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沁姐这短短一番话, 听得兰茉心惊肉跳,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想,什么都能跟银钱挂上钩, 自己的身子, 感情,就连说出口的动人话, 也只是价多价少的问题, 连一根头发丝都是件有价格的物品。
她自己是这么长大的,老了也是这样教导姑娘们,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可眼下在这境遇中听见个不相干的年轻女人也这么说, 倒不觉得她聪明伶俐, 只觉她真是傻。
她望着沁姐叹了口气,“你这话是不错,多少小民老百姓挣三四辈子大概也挣不出三千两银子来,可你怎么不想想, 马上四个月的身子,就算你不顾及那是自己的骨肉孩儿, 偏要落这胎,可这是小事么,轻则落下个什么病根, 重则伤及性命的!”
“太太说她请的那位杨大夫是位妇科圣手,还有一个赵道婆斟酌着用药, 她还要摆道场请鬼神护我, 没那么险。”
“屁!这小产弄不好也是要命的, 你小姑娘家家的懂这些?三太太那是哄你呢,眼下她只想着自己的命,还在乎别人的命么?她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种事她都敢干,她不是疯了是什么!”
沁姐已蹒步到右面墙根底下,望着墙上挂的那把琵琶怔忪发笑,“但她愿意给我钱。老爷,三爷三奶奶他们外出做生意,不是也常是九死一生么?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呀。”
“常言还有下半句呢,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兰茉冷笑一声。
沁姐回以一个更轻飘飘的笑,“那就是命,命该如此,如何能改?我二十年来活得千辛万苦小心翼翼,没有一日安稳日子过,我娘死后,更是日夜担惊受怕,以为嫁给老爷会得安定,其实还不是一样。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自己这副身子就是本钱,卖给老爷和卖给太太有什么分别?”
兰茉不觉间,像是给童碧附了身,怄得拔座起来,“你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些歪理邪说?照你这么说,人家要一片一片买你的肉,你也剐了卖他?真是好的不学,尽学个坏!”
沁姐早为那三千银子坚得心如磐石,笑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要是真为这事死了,我也自认倒霉。”
兰茉急着走到跟前来拽她一把,“你这孩子!这人命也是可以买卖的?你怎么就是这么不听劝呢!”
“说是不能买卖,可买来卖去的人多了,您见谁较这个真了?”沁姐吸了口气,笑了一笑,“我与姨娘素无交情,姨娘为什么要管我这事?”
“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不见得是“管闲事”,沁姐眼皮一垂,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望到脸上来,料她竭力想保住这孩子,是想为苏家立一份功劳,回头老太爷或文甫回来,自有大礼谢她。
何况她在苏家有个十分能为的儿子,在苏家站得稳稳的,连大太太也因为她受了罚,苏家如此待她,她自然肯为苏家打算。
因而沁姐笑笑,“您要是真想管,也容易,您也出三千两,我就把孩子留下来。”
“什么?”兰茉斜着眼,不由得肝火大动,“你拿你的孩子来讹我,亏你想得出来!”说着,转背往榻前走去,坐回身,脸上一片漠然的冷笑,“你要卖就卖,要死就死,本不与我相干,今日我是发了糊涂才和你说这些,你就当没这一遭。”
“姨娘别生气,我就是随口说说,姨娘权当是听笑话吧。”沁姐走来跟前福身,“那我就先回大宅里去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吃燕窝。太太说胎要养好,就得每日吃二三两的燕窝,她把她那份例让给我了。”
兰茉也不起身相送,只冷眼瞧她踅出门去,心里窝着一股火,真恨不得把她那脑瓜子抠出来看看都是塞的些什么,再没有比这更气人的人!
一时柳枣进来,问说了些什么,兰茉将话备细说了,冷笑连连,摊开手自嘲,“我真是闲得发了昏,没得请她来扯这些闲屁!从今后我再多管一桩事,叫我不得好死!”
那沁姐没把柳枣惊着,倒是她把柳枣惊了一下,从没见她说出这样粗鲁的话,发这样大的火。因而忙走来替她垂肩,“她也真是说得出口,想让您出钱保孩子,您为什么呢?又不是她的婆婆又不是她的娘家人,她真好意思。”
“就是这话!”
兰茉说是说不再理会这事,可接连两日心里却都记挂着这事。也自奇怪,年轻的时候见过多少卖儿卖女的,牢营里那一年,活活打死人的也亲眼见过不少,都是漠然以对,偏偏这会想搁下又总惦记。
兴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兴许是素日听童碧说那些狗屁蠢话听多了,也“深受其害”。
不过要叫她出这份钱她是决计不肯的,说什么笑话?她眼下也不过积攒下六七千两现银,一下出三千两的血,还是为不相干的女人孩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真是越想越窝火,半夜三更气得只捶床。
次日午晌,偏那陆玉荷又到这头来传话,说陈茜儿早几日前就在外头赁好一间屋子,午饭后一大早就带着银儿杏儿,罗妈妈两口子,还有这两口子的两个侄子,一个叫赵旺,一个叫赵成的,都往那赁的房子里去了,又打发人去请杨大夫与赵道婆去那房子里相会,想必“取丹”就是今日。
兰茉嘴上说不管,坐在榻上却是个跼蹐不安,原想去报官,又想陈茜儿素来舍得花钱打点这些人,怕官府置之不理。再则公人们能拦得住这回,能拦得住下回?只要沁姐自己愿意,还不是随时就能办的事。
思来想去,在榻前踱步不止。
玉荷一双眼睛跟着她转来转去,“您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和腹中孩儿送死吧。”
兰茉忽在她跟前站定,“你有多少体己钱?”
“我?”玉荷惭愧地笑笑,“我只有几十两。”
嗨,真是多余问她,那许多彩向来是个铁公鸡,岂能放任房内小妾攒私财?看来这回还真得自己出点血。出就出吧,回头告诉苏文甫,叫他来填自己这笔亏空,量他也不会不肯!
如此一想,便问玉荷,“那房子在哪里?”
“不远,就在咱们大宅后门出去那条街上,小文玉巷。”
“你大着肚子不便乱跑,先回大宅里去,我带人去一趟。”
言讫便吩咐柳枣命人套马车,领着梅兰居的四个小厮按到那小文玉巷来。寻到那房子,敲了院门,院内正是赵福德与赵旺赵成三人守着,问是谁,外头说是铺子里送药来的。
那赵福德还当是杨大夫家药铺里有药送来,便开了门,谁知眼睛一晃,几个影子就抢入院来。兰茉听见正屋那窗户里唧唧哝哝不知在念些什么经,忙朝那屋里跑。赵福德忙要来拦,被兰茉带来的几个小厮拉住了。
兰茉跑进屋一瞧,里头昏天黑地,凡是见光的地方都挂上了黑布帘子。有间卧房挂着黑色门帘,挑开帘子,只见窗户上也挂着一大片黑帘,卧房里更是密不透光,白天也像黑夜一般。
窗户底下一套桌椅,有个胖老头低眉搭眼地坐在那里,想就是那杨大夫,手边放着碗热汤药。对面墙下一张土炕,炕下摆着一地红烛,跳着的一簇簇烛火像地上凭空里探出的无数只眼睛,鬼魅似的闪着。
那沁姐穿着大红衣裳睡在铺上,银儿杏儿罗妈妈三个也穿红衫红裙立在床头,守着沁姐,茜儿也穿着身大红衣裙,在左面墙根底下盘腿坐着。
那赵道婆穿的一身紫纱道袍,正甩着把拂尘在茜儿跟前念念有词,嗡嗡唧唧也不知念的个什么符咒,大概是要等念完这咒才给沁姐吃那碗药。
大家见她骤然闯进来,都斜着眼不作声,这场面真似中了邪。兰茉心里打个寒颤,走去端起那碗药朝地上狠狠一摔,“我看你们都是疯了!”
碗砸得粉碎,药撒了一地,把那片蜡烛也浇灭了一半,屋里陡然又暗了一层。茜儿似个提线木偶被银儿杏儿两个从地上架起来,阴冷冷地盯着兰茉,“宋姨娘,你跑来做什么?你要坏我的好事?”
“去你娘的好事!”兰茉指着她便骂,“你也是读过书的小姐,这种鬼话你也信!什么珠丹灵丹,那是条人命,血哇哇地吃到嘴里,你也不嫌恶心!”
说着又指着骂赵道婆,“你个烂糟婆子,平日价招摇撞骗唬神弄鬼的混两个钱就罢了,肚子里的孩子你都敢害,你就不怕损阴德,不怕遭报应!”
这赵道婆吓得脖子一缩,避到墙根底下去了。
那杨大夫听见她骂,撑着椅子扶手悄悄起来,正要开溜。给兰茉瞥见,又转来骂他,“还有你个老东西!一个大夫,也帮着做这种鬼事,你是救人呐还是害人呐?有了银子你连医德都不要了是不是?看我明日不到官府衙门去告你,摘了你的牌子,砸了你的饭碗!”
吓得杨大夫摇着手跑了。
独独茜儿无动于衷,缓缓走到椅前来坐下,轻声软气吩咐银儿,“锅里还有药,再去倒一碗来。”
兰茉眉头乍紧,回身去睇她,“你还要接着干?”
茜儿抹得红红的嘴露出条白缝,微微一笑,“总要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你已经失心疯了,你也不想想,你要是打下这胎,三老爷和老太爷能放过你么?到时候——”
话音未断,茜儿便磨着牙关打断,“我不管!我只要活命!”
她扭着身子,啪地一声手打在墙上,扒着墙勉强站起来,笑道:“好歹要留着这条命,他们才能和我算账,我得先活着,再去打算那些事。你们这些身子骨硬朗的人,有什么资格来劝我?我想活着有错么,有错么?不是我逼她的,她自己愿意,你问她是不是她自己情愿?我许了钱的,三千两,就是仙丹我也买得下来。”
兰茉朝土炕上望去,“不就是三千两么,沁姐,这钱我出了,你起来,留下这孩子,犯不着折腾你这条小命!”
沁姐将信将疑,犹犹豫豫从炕上爬起来,“您这话当真的?”
“我不会哄你的,你跟我回去,我已就叫人回大宅里取银子去了,你跟我到梅兰居去就能见着钱。”
沁姐瞟了眼陈茜儿,心里立时又在盘算,只要得了银子,她就可以躲到外县去,陈茜儿再厉害,手也伸不到那么长。
等苏文甫回来后自会接她归家,要是苏文甫因这件事对她有了什么芥蒂,也不怕,她也可以不回苏家,生下孩子给他,管他要一笔钱,这副身子还是自己的,又得了不少钱,是笔划算的买卖。
一念及此,笑了笑,“您不要骗我才好。”
兰茉急着来拉她,“我骗你干什么!”
“你不能走!”茜儿横着胳膊拦在跟前,“一个身子,你要卖几家!”
沁姐笑道:“太太,您这笔买卖实在太冒险了,不大上算,我不做了。”
陈茜儿欲叫赵福德三人进来,却听见他三人正在外头与人扭打,气得脂粉底下透出一片青,“宋姨娘,你今日把我的药毁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断不会饶你,你可想清楚,为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值不值得?”
兰茉只一笑,拉着沁姐就要走,茜儿也慌着拉住沁姐另一条边胳膊,“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她身软无力,像条轻枝,哪里拉得住,沁姐胳膊一挥,她便摔在地上,忙又伸出纤长的几根手指要去抓兰茉的脚踝。
被罗妈妈银儿杏儿三人急来搀起,兰茉扭头去看时,见她脖子像断了一般,脑袋折在肩上,目怔怔地正朝她们看着,嘴里仍在嘀嘀咕咕念着。
兰茉打个冷颤,与沁姐径出门来,又见着赤赤烧着的一个日头,冷不丁晒得人头晕目眩。
当下回到梅兰居,真从大宅里取了三千量泰定的银票来,兰茉当着面点给沁姐瞧过,要她写个收条,日后好问苏文甫讨要这笔钱。
又问沁姐:“你可有什么亲戚?也投亲戚家避一阵,只等老太爷归家了你再回来,要不然等三老爷回来了你再搬回。我看你们那位太太眼下是魔怔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是先躲一躲为妙。”
沁姐揣了银票道:“我有个远房姨妈住在江浦县,从前穷,人家不肯收容,这会有钱了,我可以暂到她那里去避一避。不过姨娘,回头我拿着这银票,不会兑不出银子吧?”
兰茉听出她的担忧,乜眼笑了,“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使什么手脚,泰定也不会。不过你得答应我,在你姨妈家里好好养胎,你听我的准没错,三老爷虽然对你不上心,可孩子是他亲生的,他不会亏待你的,亏你嘴里算来算去的算着钱,却这般眼皮子浅——”
言讫便叫了个小厮进来,要他将沁姐送去码头上,又给了她二十两现银,“你就别回去了,这会就坐船上你姨妈家去,免得回去给她们拦住了,你的东西,我另叫人给你送到江浦县去。”
这头打发了沁姐,当夜她也叫柳枣替她打点起细软来,“我也得出去躲躲了,三太太没疯的时候就心狠手辣,眼下疯了,还会心慈手软么?我又得罪一位太太,了不得,眼下三位太太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留在这里,还不得给她们合伙生吞活剥了!”
柳枣取出张包袱皮走到榻前来挑灯花,“那咱们上哪里去啊?”
兰茉放下茶碗睇她一眼,“不是咱们,是我一个人,去追三爷他们去,再和他们一块回来。”
“您不叫我跟着啊?”
“你小姑娘家家的,哪吃得了外头的苦?我自己一个人去就是了,回头老太爷回家来,你告诉他一声就得了。”
次日一早,兰茉携了几十两银子,又想仆妇借了两身不起眼的衣裳,穿了套在身上,打扮得像个寻常人家妇人,就往码头坐船,就这么一程陆路一程水路地往前赶了多日的路。
燕恪一行因人多货多,从南京起便只走陆路,行了大半个月方到开封府。此刻已近九月下旬,秋风萧瑟,路上景致比江南一带更显凋敝萧条,童碧从未到过开封府,早早就打起帘子望那城门,衬着日影西悬,更显闳崇雄伟。
前头燕恪几人在城门前同官军交涉一番,便不查检货物,径放了行。燕恪复骑上马,却滞后几步,等童碧的马车驶上前来,便并在车旁和她道:“咱们今日都在一家官驿落脚。”
因他们人多,这一路过来,常常是前后脚分开寻官驿或客店落脚,所以借着这句话来与童碧搭讪。
谁知童碧还是不理他,正好穿过城门来,她只顾看街上,这街市尘烟袅袅,点缀着几株黄柳,几棵老树,人来人往,无数商铺货摊,好些耍把戏的,又另有一种繁华。
燕恪只得在马背上俯下背,语气格外和软,“是不是饿了?”
童碧这才肯看他,“早就饿了,看大家都没说饿,我也没好意思说。”
燕恪直起腰来笑笑,“你想吃什么,一会到了馆驿我好吩咐他们做。”
童碧本不想领他这份不费力的情,可架不住他一问,她脑子里就盘桓着好些鸡鸭鱼肉,嘴巴一秃噜,就报了几个菜名。
说完便把眼一翻,“我自己长了嘴,又不是不会要,还用你传这个话么?你别老是问来问去的,饭又不是你烧的,我平白还得谢你一句。”
燕恪脸上微微发讪,他也没想问,这一路走来,先离南京不远,他还能自行安排些童碧素日喜欢的菜色,越走越远,菜色与南京的也越来越不同,他怕触她不高兴,反而不好自作主张了。
偏是那苏文甫活得比他长些,行的地方也比他多些,近几日时常点些当地特色菜,又都说得出名来,每每引着童碧尝新鲜,叫童碧吃得高兴,他却是有苦难鸣。
他淡淡地一笑,“这有什么可谢的,我关心你本是应当应份,就算不是夫妻,你的肚子里不是也有我的孩儿么?你就当我是关心孩儿吧。”
说到孩儿,童碧把手朝他招一招,叫他又俯身下来,悄声道:“有些不对欸,我今天早上,好像月信到了。”
燕恪心下一跳,旋即想着她即便行经,向来也行不多,且日子又短,不过三日就没了,便低声回道:“孕中出血是常有的事,你那不是行经。”——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2章
燕恪说完, 又朝车窗帘内瞟进去,问敏知是不是,敏知只在车内勉强笑道:“我没怀过孩子, 我也不大清楚。”
童碧丢下帘子扭头回来, “你说进了城,要不要请个大夫给我瞧瞧?会不会小产啊?”
敏知暗在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 别说小产了, 大产你都产不出来!
想得于心不忍,拉过她的手道:“等明日咱们到街上逛逛有没有医馆,请人家把把脉, 兴许李大夫老马失蹄, 诊错了呢。”
童碧自寻思一会,笑着把手蒙在腹上,“不可能有错,人家说母子连心, 我有感觉的。”
说得敏知一下敛了笑意,“随你的便吧!”
一时到了大官驿里来, 殿晖一行落后了半日,要夜里方到,因此一桌上吃饭的就只燕恪文甫童碧及护送银两的一名管队, 姓傅,都称他傅管队。
文甫与这傅管队商议, 趁到了这大府城内, 便在此地休整三日, 一面等殿晖他们,一面将马匹该换的换了,该修缮的车辆都修缮了, 再置办些路上用的东西。
傅管队虽受胡公公派遣,但胡公公早有嘱咐,一路但听从苏家两位爷吩咐,因此无二话。文甫扭头又问燕恪的意思,燕恪自然也无话可说。
文甫又微微笑着睇童碧,“三奶奶呢?”
童碧捧着饭碗喝驴肉汤喝得正急,听见问自己,两个眼珠子浮在碗口上瞟一瞟燕恪,囫囵应声,“我怎么样都不打紧,你们要歇便歇,要走便走。”语毕又拣半块羊油煎饼吃。
越往西北行来,越是盛行吃羊肉,南京城内虽也有些羊肉馆,滋味却都不及此地。童碧吃得香,哪顾得上和人说话,因此面上带着些不耐烦的神色。
燕恪见了,嘴角挂着两分微笑睇着苏文甫,“三叔不必专门问她,她向来是随便都好。”说着,摸了帕子转递给童碧,“你慢些吃。”
童碧也斜了他一眼,并不接这帕子。
这些日子文甫也看出他二人闹得不和睦,虽不知确切缘故,但以童碧这般随和大方的性格,能叫她揪着不放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文甫不问,一路上待童碧体贴入微,却都是拿着“三叔”的架子,叫人没法推拒,一来二去,童碧受了他不少分外的照料,心里别别扭扭的。
眼下他又抬手叫来伙计,“再上两个驴肉火烧。”睃着童碧燕恪笑笑,“这里的驴肉火烧是从上头保定传下来的,也算地道,羊肉吃多了上火,三奶奶试试驴肉。宴章,做丈夫的应当体贴,你怎么不想着叫三奶奶尝尝,她是最乐意吃的。”
诸如此刻的哑巴亏,燕恪一路吃了不少,叫他如何说?反还要谢他一句,“多谢三叔惦记着。”
话音甫断,那伙计便端了两个驴肉火烧上来,文甫亲自接过,将童碧面前一个空盘撤去,放在她跟前。
那傅管队不明内因,笑着恭维,“别看三老爷年轻,对晚辈真是没得说,这一路上您对二爷三爷三奶奶真是关怀备至。”
此话一出,隔壁丁青照升一桌连嚼咽的动作都慢下来,皆不作声。
禄丰派来的那位崔账房也不知道理,只望着那桌上笑,悄声与照升等人道:“先前在钱庄里偶然见我们这位东家,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原来对家人如此和蔼亲近。”
这崔账房三十出头,唇上两撇八字髭须,嘴里虽在说文甫,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落在童碧身上。给敏知瞟见,轻咳一声,“崔先生,我劝您少说闲话,我们三老爷可不大喜欢人家背后议论他的家事。”
崔账房忙敛回目光,默了一会,又憋不住拿眼梢斜睐敏知。丁青这两日已察觉这是个色胚,瞪他一眼。他忙低下头去,隔会又捧着饭碗问照升:“庞兄弟,听说你从前到过开封府?”
照升点一点头。
“那你——”话只是有个开头,又不说了。
丁青见他脸上欲言又止的笑意,十分厌烦,便叫上敏知先回房去了。
照升望他二人走了,方道:“崔先生想问我什么?”
“呵呵——”崔账房羞讪地笑一笑,凑过脸来,“我想问问,这开封府里有没有,就是那种格外会唱的姑娘。我倒不是为别的什么噢,我这个人就爱听听各地歌谣民调,真不是为别的。”
照升淡淡笑着摇头,“崔先生问错人了,我还真不大清楚。”
两人正说着,见童碧端了个驴肉火烧过来放在照升面前来,“庞大哥你吃这个。”
这崔账房又是两眼放光,照升却朝那桌上望去,“叫老爷三爷他们吃吧。”
“他们都不吃,还是你吃了吧。”童碧手里捏着小半块脆馍在嘴边咬着,呵呵一笑,掉头一径往后院去了。
刚进了二楼客房,敏知便从隔壁过来沏茶,将窗户打开,楼下斜阳铺街,仍然喧嚷,二人站在窗前说话。闲聊之间,街上日沉人稀,天渐渐黑下来,敏知取了两只蜡烛点上,方见燕恪从文甫房中回来。
不等童碧问,他便说在间壁与三叔商议三日后的路程。敏知正欲退出去,又掉转头问他要不要将他们屋里那口箱子里的被褥给抱过来。
燕恪心里怪她多事来问说,嘴上却没吱声。
只听童碧一面关窗,一面扭头道:“当然要抱来了。”
南京出门前,童碧就怕有的客店没多余的被褥,当时便嘱咐敏知带了套被褥装在箱子里。这一路过来,要么客栈房间不足,童碧燕恪分开来睡,纵然睡在一间房内,童碧就用带来的那套被褥,客店的一套给了燕恪,有榻便铺在榻上,无榻便叫他铺在地上睡。
总之这大半个月,无论刮风下雨,燕恪硬是没摸童碧的床边。
原本他盘算着暂离了苏家到外头来,童碧心里的芥蒂能轻减两分,再趁个时机真怀上个孩儿,将那谎话圆上,再慢慢设法打动她重修旧好。
谁知她是铁了心要同他划清界线,叫他心急火燎又没奈何,只得不说话,任敏知将那套被褥取了来放在床上,随后去提了壶热水来,先服侍了童碧洗脸洗脚,又要端水出去倒。
燕恪趁她二人洗漱时,正将床上的被褥替换下来在地上铺着,一面蹲在地上理被褥,一面竖起耳朵听,算准了敏知正端着面盆从背后经过,便忽地起身,脑袋咚地一声正磕在铜盆上。敏知手一滑,盆咣当摔在地上,正好淹了地上这床被褥。
三人面面相觑,敏知忙弯腰挽救那被褥,不想连褥子带被子枕头,都湿得能拧出水来,她提着那被子满脸愧色,“我不是有意的——”
燕恪叹气道:“拿出去交给伙计吧,顺便再问问看店里还有没有干净的被褥,有就抱一床来。”
敏知忙又倒了他的洗脸水,把地上收拾干净了,方往楼下寻伙计。
童碧望着她出去,疑心是他耍花招!因而两步跳到面盆架前来,“敏知当然不是故意的了,是你对不对?”
燕恪拧了条面巾盖在面上揉搓,“我又怎么了?”
“你还问!你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是不是想把被褥打湿了,好跟我睡一个被窝?”
他从白面巾底下歪出只眼睛,“你多心了,我要使这种花招,前些日子睡在一间房内我不就使了么,何必非等到今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不怨你那位好妹妹手没端稳?”
童碧摇着牙重重哼一声,“反正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今晚也得睡地上。”
“我没说不睡,我不是叫你那好妹子去问驿卒去了嚜。”
敏知问了上来,却道:“这里的房间都叫咱们给定满了,晖二爷他们一队人马晚些时候到,也不好拿他们屋里的,实在不行,把我们屋里的拿来吧。”
童碧只得叹气摇手,“拿了你们的,你们又睡什么?算了算了,今日赶了一整天的路,你快去歇着吧,我们自己想法子。”
燕恪听见敏知出去,将面巾丢回盆内,踅来把地上瞅着,“实在不行,我夜里多穿两件袍子裹着睡就结了。”
“要不然呢?你别指望我可怜你,我可是再不上你的当了。从认得你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我跟前装可怜,我回回上当,哼!我脑袋再不灵光,跌一百个坑,我也该记得那坑长什么模样了吧。”
燕恪将洗脸水另倒在一个盆内,端来椅前,坐了洗脚,漫不经心点一点头,“随你怎么说,反正你认准我不安好心,我是百口莫辩,你只看我今晚规矩不规矩便是了。”
童盘腿在床上坐着,抱着枕头正是将信将疑,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一问是谁,竟是苏文甫的声音。她套上绣鞋来开门,却见文甫抱着床被褥进来,径放在那桌上后,便朝罩屏内打量一眼。
“我听见你们说什么被褥湿了,就拿了一床过来。”说着踅来床前摸被子,笑了笑,“这不是好好的?”
燕恪正擦了脚起身, “打湿的是另一床被褥。”
文甫回头将他两人睃一眼,“你们盖两床被子?”
“我们嫌客店的被褥脏,所以从家里带了一套。”燕恪一面说,一面去将外头桌上的被褥抱进来,请他到那桌前坐下,倒了盅茶,见他没有推却要走的意思,只好闲搭茬,“晖二哥他们这时还没赶上来,会不会路上遭遇了什么不测?”
童碧一惊一乍走过来,“会不会遇到强人了?他们不过停下来修个车而已,怎么会这大半天还没跟来?”
文甫端起茶盅笑着摇头,“应当不会,若是遭了强贼,他们那么些人,总能跑出一两个来给咱们报信,没消息就是好事。”说着把这茶呷了一口,攒眉笑道:“这驿馆里的茶不能入口,宴章,你去我房里取些茶叶来。”
燕恪先没应声,半笑不笑地将他和童碧睃一睃,方起身去了,横竖就在间壁,开着门,不怕他能耍什么花样。
他去后文甫仍坐在原处纹丝未动,只朝童碧微笑着,“你和宴章吵架了?”童碧正预备摇头,他又道:“别说没有,谁看不出来?是宴章得罪你了?”
童碧心下纳罕,打听这些,难道还要做和事佬不成?
“他没得罪我,我也没得罪他。”
“那就是他沾花惹草被你发现了?是家里的丫头?”文甫语气调侃,那调侃中又带着点纵容宠溺,“是哪个丫头你告诉我,等回去了,我和二太太说一声,把她赶出去。”
说得童碧糊涂起来,他好像对自己有点意思,又像没意思,叫人云里雾里摸不清头脑。
文甫见她微微蹙着眉,好像在琢磨自己,心里犹如猫抓一般,笑了,“怎么,难不成你不想赶人,想替宴章纳一房小妾?”
童碧急忙摇头,“没有这回事,三叔就别多想,我们,我们不过是绊了几句嘴而已,哪有夫妻不吵架的。”
“那好吧,你不说,我就不深问了,只是你倘或受了宴章什么委屈,记得告诉我,我与你做主。不管怎么样我是他的三叔,教训他两句,他总该是要听的。”
前些日子童碧还总因为从前那点若有似无的是非,一说起话来便有些尴尬,眼下即便燕恪不在,他也是规规矩矩坐在对面,动也没动,言辞中只有长辈式的关怀,并没什么逾矩之处,她心里陡然松懈下来,朝他一笑。
可巧燕恪拿了茶叶踅进门来,见他二人脸上皆是笑意和煦,不知说了什么说得这般融洽。
偏这时候文甫咳嗽一声,仿佛掩饰什么,眼不看燕恪,起身朝门外走,“早些歇息,奔波了一日,也累了。”
这话没个“你我”,不知到底是嘱咐谁,燕恪冷眼瞥着他的背影,把门阖上,掉过身不温不火地笑着,“他和你说什么了?”
童碧起身往罩屏内走,“没什么,几句闲话。”
闲话?闲话会是这个气氛?闲话苏文甫也犯不着把他支走啊。他自然不信,觉得他们已背着说下了山盟海誓。
他走到床前来,一把握着童碧的胳膊将她从床上提起来,“到底说了什么?”
“就是闲话嘛!”童碧挣开胳膊,眼一转,叉起腰来,“即便说了什么也不犯着你问,你问算什么?”
燕恪将手攥在袖中,冷笑道:“我替咱们的孩儿问问,他娘一定要带他走,他总会与和他娘纠缠不清的男人打照面,先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应当么?”
童碧眼皮一翻,撇撇嘴,“那就等他生出来自己问。”
说着便转身把被子扯开,盘腿坐到床上,两眼挑衅地瞪着他。
燕恪心里一股无名火乱窜,可她不想说,他也没本事撬开她的嘴。再问下去,又要说到他没资格管她的话,要想有资格,就得摒弃掉“苏宴章”的身份,做回燕恪跟她走。
做一穷二白的燕恪有什么好?他真是弄不懂她。只得一叹气,弯腰朝床上伸出胳膊来。
童碧双眉一抬,抡着拳头噼噼啪啪在他那胳膊一通狠敲,捶得他连声讨饶,“哎呀我拿个枕头还不成么!”
“噢,我以为你要占我什么便宜呢。”她停住手,朝这只枕头歪倒下去,顺便翻个白眼。
燕恪也翻个白眼还她,正要走去窗户底下吹灯,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间壁文甫的屋子而去,须臾便敲起文甫的房门来,“三老爷!三老爷出事了!有贼人送了封勒索信来!”——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字数少了点,感谢阅读。
第113章
一看那信, 原来是禄丰那账房崔明生被劫,对方索要三百两银子,要求次日午晌将银子送去北城外的马店河, 就放在曹家桥的桥底下。短短三行字, 既无称呼,也无落款。
信封内还有些沉甸甸的, 文甫往桌上抖落抖落, 咚地抖出片带血的蟹壳青纺寿字纹碎布,包成小小一团,不知里头裹着个什么。
此刻丁青敏知也赶来文甫屋内, 丁青拿着衣料在蜡烛下细照一照, “这是崔先生的衣裳,他今日身上穿的就是这件袍子。”
说着便把这块碎布打开,旋即只听见敏知“啊”地大叫一声。可巧燕恪童碧踅到这屋来,童碧忙上前一瞧, 桌上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头,还戴着枚水头很差的白玉戒指。
丁青搂着敏知和众人道:“这也是崔先生的。”
燕恪便问傅管队:“这信是哪里来的?”
傅管队将捡着信的驿丞也顺便叫了上来, 推他说,驿丞道:“才刚我到前堂里查看,看见这封信塞了一角在门缝里, 开门出去查看,也没见什么人影。”
这会已是二更过半了, 驿馆是二更天关的门, 贼人必是二更之后送来的信。童碧见燕恪在看信, 凑过脑袋去也看一阵,只认得个把字,自觉无趣, 便问傅管队崔明生是几时不见的。
傅管队道:“我才刚问过同屋的伙计,他们说晚饭散了后,他回屋里一趟,取了点钱,说是趁街上铺子还开着门,要出去逛逛买点东西,一去就没回来。”
照升立在文甫身后道:“他大概是往院里去了,吃饭的时候他就问我开封府可有唱曲唱得好的粉头。”
好嚜,原来是出去嫖,真是半点空闲不落!童碧满面鄙夷抬腿坐在凳上,“这下好了,崔先生八成是让人家院里扣下了,嫖了没给钱。”
敏知踅来她旁边,“可是伙计们不是说他回房取了银钱才出去的嚜,怎么会没钱付账?”
“钱不够嚜,这一路上来,你没见崔先生本来就抠抠搜搜的。”
文甫笑了笑,闲适地提起壶倒了两盅水,推给童碧一杯,“院里人家是开门做生意,轻易也不敢违法乱律,钱不够,打发个人跟着他回来取钱就是了,犯不着扣他在家,何况就算是秦淮名妓也不敢要三百两银子,兴许他是去的路上就被贼人劫了。”
燕恪却托着信蹙额,“保不定真是院里人做的,这封信是女人的笔迹。”
“女人?”文甫接过信在灯下细看,果然字体娟秀,字形婉约,像女人写的,“可是写得过于规整,显得笔砚生疏,不似常日提笔。院里人家的姑娘若能书会写,恨不得日日卖弄才情,不至于如此生疏。”
意思是说这是个女人的笔迹,但这个女人却不常写字。不过分析这些有什么用?童碧左右睃他二人一眼,拍了下桌子,“明日我与傅管队,再带上几个兄弟,我们先拿着银子到北郊马店河瞧瞧。”
文甫却摇头,“不行,你们不能去。”
“为什么?”童碧以为他是怕三百两银子白白落入贼人手里,便笑着摇手,“大家放心,银子放在那个什么桥底下后,我们不走远,就在那头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贼人出来,他们总要来取银子吧。”
敏知颦眉道:“要是他们人多呢?”
童碧扭头笑笑,“人多怕什么,我和庞大哥,还有傅管队,再带两个兄弟,就算斗他不过,难道还怕逃不掉么?”
傅管队横抱胳膊点一点头,“我这十四位兄弟是从五城兵马司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手上都沾过强贼的血。”
几人议论之事,文甫缓缓起身往窗户底下走去,“要是他们是想调虎离山呢?”
众人皆扭头看他,燕恪点头道:“三叔的意思是说,这些人真正想打的是咱们这批银子的主意,三百两赎金,只是个障眼法。”
这些贼人今夜绑了崔明生,难道是偶然?哪就这么巧。兴许早就有人盯上了他们,虽说一路上他们对外只说是押运棉衣,却难免有聪明人看出他们还另押着几万两银子。
要是人家忌惮他们一行不少精兵强将,先设法将人手调去北郊,转头却来驿馆劫银,岂不轻而易举?按文甫的意思,一个账房并不值这三百两银子去赎,更不值得去冒这趟险。
不过除燕恪不大作声外,众人都在商议营救,他也不大好说什么。再则,童碧最是个热心肠,叫她看着不相干的人涉险她都不忍,何况本来就是他们一行之人。
倘或此刻他一盆冷水泼下去,童碧如何看他?燕恪兴许也早想到了“调虎离山”这一点,半晌不作声,也是因怕寒了童碧和众人的心。
文甫只得点头道:“就算要去,你们也不能都去,这样吧,傅管队带上三百两银子再带上几个人去,看见有人取钱,斗得过就将人扭送官府,斗不过就见机行事。”
童碧起身道:“我和庞大哥带人去吧,让傅管队留下来看守。”
燕恪随即点头,“三叔,我看这样也好,看守的人都是傅管队手下,真出了什么事,他们兄弟间自有默契,也好调度。明日一早,我与他们同去。”
文甫却道:“你留下吧,明日我陪着三奶奶他们去,出门时我应承老太爷要照顾你的安危,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去我如何向老太爷交代,又如何向我九泉下的大哥交代?”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燕恪心里清楚,他无非是为了钻个空子与童碧在一处说话。
不过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那傅管队头一个便赞同文甫的话,“三老爷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全依三老爷吩咐,宴三爷还是听你叔叔的话,留在这里,即便遇见什么事,我等兄弟也可护您。”
就连童碧也跟着点头附和,似乎觉得文甫比他可靠。燕恪心里颇为不服,赌气没争,随他们去。
这般议定,可巧殿晖一行也赶到了驿馆,燕恪少不得与文甫下楼去知会殿晖此事。童碧自回房来,睡在床上,等到蜡烛燃得只剩下半截,才见燕恪回房来。
他拴好门窗进来,自往地上躺下,残烛也不吹,一手垫在脑后朝梁上望着,一望望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叮嘱童碧明日小心。
童碧“嗯”地应了声,随后翻个身朝地上望来,“你说这伙贼人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叫个女人写信呢?那写信的女人和他们是一伙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谁说女人就不能做贼?”
这倒也是,童碧叹了口气,“信上说,倘或明日见不着银子,就要把崔先生的一只手先斩下来,这女人真够折磨人的,不说一刀杀了,偏要钝刀子割肉。这崔明生也真是的,就在这里休整三日的工夫他也闲不住,他不倒霉谁倒霉,丢了截手指头,还不疼死他!禄丰干嘛找这么个又抠门又好色的账房。”
“禄丰是找账房,又不是找女婿,好不好色有什么相干?”燕恪说着,朝那头翻过身去,“你既知道那是禄丰的账房,人家东家都不着急,你急着瞎掺和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禄丰与泰定眼下做的是一笔生意,大家就都是一伙人,还分哪家的账房啊?再说三老爷也急的嘞,他不是也要亲自去么。”
燕恪冷笑一声,“苏文甫不过是急给大家看的,他未必有那份好心。”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童碧霍地从床上坐起来,“素日你主意最多,才刚你怎么不大吭声?你是不是觉得一个账房先生,不值得大家费钱费力,让他死了就死了,是不是?”
“我可没这么想,自然该去救。”
“你有这好心?”
燕恪轻飘飘一笑,“这不是好心不好心的事,他是押送银两的人,不到迫不得已舍掉他,叫其他人怎么想?这样一来,谁还会尽心尽力?我不是舍不得三百两银子去救他,我是——我是不想你去,你怀着身孕呢,你忘了?”
童碧摸着肚子道:“不妨事,这一路颠簸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啊。”说着笑着倒回枕上,“我姜童碧的孩儿,肯定也是一身的钢筋铁骨,经得起折腾。”
燕恪只冷声一笑。
童碧侧脸望着他那副肩膀,总算看出他的不高兴来,因问:“你生气了?为什么?”
“没有,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就为不叫他上床来睡?童碧也翻平身冷哼,“咱们俩眼下是要断绝关系的,你根本没道理生这个气。”
燕恪自以为她是在说她对苏文甫态度缓和的事,背着身也冷冷一笑。隔不多一会,竟听见她打起呼噜来,又将他怄个半死,心里原是堵着口气,眼下那气结成石头,又坚又硬。
翻过身见她把被子掀了,大半个身子斜在被子外头,他又梗着这块石头起来替她盖被子,盖好了就坐在床沿上看她。
蜡烛燃尽了,屋里透着淡淡的月光,这月光也像蒙不住她脸上的血气,这冷冷的淡蓝色中看她,仍是鲜活的,温暖的,像枝头的花,会呼吸的,叫人的心也跟着一张一合。
慢慢地,他心里的那石头软化了,手伸进被子里去握她的手,一握便握了许久,握得自己的手发僵,才躺回地上睡了。
次日一早起来,童碧就与文甫照升往北城出去,有个驿卒认得路,套了辆马车送他们来,照升陪着驿卒坐在马车头,童碧与文甫坐在马车内。童碧到新鲜地方一向喜欢东张西望,她扭着脖子,撩着车窗帘,窗外到处是枯树荒草,风吹得有些凶,还是江南的深秋温柔一些。
文甫忽然说:“我听照升说,你祖上原是关中人氏,你却从未到过西北一带?”
“嗯?噢,我爹从小就到了外乡,再没回去过。”
文甫笑着点一点头,目光似两点水光,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漾一漾地望着她。这目光虽然有些轻飘飘的,却直白得令童碧感到点压迫,不禁把脸低下来一点,隔会抬了眼皮哨探一眼,他还在看。
沉默中,马车忽然猛地一颠,童碧整个人朝前跌一下,文甫忙伸出两手去接,平稳后他也没将手收回,童碧忙端正了身子,不自在地笑一笑。
文甫便贴回车壁笑一笑,“早知你如此记仇,当初说什么我也不说那个谎了。”
说得童碧一懵,片刻才想起来他是指当初假冒“杜表哥”的事。童碧笑着摇摇手,“嗨,早就过去了。”这是良心话,她早就不放心上了。
可文甫反而不为她这大度高兴,脸色失落下来,“我倒是总为这事抱歉,想赔礼,又恐闹得家里人都知道,反而不好。不过见你和宴章一向夫妻和睦,我也替你高兴,这事也就不提起了。”
童碧给他说得稀里糊涂,实在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用意,说是为他们高兴,怎么看着又不像高兴的样子?
“多谢三叔为我们操心。”
文甫一口气噎在喉间,笑叹出来,“你真以为我为你们操心?”
“啊?您说的客套话啊?”
“也不算客套话,我担心的是,你原不是易敏知,要是和宴章不和睦了,以你的脾气,岂不是说走就走。”
这可真叫他说中了,童碧一心虚,就忽略了他这句话其实算是表情,是舍不得她离开苏家的意思。她自寻思着,这一路上是不是给他听了什么去,她身怀有孕的事他不会也知道了吧?
她不愿意张扬孩子的事,一是怕麻烦,二是不知怎么面对老太爷,盼着能拖一天算一天。
便忙嘱咐他两句,“三叔,这事你可千万别和家里别的人说起啊。”
文甫以为她真打算走,挑起眉尾,“什么事?”
童碧低头把腹部摸着,笑了一笑。
文甫见她那笑散着些母性的荣光,登时领会,“你有了身孕?”
童碧忙把一个指头比在唇上,“嘘”一声。
他心里猛地一酸,不过又另有一层踏实,以为她有了苏家的骨肉,总归是一辈子离不开苏家。苏家那大宅子,是因为她来了,才有了几分春意。
“这是喜事,为什么不说?”
童碧半真半假道:“他们都说还没显怀胎相就不稳固,这时候说出来,大家恭来贺去的,大福气冲着,反而不吉利。不是兴给小孩子取贱命么,说是好养活,想是一样的道理。”
文甫勉强笑笑,“谁说的?”
“姨娘这么说,宴章也这么说。”
这却有点怪,这两个人应当是巴不得将这喜讯昭告天下的。文甫眨眼间又想到,既然她怀着身孕,怎么还叫她冒险跟着往甘肃去?就算她自己闹着要去,这也不该是一位婆婆和一位丈夫该有的纵容。
随即他欠身过来,拉过童碧的腕子放在自己膝上,三个手指搭住那脉,“我替你看看。”
童碧扇扇睫毛,“您还会号脉啊?”
“号号喜脉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这并不像是喜脉,且出门这半个月,见她胃口和从前一样了得,并没什么恶心反胃的症状,他剔起眼皮,“月信怎么样?”
问得童碧脸皮一热,蚊子似的说:“我向来就有些月期不调,说起来,我这两日又有了一点,宴章说孕期出血是常事,叫我别担心,您既会看,您说是么?”
文甫两个瞳仁里幽幽地闪着一点笑意,“你是几时诊出有孕的?”
“出门前,就是我走丢,在兵马司找着我那天。”
那天阖家都猜她是和三爷吵了嘴,闹着要离家出走。这就对得上了,怪不得燕恪要扯这么不像话的谎,大概当时闹得厉害,是急得没法子才冒出这主意。
燕恪要长留她在苏家,这点恰好与文甫不谋而合,文甫也就不拆穿了。就算要拆穿,也不急在这时候。他松开她的手腕,微笑道:“脉象稳固,没什么大碍。”一面又觉得她这样傻气,谁能放心她一个人在江湖浪迹?天底下最可怖的又不是刀光剑影。
说话间,及至那曹家桥来,马车一停,文甫便从车上下来,伸手去搀她。这份大度包容,不由得使童碧在心内对他大加赞赏。
几人走到曹家桥头,见是座寻常石桥,不宽不窄架在两条泥土之间,底下河水半枯,剩细细一条,两面满是杂草。照升将三个沉甸甸的包袱皮搁在桥下,远远一看前头那路上有间破落茶铺,照升便请文甫等人去往茶棚下坐等,他在此处草蔓中埋伏等候。
直等到午晌,驿馆内正摆午饭,加上殿晖这队人马,足足闹哄哄摆了七八桌。几个驿卒忙不迭进进出出上酒菜,那驿丞却不知哪里去了,不见来招呼。
大家吃得正热闹,燕恪刚提起箸儿,却将眼睛瞟着个驿卒朝院中远去的背影,微微蹙眉。丁青见他若有所思,宽慰道:“二爷三爷放心,装银子的那间屋子上了锁,傅管队派了四个兄弟就守在门口。”
殿晖却跟着燕恪的目光望去,“三弟,你在看什么?”
燕恪也说不上来,只觉哪里有点不对,便搁下箸儿起身,“我去看看。”
踅出前堂便是客院,客院右面还有个院子,两队官军及伙计们都是住在那院里,银子也是锁在里头一间房内。燕恪走去门下看时,见院内也摆了张桌子,四个官军正在桌前吃饭,锁仍好好的挂在那门上。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心下疑虑,转背又朝左面那小院门内望去,那里是驿馆的厨房及驿丞等人的屋子,只见几个驿卒正低着脖子从厨房门口进出。
他凝望须臾,心下忽然道声不好,几个驿卒虽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身量也相似,可里头有三个人却是昨日并不曾打过照面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4章
燕恪待要往厨房里一探究竟, 不想忽然听见前堂里噼噼啪啪一通乱响,跑来一瞧,只见七.八桌上的人或是歪在桌上, 或是倒在地上。剩那傅管队与三五个官军东倒西歪挣扎起来, 正甩一甩脑袋叫着,“饭菜中下了迷药, 三爷快跑!”
倏地那大门外却窜进来三个年轻人, 穿着极不起眼的棉麻裋褐,头戴粗布帻巾,都是寻常男人打扮。
其中二人顺手便将大门阖上, 一人冲上前来, 照着傅管队的脖子斜劈一掌,傅管队应声到底,须臾间又打翻了剩下的三五官军。
燕恪只得朝院中退步,一转头, 那厨院里却又三人冲出将他截住。前堂那三人也追来院中,领头那人打量着他一笑, “你没吃那些饭菜?”
却是个女人声音,燕恪便细瞅她一眼,个头不低, 年纪二十来岁,瓜子脸, 一双细长妩媚的眼睛, 柳眉弯弯, 腮边有颗黑痣,莫名眼熟,像是哪里见过一般。
后头一个年轻莽汉见燕恪不搭话, 便一脚踹在他腿弯里,“我们四娘问你话呢!”
燕恪这条膝盖一弯,单腿落在地上,又马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们是什么人?实话对诸位说,我们这些人押送的是一批棉衣,要送往兰州的,边关的将士等着要穿,这些衣裳是官军的形制,你们即便夺了去,也不好脱手。倒是可以拆了重新裁做,不过那就麻烦了,得费不少人力,还得另搭本钱,你们劫去并不划算,还要吃朝廷的官司,诸位何必得不偿失呢?”
踹他那莽汉见他非但不答话,倒训起他们来,嘴里“呀呵”一声,在背后掏出把匕首,转到前头朝他大腿上一刀扎来!
燕恪猛地吃了一痛,膝盖又落到地上。
这莽汉睨着他乐起来,“我们是来打劫的,可不是来听你训诫的。”说着掉过身去朝四娘等人笑笑,“他娘的,这些读书人一开口就惹人烦!”
燕恪在后瞅他,见他腰后从衣裳里头坠出半截鹅黄巾子,颜色和他身上衣裳极不相衬,身上又有股浓香。
那四娘身边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男人笑着上前,提脚踩住燕恪的肩膀笑起来,“你少哄我们,你们进城前在路上歇脚的时候,我就和你们底下的人套过话,你们押的东西里就算没有金银财宝,肯定也另有值钱的货物,不然他不会是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燕恪痛得满额汗,仰起面孔一看,这个男人也似在何处见过,但绝不是昨日。
那四娘笑了笑,朝左右二人使个眼色,二人便上前来,拖着燕恪往厨院里去。燕恪扭头看时,见那高挑男人正朝那边里院指着,和那四娘笑道:“东西就在里头。”
四娘嗔道:“可别叫咱们白忙一场,他们这堆人里有不少官军,要真是没捞着什么值钱的,白惹一身骚。”
那人将胳膊搂在她肩上回笑,“放心吧,先进去瞧瞧再说。”
两人说着,招呼了同伙钻进那边院内去了,这头二人则将燕恪拖进这厨院的一间破库房里来。
进门见驿丞及几个驿卒早被捆在两根柱子底下,嘴里也都塞了东西用布带拴得紧紧的,只能发出些呜咽之声。二人随即将燕恪朝另一根柱子下一推,也一样将他捆了,塞了嘴又拴住,出去时又将两扇门上的锁挂起来。
燕恪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这伙人开了厨院的后门,大约来回两趟,往那巷中搬出几口银箱子,旋即拉拢院门,听见车轮咯吱咯吱遥遥而去。
比及下晌,文甫童碧照升驿卒四人在那曹家桥仍未等到人来,便取回银子又坐马车赶回城中。黄昏转到驿馆所在的大街上来,行人渐绝,却见驿馆前两盏灯笼并未点上,且大门紧闭。
那驿卒道声不好,忙跳下车跑去敲门,门内无人应声,文甫又上前来大力拍门,还是无人应,驿卒便道:“我去后门看看。”
童碧早是个不耐烦,一把将驿卒与文甫双双拽开,抬腿便踹,只两下将门闩踹断。进门一看,只见桌上东倒西歪,整个前堂倒下几十号人。
四人呼吸一滞,童碧当即将遍地扫一眼,幸在并无血渍,上前随便拉了一人探鼻息,方松了口气,“没死,只是昏睡过去了。”
那驿卒忙将前厅各盏灯烛点上,童碧三人正在各桌查看有无伤亡,忽地近后门那桌上“哎唷”一声轻哼,只见敏知扶着脑袋直起身来。
“妹子!”童碧忙跑来这桌,一看这桌上是殿晖,押运棉衣的洪管队,还有丁青,却独独不见燕恪,便急问:“三爷呢?”
敏知揉着脑袋看了一圈,甩甩脑袋,“我记得吃午饭的时候,三爷说要到院中去瞧瞧,随后,随后,随后我就晕了——”
三人跑进院里,文甫照升朝右面内院去,童碧自跑进厨院里来,寻到库房内,见几个人被绑在柱子底下,一个个望着她呜咽挣扎。挨个望去,方瞧见燕恪也被绑在一根柱子底下,歪头耷脑的,没个声气。
情急之下正要喊“燕恪”,一听背后有脚步声,又生生改了口,“宴章!”
扑到跟前又喊两声,却喊不醒,手掌却蹭得黏糊糊的,抬手一看满手血,吓得她心口一窒,有些怔忪,正要哭时,却听后头那驿丞道:“他是昏过去了,没死。他腿上受了伤,流了好些血,快请大夫来包扎包扎!”
闻言童碧一瞬回过魂来,把满鼻腔的酸楚猛地一吸,“噢”地应一声,转背驮起燕恪,将他背回客房来。不一时敏知也跑上楼来,见这情形,忙去房中取了治外伤的药粉,又打了水来。
童碧坐在床沿上,歘地将他袴子撕开,把那伤口擦了一遍,上过药粉,又轻轻唤了他两声“宴章”,见他不醒,不放心,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未几驿卒将一条街上的大夫请来了,文甫领着大夫踅进房间里,瞧过燕恪的伤,撂下一副补气血的药,敏知忙将药拿去煎了,这其间,众人也相继转醒,文甫与殿晖领着众人点算损失,乱了一阵。
燕恪服下药后又睡了个时辰,只觉脑子里乱哄哄地有人说话,醒来一听,原来是间壁文甫屋里大家在乱着说话。他们说得大声,从墙那头透过来,隐隐约约,恍如隔世。
这屋里却是静悄悄的,里外点着三盏烛火,月光蒙在窗户上,间壁那闹,反衬得这里格外宁静,惊得使人恍惚。
他以为童碧也该在那屋里同他们商榷,她遇到这种事,岂有不凑热闹的道理,即便她出不了什么有用的主意,也有一副爱出力的古道热肠。不想偏头一瞧,却见她坐在床前一根圆凳上,脑袋在床沿上趴着,鼾声轻轻,正在打瞌睡。
他刚撑身坐起来,她也跟着抬头,望着他一怔,“你醒了?”
燕恪两手反撑在床铺上,朝她笑笑,“你几时回来的?”一动,扯得腿上伤口疼,便紧扣住眉心,嘴里“嘶”了声。
童碧忙从凳上抬屁股起来,弯腰将两个枕头垫在他背后,见他疼得满头是汗,替他掀了被子,坐在他腿边,语气不由得一改先前的冷漠,“是不是很疼?”
攒着眉对她笑笑,“要是你肯定不觉得怎么样,可我没你那么大的本事,只觉得要疼死了。”
他穿着中衣,宽大的裤腿卷到上头来,见腿根处用白纱布缠了一圈,渗出大片血迹。童碧望着那片血迹蹙紧眉头,有种无能为力的懊恼失落,“是哪个挨千刀的,刀插进去,还要搅一搅,里头的肉都给剜出来了。”
“那不就给搅了个血窟窿出来了?的确是个挨千刀的,叫我平白折了二两肉。”
童碧给他这话逗得一笑,先前乱糟糟的虽没能哭出来,此刻却有“破涕”的意味,“这时候你还算计得失呢,还说这些俏皮话——”
好像千百年没听见她带着撒娇的口气了,心一荡,便伸手搭住她放在他铺上的一只手,“你担心了?”
“这点小伤有什么好担心的?又死不了人——”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抽出去,由他搭着,眼睛朝床下瞥着,一颗心黏黏糊糊的,又觉得将要陷入牵连不断的危险。
“听你这意思,是嫌我伤得轻了?”燕恪冷声一笑,多半是因为流血太多,脑子里血气不足,搭着她的手还不知足,忍不住嘲讽下去,“我知道,你这会肯定巴不得我死了,我一死,你就可以走得干净利落。不对不对,你不一定会走,是没听说有侄媳改嫁叔叔的,不过你行事一向是不大在意别人眼光,只要人家肯,你想嫁,也就嫁了,是不是?”
按往日童碧少不得要回讽他一句,这会对着他惨淡阴沉的脸色却不大忍心,只回头翻翻眼皮,“都伤成这样了,就别吐这些没头没脑的酸话了,留着这张嘴吃药不好么?”说着伸手将床头桌上那半碗药端来,“吃药!”
燕恪望着她的脸,叹息一声,又垂下眼皮看碗,“这是什么药?”
“反正不是毒药,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谋杀亲夫的毒妇。这是大夫拿来补气血的,你才刚昏睡时勉强吃了半碗,还剩这半碗,都吃了吧。”
燕恪只听见个“亲夫”,嘴角微笑起来,伸手却盖在她手上,拖过她的胳膊,把碗送在嘴边。碗口上是他的似笑非笑的眼睛,黑漆漆的看得童碧不由自主心热,又把碗向回收了些。
他用了些力把住她的手,“喂我吃个药你也不肯?就看在我受伤的份上嘛。”
童碧脸上也热起来,有些噘着嘴,“不是——药凉了,要不还是叫敏知热一热。”
“就这么吃吧。”
燕恪刚把脑袋凑来,假装没凑准,嘴巴碰在她几个手指节上,舌尖伸出来轻轻一舔。所谓十指连心,童碧脑子里明知道这是个“美色圈套”,心还是止不住一跳,面颊上火辣辣地烧起来。
咄咄咄,门响起来,她陡地打个激灵迫使自己清醒过来,忙把碗推给他,走去开门,原来是苏文甫与殿晖等人站在门外。
见燕恪醒了,文甫含笑朝罩屏内走来,“宴章,你身上觉得怎么样?”
“不过是点外伤,不打紧。”燕恪把眼放去罩屏外瞅殿晖等人,“大家都怎么样?”
众人在外头围着桌子坐了,丁青道:“大家都只是中了些睡圣散,没什么妨碍,都怪我们没留心,连驿卒中有人假冒也没看出来。刚刚我问过驿丞,那三个人是在午饭前潜进来的,抓了他,胁迫了两个驿卒帮他们打掩护,在咱们的饭菜里下了药。”
傅管队不好意思地笑着,“真是防不胜防。宴三爷,我记得我倒下前看见三个人从大门外闯进来,冲在头里的,好像是个女人,是不是我看花眼了?”
“女人?”童碧攲在床头柱子上低头瞅瞅燕恪,“还真有个女人啊?”
燕恪点点头,“我听他们称呼她为‘四娘’,此人好像颇会使些武艺。三叔,我们损失了多少?”
文甫扭头朝外看一眼,“殿晖的货倒是没损失,咱们的银子损失了八千多两。这笔钱是务必要追回的,不然到了那头,没法向侯总兵卢公公交代,回去也无颜对胡公公。”
殿晖坐在桌前道:“只是这伙贼人来无影去无踪,不知上哪里寻去。才刚听驿丞和驿卒们讲,这伙贼的口音并不是本地口音,像是江南人氏。”
童碧忙将手点一点,“对对对,今日我们在曹家桥附近打听过,周围一带并没未驻扎什么强贼团伙。兴许他们也是路过此地,偏叫咱们倒霉给遇见了。”
那洪管队也点头道:“三奶奶说得有理,这伙贼肯定不是本地惯犯,我才刚去了一趟衙门,里头并未打听到有关这伙贼人的消息,看样子他们是初在此地犯案。”
说着又宽慰众人,“衙门那头我嘱托过了,他们会加紧在各个关口盘查,这些贼带着好几箱银子,一时半会走不出去,多半还在开封境内,咱们兴许还能把银子追回。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的落脚之地。”
傅管队道:“他们若不是本地人,或许就是在客店中落脚,叫衙门带着咱们的人把满城客店都查访一遍,我若见着他们,应当能认出来,只是不知他们一伙有多少人。”
“他们应当就只有六.七个人。”燕恪忽然插话进来。
童碧忙转到床沿上坐了,“你怎么知道?”
“他们明知咱们有这么多人,却只来了六个人,不是太自负,就是人手只有这么多。我看一定是后者,否则他们不会只抢去八千银子,多了,他们根本没人搬抬。”燕恪说着,把空碗递与童碧,“我想,他们也许并不在客店落脚。”
殿晖踅进罩屏来,“你怎么知道?”
“他们身上熏了香,我看他们几人言行粗鲁,不像是时时要熏香的人。客店中也没有那样重的香气,他们要是外地来的,兴许投宿于庙观之中。”
文甫思索须臾,慢慢点头,“宴章说得有理,明日我与三奶奶带几个人去查访城客店,照升,你与洪管队就带些人去各家庙观打探。殿晖与傅管队留下来看好驿内货银,丁青,你们夫妻二人要照顾好宴章,再请大夫来瞧瞧他的伤。”
众人皆觉得他安排妥当,只燕恪默不作声斜他一眼,心道再没人比他还会见缝插针,事事周全,既要与侄媳同进同出,还不忘照管侄儿,好人奸人的戏,都叫他一个人唱全了。
这时候,殿晖在他叔侄俩面上轻飘飘一睃,笑道:“既然安排妥当了,大家就早些回房休息,三叔也请早些安歇,明日一早,不是还要和弟妹出去办事嘛。”
不知是听者有心,还是他故意将这“办事”二字嚼得意味深长,引得燕恪睇了他一眼。
文甫只好起身,又回头嘱咐童碧照顾好燕恪,偏偏最尾又专门嘱咐了童碧一句,“你自己也别太劳累。”
等众人都出去,敏知方提了壶热水进来,倒在盆里,朝外头长案上指一指,“那里有白纱布和李大夫调配的那药粉,三爷的伤口,大夫说睡前还要换换药,大概明日伤口就能结痂,姐,你可别忘了。”
童碧接过来送她出去,顺便阖上门,进来一看,燕恪已将被子掀开,一条腿大剌剌斜着,靠在枕上道:“有劳你。”
他那伤口近腿根处,裤管子即便卷上去,换起纱布来也不便宜,才刚替他包扎换袴子,急得什么也顾不上多看多想。这会他醒了,眼对眼的,冷不丁不好意思起来。
“换药可是正经事,你别多想噢。”童碧咳嗽一声,叮嘱他,也是叮嘱自己。
燕恪两手搭在被子前,笑一笑,“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想什么?”
“难说——”童碧嘀咕着,转去拿了剪子踅来床前,“你先把袴子脱了吧。”
他低下头马上将裤带解开,腰一挺,腿一曲,就将白绸袴丢到床下。童碧忙把两眼捂住,“你拉被子遮一遮呀!”
“又不是没见过——”他歪头笑叹一声,将被子拉过来,一条腿斜到被外,又伸手拉她的手腕,“快换吧,再不换,这被褥都给血弄脏了。”
童碧握着剪子挨着床沿坐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燕恪好笑,“该害怕的是我,你这样子,好像恨得要阉了我似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5章
童碧用剪子剪了条纱布搁在床头小几上, 又端了盏灯烛来,刚坐下,又想起没端水盆, 水盆端来, 又忘了取面巾。
燕恪瞧着她丢三落四,转来转去, 好似有些慌张, 心里便暗自窃喜,悄悄将上衣的衣带给扯开。
总算将东西都拿齐了,童碧这才在床沿坐定, 眼皮垂着看见他的大腿, 一时又不知该做些什么,脑中竟想着从前她将腿反绕在他的腿上,藤缠树似的,脚后跟紧勾着他的腿, 感觉到那肌肉的紧绷与结识。
燕恪把腿朝被弯出来一些,出声指点, “先把这纱布解了。”
童碧抬一下眼皮,“我知道。”
“那你还发什么愣?”
她脸上一热,抬手把嘴角上的皮肤抠一抠, “我在想药粉罐子我搁在哪里了。”
“这不就是么。”他抬手朝旁边小几上一指。
这时童碧才发现,他不知几时把交衽的中衣给解了, 露出胸膛, 因是靠枕坐着, 腰微微后坍着,几块腹肌的折痕有些明显,烛光照着, 油亮亮的,像是出了层薄汗。
“给腿上治伤,你犯得上解上衣么?”
燕恪笑笑,“我热不行么?我解我自己的衣裳你也要来干涉?”
童碧哑口无言,嗔怪他一眼,这都要入冬了,热个什么?分明是借口——
可这样的借口,是用来掩饰什么?从他似笑非笑的双眼来看,她心知肚明。旋即觉得自己手心里,脖子上,也像在发汗,像初夏时节的那种热,躁躁的,有些忐忑。她不肯承认是心动了,归咎为“胎动”。
她将那血染红的布条一圈一圈从他腿上绕下来,露出一个可怖的窟窿,这窟窿给血痂填起来,血痂上又有血在不断渗着。她拧了帕子,轻轻地一点一点的蘸。
蘸一下,燕恪的心就跟着跳一下,痛得麻木,那伤口已不觉得痛了,反而周围的皮肤在发.痒,毛孔在她手底下跳。他把手缓缓伸去,握住她捏着帕子的手。
马上童碧就打开他那只手,“老实点!”她抬头瞪他一眼,瞟到他两边发红的耳朵,想起他刚刚手上的温度,自己心里也有团火烧着,声音便低下去,显得心虚,“治伤呢——”
“我渴了。”
“一会再喝。”
“不行,渴得忍不了。”燕恪朝她一笑,“劳驾给我倒杯茶来。”
是在说渴,又像不是,童碧只得将帕子丢在盆里,起身踅到罩屏外倒了茶来,“老实点啊。”
他接过茶笑道:“我哪里不老实?”
“才刚你那手就不老实!”
他只呷了口茶,剩下的茶水便倒在条帕子上,挨个把自己的手指头搽过去,他那大手掌竖着,手指格外修长,骨节分明,很有力量。
像是故意的,把他那无名指与中指搽得格外仔细,目中带着点霪色将她时不时睇上一眼。叫童碧不能不联想起些别的来,脸一红,忙低头把药粉往他伤口上撒,恨不得手里这药粉罐子是个盐罐子。
这药粉撒在伤口上是会有点刺.痛,他一动,被子角一歪,弹出个面.皮.紫.胀.的东西来,像寒刀陡然出鞘似的,吓童碧一跳,眼疾手快地忙把被子又拉来替他盖住。
逗得燕恪一笑,“我不是故意的。别说我受了伤,我就是没受伤也强不过你,你在怕什么?”
童碧冷着脸咧一咧嘴,“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凭你这不要脸的劲头,谁不怕?”
她给他缠布条,他弯着腿,两手撑着朝上坐直了些,脸却向她凑近些,歪着眼盯着她,戏谑笑道:“你是不是怕自己忍不住?”
“放屁!我可不是你。”她乜一眼,手上一圈一圈地绕着,听着他有些混乱的呼吸声,心却砰砰跳。
只等她将布条两头打上结,用剪子剪了多余的布料,燕恪忽然握住她两条臂膀,将嘴巴歪来贴在她嘴上。
她就知道要被他冷不防地袭击,但仍然一怔,冷冷地道:“你不要命啦?一用力你的伤口就得崩开,还得血流不止!”
燕恪朝前一挪,坐到她侧面来,握住她的后脖颈,将她的头仰起来,一面亲,一面在她嘴上低声笑,“那你成全成全我。”
童碧的背靠在他好的那条腿上,有些仰倒趋势,眼睛看着他的眉眼近在眼前,心里直发蒙,怎么日防夜防,又落到他怀里?
她为自己的没出息有些鼻酸,眼里也有了些水汽。
燕恪亮锃锃的嘴唇又移来亲.她的眼皮,“怎么要哭?”
“我又上你的当了。”
他狡黠地一笑,“上当吃亏都是福。”说着也面朝她倒下来,将她搂在胳膊上,朝自己这头翻拉来,抓住她那只手来握住自己,“我的伤口要是崩开了,你岂不是白费力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正要拿开手,谁知他也将手伸到裙.子.底下来,掣下她的绸袴。她恼恨自己连他的手也逃不过,不大情愿,却是身不由己地任由他两个指节朝里探。
他气.息.凌.乱,轻轻咬.她的嘴巴,有点他惊奇她这么湫窄,先前他是怎么进去的?肯定叫她吃了不少苦头。
他却没有抱歉,反正她是这么个人,放着富贵荣华的日子不过,偏爱吃些苦头。
次日童碧醒来,望着他冒了胡碴的脸怔忪了好一会,忽然有点恐惧。他根本是泥潭里的藤蔓,叫人拔不出脚来,缠着人叫人陪他一起沉沦下去,是他更改了她果决干脆的性情,变得有些拖泥带水。
她不能改变他,也害怕被他改变,听见间壁文甫和照升像是已起来了,想着要出门办事,便忙从床上爬起身,胡乱套了身衣裳,待要悄悄开门出去。走到门前,却踯躅一会,到底又折身回来。
不想燕恪已睁了眼睛,就静静在枕上看她,“我还以为你不说一声就要出去。”
童碧有些置气似的,托着脚步走来床前,“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离开苏家?”
燕恪笑着坐起身,“怎么又说这个?”
“说这个怎么了?你只管回答我。”
他注视她一会,底下脸没奈何地笑了,“等事情办完,回去再说好么?”
“你又敷衍我。”童碧微微噘着嘴。
“我没有,”他拉她在床沿上坐住,笑着捏她的脸,“钱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是天大的事,总得给我些时日仔细想一想吧。”
童碧叹了口气,点一点头,“好,就算你是敷衍我,我也给你时日想清楚,到时候走不走,你给我个准话,我绝不纠缠你。”
他心里蓦地沉重,却笑道:“分明是你要抛下我,怎么说得像我要抛弃你似的?”
“我要抛下你,那你是因为你先选的荣华富贵,何况那些东西不是你的呢。在你心里,我和那些身外之物比起来,还是那些身外之物要紧,是吧?”
他忙把两手竖在两边,“打住打住,不是说了给我些日子么,这时候就先别吵了,好不好?”
“那你可不许再耍花招!”
正说话间,听见文甫在外头敲门,问童碧起来没有。燕恪便含笑轻推童碧,“去给三叔开门吧,顺便叫敏知去提水来。”
童碧便走去开门,一面让文甫进屋,一面踅出门去,自往楼下提热水。文甫进来,见燕恪还在床上,上头打着赤膊,手被子里折腾几下,像在穿袴子。等穿好了,便掀开被子放下腿来,在床尾取了件袍子套上,胡乱系了一侧衣带,一瘸一拐踅来桌前替文甫倒茶。
茶盅一放在文甫跟前,就抱歉地笑笑,“我们才刚起来,还没来得及沏新茶,等提了热水来再给三叔另泡吧。”
“不必了,我在那屋里吃过茶的。”
文甫见他掩襟松松垮垮,露着半片胸膛,心里很不是滋味。说是刚起,才刚在床上又是什么也没穿,昨夜不知道做了些什么。
“去把衣裳穿好。”他端正了神色,摆出些长辈的威严,“受了伤就好好休养,别胡闹。怎么连你也跟殿晖学得不尊重。”
燕恪嘴里应着“是”,走去床前穿衣裳,却回头带着抹冷笑把他瞥一眼。
这一早上文甫都板着张脸,时不时拿眼瞟童碧,心想她与燕恪是夫妻,老话说夫妻吵架,都是床头吵了床尾和好,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他心里只要想到童碧昨夜的经历,就有些心跳得紧,像是没经历过的毛头小子一般,自己也觉好笑。
两个沿街挨着客店打问了大半天,仍未探到像模像样的消息,恰走到街尾,见各有两个官军走来汇合,两边皆摇头。
童碧满脸失望,“开封府这么大,咱们这样查问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一个官军道:“三奶奶说得有理,要不,叫衙门发个告示,让各家客店的人看见这伙人的行踪,就去衙门通报一声?”
另有个官军摇头,“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发了告诉,贼人不也能看到?要是他们警惕起来,赶着逃到别的地方去,咱们又往别处去追,岂不耽误工夫?”
文甫点头道:“这伙人兴许在庙观落脚——不过不能掉以轻心,大家再辛苦辛苦,多问两条街。”
于是又两人一队,各自散开。文甫与童碧又转了两条街巷,实在走得口干舌燥,二人就在街前找了家茶棚坐下,要了茶器和细果。
文甫将一碟精细点心端去童碧面前,童碧却摇手,“三叔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你不是也吃瓜果么?”
“瓜果不一样啊,瓜果的甜是清清爽爽的。”童碧托住半张脸,一双眼睛仍在街上东张西望,“您说崔先生会不会有危险?贼人已经抢去了咱们八千银子,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会不会撕票啊?”
文甫笑道:“我想不会。”
“为什么?”
“你看昨日贼人在驿馆中将人迷晕,几人驿丞驿卒绑了起来,却都没有杀他们,可见他们是只要钱不要命。等他们脱了身,应当就会将崔先生给放了。”
童碧长叹一口气,“但愿如此,听说崔先生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可别把性命折在路上。”
文甫笑笑,“崔先生为人悭吝好色,你不是一向有些看不上他么?”
“看不上归看不上,也不犯着盼他死啊。”童碧将胳膊垂在桌上,笑着歪过头来,“像崔先生,禄丰一个月给多少月钱啊?”
文甫一面泡茶,一面玩笑,“怎么,你想把他挖去泰定?”
“我随便问问而已嚜。”童碧是盘算着,燕恪要跟答应同她离开苏家,将来也可以给人家做账房先生嘛,以他的聪明才智,只怕比那崔明生要吃香得多。她也能重操旧业,两个人过日子糊口,养个孩儿,也不见得十分穷苦。
文甫只要了人家的茶碗和开水,用自己带的茶叶来沏,头一道次一道的茶水都泼了,童碧不明所以,“怎么倒了呀?”
“这是陈年白茶,与咱们在家常吃的茶不一样,先洗一道,再醒一道,这才能出味,否则泡在水里半天不出茶味,反把茶叶焐坏了。这么贵的茶,糟蹋了倒是其次,要紧是我这回出门带得不多。”
“有多贵啊?”
“六钱银子一两。”
童碧瞠目结舌,在家吃了快两年的茶,也知道是好茶,也知道贵,却不知竟这样贵。再多吃几年这样的好茶,再吃那差的,只怕连自己也吃不下去。
文甫斜睐着眼,“你喜欢这茶?回去我取一包给你。”
“我吃不出什么好坏来。”
文甫喊笑将沏好的茶碗端在她面前,“你这个质朴的性格,倒不像苏家的人,我一直在想,也许老天爷叫你错嫁到苏家来,并不能算个‘错’,能叫我碰见你,这也是一件幸事,只要是幸事,就是对的——”
说着说着,却见童碧望着街对过站起身来,像一句也没听见他的话。他是个稳重的人,没听见便罢了,重复一遍,显得不庄重,便没再说,跟着朝街对过望去。
对面是一户人家,大敞着院门,进进出出多得是人,脚下将一地红艳艳的炮仗碎屑踩成了泥浆。院墙外支着几口大锅正在烧饭,里头挑着些红绸子红灯笼,摆着十来张桌子,坐的站的挤得院内满当当都是人,显然是在办喜事。
文甫歪着瞅她一眼,“你看见熟人了?”
童碧像答他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五胖——”
真像瞅见安水坐在其中一桌上,半垂着脑袋,两手握着面前摆的一只空碗,一副跼蹐局促的模样。要不是瞧见张睿王端就和他一桌坐着,她真怀疑是自己眼花。
她忙道:“三叔,你坐着,我去看看!”
撂下这话便朝街对过跑去,踅进人家院门里,到处是说笑谈讲的人群,她从这些人里钻进去,一径走到那桌前,歪着眼将三人瞅着,“你们怎的在这里!这人家是你们的朋友么?”
惊得三人抬头看她,怔了怔,王端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拉她在身边坐了,“先别说话,一会人家来问我们,就不好说了。”
“说什么啊?”
那张睿一笑,“对啊,还说什么啊,既然在这里碰见姜姑娘,还有什么可说的?走,跟着姜姑娘吃顿好的去!”
安水却把脸转到一边,“不去。”
王端绕来拉他,“走吧水哥,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
童碧听他们说得稀里糊涂,反正是又给张睿王端拉着向院外走,有人同他们打招呼,“这就走了?马上就要开席了。”
那张睿朝人家挥一挥手,“先走了,家里还有点事。”
出来童碧就问这是谁家,张睿却道:“我们也不认得。”
童碧一头雾水,又转到安水身旁来,笑了,“五胖,你们怎么会在开封府?我还以为你们去了西安府呢。”
安水是待理不理的神情,当时离开南京市就不甘心,这会忽然碰见她,真是乍喜乍忧,往事又袭上心头。所以眼睛又忍不住瞟她,“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童碧将此行的目的说着,一面引他们走回茶棚里来。安水一看文甫坐在这里,也不打招呼,抬腿便和童碧坐在一根长条凳上,歪着脸只顾看她,“你们住那驿馆里,有好饭吃么?”
还没应声呢,对过王端就将一只脚踩在凳上嚷嚷起来,“没饭吃你也得请我们到馆子里吃顿好的,我们已经四.五日没见着荤腥了!”
文甫先前只见过安水没见过这两人,以为安水已经算是吊儿郎当不入流的了,一见这张睿王端二人,简直的地痞无赖之流。
他不屑与三人当街坐在一处,便起身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话回驿馆内慢慢说吧。”
三人不得不注目看他,安水知道他对童碧不怀好意,早就看他不顺眼,便把肩膀一歪,凑在童碧耳根子道:“他怎么比燕贼还会摆架子?”
童碧唯恐文甫听见,忙咳了一声,起身道:“别胡说了,这是三老爷。”
三人只随便点一点头,就推童碧前头带路,围着童碧你一言我一语地报下一堆菜名。
原来安水三人自从离开南京往西安府来,途经宿州,因想起从前有个兄弟就在临县,大家转去探望,耽搁了一阵,转回宿州,又撞见几个同路之人,便与几人搭伴同行。
不想还未至亳州,那日,大家在一间破庙内投宿,次日三人睡醒时,见那几个人已去得无影无踪,连他三个所带的两千多银子也跟着丢得没了影!
记得那伙人说要投徐州去,三人便折去徐州去,后又打听到那伙人是专门兜转一圈,朝开封来了,三人又转来此地,这一路上身无分文,只靠劫路上行人度日。
王端怄得直摇头,“路上碰上的都是些穷酸!不过劫得几两银子,哪够开销的?”
三人大手大脚惯了,几两银子够花几日?今日刚至开封府,在街上看见人家办喜事摆宴席,想着必有好酒好肉。于是三人趁人多混迹进去,坐在那桌上,正预备蹭人家一顿好饭吃——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6章
席还没开呢, 谁知这样巧,竟碰上了童碧,童碧将几人领来驿馆中来, 吩咐了一桌好酒菜管待。听他三人竟落到混人家喜宴吃的田地, 心酸之下,她在桌前大手一挥, “吃吧吃吧, 算我们账上。”
三人端起碗吃得狼吞虎咽,童碧也正要端起碗饭吃,却被敏知将碗夺去, 把碗里干净的白米饭先拨了一半给左面的王端, 剩一半又拨与了右边的安水。
安水将额前一缕碎发撩着瞥童碧,鼓着腮帮子囫囵道:“你不吃?”
“我可以晚些和他们一起吃。”童碧讪讪一笑,在桌上支颐着脸睃着他三人直叹气,“你们真是白混这么些年了, 向来是你们抢人家的,没想到却被人抢了, 这,这上哪喊冤去?”
敏知笑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 也不能怨他们呐。”
王端放下碗跺跺脚,把桌子一拍, “不是抢, 是骗, 是骗!”
那张睿呛得直咳嗽,敏知忙在地上提壶倒了杯茶与他,方转回来与童碧一条长凳上坐着。
张睿急忙就水顺了顺, 乜着王端道:“这还不是怪你自己,就他娘的跟没见过女人似的,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非要跟他们搭伴同行,不然银子也不能被他们偷了去。这下好了,到了西安府,有什么脸面去投山寨?”
敏知因问:“你们三个武艺高强,又都是常在江湖上走动的,要不是上当受骗,你们也不会丢银子,到底是几个什么呐?”
这里边吃边说,热热闹闹,燕恪却冷冷清清在房间里等得难耐,早听见苏文甫上楼来的声音,童碧也应当是一齐回来了,怎么大半天还不见人上来?
难道放着屋里有个受伤的夫君不照管,在楼下同谁说笑?他把同行的几十号官军想了个来回,并没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大多是些糙汉莽夫。
正倒在床上寻思着,忽见丁青昌誉路四三个推门进屋,拿着一根紫檀木的拐,又拿了一大包药,还有两身簇新成衣,都是专为他买的。
听说童碧敏知在楼下安排客人吃饭,因问客人是谁,丁青说是安水三人,吓他一跳,“全安水?他们怎会在开封府?”
昌誉道:“好像本要去西安府,半道上给人家把银子偷了去,正忙着东奔西跑地追贼呢,今日才追到开封府来,可巧被奶奶在街上给撞见了,就把他们带回来了。”
燕恪哪里还坐得住,架着那支拐,一路连蹦带跳下楼走到前堂里来。
一看果然是三个不速之客,正围着一张八仙桌吃饭,一个个蓬发垢衣,端着碗山吃海喝,囫囵吞枣,恨不得把人家那桌子都生嚼进肚子里似的。
正值有个驿卒端着案盘托着三道菜正从燕恪身边往里进,燕恪便伸胳膊拦了他一下,先拄拐跳进门槛里来,“小二哥,我问你,这些饭菜记的谁的账?”
驿卒一愣,也跨进门槛,“不是记三爷家的账么?”
燕恪轻笑一声,“哪里来的这规矩?难道街上的叫花子进你们驿馆里来要饭吃,都挂我的账?”
那驿卒远远把童碧望一眼,“可三奶奶她说——”
童碧霍地站起朝这头道:“你别理他!快来上菜。”说着,走来搀燕恪,“你不在屋里待着养伤,跑下来做什么?”
燕恪没理会,只管歪着肩膀,“咄咄咄”拄着拐杖望着这桌慢慢蹒步过来,嘴角挂着轻蔑笑意,故意用瞧叫花子的眼光打量他三人。
安水原以为燕恪这回来与朝廷大官做生意,必是格外意气风发。而自己眼下狼狈不堪,一见面定会相形见绌,本来还十分忐忑。谁知却见他拄着拐一瘸一拐,也显得几分狼狈,好不到哪里去。
当即便放下碗,斜眼一瞅他,回头来和张睿王端笑,“好些日子不见,人家宴三爷竟学会上乘武功金鸡独立了,了不得了不得!”
说得张睿王端大笑,连敏知也憋着笑绕来,将燕恪搀来凳上坐下。
随即童碧也来坐在他旁边,和他解说街上遇见安水他们的事,又好言央告,“他们丢了银钱,叫他们先跟咱们在这驿馆里住下吧,他们也正找偷他们的贼呢。”
这话蓦地叫安水面子上过不去,把脑袋撇去一边,“不必了,我们吃完饭就走。”
张睿忙搁下碗,“别呀水哥,咱们身上没钱,住也没地方住,不如在这里借宿几日,只等把贼人找到,银子追回来,钱还给宴三爷便是!”
说到此节,敏知急忙绕来燕恪身旁,“三爷,他们遇见的贼,好像与咱们遇见的就是同一伙人!”
燕恪攒起眉,“当真?”
张睿点一点头,“才刚听姜——”刚说到这里,一看燕恪脸色不对,忙改口,“不是不是,是听三奶奶说起,这伙人领头的是个年轻妇人,他们管她叫四娘是吧?我们遇见的那七个人也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也叫四娘,姓陶,还有几分姿色——”
“是不是瓜子脸,个子略高,瘦瘦的,南方口音?她身边还有个年轻男人与她格外亲昵,那男人和她一般年纪,身量与我一般高,像是她的汉子。”
王端陡地拍桌,“她不是说那是她兄弟么!”
张睿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乜他一眼,“她不这么说,你岂会怜香惜玉答应和他们同路,一路那么讨她的好?”
听见这话,童碧轻藐地打量王端,“瞧你这点出息。”
安水道:“也不能全怪王端,他没经过什么女人,没什么见识,被那等狐狸精似的女人蒙蔽过去也是情有可原。”
王端两个鼓鼓胀胀的腮帮子慢慢挫动着,瞅他一眼,心道:说得好像你经过多少女人的世面似的。
安水从他目中会其意思,咳嗽一声,将童碧瞟了眼,惹得燕恪那张脸益发暗沉沉地半垂着。
童碧忙在桌上敲敲,“说正事说正事,这伙人到底是些什么人,咱们上哪里找他们去?”
听张睿说起,原来那时三人在宿州,在山路上偶遇那陶四娘七人,当时他七人赶着两辆轺车,车上放着几口箱子和些耍把式的玩意,看样子是杂耍卖艺的一个小班子。
那陶四娘却也留意着他三人骑的马上挂着沉甸甸的几个包袱,像是些要紧财物,便起了歹心。当时大家共走到一家酒店吃饭歇脚时,四娘特地多向店家要了一大碗清炖羊肉,分了一碗出来,端来他们桌上,借故搭讪。
“三位大哥,咱们一路走了个把时辰,相逢即是有缘,这碗羊肉,请你们吃。”
见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挽着蓬蓬的头,额上系着条防风巾子,桃红巾子垂到一边肩膀上,俏皮娇媚,两只丹凤眼勾魂摄魄,脸上的神态却是天真烂漫。
王端在路上就分了点眼光看她,此刻听她说话软声细气,黄莺一般,直觉沁人心脾,便立起身来,双手在衣裳上蹭一蹭,便伸来接她的碗,只顾睇着她傻笑,“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老爹说出门在外遇见的都是朋友,老爹使我送你们些吃的。”说着扭头朝那桌上,望着个老汉道:“那是我爹陶老汉。”又指着旁边一个年轻男人道:“那是我兄弟陶春,他们几个,都是我爹的徒弟,我们是一个杂耍班子。”
那陶老汉起身迎来,向三人打拱作揖,“我们欲投徐州城去,不过亳州有一户人家做寿,我们要先到亳州去给人家做寿,几位小兄弟呢?”
安水不大理会,张睿只抬头看个热闹,只王端乐呵呵站着与他们说话,“我们是往西安府去。”
老汉便捋着胡子点头,“你们也要路过亳州,那么咱们也算同路了。老汉在路上看见三位小兄弟耍刀欸,真是好本事好能耐!我们这一班子老的老,少的少,就怕路上遇见强人,不如三位小兄弟赏个脸面,大家同路走,壮壮声势。这到亳州一路的吃喝,就算我们的了,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安水在凳上坐着,语气轻慢,“一点盘缠我们还有,就不劳老人家费心了。”
那陶四娘一看桌上坐着的两人是面冷心硬,只面前这个少年傻里傻气的,像个好骗的,便专把他睇一眼,眼眶里泛着泪光,拉着老汉道:“算了爹,人家同咱们非亲非故的,怎么好麻烦人家?遇见强人也不怕,他们要钱,咱们把钱给他们就是了。”
老汉一面回身往那桌上走,一面拍着她的手唉声叹气,“倘只要钱,咱们有多少就给多少,就怕那些人不止是要钱。我听说这一路不太平,有些专抢妇女丫头的强人,折了钱爹不怕,就是爹这把老骨头死了也没什么,爹是怕你落在那些强盗手里。”
那兄弟陶春起身来迎,“爹放心,还有我呢,我拼死也要护着姐姐。”
说得陶四娘潸然泪下,笑了笑,“傻小子,说什么胡话呢,你还没娶亲,爹还得靠你。”
听他一家三口说得真切动人,王端忙坐下来与安水张睿商议,“咱们就和他们一路吧,又不损失什么,人家还管咱们吃喝呢。”
张睿笑道:“你小子发这善心?你是不是被那妮子给迷住了?我告诉你,女人都是丧门星,你瞧咱们水哥,被姜姑娘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从前威震顺德的大头领,如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威风都哪里去了。”
安水睇他一眼,只管吃酒,随他二人的便。张睿架不住王端死命劝,最后只好点头应承。
这一路上,没少叫王端逞英雄,路遇两三回小贼小盗,都被他一人斗跑了,护得陶四娘那一伙周周全全,没半分损失。陶家一行自然感恩戴德,一路好酒好菜管待着。
吃了这么好几天的平安饭,三人逐渐少了防备,那日投宿破庙之中,也是陶家几人摘了些野菜,打了只野兔生火做了,谁知吃了这一顿,三人倒头便睡,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连人带银子,都不见了。
王端在桌旁摇头叹息,“女人果然是信不得,花言巧语,装腔作势——”
真是说到童碧心坎上了,想当初在嘉兴,她也是这么上了燕恪的当。便走来王端身旁坐下,拍着他的肩安慰,“人生在世,总是要上几回当吃几回亏的,看开点啊。”
张睿点头笑着,“不是男人骗女人,便是女人骗男人,骗点感情没所谓,她不能骗钱啊!传到绿林中,我们兄弟的脸面往哪搁?等找着他们,取回银子不算,非把他们杀了解恨不可!”
几人说得义愤填膺,正商议着往哪里找陶四娘的行踪,独独燕恪半句话没说,缄默半天,忽地笑笑,“原来是这伙骗子——”
童碧扭头来,“你知道什么了?”
“怪不得昨日我看那陶四娘和那陶春有些眼熟,才刚听王端提起他们中间还有个老汉,我这才想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南京街上偶遇祝金岫,她被人拦车讹诈,你还帮她出过头,讹诈她的人便是陶四娘一伙。”
童碧马上想起来,当初还在街头与那年轻妇人打斗来着,原来她就是陶四娘。怪道胆子这么大,连官军押送的银两都敢来劫,那时和她动手就看出来了,她功夫虽不及自己,却有敢拼敢杀,有股狠劲。
“要是她的话,那就好对付了,他们那几个男人根本就不会武艺,只她一人会,只要找到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安水愁道:“那上哪里去找人呢?”
燕恪道:“你们在客店里没发现,大概庞照升那头会有些线索,等他们回来再说。”
说话间,见照升与洪管队等人依数回来了,照升一见安水三人,满面惊诧,童碧便拉着他又将街上撞见安水以及安水三人的遭遇备细说了一遍。
照升听完,只点一点头,宽慰安水两句,就说有话要上楼去回禀文甫。
童碧忙拉住他问:“可是有那伙人的消息了?”
照升点一点头,“我这就去回明老爷。”
这话点了燕恪的火,冷眼抬起来,“回我不是一样的?”
照升默了须臾,仍道:“我还是去回老爷。”
恰好见文甫殿晖从后院踅进来,原来是到了晚饭时候了。二人踅来桌前,殿晖一面撩衣摆坐下,一面扬着一副懒洋洋的调子调侃,“到底是庞照升,心里头只有三叔。三弟,你可别以为你是苏家的三爷就能支使得动照升,他可是一向只听三叔的话。”
文甫便坐下问什么事,照升在旁拱手道:“回老爷,我们几个在马店河附近一家庙里打问到了那伙贼人的行踪,他们前几日一直在那寺庙中投宿,说是外乡来的杂耍班子,可今天早上,他们七个人辞了那寺里走了。”
“寺里的和尚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听老和尚说,他们说是要往北到彰德府去。”
文甫默了须臾,摇头笑道,“我看他们不过是声东击西,昨日起城外各条路上都设下了关卡盘查,他们轻易走不出去,故意放这么个消息,是想叫官府和咱们都往北去追,到时候别的地方一松懈,他们就好从别处走。宴章,你看呢?”
燕恪也只得点头认同,“三叔说得不错,我看他们离了寺庙,应当隐入城中来了,一则城里好探听消息,二则,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城里人多,反而好藏身。不过我看他们不敢去客店投宿,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城内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可投。”
便问安水三人可曾在路上听他们提起在开封有没有亲朋。
安水想了一会摇手,“不曾听他们说过,这几个人狡猾得很,谁知道他们哪句真哪句假。”
王端忽然拍着桌子道:“我倒是听他们提过一句,说是这开封城里有个叫小白凤的戏子是他们的旧相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抱歉今天字数有点少。
第117章
既然陶四娘一伙在开封城内有旧识小白凤, 这会带着银子又押着个人质,正是四面楚歌,兴许会去投她。只是这小白凤家住何处, 还得等明日叫来府衙的人打问打问。
次日早饭时, 傅管队洪管队便将府衙梁班头请了来,一问方知, 这小白凤是个唱昆山腔的女戏, 芳龄二十六,生得肌肤胜雪,婀娜蹁跹, 偏好穿颜色素淡的衣裳, 又姓白,所以人称小白凤,现于清平巷一所大宅内居住。
童碧正端着碗吃得香,含混不清地道:“那还等什么, 咱们这就去清平巷问问吧!”
那梁班头却摇一摇手,“去不得去不得, 诸位有所不知,这小白凤待人十分冷漠,凭你是什么人, 从不多话,跟前常有个老妈妈贴身服侍, 替她吹笛打板, 主仆二人只在这开封府中豪绅官宦人家献艺, 就是这些老爷大人们,也得让她三分。若这陶四娘等人果然受她庇护,你们去问, 她一甩脸子,定然不会给你们好果子吃。”
前两日说起话来还是“咱们”,这会又变成“你们”了,文甫听他的口气,仿佛这小白凤有些得罪不起,衙门也有些退缩。
果然这梁班头讪讪一笑,“不过你们要去问,我也不敢阻拦,我们这些做公的,反正是得罪她不起,连我们大人还有些怕她呢。这样吧,你们自去查访你们的,各路关口,我嘱咐他们严加盘查,绝不让贼人将银子运出城去!”
燕恪便问:“梁班头,这小白凤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靠山,竟连你们大人都会怕她。”
“嗨,这小白凤其实说白了,就是周静王养的金丝雀。她不单昆腔唱得好,武艺也了得,常在豪绅官宦家走动,你们以为真是去唱戏的啊?她那是去为静王爷做耳目去的,替朝廷刺探消息呢。别说我们这些小公差,就是请我们大人来,也不敢去冒犯她啊。”
原来如此,那还真不敢得罪,众人都默不作声,要是陶四娘等人真藏身在小白凤家,有这小白凤挡着,谁敢去搜查?
童碧也不知那周静王是谁,只秃噜下嘴道,“凭什么小白凤小金凤小麻雀的,她也不能犯法啊,连问也不能问一句啊?没这道理嘛。”
殿晖在旁调侃,“要讲道理,人家也不抢你的银子了。”
童碧斜他一眼,咕哝一声,“晖二哥真是的,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
殿晖不理会,悄悄与文甫商议,衙门是指望不上了,周静王是藩王,也不敢造次,还是先打发人去悄悄将消息打听实了再做打算。
文甫暗忖片刻,起身道:“我看这样吧,三奶奶带个人去清平巷一趟,不要惊动小白凤,先暗中摸清楚陶四娘等人到底在不在白家。倘或人不在白家便罢,若在,回头我去一趟静王府。”言讫便放下碗起身,自进了客院。
至于叫童碧带着谁去,昌誉路四二人是最擅长打探消息的,便主动请缨,燕恪却一口回绝,另吩咐敏知跟着去,“女人家面善些,人家也能少些警惕心。”
敏知搁下碗答应一声,说要先换衣裳,便与丁青先回房来。丁青很是不放心,一面给她拿衣裳,一面嘱咐她,“你可得当心,别得罪了那小白凤,才刚听梁班头说,她可是个会拳脚的,你得看紧三奶奶,千万别叫她犯冲,周静王的人,咱们这些商人可得罪不起。”
“不要这套,你拿那两套粗布的来。你就放心吧,三爷叫我去,也是叫我看紧姐姐的意思,我有分寸。那周静王很厉害么,怎么连他外头一个相好大家也怕?”
丁青又回身往箱笼里取衣裳,“听说这位静王爷与如今的天子是自幼一处长大的堂兄弟,你说厉不厉害?”
唬得敏知吐一吐舌,忙换了一套粗布衣裙,又抱了一套往隔壁来。谁知听见燕恪童碧正在里头吵架,像是为安水几人,就没好进去,又踅回房来问丁青才刚吃早饭怎么没见安水三人。
丁青坐来床前道:“早上天不亮的时候,我去厨房给你打洗脸水,全表哥也去打洗脸水,正巧碰见三老爷跟前的茗山,茗山趁机在厨房里冷嘲热讽说他们三个吃白食,他大概要面子,就没出来吃早饭。”
敏知撇着嘴笑笑,“茗山怎么会那些话?只怕是三老爷叫他说的。”
丁青抿着笑摇头,“不大清楚。”
这苏文甫素日也不是个悭吝之人,也不知怎的,忽然连这点花销也舍不得起来了。敏知因想,他肯定是见童碧与燕恪近日不睦,担心童碧随便就与全安水等人离开苏家。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童碧走得无影无踪,他也跟着没戏唱。
这头童碧还不知道安水是受了茗山的嘲讽,只当是他自己要强,于是回房来就同燕恪商议,要将盘缠借他们五十两,燕恪不答应,这才吵起来。
这一路上二人的盘缠都是在丁青那头保管,一下要使几十两,童碧知道丁青定要经燕恪许可,强取是强取不过的,吵又吵不赢,只好软下性子,踅来床前讨好地笑一笑,“要不借三十两也成啊。”
“三十两?”燕恪抬起眼皮冷笑,“三十两也不是小数目,咱们这回出门带的盘缠并不太多,一路上那么些人,吃喝拉撒,你知道要花多少钱么?三十两你说借便借,到咱们用时没有了,怎么办?”
“嗨呀他们三个身上没现钱,出门在外总是不便宜,你看早饭他们都没好意思到堂里来吃,悄悄在屋里吃的。等他们的银子找回来,肯定会还咱们的,五胖不是赖账的人。”
说半天老是你啊我啊他的,就这“咱们”两个字打动了他,便抓着床柱子站起来,“我收容他们吃喝,本已是仁至义尽,也罢,撑船撑到岸,人情我送到底,依你吧。别傻站着了,快给我换药,你还要到清平巷去。”
是要童碧替他解袴子,童碧不敢这时候又得罪他,只得忍着难为情,将他衣摆撩起来,扯他那裤带,瞥见他有些抬头的趋势,她惊骇不已,“你是畜生不是!”
燕恪笑着坐下,把受伤那条腿斜伸出来,“不知怎的,你一发起火来,我就格外动心。”
童碧蹲在他腿边,好在他绿纱袍的衣摆坠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仍是面红耳赤,也是臊的,也是怄的,抬头瞪他一眼,“我看你这是在牢营里给人揍成个贱皮子了!”
他将她的下巴颏挑起来,恬不知耻地笑了笑,“兴许是吧,不过你发起火来脸红红的,眼睛圆圆的,格外好看。那时候在嘉兴城外,你坐在我身上,我就——”
“别说了别说了!”童碧臊得脸通红,赶忙起身打断,再给他说下去,还不知怎么下.流!
燕恪又扶着床柱子立起身来,“不替我把袴子穿上?”
他垂着眼看她替自己系袴带,脑子盘算着得抓紧功夫要一个货真价实的孩儿,不然时日一长,她这肚子还不见大,就是再傻她也该起疑了,再要他编瞎话,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哄她了。
于是他握住她两边臂膀,歪下头来亲她一口,“我的腿可以使劲了,你别在外头耽搁,早点回来。”
童碧又瞪他,“你能不能别不分白天黑夜的就想这回事!”
恰好敏知来敲门,燕恪只得笑着坐回床沿上,童碧走去开门,敏知进来一瞧,这俩人不知吵得多厉害,竟吵得面红耳赤的。于是忙拿一身粗布衣裳叫童碧换上,拉着她往那清平巷去。
在路上恰逢两个背着背篓买菜的老媪,敏知将人拦住,连菜带背篓都买下人家的,与童碧各自背上,寻到清平巷白家,敲开门问那门房要不要菜,门房只瞥她二人一眼,没放进门,只叫她们往前走,左拐去后门厨房问问。
敏知忙谢了两句,领着童碧往前头走,果见一条小路往左拐去,数十丈外有一道门。敲门几声,就有个四十来岁的婆子来开门,问明来意,倒先笑了,“正好我们缺些菜蔬,快背进来瞧瞧!”
说着从厨房里叫了两个厨娘来院中一并挑挑拣拣,敏知瞧一眼那厨房里生着三个灶做饭,便故意与童碧打趣一声,“唷,我们算是来着了,你们这里是大户人家吧,三个灶一起点着,有不少人吃饭吧?”
那厨娘道:“我们主人家人口倒是不多,不过来了几位客人,主人吩咐下要好生款待。”
另一个厨房却不满地咕哝一句,“什么客人,几个穷卖艺的——”
童碧心里一惊,正瞟敏知,忽见前头院墙那小门下走来个婆子,五十来岁的年纪,冷眼横眉微突嘴,面带凶相,老远吼来,“不是嘱咐过你们,这几天不要随便放生人进来么!”随即直望着这角落疾步走来,“你们是什么人呐?”
三个厨娘笑道:“不妨事的严妈妈,她们是卖菜的。”
这严婆子将稀拉拉的眉毛一挑,打量童碧与敏知片刻,微微一笑,“哼,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来卖菜,她们这么说,你们也敢这么信。”
三厨娘满面惊异,也着眼将二人打量起来,“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呐?”
敏知心道真是倒霉,竟然碰见这么个眼力好的老婆子,背起背篓便要告辞,“我们自然是卖菜的,你们不要,那我们就先走了。”
谁知背篓却给这严婆子一把拽住,“既然来了,轻易可走不得。”
童碧扭头一瞧,几十斤的背篓竟给这婆子一把抓在半空中,当即提防起来,面上笑道:“我们卖菜,你不买,还不许我们走啊?”说着脸色乍变,将敏知猛推一把,“快走!”
不想推得狠了,敏知跌在门前,爬起来要跑,那严婆子却腾空一跃,跳到面前,“我家这门,好进却不好出。”
见状,童碧干脆丢下背篓道:“你们这门里藏了贼,倒有理啦?”
严婆子皮笑肉不笑,“小丫头,你可别血口喷人。”
“你们家这两日是不是来了些客人?其中有个女的,姓陶,他们一伙就是贼!盗取了我们近万两银子,还绑了我们一个账房先生。告诉你们,那些钱是要送去兰州交付给侯总兵和卢公公的,当官的钱银他们也敢?你们还敢收容他们,就不怕吃官司么!”
严婆子笑一笑,反手就要关那扇门,“我倒看看谁会叫我们吃官司。”
童碧见说话吓不倒她,忙冲来拽她的手,“妹子先走!”
严婆子抬腿便踢她的胳膊,两个人须臾间便拳脚相斗起来。敏知见情形不好,拉开门便要跑,不想腿还没跨出去,就给三个厨娘溜墙根拉进院去。
童碧因见这严婆子拳脚厉害,虽斗她得过,一时却有些难缠,若给那小白凤和陶四娘闻风赶来,只怕两人都要陷在宅中。便一个摆腿,回身一拳,趁严婆子退避的间隙,抽身便跳出门去,“妹子别怕,我马上就回来救你!”
这严婆子押了敏知直往前头二院来,渐渐有些丝竹之声近了,伴着婉转悠扬的昆山腔,唱的是《牡丹亭》,嗓音细腻甜糯,从院门进来,见场院中热闹得紧,一个老汉拉三弦,一个青年就在边上吹笛,还有个年轻美艳的小媳妇就在旁边站着。
敏知一瞧,这三人果然就是当初南京街头讹诈祝金岫那“一家三口”。中间还有个拿折扇唱着的,一袭珍珠白软缎衫裙,风姿绰约,倩影翩然,可见是那小白凤。
那严婆子将敏知一把掼在小白凤脚后根,小白凤转过身来,真是个雪肌玉骨,眉目中冷若冰霜,神色淡淡地收起扇来问:“这姑娘是谁?”
严婆子道:“回姑娘,像是来打探陶丫头他们的。”
那陶四娘走来跟前一瞧,点一点头,“是她是她!他们那帮人中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就是她,还有一个在南京与我交过手,她没来么?”
严婆子笑道:“也来了,不过叫她给跑了,是有些厉害,老婆子差点吃了她的亏。”
陶四娘哼了声,“这银子若不是她家的,我还不一定劫呢,那日在街上看见是她们进城,我就非劫不可!”
听得小白凤轻轻一笑,那扇子轻轻点她额头一下,一面说,一面往那凳上走去,“你这丫头,到底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要报仇?还是这性子不改,一丁点小事就记着不放,眼下人家找上门来了,只怕我要受你连累了。”
陶四娘忙走去她裙边蹲下,仰面朝她笑起来,“师姐还怕他们么?师姐你是静王爷的人,他们不过是几个做买卖的,难道还会受他们辖制?师姐放心,你想法子帮我把银子运出去,我日后再不来烦你。”
小白凤捻着扇头扇尾低头朝她微笑,“你把钱还给人家,安心在我这里多住些时日不好?”
陶四娘摇着她的腿笑道:“我偏不,我就不嘛——师姐,你不知道这世道赚钱多难呐,还有那个女人,在南京的时候她打了我,还打了你妹夫呢!这世上还没人叫我吃这种亏的,我非得在她身上讨回来不可。”
“你还是这么爱争个高低上下。”小白凤没奈何摇头,“好吧,下午我勉强往静王府走一趟,只要王爷不理会这事,这开封府就没人敢理。你在这里多玩几日,到时候我送你们出城。”说着又拿扇柄指着敏知问:“这姑娘你预备怎么处置?”
陶四娘站起身,走来敏知跟前背着手笑笑,“就把她和那账房先生关在一处吧。”
话音甫落,那严婆子便又拽着敏知往右面内院,将她推进间厢房里来,只见那账房崔明生正缩在一张榻上,被反手捆着,手上还缠着白布,像是被鞭子抽的,衣裳上横一条竖一条的口子,里头也是皮开肉绽。
敏知方才只见他们几个老的老弱的弱,厉害的也只是两个女人,听他们说说笑笑,还不觉得可怕。这会一见崔明生这副模样,心内一震,汗毛却早立起来。
那头童碧损兵折将地回去,急得丁青从箱笼里翻出她那把月魂刀就要往清平巷讨人,童碧忙按住他,和众人道:“你们不知道,白家那个严婆子有些厉害,那小白凤的功夫,只怕还在这严婆子之上,谁能闯得进去?要不,还是三叔去求求那位静王爷吧,身为王爷,总不会庇护几个贼吧。”
文甫旋即点一点头,下晌便拿了名帖往那静王府去,一路忐忑,只怕人家是王爷,不是那起贪恋钱财的官吏,未必肯卖苏家这个面子;二来他从前就听南京几位大人说过,这位静王爷自来与内官不睦,要是知道这批银子是卢公公私人借贷,恐怕还很乐得见他们倒霉;三来小白凤既是这位静王爷的宠姬,人家自然是向着相好的女人。
不过眼下也只好先来试一试,若要到白家强行取回银子,也得先知会这位静王爷一声,打狗也得看主人。
果然连王爷的人也没见着,只王府管家冷声应付,“你们是哪里来的奸商,打听到小白凤姑娘与我们王爷素来亲近,便赖在她身上,只怕你们还不是冲着小白凤来的,是想污蔑我们王爷?你们到底有何居心!”
照升正要分辩,却被文甫伸手拦住,拱手笑道:“总管息怒,还请总管见谅,若丢了这批银子,苏家的生意做不成事小,就怕耽搁了侯总兵的军中大事。”
他故意不提卢公公与牵头的胡公公,只说侯总兵,只怕触人家霉头。
谁知那总管仍是不阴不阳笑道:“军中大事要用银子,自然有朝廷发放军饷,要你们做生意的来掺和什么?就是姓侯的亲自来了,也不敢来问我们静王府,你们是什么身份?丢了东西,该自去报官才是,就是要问,也该府衙的人来问。”
便叫了两个小厮来,将主仆二人赶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8章
苏家二人刚从那小花厅上出来, 那老总管便折进王府后宅小花园内,往菊花簇拥的一间八角亭内回话,“王爷, 那姓苏的老奴打发走了。”
亭内四角站着四个彩衣旖旎的舞伎, 这位静王爷坐在亭中雕花圆案前品茶,穿一身玉白蝠纹圆领袍, 头插玉笄, 年纪约是三十来岁,唇上留着髭须,一双眉目澹然, 只稍稍点一点头。
老总管又哈着腰问:“府衙那头, 是否要去知会一声?”
静王歪嘴笑道:“不必了,他们不敢多管闲事,犯不上为姓侯的和个阉人得罪我。这两个人也真是小器,犒赏军士还要靠借贷。”
老总管陪着笑脸道:“出自己的血, 谁也舍不得。这里借贷了,回头朝廷的军饷一到, 从中抽来还上,又不耽误将士们好吃好喝,又不必自己掏腰包, 不过是朝廷亏一点而已,这些人都是会算的, 丢了这几千两, 肯定也不会自认倒霉, 还不是苏家认这吃亏。叫这些奸商长点教训也好,什么钱都敢赚,真是不要命了。王爷, 是不是要告诉小白凤姑娘一声?”
静王搁下茶盅,“她下晌来时说苏家这些人里不乏高手,再拣几个侍卫,过去替她把宅子守着。”
老总管点头笑道:“到底是小白凤姑娘讨王爷欢心,有谁能叫王爷这么纵着玩闹的?”
说得静王也微微一笑,“你和她说一声,叫她赶紧把她那个什么师妹打发走,这里到底不是什么法外之地,没得为些不相干的人担干系。”
“王爷说得是啊,听她说她与那师妹自幼被那骆教习收养,后来骆教习死了,她们姊妹才流落在江湖上卖艺为生,虽不是亲姊妹,倒胜过亲姊妹一般,小白凤姑娘在此刻没有亲人朋友,师妹寻了来,自然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归舍不得,那起小贼小盗,留在身边也不会增光添彩,早点打发了为好。你告诉她,恃宠而骄也要有个分寸,下不为例。”说着,不耐烦地摆一摆手,“下去吧替我打点细软去,别在这里啰啰嗦嗦的。”
这老总管往王府外院来,点了六名武艺高强的侍卫,领着往清平巷白家来道:“姑娘,王爷已经把苏家的人打发走了,衙门那头量他们也不会多管,只是场面上总得过得去,所以各处关卡上盘查的人不能撤,姑娘想必是明白这道理的。王爷还说,最好早些把客人送走,免得给姑娘您惹麻烦。”
说着,叫个小厮捧着个锦盒上来,将锦盒接来打开,“这是真腊进贡的犀角,做成了两只茶杯,王爷自留了一只,叫给姑娘送一只。王爷马上要往考城县去一趟,这几日就不能往姑娘这里来了。”
小白凤只瞥一眼,叫严婆子收了,颔首致谢,稍送了这老总管两步,就踅回房中来,命严婆子将六名侍卫看着安插。
随即坐回榻上,打开那锦盒瞧那只犀角杯,上头雕花精美,好看是好看,名贵也是真名贵,却总有些不如意似的,眼底流露一抹怅然。
“师姐,这是什么?”陶四娘不知几时进来的,半个身子扑在炕桌上,夺过这杯子翻来覆去细看。
小白凤没趣地笑了笑,“犀角雕琢而成的杯子,你喜欢?”
“你要送给我?”
“拿去玩吧。”说着拉过她的手,将她浑身上下细看一遍,“怎么还穿这身衣裳?我不是叫严妈妈给你拿了两套新衣裳去,怎么不换上?”
四娘低头拽一拽衣角,一脸无所谓的笑,“我穿什么都是一样的。”
“那你还成日在外头招摇撞骗,不就是为了吃好的穿好的?”
四娘高抬着下巴,两手反剪起来装模作样大迈着步子,“咱们从小一处学武艺,你还不知道我么?我那是为了好玩,钱倒是次一等的。”说着倏地走回小白凤跟前来,“师姐,你怎么帮我把银子运出城啊?”
小白凤胳膊撑在炕桌上,抵住一边太阳穴笑了笑,“这个简单,我已经和王爷打过招呼了,到时候把那些银子装在箱子里,面上一层铺你们那些耍把式的行头,我亲自送你们出去,官军见着我的面,也不敢细翻你们的箱子。”
四娘瘪着嘴慢慢点头,“静王爷的权势还真是大。”
“权势大的人,心就大——”小白凤轻叹一声,执起她的手来,“有王爷在,官府的人不过是做做样子替他们查而已,你别担心,也犯不着心急,就陪我多住几天。”
四娘本不想多呆,可架不住她一味挽留,何况还未和苏家的人过上招,也有些没耍够,但又怕苏家的人寻来,真格把银子抢回去。
因而忖度一会,抿了抿嘴道:“这样吧师姐,你先帮我把银子还有我夫君他们给送出去,我留在这里陪你住几天,到时候我再出城与他们会和好不好?”
“这个好办,只是你要送他们往哪里去?”
四娘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抱着那锦盒告辞出来,且不回房,拐进旁边院内,开了那间关人的屋子,见敏知歪着脑袋睡在椅子上,便猫腰进来,走到身边,突然冲着她耳边怪叫一声,见人猛地惊醒过来,仰头大笑不止。
敏知吓得大口大口喘着气,将身子愤慨地扭一扭,叵耐被一圈一圈的绳子和椅绑住,半点挣扎不开,只得偏过头来瞪她一眼。
四娘一手抱着匣子,一手点着她,“哎唷唷,你还敢瞪我,你忘了你现在可是我手上的人质,你瞧瞧他!”说着朝里头榻上昏睡着的崔明生指去,“你不听话,他就是你的下场!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睡着?我告诉你,我喂他吃了睡圣散,那东西吃多,可是要变成傻子的!”
敏知被她吼得一哆嗦,憋着气央求,“姑娘,你就把我松开吧,我又不会功夫,弱质女流,跑也跑不了,我也不敢不听话啊。”
四娘转到跟前来笑,“我知道你跑不了,绑着你不为别的,就为给你些苦头吃!当初在南京街上,你和你那姐姐可没少欺负我,现下你落在我手上,我能让你舒服么?”
说着,把锦盒搁在旁边桌上,弯腰睇着她笑,“你既听话,那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你那姐姐是跟谁学的武艺?”
敏知见她言语乖张,有些没好气,把脸偏到一边,“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啊?”
“我说了你认识么?”
“你说说看嘛。”
敏知只得叹口气,“一位姓姜的师父,听说他年轻时候是绿林好汉,不过他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还真不认识——”四娘仰起头来,将一个手指抠在下巴上闲点着,“那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最怕什么?”
问这个肯定没安好心,敏知笑道:“我姐姐的胆气,天不怕地不怕。”
“我不信,是人就有惧怕的东西,你不老实。”说着,拍掌两声,外头便有个小厮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个碗。
敏知正以为是什么毒药要迫自己吃,却见这四娘将腰一扭,领着那小厮踅去了榻前。那小厮先提了桌上的水将崔明生浇醒,二话不说,捏开他的嘴就将药灌下去。
崔明生呛得连声咳嗽,忙问:“这是什么药,怎么滋味与前几日喂的有些不同?”
引得四娘仰头笑几声,突然垂下头朝他皱皱鼻子,“毒药!叫你肠穿肚烂而死!”
那崔明生呜咽大哭,求爹爹告奶奶,四娘又不理会了,仍缓步踅回敏知跟前来,“你可知道我喂他吃的是什么?”
敏知垂下眼,“你要杀就杀好了。”
四娘笑道:“一刀杀了多没意思,我给那姓崔的喂的是合乐散,你可知道合乐散是什么?”
敏知抬起脸,“是什么?”
“是一副海外的方子,专用于房中之乐,我就拿你们试试看到底是真是假。那个姓崔的是个色鬼,你说,他吃下去,一会药效发了,我就解开他身上的绳子,你强不强得过他啊?哎唷,还真是说不准噢,他毕竟受伤了嘛,兴许你能抵抗得过呢?”
敏知怒目切齿,“你无耻!”
四娘只把下唇一噘,抱起胳膊来,“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呐。”
语毕朝那小厮摆摆手,小厮果然将崔明生身上的绳子解开来,她也将敏知身上绳子解开,随即二人便出去,将门阖上。敏知忙起身走来榻前看崔明生,推他将药呕出来,崔明生依言抠着喉咙眼,半天也仅呕出两口汤药来。
不过一会,崔明生便面色潮红,气息紊乱,抬头把她瞟一眼,“新莲姑娘,你发发慈悲,救我一救好吧?”
敏知见他眼色迷蒙,吓得从榻前跳开,“崔先生,这玩笑可开不得。”
“新莲,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啊,吃人家的毒药,你有解药么?”崔明生急切地追着她过来,“你要是有解药,我还巴不得赶紧吃了呢!眼下这不是你我都没法子么!”
敏知跑去开门,见拉不开,又跑去推窗,也推不开。一回头崔明生已跑到身前来,一推便将她推在墙上,“新莲,你救救我,救救我,你放心,等咱们逃出去,我绝对不和一个人说这事,丁先生也不会知道——”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里头只顾呼救,四娘只顾在门外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倏见那小白凤走到院门底下来,问什么事,四娘忙跑过去与她笑说几句。
小白凤嗔怪道:“快别闹了,这姑娘吵得我耳根子疼。”言讫又折身回去了。
四娘只得悻悻回来,叫小厮开了门,踅进屋,见敏知正给那崔明生压在榻上,衣裳被扯开半边,崔明生的手正急着要扯她裙底的袴子,她挣得涕泪交颐。
“呵,瞧这色胚,手指头都缺了几个,还这么有力气。”
崔明生闻声赶忙起来,两眼前后睃一睃。
四娘弯着腰笑嘻嘻跑来跟前瞅他的脸,“哎唷你还会难为情呢?真不要脸,什么合乐散,我是偏你们的,那不过是一碗发热发汗的寻常汤药!”
说得二人面色大变,她又跨到床前,一把拉起敏知,将她脸上的泪一抹,笑道:“这狗似的东西想趁机占你便宜呢,我帮你报仇,如何?”
“报仇?”敏知拉好衣裳,有些愣神。
“对啊,不能叫他白欺负你!”
见她忽地从怀里掏出把匕首,那崔明生一个激灵,匕首已比在他脸上来。四娘嘻嘻笑道:“这回是割你的鼻子呢,还是割你的嘴呢?姑娘,你说。”
敏知只顾发蒙,四娘扭头看她一眼,倏地匕首一挥,敏知与崔明生皆“啊”地惨叫一声,四娘却一跃,跳坐到圆案上,见地上掉下来一只耳朵,崔明生捂着一边脑袋满地打滚,她便晃着两腿直拍掌。
早吓得敏知小脸发白,想起当初在南京街上她揪住祝金岫便要拿银簪子戳人心口,何其狠辣歹毒,她说得出,一定就做得出来,只得垂下脖子暂且屈服,“好,你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四娘兴高采烈跳来跟前,“我不问别的,就问你姐姐她到底怕什么?”
“我姐姐怕,怕蚯蚓。”好在童碧惧怕的并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可这人行事古怪,毫无道理,敏知提起心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四娘不搭话,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面咯咯咯笑起来,银铃似的声音,脆生生的,听起来只是个骄纵的孩子,显得几分可怖的天真。
小白凤在外院听见,也只是纵容地笑一笑,不去理会,只吩咐家中小厮去街上买几口箱子。因四娘劫来那几口箱笼上刻着泰定禄丰的字号,新买了箱笼来,挪装了银子,明日好送四娘那一伙人先出城去。
不想戌牌时分,天黑下来,宅内正值夜风萧瑟,人声悄寂,却听见门房进来报有客造访,递上个名帖,上头写着“苏宴章”的大名。
严婆子接过名帖,递给小白凤瞅一眼,笑道:“是来要人讨银子来了,姑娘看放不放进来?”
小白凤正在灯下抚琴,看一眼那名帖,仍低头弄弦,“我这里成什么地方了,什么不认得的人都敢来,你去打发了他们。”
那严婆子得话踅来大门前,对左右两个王府派来的侍卫摆一摆手,两个侍卫便将大门打开,一看门前来人还不少,打着五六只灯笼,照着最前头一位公子。
严婆子打量这公子一旁拄着拐,便轻藐一笑,把名帖递还与他,“我们家并没姓苏的亲友,我看你们是走错门了吧。”
燕恪接过名帖转与昌誉,两手打拱道:“我们是路过开封,往甘肃去送货的商队,姓苏,因前两日被人盗走几千两银子,这女贼姓陶,我们查访到她此刻正在府上做客,还愿妈妈请她交还银钱,好放我们赶路。”
严婆子先是满面惊异,而后挑着眉毛冷笑,“你们大晚上的来,原是来我们家寻贼的?这话可真是冤枉人,我们家里并没有什么姓陶的客人,也没有你们家的半钱银子。”
此话一出,丁青在后头哪还忍得住,指着婆子便骂:“你这婆子强词夺理!姓陶的分明就躲在你们家,早上我们有人来探明了的,快把我媳妇和银子都交出来!否则我们告到京师去!”
日间听王府老总管来说,苏家这些银子是甘肃那头借贷来犒赏军士的,就是借这账的大人也不敢放他们去告,否则静王爷也不会放纵此事。
因而这严婆子丝毫不放心上,笑道:“你们空口白牙诬陷好人,我还正要告呢。”
丁青性急朝前,燕恪忙伸手挡住,将拐靠在胁下,拱了拱手,“这位妈妈,银子的事且不提,我们有位姑娘现被你们押在府上,可否将人归还?”
“你说早上来的那个年轻丫头?”严婆子自点一点头,“是,的确是在我们家里,不过我们可不是平白无故押她,是她上午鬼鬼祟祟先潜进我们家来的,只怕你们就是贼,派两个人先来探探我们的家底。哼,人你们改日到衙门去自领吧,今日是不能还给你们的。”
丁青怒道:“老婆子你放屁!分明是你们做贼,倒反口乱指别人!”
说话间,只见门内有个侍卫握着把雁翎刀踅出,喝了声,“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敢扰白姑娘的清净!你们知不知道白姑娘是什么人,是你们得罪得起的?实话告诉你们,我等是王府护卫,今日在这里特地保护白家的安宁,你们若再不走,别怪我等刀下无情!”
听过这番话,燕恪心下了然,这白家仗着静王爷的势横不讲理,谁都不放在眼里,是护定了那陶四娘。好在今夜是兵分两路,他们到大门处来以礼商和,童碧安水几人则去了后门那头,预备潜入白家,将银子和人悄悄取回。
可谁也没料到白家竟有王府的侍卫,前门有人守着,后门必然也有,童碧他们如何潜得进去?
丁青也想到此节,心念一转,益发大声嚷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凭你们是什么王府侍卫,你们就是朝廷禁军,也不能不讲王法!你们包庇贼寇,欺压百姓,是何道理?让我们进去,我们的东西和人就是被你们扣在家里!叫我们进去搜!”
这一吵嚷,将巷中几户人家惊动,纷纷开门出来看。两个侍卫见有人瞧热闹,益发凶横,横刀挡在门前。丁青还只顾吵嚷,燕恪会其意思,朝昌誉路四五福六顺四人使个眼色,四人也上前吵嚷推挤。
不一时将后门上两名侍卫也惊动到这头来,“尔等刁民,还不散开!”
推推挤挤间,忽只听“噗嗤”一声,血光飞溅,众人看时,只见丁青捂着脖子,两眼圆瞠,身子一歪,从人堆里栽倒下去。
“丁青!”燕恪一把撇开拐杖,扯开昌誉路四两个,跳步上前。
丁青仰面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脖子,血从五指间汩汩涌出,张着嘴有话要说,偏不成词,只呜咽几声,便没了动静。
那侍卫横着刀逼上前两步,“夜闯民宅,主家登时杀之勿论。”
燕恪倏觉心口澎湃,两眼在幽暗中晃一晃。
那侍卫喝一声,“还不快滚!”
昌誉路四五福六顺四人将丁青抬了,拉了燕恪,离巷投大街上来。靠街旁停着马车,一行人急跑到车前,文甫闻声撩开帘子,见丁青浑身是血给人抬着,便问缘故,燕恪低着头粗略说了几句,忙命昌誉几人将丁青抬上车。
文甫却掩住了口鼻,既不往里让,也不让下车来。
茗山跟了他许多年,知道他好洁净,便跳下车与燕恪商议,“三爷,还是叫路四将人背回去吧,顺便叫几个军汉来接应三奶奶他们。”
燕恪默不作声点一点头,刚见路四将人背在身上,血便浸湿了肩头。他看一眼丁青,月色昏暝,那脸上糊满血,两眼阖拢着,分明是救不活了,他却虚软无力地交代一句,“回去请个大夫。”
路四应了声,背着人朝街上跑了。燕恪正朝那夜雾中凝望着,忽然文甫叫了他上车,趁他坐下便问:“三奶奶他们得手了么?”
燕恪抬头看他一眼,黑暗中捻一捻手上的血,这血还热着,温着他的心,叫他有些不能冷静,说话发着颤,“此刻不见出来,就应当是进去了。”
文甫便命茗山将车赶去后头街上,好在那头接应童碧几人。来前专门与官府通了气,官府那头虽不敢得罪王府,也不敢得罪卢公公侯总兵那头,所以听见静王爷往考城县去,便特地打过招呼,今夜巡夜之人不往这头来,随他们与白家去争。
这个机会若不抓住,等静王爷回到开封,又不知平添多少烦难——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9章
约莫亥牌时分, 方见白家宅内各处熄灯,傅洪二位管队墙外接应,童碧, 照升, 安水,张睿, 王端五人背挎腰刀, 皆穿黑衣黑裤,借一缕月光顺着麻绳从屋顶跳来厨院。
查看过这院三间房,只是些厨下杂物, 只张睿留在此院策应, 四人又顺着角门出来,见是片狭长小院,三面院墙,只左面这墙上还有两道角门, 必是进出两院。众人择中间这道角门推开,果然是一方宽敞院落。
照升等人先悄声踅入廊下, 回头一看,童碧还站在院门底下踟蹰,安水便退回来拉她, “你发什么愣?”
“他们家怎么都不关院门——”
安水拽着她胳膊进院来,“嗨, 人家周静王的外宅, 还会怕进贼么?不关就不关吧, 便宜了咱们,今日咱们就叫她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快,你去那边两间屋子看看是不是存放银子的地方。”
这便宜也太好占了, 童碧心下疑虑,却没工夫细想,只得蹑脚踅去前头那屋前,掏出把匕首,将纱窗割开条口子,借月光瞧屋里,只是些寻常家具,榻上和床上似乎睡着几个男人,没见成堆的箱笼。
正要往前去查,忽听两声轻盈的蝈蝈叫,原来是王端走到园中朝几人招手,又朝东厢房轻轻一指。几人过来,听他悄声道:“有六口箱子摆在地上,铺着被褥,有个男人睡在上头,箱子里准是银子。”
童碧忙问:“敏知和崔先生呢?”
“没见着。”
照升道:“三奶奶,安水,你们去前头找人。”
两人又悄然推回那狭长天井中,循最前头那道角门而入,又是个宽敞院落,对过院墙下还有道门,想是内院。童碧朝安水将外院一指,自寻去内院中。
天黑月淡,灯笼摇曳,迎面见两间屋子,童碧俏步捱来廊下,先查过右面那间,又走来左面这间窗前,割开窗纱一瞧,见那椅上似捆着个人影,歪着脑袋,髻亸钗斜,不是敏知是谁?
童碧大喜,正望见安水寻进院来,便朝安水将窗户里指一指,安水会意,又学几声蝈蝈叫。厨院内张睿得令,开了院门,退至巷中,与傅管队洪管队将手中石子朝上一掷,噼噼啪啪打下好几片瓦,便朝巷中奔去,直取大门处而来,避在暗处。
这厨院中有个值夜的厨娘惊醒过来,套上衣裳出来一看院门开着,忙喊“有贼”,将各院人口惊醒,都按到后头来。
二院内童碧安水趁这乱,提刀劈开房门,不想童碧进屋替敏知割开绳索,一拉她胳膊,觉得这胳膊又绵又软,根本提不起来,她忙要扳过她的脑袋细看,谁知一摸竟是空的,只抓到一顶唱戏戴假发。
“不好!中计了!”
安水在里间也并未寻见崔明生,闻声出来,二人刚踏出房门,只见那院门下呼啦啦涌进来好些人,有男有女,其中一干下人打着火把,只前头几个男女,挽弓提刀,脸似冷霜。
为首那年轻女子穿一身桃红对襟半壁短衫,露着两截玉白窄袖,底下是白纱裙,梳着歪髻,髻上坠下来一绺长发,横抱着胳膊朝院中踅来两步,却抽出只手来朝童碧嘻摇一摇,“你好啊苏家三奶奶,好些日子不见啦。”
童碧登时认出她便是当初南京街头讹诈祝金岫的妇人,当即火冒三丈,踅下两级石磴,提刀将她指着,“陶四娘,当初打你的人是我,现今我就在这里,要找就找我!不干我妹子的事,快把她放了!”
四娘歪着脸笑笑,点着脚朝她漫步过来,“啧啧,口气可真大,上回要不是为护我丈夫心切,我又没带器械,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话音甫落,忽从背后掏出两把虎头双钩,钩尖直朝童碧眉心剜来,童碧忙提刀挡住,她两钩交锁,朝身前一绞,绞去了童碧的月魂刀,丢在地上,朝童碧阴戾地一笑,两钩又轮换剜来。童碧只得仰腰躲避,一个踢腿,直踢她下巴,踢得她一口血从嘴里喷将而出。
趁她被踢中下颌仰头错眼的工夫,安水一刀朝她喉间刺来,不想那严婆子忽地提刀跳来,挑开刀刃,须臾间四人交斗起来,叫三个王府侍卫挽着弓却不知从何下手。
后头个院内一样打得热闹,谁知那小白凤一身素衣,看着弱不经风,却七.八回合便空手夺取王端手中刀刃,握着这刀朝王端迎面劈去,说时迟那时快,照升撇下三个侍卫,跳来迎挡。
王端退在其身后,大喊一声,“这女人好生厉害!”却是虚张声势,霎时又从照升身旁绕出,一脚踢在小白凤手腕上,将刀踢飞,腾空接住,照她头上便劈。
小白凤只将身一翻,一脚踹在他心口,打得他坠在地上,口吐鲜血。她将手一垂,袖中落出把稍长匕首,便要朝他胸口掷去。那头照升空瞥一眼,却无可奈何,王府侍卫个个武艺了得,他一人缠斗三个已无暇顾及。
正是此刻,天上忽地撒下一片白灰,迷住了小白凤的眼,她抬手挡灰的刹那,张睿从白灰中钻出,一手一个,拉了照升与王端便跑,“快走!”
那房顶上撒白面的正是傅管队洪管队二人,见三人已从角门脱逃,便从那面屋顶跃下接应,由后门遁逃而出。
此刻前头内院仍在紧斗,童碧四娘,安水严婆子四人从廊外斗到廊下,又从廊下斗进屋内。
那严婆子抬了张茶几便朝安水抵来,四娘双钩亦朝童碧钩来,童碧安水则是前后一错身,安水故意卖个破绽,让刀被双钩绞住,趁四娘紧绞双钩时,一脚踹她腿下,使她前跌,便一掌劈在她肩头;童碧却双腿高抬,电光之速扫端了四只桌腿,猛地一拳,打穿桌面,直中严婆子心口,打得人鲜血迸流。
这四娘见不是二人对手,又接连吃了好些亏,早是气急败坏,跳出屋来,劈手夺过一个小厮手里端的茶碗,将盖揭开,转身进来,迎面便朝童碧泼去。
童碧心内还笑,难不成还拿碗茶水当暗器?只顺手拿了长条案上一只花瓶挡在脸前,谁知指头上一凉,收手一瞧,一条肥粗蚯蚓正挂在指缝中,低头一看,落了满地肥粗蚯蚓正乱扭动。
“啊!啊!啊!——”
吓得她头皮发麻,只顾点着脚乱跳,哪还想得起什么拳法招式。安水给她叫得扭头来看,却被那严婆子捉住空子,踢翻他的刀,接在手里,架在他脖子上。
这夜非但没取回银子,反是损兵折将,气得文甫燕恪脸色铁青,仍回到驿馆里来。
自他一行人去后,驿馆众人皆不敢睡,聚在前堂等消息,一个大堂点得灯火通明,连驿丞驿卒几人也在柜后坐陪。得知三奶奶与安水陷落白家,大家都是唉声叹气,无可奈何,几个军汉搀过王端在一桌上查验伤势。
才刚坐下,又见路四从后院引着个大夫出来,走来燕恪跟前回了声,“丁先生,他——”
后话自不必说了,燕恪坐在长凳上,抬头睇他一眼,点一点头,沉声吩咐,“明日到街上买一副好板子。”语毕便肩背委顿,垂头不语。
因记挂童碧安危,他脑子混乱,心如乱麻,万事都没头绪。偏路上听王端与照升说,那小白凤十分了得,功夫只不过略逊杨岐一筹。当初在平满货栈,燕恪亲眼目睹过杨岐的本事,童碧几人联手才斗他得过,眼下童碧安水落在白家,靠他二人,只怕难以脱身。
好一会他抬头见这满堂军汉,更是愁绪万千,人手虽多,却不能差遣这班军士合围白家,只怕被静王府扣上个犯上谋乱的罪名,在场之人,谁也难逃一死。
他只得迫自己沉下心来思索,另思良策,好在白家明知外头还有敌手,应当不会轻易伤及童碧性命,好歹要留她做个人质,大概暂无性命之忧。
正寻思得愁眉不展,张睿却从后头那桌走来,“对了宴三爷,今夜我在白家厨院里瞧见些板子,上头有你们钱铺的字号,可惜走得急,没拿一块回来当证据。”
文甫闻声走来,“他们换了装银子的箱子,多半是想将银子运出城去。”
燕恪登时目色一亮,和文甫殿晖道:“只要盯着他们,看他们往哪方出城,再去城外埋伏,就还有机会夺回银两和人。”
殿晖道:“只是白家送他们出城,里头肯定有王府的侍卫,既不能伤那些侍卫的性命,也不能伤小白凤的性命,否则周静王是要追究的。”
燕恪寻思一会道:“小白凤和王府的人不过是送行,也不可能跟着他们走,只要等小白凤等人一回,咱们再下手,我想没什么妨碍。”
文甫点一点头,“宴章说得是,周静王不过是庇护相好,是看小白凤的情面才派侍卫供她差遣,我看他身份贵重,是不会想与陶四娘一伙贼人有什么干系。只是若他们绑着三奶奶做人质,咱们也未必好下手。”
说到此节,张睿忍不住嗤笑,“就你们家三奶奶是人质啊?我们水哥不也成了人质!怎么你们嘴里就只你们家三奶奶?”
文甫睇他一眼,漠然不理会,只将照升叫来跟前吩咐,“你去盯着白家,一有人口车马出入,便立刻来回。”
“我也去!”张睿忙追着照升而去。
那驿馆大门一阖上,堂内又是一阵唉声叹气,众人仍是没奈何,只得等他二人递回消息。文甫起身吩咐众人回房歇息,将养精神,以便来日埋伏。
那头昌誉忙赶来搀扶燕恪,归到客房内,趟在床上,燕恪却睡不着,朝床顶瞪得两眼干涩,仍惴惴挂着童碧安危。
几不曾想,童碧被捆在椅上照样能好睡,脑袋歪在椅背上,正打呼噜,忽听见“噗嗤”一声,脸上喷来一口冷水,那湿湿凉凉的触感将她惊醒,嘴里不断惊嚷着“蚯蚓蚯蚓”,一个身子将椅子扭得吱吱作响。
“我打的是拘魂结,越挣越紧噢。”
抬头一看,一抹晨光正罩在四娘妩媚多娇的面庞上。童碧登时没好气,两脚朝前空踢,“贼婆娘!打不过我,竟然拿虫子吓唬我,你也算江湖好汉?”
“谁说我是好汉啦?人家是姑娘家嘛。”四娘嘻嘻转过背去,又扭过脖子来,“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怕蚯蚓的?”
她自小怕蚯蚓,因好面子,从不肯对人说,只敏知晓得这事,敏知又给她们抓了来,还用猜么?偏冷哼一声,“我不猜!”
“你不猜可就不好玩了。”四娘掉过身,将腰一弯,两手撑在两边扶手上,“你猜猜嘛——要不然,你猜一猜我给你端什么来了?”说着朝旁边桌上一递眼。
童碧跟着一瞧,桌上摆着个茶碗,盖着盖子,吓得她脸色发白,“好好好,我猜我猜!我猜是我妹子告诉你的对不对!”
四娘见她面无异色,直起腰来噘嘴,“你妹子出卖你欸,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肯定是你逼她她才说的。我妹子人呢?你把她押在哪里了?”
四娘顿感没趣,两手一拍,见一个小厮押着敏知进来,将她捆在对面椅上。一相视,敏知神色凄然,眼眶里泛起泪花,哑着嗓子唤了声,“姐——”
童碧忙将她浑身打量一遍,身上倒还好,只是散发垢面,左边面颊紫肿着,嘴上挂着点血迹,像是被人打了好些耳光。
“贼婆娘!她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你打她做什么!你不讲江湖道义!”
四娘背着手笑,“我打得还算轻的欸,不信你问问她,那姓崔的都成什么模样了,我这也算怜香惜玉了。不过你来了,我就不打她了,我打你!”
话音甫落,便“啪”的一个耳光朝童碧脸上扇来。这一下自带了五分武力,将童碧口内打出口血来。童碧却将血在口内一聚,“呸”地一声朝她面上啐来。
四娘尖叫一声,忙拿帕子揩了,双眼圆瞪,“泼妇!你敢啐我唾沫!”说着手一挥,将那小厮招到跟前,“掰开她的嘴!”
小厮两手将童碧嘴捏开,四娘便端起茶碗揭了盖,从碗中捻一条蚯蚓,弯下腰朝童碧顽劣地一笑,“肥不肥?给你吃点荤腥,免得人家说我虐待人质。”
那蚯蚓在空中时曲时伸,登时吓出童碧一身冷汗,脑袋摆了又摆,叵耐挣脱不开,只得紧闭上眼。这四娘将蚯蚓往她嘴里一丢,又拍掌又跳脚,格外兴奋,“快把她嘴巴阖上!”
童碧只觉有条长长的活肉顺着喉咙爬进肚里,吓得魂不附体,两眼一睁,当即昏了过去。
急得敏知直在对过哭喊,“姐!姐!贼姑婆!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当真这么怕呀——”四娘直起腰,又转到敏知跟前嘻嘻笑着,“她武艺高强,竟怕这小虫子,有趣有趣。你说说看,她还怕什么?”
敏知糊着满脸泪,慌乱间心念一转,哽咽道:“你,你这么爱玩,怎么不和你师姐玩去?我早上就听见她叫你,要你为她吹笛呢。”
“师姐太闷了,和她不好玩。”
因见她脸上两分厌嫌的意味,敏知便知揣测对了两分,因道:“可我看你师姐却爱和你在一起,自我在你们府上,常听见她叫你,你怎么不爱理她?像我们姊妹就十分要好,我姐姐要是叫我,只要我听见,必应她的。”
四娘绞着髻上坠下的那一绺长发噘一噘嘴,“所谓志不同不相为谋,我爱江湖热闹,师姐爱这家宅清净,玩不到一起,怎么了,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说着,忽然目光一凛,摸出匕首比在敏知面上,“你问这些事做什么?你想耍什么花招?不实说,我划花你的脸!”
敏知不敢乱动,瞟着她笑一笑,“我怎么敢在你面前耍花招呢?你说割就割,说杀就杀的——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一句,你师姐她,她好像很舍不得你,她不会轻易放你离开这里的。”
一语拨得四娘眼珠子一转,正自琢磨着,身后童碧悠悠转醒,两眼怔一怔,便“呜哇呜哇”打起呕来。
吐了半天也没见吐出什么,眼角一瞟,又瞟到桌上那只茶碗,正有蚯蚓从里头四面八方朝外爬,登时吓得她连人背着椅子站起来,叵耐两腿也捆得个结实,只得背着椅子到处跳。
四娘忙转到她面前,“呀!你哭啦!”
童碧眼中又是泪光又是怒火,陡然将脑袋朝她额头上狠狠一磕。四娘没提防,仰面摔在地上,童碧又背着椅子欲跳去踩她肚皮,“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我要千刀万剐了你!”
四娘翻身一滚,爬起来照着她肚子上一脚踹去,反将童碧踹翻,摔了个椅背朝地,两腿朝天。
旋即四娘提着裙来一脚踩在她心口,“还敢和我斗凶!你眼下可是我手里的人质,再嘴硬,我把你——”说话间在她身上打量一番,目光定在她头上笑了,“我把你这头漂亮的头发给剃个精光,头发送去给你丈夫!看他会不会喜欢一个女秃驴!”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眼瞪着眼之时,却见小白凤款款走进屋里来,一面走来拉四娘,一面叹气,“大早上的你就和她们闹,先把她们放一放,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直将四娘拉到自己屋里去,摁她坐下,“这几个人你要怎么处置,是杀了还是放了总要有个打算,总不能将他们一直关在我这里吧?我这家里虽大,可容不下外人。”
四娘笑道:“当然是杀了,不过这会不能杀,得等我们都安全出了城去,就把他们结果了。师姐,几时送我夫君他们出城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0章
四娘那夫君原姓陈, 叫陈申,小白凤打算今日就送陈申一伙出城,却怕苏家盯着这头的行踪, 因此今日先打发人朝各处借调几两马车来, 明日才能动身。
“苏家的人要是盯着,只怕他们跟出城去半路上劫了陈申他们, 所以我借几辆马车来, 明日分四路走,东南西北各一队,叫他们不知往哪头追。就是他们往北追来, 我派两个侍卫乔装了跟着他们, 一路送他们到彰德府。”
四娘听得拍手叫好,“妥当妥当,师姐到底是静王爷身边的人,也学的运筹帷幄了。”
“有王府侍卫在, 苏家带的那些军汉不敢造次,他们武艺高强的人, 又有两个被你扣住,我看他们还能有多少人手?明日再朝四面扑空,就是他们往北路派了人手, 也不足为惧。”
四娘笑着挨在她身边坐住,“师姐, 明日我送一送他们吧, 我还有话要和夫君交代呢。”
小白凤睇着她微笑, “有什么话今天还不够你交代明白的?你最好不要去,这宅子里押着两个高手,要是倾巢而出, 叫他们跑了怎么办?你不是还要扣着他们做人质?”
话虽有理,可四娘想起敏知的话来,不由得心存几分狐疑,回到三院房中来。那陈申正安排大家伙收拾行李,掩饰银箱,见她噘着嘴进来,便将众人先赶出来,拉她到里间坐下,问她因何不高兴。
四娘挽住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他肩头,“我舍不得你嘛。”
陈申笑着抚她的脸,“我们先去彰德府等你,你在这里与你师姐小聚几日,再去彰德府与我们会和,至多不过半个月,以前分开更多光景的时候也有,怎么说起舍不得来了?这可不像你不拘形迹的性子。”
“嗨,你不知道我这师姐,到时候我要走,她必定再三挽留。自从义父死后,我与师姐就分开了,头几年她带着严妈妈满世界找我,后来遇见了静王爷,留在了开封为王爷做事,大概是忙起来,找我的心这才淡了些。如今我好容易撞了来,她自然是不舍得让我走的。”
陈申含笑点头,“大不了你再多陪她几日,我们在彰德府多等你几日。我看这宅子里虽有些下人,却没人说知心话,我听说王爷这一年也不大到这里来了,她也寂寞,你和她从小就被骆教习收养,亲姊妹一般,十来岁上因骆教习亡故,你们姊妹骤然失散,如今好容易团聚,她肯定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你干什么帮着旁人说话?”四娘一生气,丢开他的膀子起身,坐到对面椅上去,吊着笑眼,目光却冷冷地射过来,“你是不是想趁机摆脱我?哼,没有人能逃脱我的五指山,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你,到时候先杀你老爹,再杀你那几个兄弟,反正没有他们,咱们还少几个拖油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言讫把腿架起来,一个脚前后慢慢打晃。
陈申叹着气走来,“跑了两年我都没能从你身边跑掉,还跑什么?你如今是我的发妻,是我的活祖宗,再别提从前的事了。我是好心,你们姊妹好容易团聚,日后江湖路远,只怕见一面少一面了。对了,为什么咱们初到开封的时候你不来投奔师姐?你们姊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四娘努一努嘴,“说好不好,说不好也不好,怎么了?”
陈申笑笑,“这算什么?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跟你说不清,反正师姐从小就十分照顾我,练功偷懒,义父要打,都是她护着我,不过她也老爱管着我,跟她在一起不自在,我不喜欢。”
陈申劝道:“可眼下咱们受你师姐的庇护,你也不好冷硬回绝啊。”
四娘只得噘着嘴点一点头,心中忖度,先叫师姐明日将陈申他们送出去,过两天自己再设法从白家逃走。
天还未亮,照升与张睿见白家出来好几辆马车,却朝不同方向而去,两人也摸不准哪头是实哪头是虚,只得回驿馆回明。文甫便命傅管队领一路人向东,洪管队领一路人向南,王端与几人向西,照升张睿领几人向北。
燕恪怕童碧也被他们押在车内,起身道:“我跟照升与张睿他们同去,前几日照升在寺庙打听时,就听说陶四娘一伙欲往彰德府去,我看此话有些欲盖弥彰,未必是虚。”
这样更好,派出去的这些人不过是些练武的粗人,且多是军汉,倘或白家的车马中有静王府的人,他们吓也被吓住了,还如何与人周旋缠斗?
一思及此,文甫点一点头,“你跟去也好,只是你的腿伤如何?”
“不要紧,好了许多了。”燕恪将拐杖交予路四,走了两步给他瞧,文甫见无异样,遂命照升备车。
燕恪几人奔城北而来,循往彰德府去的官道上追,追不多远便赶上白家三辆马车。见前头有一段泥泞路径,燕恪命照升军汉停车,下车查看车辙印记。
“这两辆车辙的深度,非是载着几百斤重物不能成。”燕恪一面说着,一面望着前头远去的马车,笑着拍去手上泥泞,“没追错,他们果然是要往彰德府去。”
照升攒眉道:“可苏家的人怎么送得这么远?赶车的三个我认得,是王府的侍卫,那夜在白家我们交过手的。要是那小白凤叫这三个侍卫径将人送至彰德府去,咱们还如何动手?”
张睿嗤笑,“该动手就动手,你们这些军士和商贾家奴怕得罪王府的人,我张睿浪迹江湖,我可不怕。”
照升瞥他一眼,又与燕恪道:“要是小白凤也在那车上,可不好对付。”
燕恪忖度须臾,叫马车寻小路赶超到白家马车前头去,“咱们赶上前去,见机行事。”
白家马车再行十三里,至一僻静山林处,但见两旁秃树参天,大雁横空,满地黄叶。三辆马车渐慢下来,在林间停住。那小白凤先从前头那辆车下来,随即陈申一伙也纷纷下车,两厢在路旁行礼辞别。
陈申恭敬作揖,“多谢师姐亲自送我们出城,师姐大恩,陈申没齿不忘,等来年我再与四娘来探望师姐。”
小白凤却看也不看他,侧过身朝路旁慢走两步,微微冷笑,“谁是你师姐。”
陈申神情稍滞,正欲上前说话,谁知刚跨过一只脚,只听背后一声惊叫,扭头一看,他们一伙几人,早被两个穿便服的王府侍卫砍翻在地。
事发突然,连藏在林间的燕恪几人也惊骇不已,再看那陈申时,吓得拔腿便朝前跑,跑过数丈,那小白凤却踏树翻跃,跳去他身前,缓缓转过身来,面若冰霜,吓得陈申跪地求饶。
小白凤笑一笑,“似你这般窝窝囊囊的男人,真不知四娘看上你什么?”
言讫一掌朝他头顶劈下,只听陈申一声呜咽,歪倒在地。燕恪几人愕然不语,直望着两名侍卫将尸首拖进个大坑里,又推土将大坑填平。忙完这一通,两名侍卫走去小白凤跟前,请示那些银子如何处置。
小白凤道:“几千银子,王爷也不稀罕,倒是素日王府老总管待我不错,送去他家里,他老人家自不会亏待你们。”
这银子运去王府老总管家,哪还再取得回,燕恪当即扭头吩咐,“此刻就动手,张睿,把你的弩箭给我。”
三个侍卫刚将马车调转头来,忽见路上跳出几个人,小白凤撩起车帘,认出照升两把腰刀,“又是你们。”
照升却提着双刀打了个拱,“白姑娘,既然你不稀罕那些银子,还请赐还,我等感激不尽。”
小白凤却将身探出车来,微微一笑,“我倒是不稀罕,只是这三位辛苦了一场,不能叫他们白辛苦,真是对不住,银子不能还你们。”
说话间,三个侍卫已跳下车,抽刀便向几人冲去,须臾几人便在车前狠斗起身,不出十招,已有两名三名军汉倒地,又见一个侍卫死在照升刀下,小白凤再不能稳坐车上,从褥垫底下抽出把雁翎刀,一个翻腾,跳来照升跟前。
燕恪却在林中架起弩箭,箭箭朝那小白凤射去。小白凤躲开三箭,察觉林中还有人,朝林内一睃,燕恪忙收回胳膊,避在树后,正欲换棵藏身,一扭头,却见小白凤一掌迎面劈来。
倏地身后有人拽他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抬头去看时,原来是张睿,两个人就在林中狠斗起来,一时打得黄叶横飞,辉光四溅。
张睿急道:“黑面书生,快放箭啊!我快抵不住了!”
燕恪忙从黄叶中爬起来,一摸布带,却已无箭可放。他只得闪身在树后,正急时,见一地枯枝,忙折断了架在弩弓上,就算杀不死人,也可做个障眼法,叫这小白凤分心。
果然趁这小白凤闪避弩箭时,张睿一刀伤其手臂,小白凤吃了亏,只怕继续缠斗下去难敌,便跳回路间,两刀劈断车绳,骑着匹马逃出林去。
燕恪随即跑到路间,睃一眼三名侍卫的尸体,眼一转,便朝方才埋人的那地方望去,“把那些尸首拖出来,就当是王府侍卫是与贼寇在此恶斗。”
照升听得一笑,“三爷真是有办法,这样一来,静王爷也不好追究了。”
“先搬上银子,咱们走!”
一军汉忙翻去林子那头将车兜个圈子赶来,众人搬上银子,回驿馆中来。众人大喜,只文甫听说他们重伤了小白凤,不免顾虑,“那小白凤要是和静王爷撒个娇,只怕咱们吃不消啊。”
燕恪睐他一眼,心下暗骂他没血性,要么舍银子,既舍不下,那就免不得要得罪人,顾虑这顾虑那,就怕人也得罪了,钱也损失了,反而两头空。
殿晖见燕恪不作声,笑道:“衙门的人不是说静王爷到考城县去了么,这几日只怕还回不来,只要咱们在这两天把人救出来,马上离开开封,王爷回来知道此事,也未必会为一个女人兴师动众派人追讨咱们。”
“你说的虽然有理,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怎么知道静王爷事后不会寻咱们苏家的麻烦?他是王爷,咱们是商人,他随便说几句话,咱们家的生意只怕不好做。”
一时说得殿晖也默认不语,文甫睃睃二人,又得坐回来笑笑,“事已至此,先设法救人吧。宴章,你说小白凤在林中将那伙贼人杀了,他们为什么内讧?”
燕恪摇摇头,“当时离得远,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文甫鼻腔里长吁一口气,笑了笑,“不管什么缘故,既然他们起了内讧,那白家就不是牢不可破。那个陶四娘不是没跟去么?她只怕还不知她丈夫已死,这个噩耗,起码得告诉她一声。”
比及入夜,四娘来后厨端汤药,忽听见“咚”地一声,忙走来院内张望,却见一颗小石子砸进院来,正砸在侧面那堵墙上,走来墙根下一瞧,这小石子外头似乎裹着张纸。
她正将那纸拆开一看,登时听见背后严婆子叫了她一声,“药好了,给你师姐端去吧,她今日是为了护你丈夫才受的伤,你做师妹的,还不乖乖去陪她说说话。”
四娘手一颤,悄悄收了条子,带笑回身,接过案盘来,“这还用您老嘱咐啊?我又不是没良心,别说师姐是为了我夫君受伤,就是她随便在哪里伤了,我也该服侍她啊。”
说话端着药出了角门,便往前头院里去。一路寻思,这纸上说陈申已死于北城外小风林,不知可不可信,也不知这字条是谁送来的,看着眼生,不像他们一伙人里的笔迹。若是苏家,那就信不得,只怕是来挑拨她们姊妹的。
因要验一验到底是不是苏家送来的,便将药端进小白凤屋里,又借口往内院来,命小厮开了屋门,点上灯烛走来童碧跟前,两下将她推醒,“嗳嗳,我问你,你认不认得这字迹?”
童碧正饿得头晕眼花,迷迷瞪瞪一看那一行小字,怄得笑了,“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
“什么意思啊?”
对过敏知笑了声,“我姐不识字的。”
四娘笑道:“你大户人家的少奶奶,竟然不识字!真是上不了台面!”说着转来敏知跟前,“那你认认。”
童碧在后头骂:“贼婆娘,要杀还是要放你赶紧的,别拖拖拉拉不痛快,饿极了我,回头把你胳膊拧下来烤着吃!”
四娘又走回来,拿起桌上一片竹子便抽她嘴巴,“你再叫,你再叫!一会我就宰了你!”
敏知忙在这“啪啪啪”的声响中急转脑子,虽不知这纸条上说的“陈申”是谁,也不知小风林是什么地方,可这字迹却认得,是燕恪的。燕恪这时候送这纸条来做什么?既然送到白家,一定是有他的用意——
一想定,便忙喊:“别打了!你丈夫都叫你师姐给害了,你不去给他报仇,还在这里折腾我们!”
四娘一把掉过头来,“你胡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丈夫?”
“这还犯得着猜么?要是不相干的人,你来问我们做什么?我还猜着,你师姐今日送你丈夫他们出城,却在荒郊野外把他们杀了,我早提醒过你,你师姐不会轻易放你走的,你没了丈夫,还往哪里去?就只好留在她身边了。”
四娘两步走到跟前来,“你胡说!你们不过是想离间我们姊妹,我师姐从不害我!”
敏知仰面一笑,“她又没害你,这不过是她留住你的法子,不然你去问问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抱歉今天字数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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