猫儿狗儿一般。


    奇怪的是他早习惯了别人的跪拜,却不大习惯她是这副模样,他记得她是很骄傲的,尤其是那时候对他,将他由头贬到尾,说他是仗着一副好相貌拿些狗屁不通的诗文哄女人。


    不过又会摆摆手说:“长得好嚜是能占点便宜的,我就占着许多便宜。算了,咱们都是天姿国色,我也算英雄惜英雄,这碗肉给你吃了吧。”


    “起来说。”他道。见兰茉顿住话,有些发愣,他又伸出手拉她,“我让你站起来说,没跪够?”


    兰茉心里总算踏实了,看这意思肯定是不会杀她,便笑嘻嘻捉裙起来,站到椅旁,将桌上那碗茶捧给他,又接着叽叽呱呱说起来。


    君平静静听着,像看戏似的看她活灵活现的表情。她就是这点迥不犹人,不论在说多么惨痛辛酸的事,只要那事情过去了,她照样能说得像别人的故事,自己仿佛从没吃过那些苦受过那些伤。


    听完后君平偏下头,轻轻刮着茶碗,“这么说你是迫不得已骗了人家苏家,可有一样,那苏宴章怎么连自己的亲娘都认不出来?”


    兰茉笑道:“要不说我情愿自己死也得替我这儿子媳妇向您讨情呢,他自然是认出来了,可他心肠好啊,不忍见我无处可去,就将我认了下来,好叫我留在苏家养老。这不是天大的好人是什么?我那媳妇也是好人呐,与那小白凤姑娘,肯定是闹了什么误会,日后我定叫他们来给小白凤姑娘磕头赔罪!”


    她窥着他淡漠的脸色,等了会仍不见他吭声,就斗胆捉裙跪下相求,“王爷,饶不饶他们,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嘛,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去,我们全家对您感激不尽。”


    “你们?”君平两眼扫在她面上,“你也要跟他们往兰州去?路途颠簸,既是旧相识,何不在我这里小住些时日,等他们回来。”


    兰茉只当他是调侃,便忙笑,“民妇寒微低贱,哪敢叨扰王府。”


    君平又是不作声,起身缓缓往门前兜了几步,朝外头唤了声“来人”,又转身那面踅进罩屏里去,“过来。”


    这一声小了些,兰茉须臾明白过来是在叫她,忙捉裙起来。这一截路走得一瘸一拐,心绪也跟着起起伏伏,看他的意思有得商量,就怕他有什么条件。


    该不会是要她留在这静王府?再想他才刚那句留客的话,难道不是讥讽调侃?


    倒不是她自负,当年以她的相貌风情,多少当官的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到底是年纪大了,他贵为王爷,要多少花骨朵一般的美人没有?


    再说当年也不见他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要是有这意思倒好了,这时候还可以攀攀相好,求他放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未必也想留她在王府中做个奴才,报他当年被呼来唤去的仇?


    这却不成!她崔流萤毕生的追求是凑足了养老钱,自己买所宅子买两房下人做逍遥自在的阔夫人,可不是老了老了,给人家做粗使婆子的!


    等走来榻前,她脑子已转出好几个偷溜的主意,脸上只管堆起笑来,“我这点小伤,哪敢劳王爷替我请大夫,王爷真是平易近人,心系苍生!”


    说话间两个丫鬟推门进来,后头还跟着那老总管与个老头子,老头子背着药箱,踅进来便朝君平磕头。君平叫他起来,又拉兰茉坐在旁边,将她受伤的那条腿抬在榻上,又将她的裙角裤子都撩到膝盖上,叫来老大夫看。


    那老总管在旁瞧着,心内大吃一惊,王爷还从不曾如此服侍过哪个女人,就是年轻时候与先王妃他也从不亲自动手,看来这妇人不单是相貌好,还是王爷的故人。


    正寻思是哪里的故人时,听她笑道:“王爷,我儿子和媳妇他们的事——”


    君平从她小腿上抬眼睇她脸上,“他们眼下被押在郑州,你再急,这会天晚了,也来不及了,明日再说。”


    听这意思是答应了,兰茉忙在榻上重重磕个头。君平不温不火笑道:“一磕头你就拣软和地方磕,是生怕磕坏了你的皮肉?”兰茉又忙着要下榻,君平却拽住她的胳膊,“别装模作样了,先瞧大夫。”


    这老大夫早听王府下人说过伤情,带着几贴膏药来的,稍微查看查看,就起身将膏药交给丫鬟,说不妨碍,贴两天膏药就能好了。


    随即这老总管领着大夫告退,径出了前院,命小厮将大夫送出府去,自己打着灯笼沿左边花砖铺陈的小路上走来。走过几丈,又到个小院里,见还没关院门,正屋里也还亮着灯,便忙提着衣摆到廊庑底下敲门。


    一时丫鬟来开了门,迎了他进去,小白凤在榻上坐着,够着身子朝罩屏往睇他一眼,“老总管,您老人家还没睡?可是王爷叫我?”


    老总管踟蹰笑道:“白姑娘,我是来给你递个话,王爷救的那妇人,像是苏家的人,才刚请大夫替她治伤,我听她求王爷放了苏家的人呢。我看她可不简单,似乎与王爷是旧相识。”


    王爷碰见个旧相识没什么稀奇,可居然这么凑巧,这妇人是苏家的人。她由榻上站起身,“她替苏家求情——那王爷可应了?”


    这苏家是好是歹原不与这老总管相干,可自从先王妃过世后,王府姬妾虽多,却只这小白凤深得王爷欢心,她不爱住在王府内,王爷还特地买下那宅子给她外头居住,这几年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那妇人眼下看来是很讨王爷喜欢,可毕竟是今日才进王府来,兴许王爷图个一时新鲜,过几日就将她抛在脑后也未可知。在他看来,还是得靠着小白凤这头才是明智之举。


    “王爷虽未明应,可据我看,也应得差不多了。白姑娘,你可得留点神呐,我看这妇人可有些不简单。”


    小白凤往前走几步,忖度一会回头朝他福身,“多谢老总管提点。”


    将人送出门去后,这夜小白凤就有些睡不着了,辗转反侧,唯恐君平应承那妇人饶过苏家人,岂不是不能替她师妹报仇?于是次日天不亮起来,就吩咐丫鬟,若王爷找就说她去坟上祭她师妹去了。出来却命小厮套了匹快马,一路朝郑州而来。


    下晌及至城中,直奔州衙,寻到那州官罗大人,坐下道:“王爷有令,将苏家的货银交与他们那两队随行的军士,放他们把东西送去兰州,其他的人,滥杀王府侍卫,目无法纪,更不把王爷放在眼里,是大不敬的死罪。不过王爷怕惊吓了本地百姓,行刑不宜张扬,罗大人,你明白么?”


    这罗大人寻思须臾,走来跟前,“白姑娘看这么办成不成?也不必提审了,在牢营里头就——事后就说他们是冒犯皇威,惊吓过度,畏罪自杀。”


    小白凤笑了笑,起身走了,“我在前头青云客栈等罗大人的消息。”


    这罗大人恭恭敬敬将她送出衙来,打发师爷送她往青云客栈去下榻,转头进来遣个公人往北郊牢营去传话。牢营这头得了令,一番商议,苏家主子家仆一堆,总不好一时都弄死,决意今日先弄他两个,四.五日齐活。


    那牢头搓着手与众人笑道:“横竖上头已有令下来,这些人死了也是白死,我看苏家那位奶奶长得真是不错,不如先弄过来咱们兄弟玩玩。”


    两个禁子忙站起来应声,“我们去拉她来!”


    语毕急不可耐地踅出这间刑房,直往那夹道进去,拐过三个弯,径来墙根底下这间,开了锁,进去望着地上道:“你,跟我们走。”


    童碧坐在干草堆上,正仰头将二人望着,燕恪忙跑到跟前来挡着,“叫她做什么?去哪里?”


    那禁子却将他一把扯在地上,“去前堂,要问话!”


    童碧刚要起身,燕恪却爬来将拦在她跟前,“要问话只来问我,她什么都不懂。”


    “你算什么东西!到这里了还跟我们充少爷!”那禁子说着,一脚踹在他肩上。


    童碧霍地站起来,“你们别打人呐!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燕恪又急着要爬起来,却被安水猫腰过来将他胸膛按住,朝他一笑,“别紧张嘛,人家不过是问问话,怕什么,就叫三奶奶跟他们去。”


    众人都知道笑着不语,燕恪这才反应过来,拉童碧去,就算要动刑,吃亏的也是他们。便冷静下来,起身将童碧身上的斗篷解下来,低声道:“当心。”


    童碧只点一点头,大剌剌地踅出牢门,跟着两个禁子走到头,见一间砖石单独砌出的屋子,一道铁门。甫进门来,就听见吱呀一声,身后有人将铁门阖上了。


    三面墙下都是刑具,中间一张八仙桌,她径往长凳上坐住,睃这五个禁子,“你们要问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今天有事还是有点少,抱歉。


    第125章


    那牢头见童碧面无惧意, 随性散漫,不似一般女子哭哭啼啼,更觉她与众不同, 很是喜欢。便笑嘻嘻走来, 挨着童碧在一根长凳上坐下,熟料手刚搭在她胳膊上, 她便将胳膊一甩, 起身让开了。


    牢头失了面子,脸色难看起来,提壶倒了碗茶吃, 冷哼一声, “似你这般身娇肉贵的少奶奶,往日我们的确是连见也轻易见不着面的,可今日你既到了我们这地方,县官不如现管, 凭你从前有多大的架子,也得看我们哥几个的脸色。”


    童碧站在凳后朝前弯过腰来窥他的脸, “你这面皮蜡黄,不好看嘛,要我看什么?”


    这牢头咚地搁下碗, “不识抬举!”稍后却化开笑脸,把手将唇上胡须刮一刮, 站起身, “小娘子, 你若识趣把我们兄弟几个伺候好了,没准我们兄弟可免你一死。”


    “免我一死?不是还没给我们定罪嚜,不是要等静王府的信么?”


    “你还做梦呢?你以为静王府会饶了你们?静王爷是什么人呐?你们杀了他的侍卫打伤了他的宠妾, 还指望活命呢?不妨实话告诉你,静王府已经有人来传话要你们的命。把你叫来就是给你个机会,你若讨我们哥几个高兴了,我们可以在牢里随便拉个女犯替你顶上。”


    原来静王府已经来人了,怪不得这些禁子先前还对他们不闻不问,这会却忽然说提人就提人,原来是要暗害他们。


    童碧抱起胳膊笑笑,“替我顶上?你们打算怎么顶啊?”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自有办法。”


    说话间,牢头伸手便欲揽她的腰。却被童碧转个圈躲过,闪到墙根底下,望着几人笑,“你们想让我怎么服侍呀?”


    牢头笑着向前,“这你还不懂?你是嫁过人的人了,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还用我们教?”


    童碧含笑点一点头,趁他走来跟前,伸手便将一旁木架上的一根铁锁链取下来套在他脖子上,一只手攥住,只一拖,就将他拖在地上,手又一挽,在背后将其紧紧勒住,“这么伺候好不好啊?舒不舒服啊?”


    这牢头反手抓她,又给她抓住那手,咔嚓一声将这手腕掰断,“我伺候得好不好啊?”


    四个禁子见这情形,忙向旁边墙上取刀冲来,童碧却将脚一扫,把那水桶向四人扫去,砸倒两人,又抽出牢头颈上铁链,往前一挥,抽翻两人。一脚便踩在牢头心口,朝旁边炉子里将那烧红的烙铁抽出,比在这牢头嘴边,“老实点!”


    牢头忙摇着双手央告,“别动!都别动!”


    四个禁子不敢上前,都撇下刀。


    童碧笑问:“静王府的人到底怎么说的?”


    这牢头早吓得浑身哆嗦,呼天抢地,“姑奶奶饶命!静王爷的小妾小白凤来传话,说要悄悄治死你们,货银就叫那两队军士送往兰州!”


    又是那小白凤,童碧狠跺一脚,“她人呢!”


    “她,她在州衙街上的青云客栈等消息。”


    童碧依旧将烙铁丢回炉中,朝几个禁子道:“开门!把几间牢房的钥匙给我。”


    几个禁子见其手段厉害,不敢违拗,忙解下串钥匙丢来,走去开了铁门。童碧拿着钥匙忙走回牢房来,开了门便将静王府之令说与燕恪几人,“咱们快逃吧,那小白凤是非杀咱们不可,她此刻就守在郑州等消息,咱们不死她不会善罢甘休。”


    安水三人刚跑到牢门前,却见文甫踯躅道:“不能走,要是走了就是逃犯,罪加一等,咱们虽逃得了一时,官府要找咱们却是轻而易举。”


    童碧急得一跺脚,“此时不走,回头他们将你们一个个拉出去可就晚了!我可救不了!”


    殿晖也道:“三叔说得对,打杀王府侍卫的罪名还可辩一辩,若从这牢营中逃出去,就坐实了逃犯的罪名。”


    正说着,却听牢营外呼声震天,似乎来了几十官军。这牢营常有三四十官军守卫巡逻,定是那几个禁子跑出去叫了人来。


    这下好了,就是要逃,也得先斗杀了这些官军,杀不杀得过两说,就是杀过了,可真要获个罪无可恕。


    童碧正把着牢门进不是退不是,却被燕恪一把拖进来,阖上牢门,摘下钥匙,将钥匙丢在地上。恰逢那两个官军管队握刀随牢头踅来,巡视一遍,一看人这两排犯人都好好地在牢房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牢子,你说谁要逃狱?”


    那牢头哆哆嗦嗦朝栏杆里头指着童碧,“她,她!她才刚打了我们兄弟几个,抢了钥匙!瞧,钥匙在这里不是?”


    两个管队刚拣起钥匙来,燕恪却走来栏杆前打拱,“两位军士,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这几个禁子才刚拉了内人去前头那间刑房中欲行不轨,内人这才打了他们抢了钥匙开门出来,却绝不敢有越狱之念。”


    这二位管队又回身看对过两间牢房内,押的是傅管队洪管队等人,大家彼此都是从军之人,不免有两分同道情谊,何况他们只管看守牢营,不管里头的事,便将刀收回鞘内,瞪那牢头一眼,先出去了。


    那牢头也只得回去,与四名禁子在那刑房内各自擦药验伤,一时便没来拉人。


    燕恪见那牢头一脸窝囊,脖子一条渗血的勒痕迹,猜着是童碧弄的,却仍不放心,转回她跟前来打量,“你有没有吃他们的亏?”


    童碧一屁股落在草堆上,笑道:“就凭他们几个也想让我吃亏?哼,我打得他们求爹爹告奶奶叫饶命呢!”眨眼又焦愁,“可他们得了王府的令要结果了咱们,肯定不会罢休。这会他们八成去擦药治伤去了,一会还得来,他们不敢拉我了,还不知道会拉你们谁呢。”


    隔壁和对过牢房听见,都闷声发愁。燕恪扭头扫一眼大家伙,倏地眼皮一眨,单膝蹲在童碧面前,“那牢头说来传话的人是小白凤?”


    “他是这么说的。”


    “是叫悄悄处置咱们?”


    她又是点头。


    燕恪埋头忖度须臾,忽然露出点笑意来。那王端在旁看了,朝他笑着蹲下身,“我说宴三爷,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


    “我看未必就是死到临头。”


    殿晖也撩开衣摆来蹲下,“三弟,你是说事情还有转圜?”


    燕恪点一点头,“传个话,何须王爷的宠妾亲自前来?该是王府知会府衙,府衙自会打发公人来传话。”


    文甫道:“你是说,那小白凤急于替她那师妹报仇,所以假传令旨?可静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若要处置咱们,小白凤也不必着这个急,难道他有意要饶我们?”


    “兴许有这意思,否则小白凤也不会假传令旨。”殿晖撑膝起身,“可静王爷为何突然要饶恕咱们?”


    文甫仰头叹息,“是啊,他怎么会忽然大发慈悲?那日我去王府求见,虽没见着他人,只看王府那些家奴的嘴脸,也知道这位静王爷并不是个温和宽厚之人。”


    众人各自猜疑,谁也没想到那静王爷早将他们这班无关紧要的人给抛在脑后了,早上起来用过早饭,便往内院来瞧兰茉的腿伤,听她说好了许多,仍叫她在屋里走走看。


    兰茉心里为燕恪他们的事还未得他一句准话,正暗自发急呢,这会他来了,却只问她的伤,倒弄得她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怕显得自己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她头还没挽,忍着疼痛走了一圈,也走到熏笼前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敢上王府来瞧病的大夫肯定差不了,给的那膏药也不知是何神药,贴了一晚上就好得跟没坏似的,民妇深谢王爷。”


    说着又要下跪,君平却摆一摆手,“行了,别装乖了,我不是你从前那些客人。”


    瞧见她额上微微起了汗,便猜到她才刚那几步是故意走得好了似的。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失望,寻常他身边的女人没病也要装个病博他怜爱,她却装好,或是装怪。


    反正她总是有些反常之举,叫人猜不透。那年她一味贬低他,出口多是瞧不起他的话,但又偶尔将他叫到房里,给他些好酒饭吃。


    他说“贫者不食嗟来之食”,她便背过身去歪着头说:“吃不吃随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君平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倒并不贪那几口好酒饭,只是想看看她到底又想使什么坏。于是坐下来大义凛然地尝了几口,咸淡适中,十分可口。


    他将信将疑,横剔冷眼,“你下药了?”


    “下药?”流萤眼一瞠,丢下扇子跑来旁边坐了,气呼呼两手来扯他的腮,“你知道那些药多金贵么,给你下药,我吃多了撑的啊!”


    两眼相对须臾,各自会悟过来,原来说岔了,他说的“药”是指残害性命的毒药,她说的“药”却是那些乱情乱性的春.药。


    随即两个人脸都是一红,流萤撒开手,憋半天嗔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君平虽只十九岁,在京也是红围绿绕,他自然知道女人的嗔怪等同于撒娇。她对他撒娇,好像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他倒觉得有些没趣了。


    不想次日天未大亮,流萤长发未挽,送个客人下楼来,君平提着灯笼在跟前照路,将那客送至院门前,见她将手在那年轻客人太阳穴轻轻一戳,皱了下鼻子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手一推,便将那客推出门去。


    君平正有些发愣,她却叉住腰一怒,“发什么呆,不知道关门啊!”言讫一扭脖子走了。


    他阖上门回身看那曚曈中的身影,那白衫白裙在月光下飘飘摇摇,又叫人捉摸不定。


    过了这么多年,她变了又像没变,或者她本来的模样他根本就没将她看得清。他在心里叹口气,往榻前去了。刚坐定,两个丫鬟便将个熏笼搬到榻边来。


    兰茉瞟他一眼,见他脸上还是看不出个高兴不高兴,将喉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走来跟前连福几个身,“王爷不叫磕头是王爷开恩,民妇可不敢不懂规矩。”


    君平在她身上淡淡打量一眼,见她还穿着昨夜那身单薄的白衫白裙,想她先前在那茶棚说她身上的钱财都被人偷抢了去,想必带的冬衣也都折了,便吩咐丫鬟去李夫人那头,取她一件白狐皮氅衣来。


    静王府中正王妃早逝,无次妃,只有几位姬妾称“夫人”,这位李夫人就是王府内主管家务的姬妾。兰茉昨夜早将府中人口打听清楚了,以备不时之需。


    取李夫人的衣裳必是给自己穿,看来他并没有要留她当个粗使婆子的打算,难保还真对她有些意思。可这是打哪头说起的,当年可是一点影子没见,她只记得他嫌恶而淡漠的目光。


    先不管!反正有他这点意思,燕恪他们的事就好办了。


    她特地直起腰来,笑出几分风情,“王爷,您这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给她一问,倒将君平问了个哑口无言。她那么擅长应付男人,难道还没看出他的用意?她不过是在装傻,至于为什么装这个傻,他就有些弄不明白了,难道静王府的富贵还比不上苏家的富贵?


    他又记起,有一日她曾对赵家院的几个姐妹说过,将来就是要嫁人也绝不与人为妾。她说:“做了半辈子男人的玩意儿是为什么,那是为赚钱,赚够了钱还给男人做玩意儿,那我这钱不是白赚了?”


    所以后来自立门户当了个老鸨,真是够有出息的——


    趁他出神发笑,兰茉弯下腰来,“王爷,您不来,我还想去求见呢。昨晚我说的事,您看——”


    “什么事?”


    看,这就是人老了的缘故,昨日才说的事今早就忘了!兰茉可幸自己还没老,记得真真的,又腆着脸笑,“就是我——”


    “你那便宜儿子的事?”话才尽君平就想起来了,略抬起眼,“我打发人去郑州说一声便是——”


    他本想问她有何报答,一时却咽住了口,打发丫鬟去叫侍卫统领来。


    那沈统领来了,等君平吩咐完,却回了件事,“早上天不亮时,小人见白姑娘骑马出去了,不知是不是到郑州去。”


    君平浓眉微凝,“你怎么不早来回?”


    “小人以为她是受王爷吩咐才去的。”


    “放肆!”君平低声一喝,站起身来,“你马上去郑州传我的话,放了苏家的商队,再告诉白姑娘,往后她来去自由,不必再来王府请安。”


    那沈统领正要出门,却又被叫住,君平自己缓步踅出门去,两个在廊庑下说了两句,不知说的什么。


    兰茉哪还有心思听,只顾在屋里急得打转,那小白凤若是早上走,这会只怕已到了郑州,还不知这位沈统领此刻赶去,还来不来得及救人!


    比及下晌,沈统领还未赶到,那小白凤也还未收到衙门的消息,只怕生变,便知会了罗大人一声,叫一名差役引路,亲自往北郊牢营而来。


    到这头已是黄昏,大牢里昏灯不明,见七.八个禁子在刑房中干坐着,个个身上挂红带伤,哎唷叫唤。那差役忙进来问:“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又叫几人来行礼,“快来拜见白姑娘。”


    听说面前这姑娘便是小白凤,那牢头忙打拱,“姑娘容禀,不是小的几人犯懒,实,实在那伙人个个了得,小的几个先将那位三奶奶拉来,动手不成,反被她打了一顿,又去拉两个男的,又被打成重伤,我们又径去牢房里,却又被他们给打了出来,姑娘瞧我们身上的伤,不敢有半句虚言!”


    小白凤乜道:“你们就不会先朝那不会武艺的动手么?”


    他们人多,谁知他们谁会武谁不会武?几个禁子被打怕了,一时皆不敢近身,只得想了个下毒的法子,谁知这大半日,他们个个都不吃饭,也不进水。


    这种“杀人灭口”的事,又不敢明刀明枪落下太大的罪证,几人只得坐在这里商议对策。


    小白凤道:“他们既然负隅顽抗,那就顾不得了,去拿几些弩箭来,对着那牢房射,我看他们还怎么躲!”


    几个禁子得了话,便往外头兵器库中去弓弩。小白凤则自往前头监房来。燕恪一见她,心里倒高兴起来,果然料得不错,这小白凤是假传令旨,这会却怕王府有真令追来,等不及了,要来亲自送他们上路。


    不逃出去果然是个明智之举,只要再抵挡一阵,想必就能安然度过此劫。


    想着,他先一个撑地而起,走来栏杆前,“白姑娘,我知道你要为你师妹报仇,你师妹是我杀的,你要杀就杀我,与他们不相干!”


    小白凤却把眼朝他身后一睃,“你们都有份,谁也逃不脱。”


    童碧嗤笑一声,翻着眼皮走来,“你师妹不过一条命,要赔也只赔你一条命,我这条命你拿去好了。”


    小白凤冷笑,“我师妹一条命,可抵你们百条命。”


    “呀呵!她的命就那么金贵啊?”


    童碧一个不服气,伸出胳膊就要抓她。可人家在外她在里,燕恪唯恐她吃亏,一把将她胳膊拉回来。她又朝小白凤比拳头,“她要犯恶,却又技不如人,怪谁!”


    因见她此刻还嘴硬,小白凤细细打量她两眼,“你的武艺是跟谁学的?”


    “关你什么事?”


    小白凤笑了笑,“我偏要知道呢?”


    “我偏不说!”


    “这时候你还敢犟嘴?”


    童碧洋洋得意地一笑,“天塌下来我也敢犟嘴,怎么着?你要杀我,你开了牢门进来杀呀,咱们谁死还不一定呢。”


    小白凤不言语了,只打量着她微笑。


    忽听窸窸窣窣的一阵脚步声,见几个禁子拿了弩弓来,小白凤往后退去,让开些位置,几个禁子站成一排,将弩箭齐刷刷对准监房。栏杆内一群人神色大变,皆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6章


    几盏油灯正猛烈颤动, 监房外一排箭尖寒光微射,隔壁那间监房也躁动起来,照升率先冲到门前来, 紧抓栏杆, 朝那几个禁子怒目圆睁,“要杀便先杀我!白姑娘, 你那师妹是我射死的!”


    昌誉五福等人也跟着拍杆大喊, 几个禁子只看小白凤,小白凤斜眼打量着照升,微微一笑, “急什么, 杀了你们的主子,自然就来杀你们。”


    燕恪一面拉着童碧后退,一面和那几个禁子道:“你们别上这女人的当,她是假传令旨, 静王爷可并没有要杀我们。”


    殿晖亦说:“几位可要三思,静王府素日有令, 是派何人传话,难道也是这位王府宠妾么?”


    那牢头一时给他二人说得踌躇,待要扭头看小白凤, 却被小白凤一把揪住肩膀,“休听他们胡说!快放箭!”


    几个禁子只得抬起弓弩又瞄准栏杆内, 只听嗖嗖几声, 童碧大喊声, “退后!”,安水张睿王端也都抢来众人跟前,腾空两腿, 将几箭扫下。


    小白凤见只张睿胳膊上中了一箭,忙又催促搭箭,“我不信你们都能挡得下。”


    一看几个禁子腰间系着箭袋,每袋内数十支短箭。安水早将支短箭折断,猛地朝栏杆外掷出,正中一人眉心。此人正应声倒地,那小白凤顺手劈手夺过他手上搭好的箭弩,抬起来燕恪瞄准,移动脚步一箭射出。


    恰是此刻,殿晖在旁将他猛推一把,因力气太大,自己也跟着朝前跌一步,那箭便正射在殿晖左边肩胛。小白凤见未射中燕恪,登时又搭起箭来,却忽然听见外头牢门大开,有脚步声哗哗往这头来。


    少顷,只见王府侍卫统领沈泉领着牢营守卫官军从夹道中涌来。沈泉拔出腰刀,望着众人大喝一声,“住手!”


    几个禁子忙将弓弩放下,不敢妄动,只小白凤还手握弓弩,望着他笑笑,“沈统领,你怎么来了?”


    “白姑娘,你假传王爷令旨,王爷已尽知了,特命我赶来郑州拦阻。王爷有话,立刻放了苏家商队!”


    小白凤自知不是这沈泉对手,只得缓缓垂下弓。此刻那罗大人挤上前来,喝命几个禁子,“放人,快放人!”


    几间牢门锁链哗啦啦响着,那沈泉上前一步,睇着小白凤微笑道,“至于白姑娘你,王爷也有令,日后凭你来去自由,不必再回王府,王爷不想再见到你。”


    听见这话,小白凤脸上倒无意外之色,只扭头朝一片栏杆内望去,两眼凛凛,慢慢睃过苏家众人,似要将这些面孔一一印在脑中,永世不忘。


    最后那目光定在童碧身上,酽酽望了须臾,将头一转,闯过沈泉与一干军士,一抹白影渐渐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泉正要掉身走时,文甫却忙赶出牢门在背后打拱,“敢问沈统领一身,王爷为何要下令放了我们?”


    沈泉回头打量他一眼,“你是苏家什么人?”


    “小人苏文甫。”


    沈泉略点点头,“你跟我来,王爷有话交代。”


    文甫只得先随沈泉出去,燕恪看他一眼,忙唤五福六顺进来将殿晖搀起,童碧却冲出牢门,抽出一个军士的刀,一挥将殿晖肩后那支短箭削去半截。燕恪紧跟着出来,问那罗大人货物车辆。


    那罗大人忙唤了个差役上前,吩咐预备马匹,将众人引去城中驿馆投宿,许下明日一早差人将货银车辆原封不动地送去驿馆。


    众人出来时,见那沈泉已走了,只文甫站在大门前低首沉吟。照升先跑去跟前,打量一遍,见他身上并无伤口,方问:“老爷,那位沈统领说了什么?”


    文甫回身来看殿晖,道:“先到驿馆再说。”


    那驿馆进城不远,三更时分众人赶到驿馆安顿下来,五福六顺二人将殿晖放在铺上,正忙着要拔那箭,童碧踅来床前:“那箭头上有倒钩,不能这么拔!”


    吓得二人不敢动手,童碧一把拽过州衙那差役,“快去请个大夫!”


    未几请了个专治外伤的大夫来,割开皮肉,取出箭头,虽流了些血,却无性命之忧。殿晖早在路上便疼昏了过去,此刻更是人事不知,不知几时才得醒。


    燕恪叫童碧领大夫去替张睿治箭上,回头见大家又累又饿,便命众人都去吃饭歇息。随即又命五福六顺去厨下煎药,趁众人都散了,阖上房门,独自坐回床前凳上,盯着殿晖看了许久。


    静坐两三刻,殿晖缓缓睁开眼,见是在间寻常屋子里,烛火昏沉,自己趴在枕上,恍然失神。刚要动,听见背后有人沉声招呼,“别动,你肩后有伤。”


    扭头瞧是燕恪,他愣了须臾才想起来,是在牢房中推开燕恪时中了一箭,怪不得是他守在这里。


    殿晖趴不住,强撑着起身,燕恪搭手搀扶,坐起来见燕恪脸上带着些警惕疑虑,就笑了笑,“三弟是想问我为何要救你?”


    燕恪见他要下床,起身搀住他胳膊,将他扶至桌前,一面微笑,“我实在想不明白二哥的用意。”


    殿晖自倒了盅茶,喝完瞥着他一笑,“你这个人就是多心,推你一把还非得有什么用意?三弟是怕欠我人情还不起?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好处。”


    这话似乎意味深长,燕恪睇他一会,稍有领会,大概他是怕苏家产业尽数落在苏文甫手上,看出自己与苏文甫有些不和,想叫自己斗一斗苏文甫?苏家的家财就是那么些,两房分,总比三房齐分占便宜些。


    倘或他是这么盘算,倒不足为惧。燕恪略微安心,撩衣摆在旁坐下,“总之多谢二哥救命之恩,二哥想必饿了,我叫他们送些饭菜来。”


    正说话间,只听敲门声,童碧端着几碗饭菜进来,摆在桌上。燕恪见有两碗白饭,连他的也端来了,心里有两分感动,她再怎么生气,也还惦念着自己。


    抬眼待要谢她,她却将眼转开不理睬,只问殿晖伤口如何。殿晖懒洋洋地笑着摇头,“我没弟妹以为的那般娇贵,从前跑商时,也受过些伤。”


    童碧坐下笑道:“可我到苏家这两年,倒不曾见晖二哥常外出跑买卖。”


    “从前染坊刚开张的时候,染好的料子,得替人家送货上门。”


    燕恪见童碧只望着殿晖笑,端起碗打岔,“张睿怎么样了?”


    “他更不要紧了,张睿和晖二哥不一样,我们练武之人,常受伤的,命大得很。晖二哥再怎么样,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不如我们皮实。晖二哥,你还疼不疼?”


    殿晖一面吃饭,一面掀着眼皮懒散地看她一眼,懒得和她说,转来问燕恪,“那位静王爷可还有什么话吩咐咱们?”


    燕恪也恰为此事疑惑,说抓就抓,又说放就放,前者是为个宠妾,那后者又是为何?总不会是他目中无人的周静王,突然怕落人口舌。


    他想不透,摇一摇头,“那位沈统领已经走了。”


    说话间文甫敲门进来,见殿晖坐在桌前吃饭,便笑着点头。燕恪忙问他那沈泉到底说了些什么,文甫缓缓走来那面空位坐下,心知静王爷无缘无故放人,燕恪殿晖免不得要追问,早想好了一番半真半假的说辞。


    “那位沈统领说,前两日静王爷从考城县回开封路上,偶遇了宋姨娘,静王爷的马不防踢伤了宋姨娘,便将她带去王府养伤,宋姨娘从那小白凤口中得知我等被囚于郑州,便求了王爷,王爷就开了恩,下来将我们放了。”


    三人皆惊,“姨娘怎么会到开封?”


    文甫摇头,“我也不知道,想是家里有什么事。我看肯定不是什么要紧事,要不然也不会叫她来传话。”


    燕恪搁下箸儿,“那我娘此刻人在何处?”


    “沈统领说,她腿伤未愈,暂且还得留开封养伤。”


    殿晖忙道:“姨母伤得重不重?”


    “没什么大碍,只是被马给踢了一下。”


    堂堂静王爷的马踢了人,无非赔几个钱就罢了,怎么还要将人带去王府养伤?再则,兰茉哪来的那么大的面子,可以求得静王爷不顾宠妾之请而放了他们?殿晖忽有些心神不定。


    文甫巡睃他二人神色有疑,又笑道:“沈统领还说,等宋姨娘无碍了,王府自会派马车送她往前来赶咱们。你们不必担忧,经历一场牢狱之灾,大家都劳累了,就在此处休息一日,后日再启程。”


    童碧忙问:“我们先走了,要是姨娘赶不上怎么办?”


    “我在这里多留两日等姨母。”殿晖深谙其中有些不明不白的缘故,唯恐兰茉遭遇什么不测,朝文甫笑笑,“我受了伤,多休养两日,三叔不会不体谅吧?”


    那沈泉曾交代文甫,宋姨娘不日必能赶来,但王爷另有嘱咐,要他回了南京之后,设法将宋姨娘名正言顺再送回开封静王府,一不能坏她与王爷的声誉,二还得叫她心甘情愿。


    这意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静王爷看中了宋姨娘,要苏家将她送到王府做侍妾。按说宋姨娘在苏家也不过是一房小妾,原没什么难处,可麻烦就麻烦在苏家两个孙辈,一个是她的亲儿子,一个是她的亲外甥,王府不好将她强行霸占,苏家也不便将她强行送人。


    所以这事才要交给他这位苏家三老爷来办。


    不过那是后话,眼下王府说话算话,兰茉定能从开封赶来,文甫也不怕殿晖空等,便点头答应,“那好,你那些货我洪管队自会照管。”


    燕恪也道:“我也得留下。”


    文甫没话可说,童碧不放心,恐小白凤并没走远,见燕恪他们落了但,又来寻仇,因此与安水张睿也跟着燕恪殿晖暂驿馆。


    隔两日,文甫只得与傅管队洪管队,王端以及一干小厮押着货银先行上路。这天早上下起雪,这雪铺天盖地,顷刻将街上的行人都驱散了,童碧裹着大毛斗篷,与燕恪把大队送去街头,便折身往回走。


    各自撑着伞走了一截,燕恪那伞咔嚓一声给雪压断了伞骨,却不上前来搅童碧,只冒雪在后头慢慢走着。童碧扭头一瞧,见他头上肩上堆起雪来,心里说不出的气恼。


    他这可怜相分明是故意做给她看的,可她真不叫他,他就真能一路冒雪回去。她不理不睬又走了一截,终于怄得跺叫,“你到底要怎么样!”


    燕恪顿在后头,两眼无辜,“我怎么了?”


    “你装可怜给谁看?”


    燕恪只得走上前来,无奈地笑笑,“我怕你不肯跟我同撑一把伞。”


    她不吭声,把伞递一把塞在他手里,自己冒雪朝前走。燕恪忙跑来赶她,谁知她径跑起来,恰有几辆押干草的骡车赶来,那高堆的几垛草一滑过去,童碧已跑得没了影,他在街上驻足片刻,望不见人,只得先回驿馆去。


    童碧却朝对过那巷子里跑了,穿出街来,往右街上那药铺里去取殿晖张睿吃的药。这药铺里有位坐诊的大夫,等伙计抓药的工夫,闲着也是闲着,她就坐在桌前,叫那老大夫替她搭脉,问腹中的孩儿。


    那老大夫刚把手指搭上,她心里就不由自主忐忑起来,唯恐这几日如此折腾,伤及了腹中孩儿。她的手搁在那脉枕上有些发颤,原本还想着,等孩儿生下来,兴许燕恪会因为舍不得她和孩儿,而舍下苏家的富贵跟她走。


    可这老大夫搭了半天的脉,竟挤着额头问:“奶奶您是哪里不爽利来着?”


    “我说话您老没听见呀?我是叫您瞧瞧我的胎相如何。”


    “胎相?”老大夫又闭门凝神诊了片刻,睁开眼摇头,“不是老朽诊错了就是奶奶弄错了,不过老朽把喜脉可从没出过错,肯定是您弄错了。”


    “什么错了对了的,到底怎么样啊?”


    “您这可不像是喜脉,既没有胎,哪里来的胎相啊?”


    童碧大吃一惊,“老人家,你诊错了吧,先前有大夫替我搭过脉的,说我千真万确有了两个月身孕,到这会,算算也将近四个月了。”


    “请奶奶站起来瞧瞧。”


    老大夫见她起身,说声“得罪”,便把手伸来她肚子上一摸,笑了,“奶奶没生养过,难道没见过别人生养?四个月该显怀了,您这腹内平平,什么也没有,最多有些胀气。”


    童碧自己把肚皮摸了两把,怔得出神,难道是当时李大夫诊错了?可苏文甫前些日子也替她把过脉,也说胎相平稳,总不会他们两个人都诊错了吧?


    听见伙计叫药抓好了,她方起身,拧着几个油纸包,一路低头沉吟,冒雪走回驿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我四月完结不了,得五月份才能完结了,每天理想更新字数和我的实力有巨大差异,很羞愧。


    第127章


    临到驿馆, 童碧一掉身,又朝街上走,路过家银匠铺, 特地向那银匠打听了就近另一家药铺, 又去诊了回,这家的大夫诊断结果与那家的大夫一样, 都道她没有身孕。难道不单是燕恪扯谎, 连家里那些人也合伙骗了她?


    燕恪自先回来,在驿馆大堂内等了半晌,心下早寻思了几个来回, 一会担心她这一跑就不再回来, 一会又疑心她是在路上撞见了小白凤。正向那柜后那驿丞打听附近可有什么好酒楼,却听见有人打帘子进来,忙回头一看,是童碧拧着药打帘子进来。


    原来她去替殿晖张睿抓药了, 他心头那块石头方落地,迎来替她掸雪, “取药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在街上就那么跑没了影,叫我好找。”


    童碧侧过身, 将头低着,自己把发髻上的雪轻轻扑落, 不敢抬眼看他, 生怕忍不住就要问他“身孕”的事。


    此刻若问他, 不知他又要如何鬼扯,没准会说是那药铺里的大夫把脉把得不准,又去买通两个大夫合伙编瞎话哄她。还需得等兰茉来了, 逼她说清原委,才好与他当面对质。


    “发什么愣?”燕恪窥她神情发怔,腮畔挂着的雪花融成了点水珠,抬手替她蹭去,笑了笑,又拉她到那吊着的铜盆前烤火,“你先在这里暖和暖和,我去叫小二哥将药煎了。”


    童碧呆呆点头,望着他朝打帘子往后院去了。少停安水从从后院打帘子进来,搓一搓手,在嘴边哈着气朝她走来,一抬腿,就笑呵呵挨她坐住。


    “怎么大早起就不高兴呢?”安水将眼珠子自转一转,仰起脸来低声嘲讽,“噢,早上那苏文甫先走了,你舍不得是吧?”


    说到文甫,童碧也是半天想不明白,怎么连他也帮着燕恪骗自己?她噘着嘴把安水嗔一眼,“别胡说!”


    安水见她这副赌气模样,以为叫他说准了,益发将文甫里外恨了个透,故意提起脚踩在凳上,“那老小子有什么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看比燕贼那厮还不中用,还要惹你生气,不如我把他杀了算了。”


    “还胡说!”童碧瞪着眼起身。


    “嗳,你上哪去?”


    她没理会,径要往后院楼上来,进客房嗅着屋里炭火熏得呛人,便将后面那扇窗户推开些。雪下得正紧,窗户下这片屋檐上积起厚厚的雪来,对面人家墙头上也堆着雪,风刮得簌簌作响。


    陡然听到隔壁几声咳嗽,她探出头来,见殿晖也开着窗户,披着黑色大毛斗篷站在窗前,脸上不知是恢复的血气,还是被风雪冻得发红。


    “晖二哥,你怎么在这里站着?你的伤还没好,又冻出别的病来更不好了。你是不是要茶吃?我去叫楼下给你沏来。”


    殿晖不搭这些废话,转过脸便问:“今早上静王府可有人送消息来?”


    这两天他每日必问这话,童碧照样摇头,“没有,静王府不是说了嚜,等姨娘腿伤好了就用马车送她来,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是这么说,但静王府这番好心,实在叫人提心吊胆。兰茉倘只是个寻常的中年妇人倒罢了,偏偏她人到中年,还是耀眼夺目。在南京就有个香料行首周霈生,在这里又遇到个对她有意的周静王也不稀奇。


    听说那周静王人近四十,却是风流多情,仪表堂堂,他又贵为王爷,要是看中了兰茉,岂不犹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他疑心这是静王府的拖延之词,等得焦心难耐,想打发五福六顺出城去瞧瞧,刚去开门喊了声“五福”,却见燕恪端着汤药从廊下走来,“晖二哥忘了,五福六顺跟着三叔他们先走了。”


    童碧却从间壁走来这头,“晖二哥想要什么?我去帮你买好了。”


    殿晖倒不客气,回身进屋,拢着斗篷吩咐,“你去城外路上瞧瞧静王府的马车,姨母不过受了点腿上,王府有的是好药,怎么两天还不见人来?”


    燕恪将药碗搁在桌上,“二哥,下这么大的雪,我看就在驿馆等吧,该来时自来,不来时去城外一样等不到。”


    这话却戳中了殿晖肝火,将桌子一捶,“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母亲!你们一个做儿子,一个做媳妇的,难道半点不忧心做娘的安危?”


    说得二人蓦地自惭形秽,童碧忙笑,“别生气别生气,我下晌就去城外看看。”


    燕恪也只得轻笑点头,“二哥还是先吃药,我娘那头,我和媳妇去看看,若再等两日还不见人来,我去州衙走一遭,托个公人去开封打听。”


    夫妻二人自回房来,心里各觉微妙,才刚殿晖那几句教训,怎么像老子训儿女?童碧歪着头攒着眉,隔会回过头来悄声与燕恪道:“这晖二哥,别是真想做你后爹吧?”


    燕恪在桌前坐下,无奈抬抬眉,无声胜有声,那意思是:你总算看出来了。


    “还真有这回事啊?”童碧忙坐在凳上摇头,“心术不正,心术不正!这未免太邪乎了——”


    “我在想,也许他早就看出点什么来了。”


    “看出什么?”


    燕恪恐隔墙有耳,将手指在唇上一比,“改日再说。总之苏家的人,都不像是走正道的人,哪个没有些邪门歪气?”


    这时候却又把他自己从苏家摘出来?童碧举着茶盅冷笑,“说得好像你就是个好人似的,你还不是成日胡作非为。”


    “我胡作非为?”他叹了口气,自笑着点头,“好好好,我不是好人,我天下第一大恶人,您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您清高。”


    他冷笑着踅去床上躺下,童碧扭头朝床上望来,心里憋着关于“孩儿”的诘问眼看要按捺不住,只得走来将他垂在地上的脚踢一下,撒了口恶气,方抑住那些话。


    燕恪坐起身,“我躺在这里又碍你什么事?”


    “我看不惯,不行么!”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着又倒下去,将两腿大大分开,“你要踢要打随你高兴,反正你如今看我浑身都是毛病,哪里都不合你的意。”


    “难道你还当你自己很好啊?”


    自从启程往兰州来,一路上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好容易哄好,没几天丁青一死,她又恶声恶气起来,比先前的态度更恶劣。这一行几十人,谁能保哪日又有谁会出什么事?到时候她又不免迁怒于他。


    现如今,他是连看见街上有野狗凑巧死了,也不觉胆战心惊,唯恐她把那狗的死也牵怨到他身上。他心里很有些委屈,觉得她能体谅旁人许多许多的不好之处,唯独对他眼睛里不揉沙子。


    起初他安慰自己,旁人始终是旁人,她是拿他当自己人才格外苛刻,可委屈攒得多了,又觉得是因为起初她就没瞧上自己,才会处处搛刺。


    此刻蓦地也戳中他连日窝的火,一下坐起来,反撑着手腕睇着她冷笑,“我是不好,我一无是处,我恶贯满盈,那你不还是嫁给我了,你肚子里不也有我们的孩儿?”


    真格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提“孩儿”,童碧忍不住抡圆了胳膊,对着他的脸一巴掌打下去,“你还好意思说!”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燕恪霍地站起来,眼底迸出些红血丝,眼光却是一黯,笑着抬抬眉峰,“你好意思做不好意思承认?我告诉你,你就是厌我恨我也晚了,横竖这世上没后悔药给你吃!”


    言讫取了裘氅摔门而去,只听“砰”一声巨响,将楼下这屋里的安水耳朵一震,兀自蹲下身来揉寻思。


    张睿坐在床上,将脚踩住床沿,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炒豆,仰头望着他好笑,“我说水哥,你哪里落下的这听人墙根的毛病?”


    床前不远是张八仙桌,安水搬了把椅子叠在桌上,就踩在那椅上,将一个茶碗扣住天花,贴耳听了半天。他高高蹲在椅上瞅一眼张睿,讪讪一笑,轻轻一跃,又跳回地上来。


    追根溯源,他这毛病还是那两日在白家落下的,自从那时在陶四娘手上“失节”,对童碧益发日思夜想,前几日经生历死倒还好,这两日安稳住在驿馆,心里又发起痒来。


    尤其是睡在地上望着天花,就不由自主想入非非,总寻思她与燕恪在现时现刻在屋里做些什么。


    也自知这举动略显卑鄙下流,便岔开话,朝天花指指,“好像吵架了,我就说自从开封重逢以来,他们两个就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


    安水笑着摇头,“说不清,反正不像寻常闹别扭那么简单。”


    张睿攒眉撇下那包炒豆,“他们两口子要是闹崩了,上回燕贼说的那笔买卖不会不作数了吧?”


    安水回首喝一声,“你他娘的胡说什么,谁跟谁两口子!”


    “跟你,哎呀,跟你!”张睿慢吞吞起身,长叹一声,“我说水哥,咱们别光惦记儿女情长了行不行啊,买卖到底还做不做了?”


    “做!为什么不做?不做我派王端死跟着那苏文甫干什么?你急什么,你胳膊上的伤还未痊愈,能敌得过那庞照升?再说燕贼那厮不是说了嘛,等兰州回来的路上咱们下手,好推到沿途那些强人身上去。”


    安水一面说,一面在桌前乐呵呵踱来踱去,忽听见伙计在外叫吃午饭,忙开门出来。见童碧也从转角那楼梯上下来,迎上去一瞧,见她眼圈泛红,想她难道是在屋里哭了?一时却笑不出来,只管瞅她。


    童碧瞪他一眼,“你挡着路做什么?”


    安水笑一笑,“宴三爷哪里去了?”


    “不知道!”


    说话走到前堂来,才听那驿丞说,燕恪套了马往城东去了。童碧坐在桌前,低头将眼一转,他多半是去城东官道上打探兰茉的消息,孤身一人,要是碰上小白凤如何是好?


    转念又想,哪就那么倒霉,何况他刚刚不是脾气硬得很?自己编了那种瞎话骗人,还理直气壮倒怨她的不是,哪来的这底气?她越寻思越气恼,打定主意不管他,自顾端起碗来吃饭。


    三人吃了片刻,殿晖拢着氅衣姗姗来迟,坐下一看桌上饭菜都打动过,哪还吃得下,当即丢下箸儿,板着脸命那小二哥再另做几样菜来。


    吩咐毕又问燕恪去向,那驿丞在柜台后头又说了一遍,殿晖点点头,收回眼斜睐童碧,“弟妹怎么不去?”


    童碧捧着碗愣一愣,“我,我——”


    “我什么我,”殿晖不耐烦打断,“婆婆的安危尚不清楚,还有闲空在这里吃饭?我是身上有伤,不然我早去了。”


    “嗳你怎么说话呢?你以为她是的丫鬟任你差遣啊?”安水在旁替童碧不平。


    殿晖乜他一眼不理会,起身便叫小二哥套马。


    童碧心下也正有些放心不下燕恪,这回是殿晖叫她去,又不是她自己要去,因此忙搁住碗起身,“我去我去!”


    安水起身道:“去什么去!不去!”


    张睿掣他衣袖,“嗨呀水哥,那是人家的家事,咱们吃咱们的饭。”


    此刻前门那帘子被人撩开,一片风雪呼呼而入,有客来了,那小二哥忙去迎待。那客却是小白凤,裹着红色斗篷,内穿白衣,手里提着截短棒,用布条缠着,看长短像是腰刀。


    四人没再争执,皆提起心神来。这小白凤却只朝这头瞟一眼,就向那小二哥要了几样饭菜,寻了门那头一张桌子远远坐下,自顾吃茶。童碧见她人在此处,料想燕恪那头没什么事,便暗掣殿晖坐回桌前。


    安水朝童碧歪过头来,“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殿晖冷笑,“看来她是非替她那位师妹报仇不可了。”


    张睿照旧搛菜吃饭,“那就得看她有没有这本事了。”


    四人将胳膊搭在桌上肃穆以待,谁知那小白凤并无异动,只在那头安稳坐着,等吃过饭,付讫银钱,起身便走。要撩帘子时,却扭头朝他四人微笑,“我看你们不必等了,王爷看中的女人就一定要得到,那位宋美人,我看是回不来的。”


    言讫她只打帘子出去,留下几人一头雾水。


    渐又觉得她所言有理,她本是静王的女人,对静王的秉性定然十分清楚,听她说静王看中了兰茉,童碧三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周静王说放人就放人。


    这三人只是惊骇,殿晖胸中早有一股怒火窜上来,当下命小二哥备马,欲往开封接人。


    却被张睿劝阻,“晖二爷,你可别去,那女人莫名奇妙来说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还不就是她自己一人不是咱们的对手,便挑拨咱们去得罪静王府。你真去了,别说你不会武艺,就是会武艺,静王府高手如云,还不是去送死的。”


    童碧回过神来,也将其拉住,“晖二哥,你先别急嚜,姨娘对付男人一向很有一套的,没准她真能敷衍过那位静王爷平安脱身呢?”


    此言一出,殿晖横过怒目睇她须臾,将手一挥,闷头自往后院去了。


    三人缓缓坐下,张睿满面疑惑,“你们家这位晖二爷未免有些急过头了吧?”


    安水悄声道:“这你就不懂了,那老妖精是燕贼和童儿的假娘,可这厮却拿人家当亲姨妈,自然是急了。”


    “再急也不是这个急法,敢去王府讨人?”


    童碧听他二人低声谈论,不敢搭腔,有些“家丑不可外扬”的意思,唯恐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来惊吓了他二人,何况他二人也不是什么嘴巴严的主。她只得默不作声把碗捧起来,一个劲儿刨饭吃。


    晚饭之后燕恪才回来,空跑一趟,并未在城外打听到静王府的马车,也没兰茉消息,可见兰茉并未从开封动身。殿晖只是不安,次日便亲自骑马到城外来等,童碧燕恪与他同来,在城门外十里一间茶铺内坐了一日,脖子都伸断了也没盼得人来。


    接连又来候了三日,这日又近黄昏,眼瞧着要城门将闭,童碧看了看殿晖,轻声提醒,“晖二哥,咱们该回去了。”


    这一回去,明日即要动身往前赶路,文甫等人已至洛阳,途中已遣五福回来催促,大队要在洛阳大歇几日休整车马,这头要即刻动身赶去,大家汇合后好一齐动身,不能再耽搁下去,免得过些时日风雪频频,路上更要耽搁。


    殿晖阴沉不语,也不起身,燕恪只好道:“明日咱们先动身,我托张睿去开封打探消息,若我娘安然无恙,回来后咱们再到静王府去接她一齐回南京。”


    “你娘自然是无恙,静王府堆金积玉,既然人家留客,难道还会虐待她?”殿晖抬起冷眼,满面讥笑,“三弟和弟妹只怕巴不得姨母留在静王府吧?以后你们也好同王爷沾点亲带点故,算一算,也是皇亲了,还风里来雨里去地跑什么买卖,坐着躺着就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二人这几天从早到晚听他的冷嘲热讽,他一时骂不孝,一时讽自私,眼下更难听了,这不是骂二人“卖母求荣”?


    童碧平生头一回给人骂成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忽然想起从前自己骂燕恪那些话。她暗睃燕恪一眼,燕恪也睃她一眼,两人各自低头,不好吱声。


    殿晖撒完气,便也是低首不语。他这气更是气自己,莫说自己没那份能耐能闯去静王府讨人,就真闯进去了,兰茉也许根本不会跟他走。


    或许她就是心甘情愿留在那里,能得王爷看中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一个女人的一生,不就苦求夫贵妇荣?她若不爱那荣华富贵,又何苦冒险到苏家来?


    等了这几天,好像是在自欺欺人。


    天色如倒墨,眨眼的工夫便黯下来,茶棚里的伙计来收茶碗,小心赔笑道:“三位客官,我们要打烊了,前头也快关城门了,几位要等的人还没等到?”


    一问惊魂,殿晖抬起头不耐烦地看这伙计一眼。这几天他像是大病了一场,此刻就是不想也得迫着自己痊愈,那些心焦惧意只当是病中发了场汗,汗干了,身上落下层沉重的灰垢,那也得撑着起身。


    “回吧。”他率先踅出茶棚,往路旁树上解了马绳,踏镫上马,掣着这马朝东边再望一眼。


    正掉身要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那马蹄声,有嘎吱嘎吱的车轮。兰茉探出头看那郑州城墙,却不想看见了童碧燕恪,再往旁一瞧,那不是殿晖?她忙拍这侍卫的肩,“快停车快停车!”


    马车还未挺稳,她便拉着斗篷跳下去,这路上昨日才化完雪,正是泥泞,她举步艰难,怕赶不上,只得朝前头招手大喊:“宴章!晖儿!媳妇!”


    殿晖忙掣转马来,疑心看花了眼,正怔着,见那白影又朝前跑了几步,跳着挥手,“晖儿!”


    唤得魂魄归体,失神一笑,忙翻身下马,朝前奔来,一把将她抱起来,嘴巴贴在她肩头说了句:“我以为您不来了——”


    从这低沉里的语调里,兰茉似听到无限委屈,隔着厚厚的衣料也觉得肩上有些潮热。她暗暗一叹,可真是个孩子。却也莫名眼窝里有些湿热,心下越是发窘发讪。


    “快松手。”她偷摸擦了眼,忙拍他的肩,待双脚落地,望着他笑一笑,“姨母这不是来了嘛。”


    说着,回身走了几步,与那赶车的侍卫道谢几句,那侍卫就调过车头走了。


    这里童碧已跳下马来,赶上前来拉着兰茉便问:“王爷怎么会放您的?”


    兰茉倒嗔她一眼,“他为什么不放我?就是亲戚也没个长住的时候,萍水相逢,难不成赖在王府啊?我倒想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8章


    算起来兰茉腿伤早好了三四日, 可前两天君平绝口不提要送她赶往郑州。不提也罢,横竖兰茉这一路也没少靠两只脚赶路,郑州也不算远, 于是昨日早饭, 她依旧将包袱打好,预备主动向君平告辞。


    可君平听见只当没听见一般, 既不应承相辞, 也不出言留客,自顾自邀她园中赏雪,“我这府中有个花园, 你还没逛过, 可巧今日有好雪,我领你逛逛,看看我这花园比起你们江南的园子如何。”


    “那些花园民宅怎敢与王爷的府邸比,这不是将天比地嚜。”兰茉讪讪笑着, 跟着他出院往园子里逛走。


    一路有两个小太监与丫鬟跟随,君平回首睃一眼兰茉, 她落后半步走着,心不在焉睃着远近那些亭台楼阁,穿着李夫人那件白狐皮立领外氅, 里头穿着黄夫人那头借来的大红兰绒袄和裙,犹如白雪点红梅, 正合了园中景致。


    不过据他所知, 她一向是不喜欢穿人家的衣裳, 那年她正当红,只有她借衣裳给姊妹们穿,还从没有朝姊妹借衣裳首饰的时候, 她生来有几分傲性,连那老鸨赵妈妈还说管不了她。


    尽管在那些脾气不好的客人跟前,她也有做小伏低的时候,但私底下说起话来,她对他们都是态度,从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她戏称对着客人是“当差”,当差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高兴是假,不高兴也是假。恐怕她此刻脸上的笑也是假意,心里大概急得不得了,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去郑州。


    君平自点头笑起来,“我记得你那时候最是娇气,四月天还嫌井水冰凉,这回要跟着苏家的人往兰州去,怎么不怕风急雪重了?”


    “啊?”兰茉回过神来笑笑,“嗨,这不是没办法嘛,人一辈子哪有光享清福的?不过您别说,我那儿子还算能干的,跟定他日后肯定还是有福享的,这两年我可攒下了不少银子。”


    “再能干到底是人家的儿子,你怎么,自己不生一个?”


    问得兰茉顿感危机四伏,只得笑着摆手,“民妇都这把年纪了——王爷可真是说笑。”


    “我看你虽看着孱弱,可一个人从南京走到开封来,不病不累的,可见里子康健,比你年纪大的妇人也有产子的,你也未必不能生啊,这些年,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嫁人?”


    “嫁人?那也得有人肯娶啊,像我们这样的出身,人家就是肯要,也是抬回家去做妾,王爷您是知道的,我是不肯给人家做小老婆的,那小老婆不也是以色侍人,和我在行院里做买卖没差多少。”


    这话当年兰茉闲谈闲讲时就对他说过,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对他说这些?直到他走后她才觉得,也许是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但他当时没说什么,走后也断了音信,像春梦乍醒,睁开眼什么都化为了泡影。


    她头两年还耿耿于怀,疑心自己的感觉错了,或许人家待她并没有那层意思,只是男人本性好色,多瞧她两眼并不就是真心爱她,要不然他不管是往何处奔前程,也该来个书信才是。毕竟她也落了俗套,他走时还送了他一支金簪子,尽管当时话说得难听,他到底接下了,承了她这份情,怎么转背就不认账?


    后来渐渐想通,风月场上,这种狼心狗肺的事多了去了,她也不过是步了后尘而已。


    不过现在知道了,她自以为那支金簪是“雪中送炭”,其实在人家只是个“到此一游”的纪念。人家本来就不是什么穷书生,既不靠它翻身,也不靠它发家,所以自然也算不得什么狼心狗肺。


    既然他有他王爷的无奈与清高,不得不当她是过路风景,今时今日为何又来了兴致不肯放她走?难道当她是个撞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虽只是路上偶遇,可她却从不是什么好占的“便宜”!她低着脖子将眼一转,笑着福身道:“王爷,民妇在府上叨扰多日,再住下去,只怕都要折寿了,民妇想今日——”


    话犹未尽,君平却摇手打断,“别说这些客套话,我说个让你高兴的事,先前与小白凤暗通消息的老总管已被我打发去替老王爷守陵去了,如今这府里的总管是江公公,他是自幼服侍我长大的,人也和善,我若不在家时,你有什么事只管和他说。今日我叫他请了裁缝来替你量身裁衣,我知道你不喜欢穿人家的衣裳。”


    这话里的意思明摆着就是要久留她,立马捉裙下跪,“民妇多谢王爷抬举,可我只是个卑贱之人,前世注定的命薄福浅,哪敢承受如此天恩,就算有这份心,也实在没这个命,说不定受这福没几日,就得生个病啊灾的,一命呜呼了。”


    稍微一试果然就试出她无心留在此处,好在君平早有打算,将此事托与那苏文甫,将来她迟早是要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不过此刻,他看她诚惶诚恐的模样有些得趣,偏要故意吓唬她,“你敢违逆我的心意?年纪大了,胆子也跟着岁数长了不少啊。”


    兰茉吓一跳,欲磕头讨饶,听见老远有人甜腻腻地叫了声“王爷”,朝那边小路上望去,有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携两个丫鬟站在假山前,正朝这路上挥手。


    那妇披着长长的大红羽缎斗篷,娇艳的脸配着这红,又热烈又明媚。丫鬟一面搀起兰茉,一面悄声道:“这就是李夫人。”


    待那李夫人走到跟前来,兰茉福身答谢,李夫人却眼也不瞧她,径从到她身边走到君平跟前去了,拉着他的手摇一摇,“王爷怎么几天不上我那里去坐坐?”


    君平任她摇着手,无奈笑笑,“我也没到别人那里去啊。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最不喜欢雪地里走路的么。”


    “那日王爷打发人问我要白狐氅,听去取衣裳的丫鬟说是府里来的一位客人要穿,还说这位客人了不得,四十的人了脸上却一条皱纹也没有,长得像二十来岁,我是女人,当然想见识见识了,果然如此的话,我还要和人家讨教讨教保养之法呢。不知客人在哪里呢?也请来我认识认识嘛。”


    君平朝后递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夫人回首,将眼睃了半天才落到兰茉身上,脸上坠下失望的表情,“这位夫人贵姓?”


    兰茉哪会看不出她故意贬低的意思,不过人家是王府夫人,本来就高人一等。但她灵机一动,故意提着懒洋洋的声调,“免贵姓宋。”


    李夫人脸色一冷,“噢,原来是宋夫人”


    君平在后提醒道:“什么夫人,人家没有丈夫。”


    “那也总得有个称呼,不称夫人,她年纪又和我母亲一般,又不是亲戚,那我称什么好呢?嗯——我看她与宫里好些嬷嬷岁数差不多,我就称嬷嬷吧,宋嬷嬷。”


    兰茉巴不得得罪她,故意把眼往天上抬着,鼻子里轻轻应了声。怄得这李夫人咬牙切齿,暗乜她一眼,扭头又和君平撒娇几句,便自回房去了。


    回来悄悄将服侍兰茉的一个丫鬟叫来打听,才知兰茉原是苏家的人,不过她与王爷好像是年轻时候的旧相识。君平这个人虽然喜新,却也十分念旧,那女人年纪虽大,却是天香国色,才刚说话无礼至极,君平却没半句叱责,将来若长留王府,岂不是要遮住王府半边天?


    思及此,李夫人情愿铤而走险,次日趁君平出门的工夫,走到这内院来,说是与兰茉拉家常,明里暗里却是下逐客令的意思。兰茉却偏露出些流连富贵之意,最后说得那李夫人火了,命个侍卫当即套车,这就将她送到郑州来了。


    兰茉坐在床沿上感慨,“我多不容易啊我,为了救出你们,使美人计,还险些献身了!最后还是不惜得罪王府夫人,使了这出反客为主才得以脱身。”


    童碧燕恪一左一右蹲在她脚下,正往她脚背上浇水,童碧仰头道:“等那位静王爷回了王府,发现您不见了怎么办?”


    “那就是他和李夫人的事了,反正我是跑出来了。”


    “那他若派人来追呢?”


    兰茉歪下脸盯着她笑起来,“你当你崔姨我是什么貂蝉西施啊,还招人家做王爷的来追?走了就走了,走了个崔流萤,还有李夫人黄夫人张夫人王夫人,那美人还有绝种的啊?放心吧,要追早就派人追来了。二郎就是男人,不信你问他追不追。”


    说着脚丫子一扬,扬了燕恪脸上几滴水,他忙嫌弃地摸了帕子走去面盆架上蘸水擦了,嫌恶道:“连我亲娘的脚我都没洗过,这也够意思了,赶紧擦干把鞋穿上下楼去吃饭。”


    兰茉乜着眼,“别光洗啊,还得好好给我按一按,这一路走得我好不脚酸!我可是把清白性命都搭上才救的你们!”


    说着便自把脚擦了,呈大字摊在床上,叫他二人来按腿。说到底这回还真是全仰仗她才能脱险,否则就是不死也得背下些莫须有的罪名。童碧与燕恪相视一眼,各自认命,一个捉裙爬到床里头,一个撩开衣摆坐在床沿上,替她揉起腿来。


    童碧一面揉捏她的小腿肚子,一面咕哝,“大家都该来替您按一按!您又不是单救了我们。”


    兰茉面孔仰在枕上笑着,“这话没说错,苏文甫就该头一个好好服侍服侍我,要不是因为他,这趟我还不必来呢。”


    说话间听见敲门声,叫声“进来”,随即见殿晖推门而入,一看床尾两个人犹如金童玉女,尽心服侍着“王母娘娘”,他不由得带上笑脸将大案盘端在八仙桌上,一碗一碗摆上些精致饭食。


    兰茉轻轻蹬了童碧一脚,不好意思地坐起身,朝桌上望来,“怎么还麻烦你给端上来了,我到楼下客堂中去吃就好了呀。”


    “客堂里熄了火,冷得很。”殿晖说着,特地弯腰瞅了瞅桌下的炭盆,“这火烧得正旺,姨母坐过来吃。三弟,弟妹,天也不早了,你们回房去歇息吧,明日好赶路。”


    童碧不知该不该走,只好瞧燕恪,见他起身,她也忙从床上爬下来,将殿晖和兰茉古怪地睃一眼,便随燕恪回房去了。


    殿晖陪着兰茉坐下来,又问她如何从静王府脱身的,她端起碗笑笑,“我不是都说了嘛,我的腿伤好了,王府就派车送我来了,你不信啊?”


    “我听三叔说,那位静王爷可不是位和善的人,他会那么好心带您去府上治伤,又留客几日,还放了我们,又叫人送您?”


    兰茉知道硬瞒是瞒不住他,只得将鬓发往后一撩,做出些羞臊模样,“大概是看我长得好吧,凭他什么王爷,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对长得好的女人就是要和善些。你们被关进大牢里,其实这事是那小白凤和王府一位总管先斩后奏,那位静王爷本来也不想和你们计较的。你想想,事情原就是他的宠妾惹出来的,闹大了,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所以就将你们放了,可不是我的情面。”


    到底无从验证真假,殿晖只得沉默一会,“王爷没叫您拿什么谢?”


    “我能拿什么谢他啊?你别把人想得太坏了,就是咱们苏家要谢,几百两银子或是几千两银子送来,人家也瞧不上。”


    殿晖半虚着眼,故意将她从头至尾打量个遍。


    兰茉看出他的意思,搁住碗笑起来,“哎唷,你可真是敢想!人家是王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和我闹什么?”


    殿晖寻思一回,见她实在不像吃了什么大亏的样子,这才将悬着的心悄悄放下,一面替她搛菜,一面轻轻嘀咕,“什么样的女人都比不过您。”


    反正他没大声说,兰茉也权当没听见,只问他这一路的情形。他细细说着,一路辛劳此刻说起来倒十分松快,兰茉听得胆战心惊,他说到他肩后的箭伤时,更是紧张得搁住碗,叫他转过身去给她看。


    扒下衣襟,看见那肩胛上有个血填起的窟窿,她抬手轻轻一碰,“还疼不疼?”


    殿晖扭着脖子笑笑,“您一碰就不疼了。”


    他那只眼睛里仿佛有星火掉在她手上似的,她心里跟着颤了颤,却撇嘴将他衣衫拉好,笑叹,“疼就是疼,不疼就不疼,什么叫我一碰就不疼了,我这手又不是圣手。你这孩子啊,和宴章就是两样,宴章常常说话怄得死人,你有时候嘴甜得嘞,也恼人。”


    他陡地回过身来,朝长凳这头梭来些,脸对脸地说:“我可不是孩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9章


    兰茉当然知道他不是孩子, 不过口里一定得拿他当孩子,好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要行差踏错。可这时他似乎全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越凑越近, 嘴巴险些贴到她的嘴巴上。


    她忙扭头端起碗, “哎呀还真是饿,我自从午晌在静王府用了点饭, 一路上什么也没吃, 这会都三更过半了吧,我都快饿死了——”


    殿晖只得含笑退开些,“才刚过二更。”


    “是么?呵呵呵——那是我才刚梆子听错了。二更夜不早了, 明日不是还要上路嚜, 你快去睡吧,我吃完了也就睡了。”


    殿晖不为所动,“我等姨母吃完了好把碗碟端下去,残羹剩饭放在屋里, 您就不怕有油腥味?伙计们都睡下了,一会您可叫不着人替您收拾。”


    想得真周到, 兰茉无语答对,只得笑笑。


    接下来是静悄悄的,童碧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半天, 间壁的说话声越来越低,直到彻底没了动静, 也没听见任何“抵抗”的呼声。


    她从墙壁下撤出来, 反手指着那道墙, 和燕恪悄声说:“没动静了,你是不是多心了,晖二哥再对崔姨有些什么不明不白的心思, 也不敢做什么啊,在他眼里,那可是她亲姨妈!”


    燕恪在地上铺开被褥,丢下只枕头,也走来墙隅贴耳听觑。童碧却蹑脚走回床前,踩掉绣鞋,将腿盘到床上,歪着脖子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下对兰茉的前途忧心不已。


    “崔姨想赚足养老钱安然离开苏家的愿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实现了,看这几日殿晖紧张的情形,肯定不会轻易放她走。嗳,晖二哥真的对她有那种,那种男女之情?”


    燕恪朝床上看一眼,“我在想,兴许苏殿晖已经看出了点什么。”


    “看出什么了?”童碧忙将半副身子探出床来,“你是说晖二哥看出崔姨不是真的宋兰茉了?是是是,那他喜欢崔姨也还说得过去,无非是年纪相差大一点。可是他怎么不问咱们?也没听崔姨提到过他起疑心了啊。”


    燕恪也说不准,苏殿晖此人看着放荡无羁,实则城府颇深,苏观就没少吃他的暗亏,连他也被他利用了几回。


    这个苏殿晖,或许早就暗中查访过了,一直不戳穿,少不得还是想利用他的手来铲除苏家那些对手。至于他这个假三弟,殿晖根本不必放在眼里,只要他手里有证据,将来轻而易举将他告去官府,苏家的一切自然就全盘落入他们二房手中。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他轻声搭着话,又将下巴朝窗户底下递一递,“把灯吹了。”


    童碧扭头看一眼蜡烛,便下床吹了灯,又蹑脚走过来,将耳朵贴在墙上,“还听什么?”


    燕恪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提着一边嘴角笑笑,“所谓小别胜新婚,今夜又是失而复得,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有些不一般的言语举动,除非他还顾及着纲常人伦。”


    童碧乜着眼将他打量一遍,“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呢——”


    他没理会,将耳朵愈发紧贴在墙上,要是今天晚上殿晖真敢做出些什么“罔顾人伦”的事,那就证明他一定知道假兰茉的事。


    间壁的客房原本是殿晖住的,不过今日兰茉来,他嫌别的客房没人气太过寒冷,就把客房让给了兰茉,搬去了兰茉隔壁那间。贴着墙虽然还有些嗡嗡的说话声,倒没什么特别,隔会只听见吱呀一声开了门,稍隔片刻,那门又缓慢地阖上了。


    童碧吁了口气,“瞧,晖二哥回去了,你可以安心了吧?”


    燕恪也站直身子,慢慢走回地铺上睡下,看来殿晖也有可能不知实情,所以纵有些莫名的情愫,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哪里知道殿晖只是收拾了碗碟端出去,却不端去楼下,只搁在门口走廊上。兰茉正要关门时,他又挤进门来。她讶异须臾,只得回身望着他笑。他也笑笑,稍稍仰着下巴,有种“你奈我何”的挑衅意味,逼得她那笑意变得尴尬起来。


    “晖儿还有事?”她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希望他知难而退。


    “姨母不是腿疼么?我替您按一按,否则夜里腿酸抽筋,只怕睡不好。”


    “才刚你三弟他们已经给我按好了,眼下好得很,一点都不疼了。”


    殿晖没听见一般,拉起她就往床前走,将她摁在床边坐了,自己把窗户底下一根梳背椅搬来,也坐下,一把抓起她的脚腕搭在自己腿上,三两下便脱下鞋袜。


    桌上的蜡烛一颤,烧完了,兰茉那只脚也跟着瑟缩一下,却给他捉住,轻揉她的脚底。两个人身上蒙着片淡淡的月光,像同时罩在片轻纱底下,益发显得鬼鬼祟祟的。


    “去点灯啊。”兰茉催促道。


    他只是笑,眉捎挑着些得意,却不起身,把她的脚后摁在他腿上。她觉得脚下肌肉紧实,一根筋,一片肉,都充满年轻而蓬勃的力量。


    一个恍惚,想起二十岁的君平,那时候君平也是这般替她捏脚按腿,此刻想想,真是难为他一个王爷。她也算赚了,这辈子曾有个王爷替她做这些细微卑贱之事。


    “姨母在笑什么?”


    “啊?”兰茉愣一下,“我笑了么?”


    殿晖握着她的脚,朝前欠身,机会要贴在她嘴上,“您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她扇扇睫毛,好像被人当场捉赃,莫名怔忪胆怯。


    他近近看着她向下扑着的睫毛在细微颤动,心虚似的,知道她说谎,但没办法,她毕竟是这把年纪,肯定有许多旧账,翻也翻不完的。她说静王府的事必定也是半真半假,谁知道她与那周静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却不能深问,纵然问出点什么隐情,又敢怎么样,又能怎么样?


    这会他也照样不深究,只顺势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您现在对着我,就只能想着我。”


    这一吻模模糊糊,既像个男人对女人的吻,又像个孩子对长辈的吻,尤其是伴着他撒娇的话语,叫兰茉也不敢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她十分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经不得一点“小题大做”。


    沉默中,殿晖从她脚往上揉,手伸进裤管子里去,兰茉腿上的皮肤一跳,猛地将脚抽回来,踩在床沿上,脸上还是温柔的笑,“好孩子,不用揉了,姨母已经好了许多了,你快回房去睡吧。”


    殿晖却安然地将背贴去椅背上,月光从他怀里撒下来一片,像烟一般,撩动人的心绪。她看一眼就低下头去,心里有些哀哀的,力不从心,这就是上年纪的人的坏处,再喜欢也不会是浓烈的,是可有可无,打不起精神的。


    她笑着摇头,牵着被子将半身盖住,预备趟下,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精神,觉得他其实并不敢做什么,无非是耍个无赖,“姨母年纪大了,可熬不得夜啊。”


    殿晖感到她故意露出来的对待小孩子的轻藐,有点生气,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不叫她倒下去,将她扳过来,忽然吻在她唇上。


    兰茉心里登时喊一声完了,上回他亲她,好容易糊弄了过去,这回他又“知错犯错”,又怎么替他遮掩?她实在累得懒得再去想,只得反手撑住褥子,眼睛眨了又眨。


    “我也知道不应该,”殿晖摸着她的脸,脸上有些痛苦的神色,“不过黑灯瞎火的,有人偷,有人抢,多的是人做那不该做的事,我和姨母这点事,也不算什么吧?咱们又没伤天害理,只要不说出去,不就结了?”


    他捧起她的脸,自己歪着脸来贴她的唇,亲得极尽温柔粘腻。兰茉不觉有些沉醉,精神上虽是力不从心,可身体却是“久旱逢甘霖”。


    直到他将手伸进她的寝衣里,刚搭在她心口,就惊得她猛地睁开眼,忙抢回嘴来,“不行不行!”说着猛地推他胸膛一把,“快走,再错下去,就是万劫不复了!”


    殿晖连人带椅向后一跌,咣当一声,将童碧燕恪从间壁惊醒。童碧忙取了氅衣披在身上,走来兰茉门前问:“姨娘,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起来倒水吃,将椅子绊倒了,快去睡吧。”兰茉说完便竖起耳朵听。


    待童碧那头关了门,她也彻底清醒过来,色厉内荏地指着门对殿晖低声道:“快回去睡,再不听话,日后你不要再叫我姨母,我也就当没你这个外甥。”


    原来燕恪童碧一直在隔壁留心听着这屋里的动静,殿晖没敢再放肆,只得轻手轻脚摸回房里去,躺在床上却发了一夜美梦,早上起来眉眼中似乎浮着丝笑意。


    几人都忙着将包袱栓挂在马鞍上,只童碧与兰茉是乘车,这车是驿馆内闲置不用的,却是竹编的棚与壁,根本不御寒,隐隐透着风,人坐在里头还不知怎样冷。


    因而殿晖又问驿馆内买了炭盆炭火,叫五福点上了,童碧与兰茉身上都穿着大毛衣裳,烤着火,倒不觉冷,在车内脸对脸地说闲话。


    原本该五福赶车,可燕恪主动和他换了,隔着竹帘插话,向兰茉打听昨夜里殿晖到底有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不过他是男人,不好明着问,弯来绕去的,兰茉不好意思说,自然是装傻充愣。


    见他“母子”二人半天说不对板,童碧是个急性的人,干脆单刀直入,“嗨呀他就是想问您,昨夜晖二哥到底对您做什么没有!”


    兰茉脸上一热,把帘子瞅瞅,“怎么问这种话?”


    童碧抢白道:“他怀疑晖二哥早就知道您不是他的姨母了。”


    这话说得兰茉眼皮一跳,渐渐直起腰来。对啊!寻常的外甥,哪敢对姨母有那些轻薄的举止?要不是燕恪提醒,她这会还陷在什么“旷世畸恋”里,感慨这男女之情的不可约束。


    “您倒是说话啊,晖二哥到底是不是察觉了?”


    兰茉轻轻蹙额,“要是这么说的话,我看,是有这可能——”


    “为什么?”童碧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难道他昨晚真对您做了些什么不能说,不好说的事?”


    兰茉忙咯咯咯笑起来,“没有的事,他能做什么,他要做了,难道我不叫喊么?”


    “您要是心甘情愿,可不就不叫喊嚜。”


    “胡说!”兰茉打她一下,神情端得庄严肃穆。


    “那您为什么也说他有所察觉了?有什么根据?”


    说到此节,燕恪不必细问也知道缘故了,扭头朝连内道:“那他可曾盘问过您什么?”


    兰茉讪讪笑着,“这倒没有,你们放心,我可半点馅也没露,他就算起了疑心,肯定也不是从我身上起的。二郎,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啊?我想他就算怀疑,也没什么证据,不然也不会一声不吭。”


    燕恪心里有了数,便缄默下去。


    童碧自然也没什么应对之策,靠在壁上也不吱声了。隔半天,她悠悠地感慨一句,“成日这么提心吊胆的可真没意思,您难道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兰茉见她双眼是在看着自己,只得搭个话,“眼下不是没办法嚜,你有什么打算?”


    说到打算,童碧便想起“孩儿”的事来,眼皮一抬,睇她须臾,忽然捉过她的手往自己腹部贴一贴,随即欠身在她耳边问:“您说我这肚子怎么还不见大啊?”


    这语气阴森森的,兰茉就是只长半边脑子也猜到她是诈人的话,既然耍诈,那她肯定已经察觉了。再说这种事怎么骗得过人?日子一长自然真相大白。


    兰茉见瞒不住,便把手抽回来,朝她咧两下嘴,咧开两个心虚得不能再虚的笑。一面扑来捂她的嘴,眼睛朝竹帘上递一眼,毫不犹豫就悄悄将燕恪卖了,“你别问我,要问只问二郎,我就是帮忙遮掩遮掩。”


    燕恪听见她二人在里头嘀嘀咕咕,扭头朝帘缝中看一眼,“你们在说什么?”


    兰茉笑呵呵应一声,“没什么,说女人家的事。”旋即又朝童碧瞪一眼,示意她别在路上闹起来。


    童碧当下捺住性子,后来两日,一来是没找着时机问燕恪,二来,她心里虽有一股气,却又像有些踟蹰。


    要是说破了,回到南京,燕恪还是不肯跟她走,她更没有留在他身边的理由。真要离开,嘴巴上的爽爽利利是表现给人看的,心里却是唬不过自己,是拖泥带水,当断难断的。


    如此捱延两日,话还没说开,就赶上了文甫他们的大队人马。至多二十天就到兰州,她想索性就等东西送到兰州再说,那时候得回南京,就是自己怕说,形势也逼人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0章


    赶到洛阳, 兰茉便将陈茜儿与孟沁姐的事告诉了文甫,文甫听得一时大喜,喜孟沁姐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儿。他三十岁的人, 早该养个孩儿的, 可他待陈茜儿一向疏远冷淡,寥寥几次, 却都没结果。


    头几年陈茜儿是不许他纳妾, 老太爷为顾及她娘家的情面,也私下劝他晚两年还没子嗣再说纳妾的事,彼此情面上好过得去些。到娶孟沁姐时, 老太爷没话说, 连陈茜儿也说不出什么竭力反对的话。今时今日一朝得子,叫他如何不喜。


    却也有忧,孟沁姐不过才刚怀上身孕就险遭茜儿毒手,这里离回南京又还有些日子, 若茜儿贼心不死,沁姐那头仍处于岌岌可危之中。


    待要问时, 兰茉却笑笑,“三老爷放心,撑船撑到岸, 沁姐有个亲戚住在江浦县,我给了她些钱, 送她先去投奔她姨妈去了。鞭长莫及, 三太太的手再长, 也伸不到那头去,再说三太太病得厉害,就是有这份心, 也没那份力。再说我走时老太爷就快归家了,我吩咐柳枣偷偷把事情禀报给老太爷,他老人家心里有了数,也会叫人小心防范着的。”


    她隐去了沁姐愿为银子出卖腹中胎儿那段没提,心想陈茜儿索性恶人做到底,干系全让她担下来,免得文甫听后与沁姐生嫌隙。人家沁姐也怪不容易的,本来是指望嫁个靠山,哪知道这靠山是故意拿她当个挡箭牌,引她入了陈茜儿这座虎山。


    听了她的话,文甫方又转忧为喜,朝兰茉作揖唱个深喏,“多谢姨娘周全,等回到南京,我必重谢姨娘。”


    说话间,向旁瞅童碧脸色,见童碧虽仍只顾埋头吃饭,腮帮子却嚼得慢了些,似乎不大高兴,他心里反暗生一丝愉悦,以为她是为沁姐有孕的事吃醋。


    童碧这不高兴自然有沁姐的缘故,却不是为吃醋,而是想着自己腹内空空,没着落,这两年竟像白忙一场,日后若真与燕恪分开,连个结果也没有。


    但想到他的可恨之处,又觉得自己想有个结果这心思十分可鄙,对自己的鄙夷心不免迁怒到他身上,便用余光将他暗乜一眼。


    被文甫在对过看见,顺理成章觉得他二人已走到了镜破钗分的地步,否则以童碧不记仇的性子,天大的别扭这些日子也该和好了。


    比及过了西安府,见安水三人还寻借口跟着,文甫心下更以为是童碧与安水已暗通款曲,等回到南京势必要收拾细软金银与安水离去,所以安水不放心,才一路紧跟着。


    这日平凉府城内一家客店内投宿,因客房不够,军汉们占了两间屋子,燕恪昌誉安水几人不分上下占了一间,文甫殿晖也各自带小厮占住一间,只兰茉与童碧两个女人单住了一间。


    晚间要歇息时,文甫却见安水粗中有细,特地嘱咐小二哥烧了壶水,自己亲提去童碧房间内给她泡脚。


    却不知这话却是燕恪私下嘱咐的,因近日童碧愈发不与他说话,对他嘱咐的事充耳不闻,偶尔要唱个反调,连昌誉传话递东西她也不受,只得晚饭后悄悄托安水。


    “今日进城时她下车走了一程,街上雪积得那么厚,鞋袜想必都湿了。她是受不得冷的,你吩咐伙计给她烧壶热水泡脚驱寒,要是她知道是我吩咐的,又不肯领情。”


    安水听得笑不可支,从前燕恪哪里肯在他面前泄露他与童碧半分不好来,看来他二人目下的情形是应了那句老话,破镜不重圆,落花难返枝。


    正要答应,王端却从门后冒出来,剔着牙恶瞪燕恪一眼,“我说你还真拿自己当少爷啊,你就是少爷,我们水哥也不是你家的奴才,这种事你也敢吩咐他!”


    安水忙咳一声,“你少多管闲事!”


    “小水哥,我这可是在帮你啊!”


    “不用你帮,哪凉快哪待着去。”


    安水笑嘻嘻去后厨吩咐了,刚好有一大壶刚烧开的水给了他,便提着往童碧兰茉这间小屋来,殷勤备至地将水调了,端在床前,拉童碧来泡脚,又细致入微地取出几块姜片丢进盆里。


    童碧一面脱鞋袜,一面半信半疑抬眼睇着他,“五胖,你别是吃错药了吧,怎么今日想得如此周到,还叫人烧水给我泡脚。”


    兰茉在八仙桌前扬着调子笑,“还用问么,肯定是宴章想到的,怕你不领情,这才嘱咐他的。”


    安水乜她一眼,“老妖精,你可不能这么说话,你那便宜儿子能想到的我就想不到?你别总向着他说话,我还救过你的命呢!”


    “哎呀是是是,你是救过我的命,可总有个亲疏内外嚜,那是我儿子,这是我媳妇,我自然得先向着儿子囖。要我帮你说话啊,那好,下辈子你投胎给我做儿子吧,到时候我疼你。”


    “好你个老妖精,连我的便宜你都敢占?”


    “怎么就占你便宜了?按年纪按辈分,你只说我做不做得你娘?”


    二人吵闹间,只见殿晖也提了壶热水拧着个木盆进来,原也是要叫兰茉泡脚驱寒。见童碧已在床前泡得舒服,当即脸上挂起些不悦之色,心怨做媳妇的没眼色,比做婆婆的先享乐!


    他一进来,三人都没吱声,窥他很是不高兴,都觉莫名其妙。只兰茉慢慢会悟过来,讪笑道:“你弟妹才刚叫我泡来着,我一时懒得动。”


    殿晖自是不信,眼梢将童碧刮搭一眼,一面往盆里注水,一面笑着,“弟妹是个一心不能二用之人,心里装着自己,就装不下别人了。”


    童碧只听前半句,还当是夸她,正笑呢,谁知还有后两句,便敛了笑低下脖子,寻思着也真是报应,她还没长到孝敬爹娘的年纪爹娘就死了,以为一辈子无人管束,谁知到了苏家,一个个全是要管她的人!


    殿晖调完水,又蹲下试探水温,甩着手抬头对兰茉一笑,“正好,姨母快洗吧。”


    兰茉摸了绢子递给他,心里却在寻思燕恪的那些怀疑,越寻思越觉燕恪的疑心不是没道理。他若不是早知她是假姨母,怎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示好撩拨?


    她若不是情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或许会相信有“情难自禁”这么回事,可偏她是个中老手,当然明白这世上的男人有朝思暮想,也有情非得已,却不会有不可收拾的感情。


    他一定是察觉了,不问不说,是还没到时候。她心里警觉起来,暗笑自己险些着了个毛头小子的道,再抬眼看殿晖时,是带着些无奈的心情,就像从前照料过的孩子转眼间长大了似的。


    “姨母看着我做什么?”殿晖朝她笑道。


    兰茉笑着摇头,“奔波了一日,你还来照顾我,姨母看你真是个大人了,你快回去歇息吧,你听,二更的梆子都敲了两声了。”


    倚老卖老是她的惯词,殿晖也是无奈地笑笑,扭头调侃安水一句,“全表哥,你不走么?赖在女眷房中,只怕惹人非议啊。”


    安水眨眨眼,“我们江湖儿女,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再说这不是还有位长辈在么,人家能非议什么?”


    殿晖不过闲多句嘴,也不理会了,自告辞出去。安水走去关门,扭头道:“这个人怎么成日阴阳怪气的?”


    兰茉挑挑眉毛摇头,“嗨,别理他,自幼爹不疼娘不爱,心里有点毛病。”


    安水恍然点头,旋去童碧身边坐了,一双眼低着瞅童碧那双脚。童碧双眼却望着兰茉,“您说晖二哥到底知不知道?”


    “本来我觉得有五分可能,这些日子看下来,涨到七分了。”


    “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他这些天露了什么马脚?”


    安水抽空搭话,“你们在说什么?这苏殿晖有什么马脚?”


    兰茉乜他一眼,“小孩子别多嘴!”


    惹得童碧咯咯咯仰头直笑,脚在盆里踢得哗哗响。水光掠过安水的眼角,他的目光又被她这双白嫩嫩的脚丫子牵引,轻蔑地嗤一声,懒得问了,只管把眼瞥下,瞧着童碧的脚浮想联翩。


    那头兰茉又道:“这世上为了权力杀父弑兄,为了钱财六亲不认的男人有的是,但绝没有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女人多得很,男欢女爱也常常会发生,一个女人再特别,也永远有新的特别的女人取而代之。尤其像殿晖这样的男人,他做起生意来胆壮果决,当断则断,是不会过分沉溺在儿女私情上的,何况还是这样一段世间不容的私情——”


    一席话说得童碧渐渐收敛笑意,半垂下脸,“为什么?难道权势钱财对男人来说,就一定比世上所有感情都要紧?”


    “那倒也不是,”兰茉提起口气来笑笑,“男人没钱没势,要遭人家欺凌,要给人家瞧不起。就像女人没有美貌,或是失了清白,也要给人家轻视。人活一世,无非是活一口气,一份尊严嘛。”


    她这话是说殿晖,又像在说燕恪,总而言之是打击了童碧的信心,更觉自己在燕恪心中的分量远不及那些沉甸甸的金银。本来嚜,一个人吃得再肥,又才几斤几两?


    她心里有些气沉,却仍是抬起脸来,抿一抿嘴,叹道:“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不看他有没有钱有没有势,我只盼他有情有义,做个好人。”


    兰茉给她孩子气的话逗得一笑,“那不过是一种妄想,好和坏你怎么分?你想好与坏是泾渭分明,非此即彼,可往往世事是相依相存,但凡是个人,谁没点坏心恶欲?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童碧似悟非悟,不过隐隐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当初遇见燕恪,他不就不是个好人?后来日渐也发现他身上有许多好处。


    她朝兰茉一笑,“姨娘,您也博学得很欸!”


    兰茉嗤笑一声回她,“废话!我过的桥可比你走过的路还多,能说不出几句大道理么?”


    两个人唧唧笑着,将屋外树枝上的雪震下一些,正巧落在燕恪头顶,仿如醍醐灌顶,使他忽有种又走到人生岔路口的感觉。


    他原是想一条近道走到黑,以为这近道上会是风调雨顺。其实如今看来,这近道上也未尝不经历艰难险阻,从前他所有的遭遇,并不是因为做了好人才会有那遭遇,遇见童碧也并不见得是因他当时做了恶人。也许那日即便他不偷她的东西,她也会笑盈盈走来与他搭讪,邀他进屋烤火取暖。


    他有些恍惚踌躇起来。


    屋里两个还只顾说,安水也只顾看。女人的脚安水也见过,可像童碧这么白皙修长的一双美足倒少见,实在不像个练武的人,反倒似个成日足不出户的闺秀小姐。


    他情不自禁弯下腰,欲去捉她双足,“我试试水还热不热——”


    这举动无疑触及了兰茉当老鸨的本性,说话就说话,无端对姑娘动起手来,有银子么你就摸!当即反过手拍了几下八仙桌,“嗨嗨嗨!这可不是你们家的鸳鸯帐,外头有外头的规矩!”


    二人睇过眼来,“什么规矩?”


    兰茉随即回过神来,那也不是她手底下的姑娘,再说她手底下可不会养出这么笨的姑娘!便不耐烦地挥挥手,“简直不把宴章放在眼里!”


    不说还罢,一说童碧那口气又怄上来,擦着脚道:“你还好意思说!连你也帮他骗我,亏我素日时常牵挂你的安危!许多事要不是我劝着他,他才不管你呢,你却厚此薄彼,只向着他!怪道人家说婆婆媳妇两张皮,旧墙糟土抹的泥!”


    兰茉讪笑,“那不是他能赚钱嚜。”


    安水听她们话里有蹊跷,忙问:“那狗贼骗你什么了?”


    童碧不理不睬,只坐在床沿上与兰茉大眼瞪小眼。安水见问不出什么,又听见打二更的梆子,便端着水出去了。


    黑暗中被文甫看见,益发以为童碧已应承了安水什么,也许他们三人说定了什么,否则这情形,怎不见燕恪出来搅扰?夜里一合计,燕恪根本留不住童碧,童碧志不在苏家的富贵,迟早会随安水远走高飞。


    于是次日在路上,便悄悄吩咐照升,“你那个兄弟为何紧跟着咱们?似乎有些碍眼了。”


    说得照升精神一振,再回神来,文甫已骑着马朝前走了。他只得扭头去望那马车,赶车的人已换了安水,正坐在车前频频扭头与帘内有说有笑。再看燕恪则是将马并在马车旁走着,却不搭话,仿佛置身事外。


    照升是从不留意男女之事的人,只觉这些人的关系似乎悄然中发生了巨变,暗暗攒眉寻思须臾,方领会过来文甫的意思。


    不日走到兰州来,已是十一月,众人在驿馆中下榻,与侯总兵卢公公交付了货银,押了借贷的契书,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便欲在此地多歇几日,再动身返乡。


    隔日一早,两队军士忙着回去向胡公公复命,先告辞走了,文甫殿晖燕恪三人送到街前来,又逢卢公公打发人来邀三人赴席,当下三人应下,给了小太监赏银,仍转回驿馆内换衣裳预备往卢公公府上去。


    自到这驿馆,童碧便与燕恪住了一间上房,照样一个睡床上一个打地铺,照样不大说话。原本大家都看出他们夫妻闹着别扭,根本没必要住一间房掩人耳目。但夫妻住一间房像是天道自然,谁也没想起来反驳,等想起来时,房已定下了。


    童碧冷眼瞥着他在对过那墙根底下翻出件黑狐大氅套在身上,心里不由得灰沉沉地想,他穿这些锦衣裘皮真是好看,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气质非凡。跟自己离开苏家,就只有受穷的份了,哪还穿得起这些好衣裳,连吃的也是将就。那么他不肯走,她也忽然见谅了两分。


    不过不日就要返程,逼得她不得不开口,“我问你——”


    话犹未完,燕恪却从那墙根下沉着脸色走来,“别问了,我想清楚了。”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啊?”


    “你不就是想问我跟不跟你离开苏家么?”


    眼看答案呼之欲出,童碧一颗心又怦怦跳起来,唯恐不是她想听的答案。看他那凝重的神色,多半也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心里先窝起火来,霍地从床沿上拔起身,“谁要问你这个?我是要问你,你为什么骗我我有了身孕!”


    反把燕恪说得一怔,“你,你知道了?”


    “你还真当我蠢啊!”童碧叉住腰,恨不得蹦地三丈高,“好!我是笨,可我再笨也不会笨到连怀孕的肚子该隆起来也不知道的地步!你要挟敏知小楼梅儿,还有姨娘一起来骗我,你还收买了李大夫那老头,你把我哄得团团转!”


    燕恪决定避重就轻,“我,我是买通了李大夫,可我并没要挟小楼她们。”


    “你还敢说没有!我都问过姨娘了,她全招了!她说要是不帮着你哄我,你就要克扣她们做丫鬟的钱粮,还要将姨娘赶出苏家!”


    燕恪倒抽一口气,“崔姨是这么说的?”


    “难道谁要陷害你不成?”


    他点点头,冷笑起来,“她就是在诬陷我!我并没有威胁她什么,我只不过许给她一百两银子,她欢天喜地就答应了,却反过头咬我一口,你信她不信我?”


    说得童碧倏地颦眉,好像有些道理,兰茉本来也是个见钱眼开的妇人——


    燕恪见她气焰萎靡下去,登时抓住时机握住她两臂,深情款款地一笑,“童儿,我想清楚了,等回到南京,咱们收拾行李离开苏家。到哪里不是混饭吃,大不了重头再来,以我的智谋,不怕不能再经营起一个泰定。”——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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