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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这把“中看不中用”的扇子, 可是送到兰茉心坎上了,女人找男人图个什么?无非是衣食住行,人家周霈生送个礼都是这样大的手笔, 日后做了他周家的当家夫人, 岂会吃亏?


    她乐不可支,却把扇子搁回匣子里, 嫣然而笑, “周老板这样重的礼,我可不敢收,”说着微微一颔首, “心领了。”


    霈生瞥了眼那匣子, 后剪着一只手笑笑,“自然了,苏家堆金积玉,姨娘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岂会看得上这点薄礼。这不过是霈生尽的一点朋友之意,姨娘何妨成全一份知己之心?”


    “知己朋友”几个字, 同性之间说说倒罢了,男女间说来,不过是个名目, 名目底下却暧昧不明的眼波,晦晦涩涩的话语, 这一点, 兰茉岂有不懂的?


    她眼梢里挂着点笑意暼他一眼, 转身在椅上坐了,既没说收下,也没说不收, 任那匣子不偏不倚摆在二人当中那桌上,仿佛一根线,牵绊这左右两个青春已然残灯末庙的中年人。


    毕竟活了三四十年,中年积攒了无数识人窥心的经验,许多话不必说明,也懂得的。霈生只从她半边笑脸上就明白了,她也是中年寂寞的,和他一样,哪怕数着金珠子,也不过是滴滴答答的时辰钟。


    小厮来换了新茶,霈生故意吃那蜜三刀就茶,细嚼慢咽,纵然吃出些声响来,也是文雅的,在这一阵安静里,没有什么冲击性。


    这一点又合了兰茉的心意,他不心浮气躁,不咄咄逼人,这种迟缓,恐怕是中年男人独有的情态。尤其是他这样中年男人,满大街的中年男人不是大腹便便就是伛偻耷脑,像他这般英俊潇洒的,真的打着灯笼也难找。


    兰茉禁不住瞟他一眼,“周老板吃我做的这蜜三刀,可吃出些许乡味?”


    霈生笑道:“不敢相瞒,我并未到过青州,从祖父一带起,阖家就逃荒来了南京,我也不知道青州的蜜三刀到底是什么味道。不过,姨娘这手艺,倒像我祖母做的,我记得年幼时,祖母年节下也做这个吃。姨娘别见怪,那时候家里穷,也就是逢年过节才吃点面果子。”


    这人说话也实诚,不装阔充富,兰茉更有些喜欢了,“周老板说笑了,我有资格取笑?我小时候的日子还不如周老板呢。”


    霈生因想到她原是风尘女子,年幼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便不提这话了,拍了拍手,起身道:“我们家也有个粗陋的花园子,姨娘若坐烦了,不如我领您去逛逛?”


    兰茉站起身来,正要答应,却见一华服青年从那院里直踅到廊庑底下来,看模样不过二十虽出头,有两分霈生的神韵,人还未进门,眼睛先将她远远地打量了一番。


    “这是犬子周弘卿。”霈生朝儿子反剪胳膊,“弘卿,这位是苏太公家的宋姨娘,快来拜见。”


    这周弘卿来跟前作揖唱喏了两句,细细一瞅,惊异这宋姨娘的美貌,心道:怪不得——


    原来弘卿与殿晖是多年朋友,前几日在宴席上曾听殿晖提起他这位姨母,说她长相年轻,温柔和善,蕙质兰心,前一阵还为一批香料生意与他父亲常打交道。听殿晖的口气,仿佛有点揶揄之意,好像暗指他父亲对这位宋姨娘动了些念头。


    他先以为不着调,可此刻一看,他父亲脸上似有片薄薄的雾,有一点青春的水汽藏在那雾底下,他便不能不信了。按说有子嗣的姨娘,苏家断不会舍弃,可要是她自己情愿改嫁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拦得住?


    弘卿心里陡然危机四伏起来,这家里要是来了位擅于擘画的继母,这继母又有个才智过人的儿子,周家还有安宁么?


    想到此节,便趁兰茉告辞后,与他父亲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也出门来往苏家染坊里来寻殿晖。


    殿晖听伙计进来禀报周家大公子周弘卿来访,心有所料,笑着丢下账本,命伙计将人请去前院小厅上款待茶果。放弘卿在小厅内心急火燎干坐了一会,方笑呵呵赶来前院。


    只装作对他来访之意毫不知情,进门笑道:“对不住啊周兄,我手上正巧有点急事,让你久等了。你无事甚少到我这染坊里来,总怕碰见我父亲,怎的今日不怕了?还是有何要紧事赐教啊?”


    弘卿走来拉他,顺便把跟来的小厮与听差的伙计都赶得远远的,低声道:“我今日在家里碰见你那位姨母了!就是你家三弟的娘。”


    “噢?”殿晖坐在椅上漫漫一笑,“大概还是为那批香料的事情去找周二叔吧?怎么了?”


    “啧,姓杨的那个千户都拿了银子走了,还能为香料的事?我看谈生意是假,恐怕还是为了点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


    弘卿把眉暗挤,“上回于奉的局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忘了?”


    “我说的醉话多了,你指哪一句?”


    “就是说你姨母与我父亲来往的那些?”


    殿晖攒眉想了半天,淡淡笑着,“那些不过是玩笑而已,你怎么当真了?我姨母是个最痴情不过的妇人,她在嘉兴的时候自己带着三弟过活,日子那么艰难,也从没想过找个男人做倚靠。大伯死了这么些年,她如今提起来还泣下沾襟的,不会有那种意思的。”


    一面说,一面不可理喻地摇摇手,三言两语便把责任都推给周霈生。


    俗话说好女怕缠郎,弘卿仍不放心,“要是她日后动了那意思呢?我也知道些你们家老太公的脾气,只要于他无伤大利的事,他是很通情达理的。这年头,出嫁从亲,再嫁从身,连正经寡妇太太要嫁人也拦不住,何况你这位姨母只是你们苏家的一个姨娘!”


    说着,又放软声气笑了笑,“咱们多少年的朋友了,那又是你的亲姨妈,我直说了吧,你们苏家又不是养不起她,她是你骨血至亲之人,你自幼没了亲娘,未必舍得放她。我周弘卿也真不缺一位继母,周家也不缺一位女主人。你拿个主意吧,断了你姨母这念头。”


    殿晖在旁端起茶碗笑道:“你这话就没道理了,姨母若真心要改嫁,这事也自有我们老太爷和我们大伯母商议,怎能轮得到我一个晚辈说话,再说晚辈,她亲儿子还在呢,人家都没拦着,我拦得住么?你怎么不去劝劝你父亲呢?”


    弘卿一向惧怕父亲,父亲的婚姻私事,更轮不到他说三道四,两句话不对冲撞了父亲,说不定连他手底下那几间生药铺也不叫他管了。


    他们一伙自幼到大的朋友中,还属殿晖主意最多,这事还得求殿晖,“我父亲你还不清楚么?他的事,几时轮到我们这些做子女的置喙,周家族内谁不靠着他吃饭,就连那些个长辈也不敢拦他。这事情还得靠你姨母那头不愿意,这就能罢了。”


    殿晖将舌尖抵在下唇上思忖须臾,轻笑两声,“你父亲不是有两房小妾么?这事情也简单,你只撺掇你这两位姨娘在我姨母跟前闹一闹也就罢了。我那位姨母是个怕惹事的人,看她们厉害,她就不敢去蹚你们周家的浑水了。”


    弘卿面露为难,“可我那两位姨娘,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老,二十七.八岁,膝下又没个子女,她们也不敢闹的。”


    “兄台啊兄台,这就是你不懂女人了。那两位姨娘进你们周家也有好些年了,伯母去几年,你父亲不想续弦的事也就罢了,既然动了这心思,怎么不将她二位扶正?再退一步说,你父亲要是想讨位正经小姐填房,那也罢了,可他竟然想讨人家的妾,都是做妾的,那两位能甘心不争这个理么?你只要设法把这事让她们知情,再添油加醋几句,她们自会生事,何须你再老劳神?”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弘卿自思一阵,叹服不已,“你兄台真是对女人家的心思了如指掌啊,怪不得外头称你是花粉阵中赵子龙,果然有手段。”


    两人再寒暄一阵,便一同从染坊出来,各自作别归家。


    那头兰茉早归家来了,童碧燕恪这时也正在兰茉房中,燕恪自是来探问燕钊生意上的消息,倒与他预料的进展差不离,燕钊再撑不了多久,至多半个月就得向周霈生屈服。


    不过只叫他亏一万多银子,太便宜他了,他自在榻那头埋头盘算,这时候该给祝金岫下一剂猛药才是,也让燕钊尝尝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滋味。


    童碧也不理会他“母子”二人说些什么,眼睛扫见兰茉屁股旁边放着的一只精致扁匣。她早上出门前还夸口呢,说是提着盒点心去,必能换份“大礼”回来,看来还真给她说到办到了。


    头几年,童碧在男人身上一向是见出不见进,瞧瞧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能从男人身上套到东西。她心口里一冒酸,倒要看看是多大一份礼。


    便把匣子拿到腿上来打开,“呀”地惊叹一声,轻轻取出扇子来对着那窗户举起来,“这上头都是些什么啊?”


    兰茉也不与燕恪说了,转来轻描淡写道:“各类宝石玉石囖,个头又不大,不值什么钱的,满破不过两三千银子吧。”


    “两三千银子您还嫌少啊?”童碧咧长了嘴角咋舌,“您心也太黑了。”


    兰茉劈手把扇子夺回来,“小丫头子你懂什么?你见过哪个虔婆不心黑的?”


    “您眼下可是良家妇女欸,又不是虔婆——”童碧咕哝着,又拿过扇子细看,笑起来,“这有些年纪的男人是不是都爱送人扇子啊?”


    初认得苏文甫的时候,人家也送了她一把扇子,不过那是正经扇子,能扇风,却远不如这把值钱。


    燕恪听她这话里好像透着丝美中不足的遗憾,便轻声讥讽,“你那把怎好同姨娘这把比呢?上年纪的男人自有他的好处,年轻的也有年轻的好处,最怕那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连送的礼也是贵不贵贱不贱的。”


    又来了,童碧暗翻白眼,把扇子递还兰茉,起身拉着他走,“回去吃晚饭吧,练了一下午的棍棒,我早就饿了。”


    二人走到院门,正碰上殿晖进来,相互见过礼,殿晖回头望他二人背影一眼,依旧折进内院,在外间就瞧见兰茉扭着身子,举着把扇子对着窗户看,外头起了大风,窗户上光线阴阴的,却仍能见那些大小不一的宝石光彩夺目。


    风从他身后卷进来,掀翻他的衣袂,又袭进罩屏内,她的袖裙似一个接一个的浪头,照样打不平她那张笑脸。


    “姨母。”


    一声惊得兰茉转眼,见他站在外间门旁那面墙下,穿着墨绿的袍子,天色暗下来,阴霾浸进那袍子里,墨绿也变成了黑色。


    他缓步踅来罩屏内,一寸寸的,这里间的窗户又把他照亮了,亮也不是明媚灿烂的亮,亮也是那白森森的颜色。年轻在他这个人身上,虽有生机,却是翠阴阴的,像一片暗绿的密不透风的森林。


    如果她也还年轻,说不定真会选择他这样的男人,但对于她这样一个心力都已憔悴的女人的来说,一丁点的强烈的感情刺激,都是承受不起的。


    兰茉心里有口气轻轻地那么一沉,把扇子搁回扁匣内,叫柳枣拿去箱笼里放好,又叫她端碗茶来,唤孩子似的朝他招一招手,“过来坐。”


    他本来想借问那扇子的来由对她大张挞伐,可被她这么温柔一唤,忽然一阵疲累袭上身来,支使他走过来,搬开炕桌,将她膀子一提,提到旁边些,倒在榻上,脑袋枕在她腿上。


    兰茉已经习惯了他这样,低头笑着,“今日染坊里累着了?”


    殿晖阖上眼点头,“您呢,今日都忙些什么?”


    她便抬起头来,双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摁揉,嘴里有一件没一件地说了一堆细碎的家务事,却半句没提去了周家一趟。


    “我刚刚进来时,碰见了三弟和弟妹,他们来做什么?”


    “没什么,来陪我说说话。”


    殿晖也不深究,就这么在她腿上打了个盹,等醒过来,发现还枕在她腿上,她握着把绢丝扇对自己慢慢摇着,空气很闷,一看那窗户,暴雨将至。


    刚坐起身,雨点就噼噼啪啪砸下来,像放爆竹似的,大得吓人。他把窗户推开,兰茉也扭头看雨势,只顷刻间,已打得满院落萍。


    昭月院他是回不去了,只好留在这里吃晚饭。兰茉捧着碗,看着眼前的他,听着门外仓促的雨声,有种做梦的感觉,稀里糊涂的和这么个无缘无故的年轻人坐在一处吃饭。


    她只得有的没的问两句:“你父亲可好些了?”


    殿晖放下碗点头,“吃了李大夫两副药,精神许多了,一精神起来,就到处想法子找现款。他私自在十二间布庄里到处支银子,共支了两千两,这事我还没对老太爷说呢。”


    “你说了,你父亲岂不怪你?”


    他苦笑着摇一摇头,“若不说,这笔账岂不算在我头上?”


    兰茉想了想,搁下碗来道:“我叫媳妇顺便和老太爷提一句,就说偶然撞见你父亲往家搬银子,老太爷什么那么聪明,一想就能想到他那钱从哪里来的,这样你的干系也摘开了,怎么处置,是他们爷俩的事。你大伯母就要回来了,布庄大概还是要交回她手上,此刻弄些糊涂账摆在那里,将来她岂不怪你。”


    这倒好,苏观能怪儿子,总不能怪侄儿媳妇,况且那侄儿媳妇不怕怪的。


    殿晖便笑着点一点头,“我先谢过姨母和弟妹。”


    兰茉搁下箸儿来擦嘴,“我不吃了,你多吃些。”


    殿晖恢复了一点精神,就说起今日周弘卿去染坊里找他,“要不是和他耽搁一阵,我早就回来了。这个人也是莫名其妙,来了就和我说闲几句,大吐苦水,他家里那些事,我又掺和不进去,对我说了也是白说。”


    兰茉心下一惊,今日才在周家撞见周弘卿,他就跑去找殿晖,这闲谈也许是带着点别意思。


    她心虚道:“你与那周弘卿很熟?”


    “自幼玩到大,他们兄弟三个,我都认得。”殿晖一面闲搛菜吃,一面随口说来:“周弘卿是大哥,年纪比我还大一岁,他们家老.二比我小一岁,老三更小了,才二十。别看他们兄弟三人都是一个娘生的,为了争管周家的产业,也常闹得面红耳赤。周二叔还有两个女儿呢,虽说都出阁了,带着夫婿也来娘家争,谁叫周二叔一样疼女儿呢。”


    兰茉听得暗暗蹙眉,原来周家单是兄弟姊妹间就不和睦,何况还有好些族亲,岂不更乱?


    不过今日看周弘卿的样子,好像是很畏惧父亲的。也许周霈生身为一家之主,能一人抵挡这些烦难。


    “我吃完了。”殿晖瞥见她有些出神,便搁下箸儿打断她的思绪,“雨小了,我回去了。”


    他点到即止,笑着起身。她是个有年纪的女人,又不像那些春闺少女,为个男人可以不管不顾。她一定是要多方盘算的,周家那么些儿女,这就够让人望而生畏了,哪里再搁得住两个姨娘来和她争风吃醋?


    她再有手段,难道不嫌麻烦么?


    兰茉跟着起身,叫柳枣拿了把伞来,送他到门前来,脸上还有些烦恼的神色。


    他自己拿过她手中的伞撑开来,走到院中,回头朝她挥一挥手,笑得胸有成竹。虽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都挡不住,但架不住她自己要畏惧退缩——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2章


    时隔五日, 兰茉收到一张请客帖,打开一看,是周霈生所下, 邀她隔日前往周家别院“点露园”吃茶听戏。送帖子的婆子稍了话, 说是那批香料前日交易了,特地邀了一班南戏答谢兰茉。


    也拿不定人家那头有多少人, 兰茉不好一人前去, 到这日,便携童碧一同前往。


    童碧本不肯来,架不住兰茉哄她, “周家的席面你还没吃过吧?听说他家的厨子专门在各大酒楼里学过艺, 你就不想尝尝?”


    童碧这才肯跟着来了,轿子抬到地方,原来是座精致小花园,园中也有一片荷花池, 几处亭台楼阁。


    兰茉携了柳枣,童碧只带着敏知一人, 四个人前前后后跟着引路的婆子往一间小花厅去,路上见篱笆夹道,各式各样的菊花争奇斗艳。


    在小厅门前, 只见四个披罗着绣,炫服靓妆的妇人迎在那株红枫树底下, 有两个二十岁上下的, 有两个瞧着有三十岁上下, 身旁伴着好些个穿红着绿的仆妇,把兰茉看得一懵。


    敏知两步走到兰茉童碧身后低笑一声,“我怎么瞧着这像是鸿门宴呢?”


    童碧将脑袋后偏过去, “不是周老板请客么?怎么不见他,这些女人是谁?”


    “在周家的别院里,自然是周家的家眷囖。”敏知暗拽一下兰茉袖子,“姨娘可得当心呐。”


    兰茉何许人也,从前在杭州,无论是风月场上或是人家后宅,多少女人也做了她的手下败将了,这四个瞧着,最年长的也像小她好几岁,何足为惧?


    未至跟前,那四名美妇先迎来了,其中两个二十出头的原来是周家的大奶奶与二奶奶,另两位三十岁上下的,原来是周霈生的两房小妾,一位姓袁,一位姓乔。


    那袁姨娘年纪最长,拉过兰茉的手便笑道:“老爷昨日到高淳县去了,我们听老爷说起宋姨娘在生意上帮了我们老爷不少忙,今日正巧是我的生日,在这园子里摆了筵席,所以我们就以老爷之名,下了个帖子请您,您不怪我们几个唐突吧?”


    兰茉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帖子上没说是您的生日,瞧我们,连份生日礼也没预备,等明日再打发人送来,给袁姨娘补上。”


    袁姨娘回笑,“宋姨娘太客气了,我们无福之人,哪里消受得起什么大礼。”


    兰茉敏知皆听出来了,这是暗讽兰茉无端收受了周霈生那份厚礼,做老爷的前脚离家,这周家的女眷后脚便来讨债来了。


    这种事情兰茉年轻的时候也常遇见的,做丈夫的送了几件东西给风月知己,做夫人的后面便来讨还,她那时候,一月不知要打发几回这样明里暗里来讨东西的太太奶奶,不在话下。


    人家不明要,她也不点破,笑道:“您真是谦虚,您在周家享着这样的大福,还说是福薄之人,那我们岂不是都合该命短啦?”


    童碧听她们说来说去,好像有些含沙射影的意思。她也插不上嘴,便抬头看一看天,好毒日头,不知道要站在这里说多久的话,便“啧”了声。


    袁姨娘方请她们进小厅里坐,刚上了茶果,那位乔姨娘便故意问:“咱们请的这班南戏里,好像有个十分会唱小曲的粉头?戏还没开,不如请她先来这厅上给咱们唱一唱,你们说呢?”


    周家几人本就是为使兰茉难堪,自然应允,当即便命婆子叫了那十七.八岁的粉头来,搬了根马蹄方凳在当中,叫她抱琵琶坐着。


    那二奶奶先不叫唱,却问:“你是哪里人啊?”


    粉头低头笑道:“哪里人也不记得了,自幼在杭州学艺。”


    二奶奶笑着点一点头,眼睛瞟向榻上的兰茉,“巧勒!听说宋姨娘您幼时也在杭州学艺可是啊?”


    兰茉大大方方一笑,“是啊,离开杭州都几十年了,姑娘,你用杭州话唱,我听一听你唱得正不正宗。”


    那粉头便唱了一支《折桂枝》,兰茉笑着夸一遍,周家四人见其神色如常,故意又问粉头些杭州的风土人情,专问那些风月窟中的琐碎,摆明是要借故戳兰茉的面皮,讽刺兰茉出身。


    连童碧这样憨钝的人也听得出来,只怕兰茉难堪,时时留心兰茉的脸色,要代她出出头,偏恨自己一张笨嘴没个插话的地方。


    那乔姨娘掩嘴娇滴滴地笑起来,“这种话我们倒是头回听说,原来还有这些故事,怪不得男人家爱往那些地方钻呢,那里的女子,是比咱们正经人家的女子好玩好闹些。”


    那袁姨娘道:“咱们良家人怎么好同她们比呢,你也真是会说话。”


    兰茉淡笑道:“要我说,良贱也没什么分别,现今这世道,好些穷人家的女孩也不正经说亲了,嫁给穷汉做正头妻还不如嫁个富人家做小妾,人都会算的,笑贫不笑娼嘛,是吧?”


    原来这袁乔二位姨娘本都是良家女子出身,只是娘家里穷困,父母便将女儿送来周家做了姨娘。


    袁乔二人顿觉面皮有些挂不住,暗恨兰茉没脸没皮,话说到这份上,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那位二奶奶见两位姨娘吃了暗亏,便顶风而上,“做小妾其实也要分个高低贵贱,正儿八经抬进门的那是为家族子嗣打算,可有的是什么?家门也不能进,纵然生下个儿子,要不是十分有出息,家里也不认的。”


    童碧忍了半晌,听这“儿子”仿佛是在说苏宴章,那不就是说燕恪?忍无可忍,立起身来,待要骂人,倏听敏知在椅后咳嗽一声,便咽了口唾沫,扯开嘴角朝众人笑一笑,“几时开饭呐?”


    今日这场面,谁是冲着吃饭来的?本来大家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说得正热闹,叫她冷不丁问这一句,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兰茉忙调和道:“我这媳妇想是饿了,她是个禁不住饿的人,一饿便顾不得什么礼数。”


    那半晌不开腔的大奶奶忙叫了个婆子来问酒饭可曾备齐,婆子道刚摆上,大奶奶便起身,邀大家往那轩馆内用席看戏。


    那头燕恪亦在钱铺内与丁青吃午饭,刚吃到一半,路四便寻到钱铺来回,说燕钊往叶家去了,进去不一会,便直奔落霞寺而去,听叶家下人说,叶澄雨今日在落霞寺烧香。


    燕恪算着他也该去会一会叶澄雨了,前日他把香料脱手给周霈生,这两日大概就要启程回嘉兴,临别之前,自然要去见一见心爱的女人。


    他便放下碗,转去书案后头写了个纸条交与路四,“你去往王斋荣府前,在街上托个路人把这条子递进王家,要说明是交给祝姑娘的。”


    路四接了条子便直奔王斋荣家那条街上来,在街前寻了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许了两个钱,叫这丫头把纸条给捎进王家去。


    那小姑娘按她教的话照对门上小厮说了,跟着小厮一路来到住祝金岫那间客房,将条子递给金岫。金岫打开一看,条子上只写名燕钊此刻正于落霞寺内与叶澄雨幽会。


    金岫紧蹙蛾眉,扭头便问她那丫鬟珮绢:“我怎么觉着‘叶澄雨’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珮绢沉吟须臾,“哎呀可不是该耳熟嚜,当年亲家二爷就是吃的这叶家的官司呀!这叶澄雨不就是那位盲小姐!”


    一语惊醒梦中人,只是燕钊怎么同这叶澄雨勾搭到一处去了?


    “姑娘你忘了,当初亲家二爷刚吃官司的时候,咱们姑爷为他的事与叶家说情,是不是那时候认得的?我听说,那位叶小姐眼睛虽盲,却生得美貌,会不会——”


    “走!咱们瞧瞧去!”金岫性一急,也不理会条子是谁送的,只将条子撕个粉碎,旋即命王家小厮预备马车,领着去那落霞寺。


    这寺庙就在城内不远,不过半个多时辰便赶到,此时正值寺中香客繁多,来往丛脞,金岫领着珮绢在满寺香客中找燕钊的身影,真格叫她在寺庙后殿旁的一方空地里看见燕钊,正在那石桌旁一位衣着素雅的年轻姑娘坐着。


    金岫忙拉着珮绢从殿前绕出去,从廊下又绕来后头,在那墙角藏着看,只见那姑娘空抬着一对眼睛,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摸来摸去。


    燕钊不等人家丫鬟弯腰,先将茶碗端来送进那姑娘手中,“你的眼睛还是没半点起色?”


    澄雨抿着半点笑意轻轻摇头,“看来我也是该认命了——”


    燕钊安慰道:“到处都是赤脚大夫骗钱,要治该找个正经大夫治,别弄得人东奔西跑的,病没治好,倒——”


    说到此节,见她脸色忽地惨白,他忙将话头截断。她去年被强人掳去,不就正是因为要往庐州去瞧大夫?一不留神,又触着她的伤心事了。


    澄雨归家已近两月,身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心里的伤却难愈合。近来又听见邻里们议论,说她落进贼窝还有好么?性命不丢,也总得丢些别的紧要东西。


    这些话,可算是在她心上扎了个孔,从前那股心气慢慢泄出来,突然觉得,不论门第高低,都该是时候拣个人嫁了,叶家眼下也有些艰难,如何还能凭她端小姐架子?


    偏今日燕钊跑来,又叫她想起燕恪,愈发唏嘘,“燕大哥,你可有燕恪的消息?”


    燕钊今日寻到寺里来,一半是为见她,另一半正是为打听燕恪的事。


    自从上回街上撞见燕恪,他心里总是存着疑影。前日与周霈生成交,货交出去后,一算白白亏了一万银子,更是如梦初醒,似乎这会做生意,打进白月堂那日起,就莫名其妙入了人家的局。


    于是心里那个疑影又跑出来,在他脑中旋啊旋,前日夜间,便忍不住同金岫提起街上遇见燕恪的事。


    谁知金岫也说曾在街上看见过燕恪,“不过当是只瞅着个背影,穿戴不俗,所以我只当是看错了,就没和你说起过,但有一件事,听你一说,我也有些奇怪,你猜我见着的那个背影,当时是和谁在一起?”


    “谁?”


    “苏家三奶奶。”


    燕钊心里咣地乍敲一声,这两日就在琢磨这事,越琢磨越有些不对,那日在街上撞见燕恪时,可巧那位三奶奶的马车就在跟前。


    正好他要回嘉兴去,临别来见叶澄雨,正有意打听此事,眼下便说:“我前一阵在街上撞见过他,不过没说上话,他见着我转身便跑了。”


    “他也在南京?燕大哥你没看错?”


    燕钊见她满面惊喜,心里吃味,浅浅一笑道:“人我倒是没看错,只是不知道他在南京做什么,叶姑娘在南京住了两年,就没碰见过他?”


    澄雨黯然摇头,“就是碰见了,我这双眼睛也认不出他来啊。”


    “对不住,我说错话了。”


    听说她去年去庐州,与苏家的队伍同行过一段,若燕恪与那位三奶奶有什么交情来往,也许是在苏家当差。燕钊抱着侥幸问:“不过叶姑娘耳力聪敏,要是遇见了我兄弟,只要听见他说话,姑娘也能认得出来。”


    “哪有那样的缘分真叫我碰见呢?不过说起声音,我倒是遇见过一位和他嗓音想象的人。”


    “谁?”


    澄雨低头一笑,“燕大哥不认得的,是这南京大富商苏家的小三爷。”


    燕钊心下大吃一惊,半张着嘴,话到舌尖却又咽了回去,“这人我只听说过,还真是不认得。”


    “也巧了,这位小三爷也是在嘉兴嘉善长大的,与咱们,还算半个同乡。”


    一说起这位三爷,她脸上总算见了些鲜活气,燕钊万幸没和她说心里的怀疑,自己与她的缘分早就断了,又怎能看着她与他兄弟再续前缘?


    反正他已得了点消息,再多的,料她也不知道,便将话峰转过,“过几天,我就要回嘉兴去了,老家的亲戚,可有要我带东西传话的?”


    澄雨笑着摇头,“我倒没有,你一会同我回家去问问我爹娘吧。”


    燕钊自然高兴应允,澄雨便扭头吩咐雁儿,“你先打发个人回家去,告诉老爷太太预备酒饭。”


    偏这一句给金岫听见,大为光火,也不上前去拉扯,带着珮绢离寺归去。


    路上寻思,好个吃里扒外的燕钊,这会做生意亏了她祝家一万多银子,竟还有工夫在这里和女人勾勾搭搭。


    那一万多银子此刻还放在王家,正打算明日去还给禄丰,这可正好了,钱也不必还了,她自带了银子归家去,横竖她舅舅是县令,留一封书信在这里便能知会嘉兴那头的衙门,解了这段婚姻,那堆烂账就叫他姓燕的自己还。她虽然到南京来白忙了这一场,到底没亏什么银钱。


    如此打定主意,趁燕钊下晌往叶家去用席,金岫这便回去,同王斋荣商议了,当下便带着银子直奔码头包了船回嘉兴去了。


    又说周家那别院里,午席用完,又是晚饭,佳肴菜馔又摆了一桌子,都是童碧没尝过的手艺,一样菜不同的厨子做又是不同的滋味,她吃得残羹换新馔也没放下箸儿,周家四位姨娘奶奶无不惊讶,这惊讶中,这场戏也唱到了尾。


    这戏排得也有意思,说的是一个贪财恋富的寡妇,欲瞥下家中稚子改嫁与一富商,几番周折,渐被那富商看穿其聚敛无厌之心。


    那袁姨娘趁机笑道:“我看这李兰香未必能如愿,这位冯老爷又不傻,越是做生意的人越是精明,人家冲着他的家财来的,他岂会看不清?他不过是一时被美色所迷,总有个清醒之日。”


    乔姨娘道:“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谈什么美色?她不过是甜言蜜语哄人而已,德行半点也没有,不过是个老不正经。”


    兰茉瞧出来了,这出戏就是专为自己排的,却是望着戏台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把几人瞥一眼,道:“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不然这冯老爷干嘛非喜欢她呢?我想冯老爷家财万贯,必是姬妾成群见多识广的人物,放着那些年轻的不要,迷上李兰香,自然有他的道理,再说谁不会老呢?”


    那二奶奶到底年轻气盛,见她油盐不进,干脆把窗户纸捅破,“听宋姨娘的口气,自己要是做了李兰香,也想嫁位冯老爷?我看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戏里的冯老爷还能察觉李兰香贪财之心,戏外坐商行贾的老爷们难道会犯那个傻?”


    兰茉睇着她一笑,“说戏呢怎么扯到戏外了?”


    二奶奶见她装傻,便把箸儿放下,“宋姨娘,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今日请您来,就是为了好好说道说道您和我们老爷的事——”


    童碧正埋头吃得香呢,听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心道啰嗦了一天,可算要说到点子上了,这不比上头的戏精彩?忙把碗端起来,一面往嘴里刨食,一面朝左面瞧这位二奶奶的颜色。


    “这事原不该我这个做儿媳妇的言语,可我们家没有当家做主的太太,我们做儿媳妇的,也不能看着好好一个家给人拆散了,所以只好绷着面皮说一句,这事儿,不成!不单是我们觉得不成,连我们家三位小爷两位姑娘也不愿意!”


    童碧听这位二奶奶的口音,竟和家里那位许棺材是同乡,怪不得听着讨厌。一面斜着眼瞅她,一面伸长胳膊去搛最前头那道炸藕合。


    二奶奶顺着这条长胳膊瞧到童碧面上,一笑,“唷,易三奶奶,您可别见怪,我们也没想当着您这儿媳妇的面说坏您婆婆的体面,可今日不明说,就怕来日大家不好下台。”


    童碧提着月眉点头堆上个笑,“你们说你们的,不用理我。”


    二奶奶像是一拳打在两团棉花上,见这位三奶奶也像是个没羞没臊的人物,便把她婆媳两个笑睃一眼,“老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您两位,还真是一家子。”


    童碧却伸手端她跟前那只新上的鲜藕煨火腿,笑着望各人面前让一让,“你们也别只顾说,搛菜啊。”


    见大家都不搛,她便把碗换到跟前来,“你们只顾说,我怕唾沫星子飞在里头,就端我自己跟前了啊,不笑话吧?”


    那乔姨娘一愣一愣地笑起来,“易三奶奶,您还真是来吃席的噢。”


    童碧直愣愣点头,“鸿门宴也是宴,断头饭也是饭嘛,你们请客,我不吃白不吃。怎么,你们心疼了?假大方啊?那可就没意思了。人家周老板,做大生意的人,家里人这么替他省,我看他未必谢你们,只怕面上还觉得过不去呢。”


    那袁姨娘不可置信地僵住神情,“三奶奶,这大半天,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童碧喝着汤,提起箸儿点她一点,“小看我了不是?不就是周老板喜欢我婆婆,你们吃醋嘛,这有什么难猜的。我看呐,这也不能全怪我婆婆,瞧瞧,她多大年轻你们多大年纪,一个个都比她年轻,可瞧着都不如她。我说话不中听,不过是你们二奶奶说的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说两句实在的,我要是男人,我也选我婆婆,不选你,”


    说着又转去点一点乔姨娘,“也不选你。”


    乔姨娘两眼一瞪,猛拍一下桌子,“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3章


    童碧吃得酒足饭饱, 摸了手帕擦着嘴笑一笑,把一桌的人都认认真真端详一遍,“凭什么?这还用问呐?这不是明摆着的嚜, 你们周家这么有钱, 不会连块镜子都买不起吧?要是买不起,就着这汤盆照一照好了。”


    那二奶奶霍地拔座起来, “易三奶奶, 你也太不懂礼数了!这就是苏家的教养?还是你们易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说到易家,敏知自是头一个不服,在童碧背后轻声笑笑, “二奶奶, 到底是谁不懂礼数?你们摆席请客,请了客人到家,不好生款待,却在这里言三语四冷嘲热讽, 说一些捕风捉影没谱子的事,这是周家的礼数?我们姨娘不过是与周老板因生意上的事来往过几回, 怎么就扯到什么男女婚姻上头去了?是周老板告诉你们想托人说亲了?还是我们姨娘放出这种言语了?照你们的眼睛看,这天底下,难道说过话的男女, 都是不正经了?”


    兰茉心下已断了对周霈生的念头,便也坦坦荡荡立起身来, “两位姨娘, 两位少奶奶, 我与周老板清清白白地谈买卖,根本就说不上男男女女的话上,你们何必曹操杀蔡瑁, 如此性急?”


    敏知又道:“周老板眼下不在家,等他回来,若知道你们如此嘲弄他生意场上的朋友,不知他该如何生气呢。”


    待两位姨娘无非是训责一顿,可两位少爷手上是经管着周家产业的。只怕伤及利益,那大奶奶忙起身,绕来兰茉这头拉着她的膀子赔笑。


    “宋姨娘别生气,是我们猪油蒙了心,听见些闲话,就有些性急起来。其实我们也不是对您老有什么成见,只是我们周家人口复杂,所以想借此宴事先告诉您一声。没想到却是个误会,弄出这么些笑话来,都是我们的不是,您是长辈,可千万别和我们这些晚辈计较。”


    那二奶奶却冷笑一声,“什么误会?大家别遮羞盖丑的了,今日既然闹开了,索性把话说个明白!我们老爷可是送给你一把宝石嵌画的扇子?那样子贵重的东西,他敢送,你也敢收?你们苏家不是富得流油么,怎么还惦记我们周家的东西?你不是贪是什么?人说小娘爱俏,老鸨爱钞,我看这话合该改一改,小娘老鸨都一样,既爱俏也爱财,要是个又俏又有钱的男人,她的眼睛里还看得见什么礼义廉耻。”


    这还了得,无论真兰茉假兰茉,虽都是烟花出身,可在苏家,还从没人敢当面奚落人的。何况童碧自幼便与三教九流打惯了交道,自觉是“仗义多逢屠狗辈”,头一个不赞同拿出身贬低人。


    便两手将桌子一拍,立起身来,只听嘎吱几声响,桌腿折了两根,旋即乒铃乓啷满桌的碗碟酒盅跌碎了一地。


    她也顾不得了,见二奶奶比她高,便蹭地踩到圆凳上,叉着腰便骂:“就算老爷有续弦之心,人家袁姨娘乔姨娘急一急还说得过去,你一个当儿媳妇的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你是不是心里揣着你公公呢?噢噢噢!我晓得了,周老板虽有些年纪,是长得风流俊俏,你喜欢他是吧?你吃醋了是吧?你汉子知道这事么?我看你才不讲礼义廉耻呢!”


    二奶奶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胡说什么!你敢编排这种脏话污蔑我!我,我我——”


    说着便抬手去要掴童碧的脸,谁知给童碧一歪头躲开了,二奶奶心里一急,顺手就拉过敏知掴了一巴掌。


    敏知捂着脸,大眼睛里洇起泪花来,“你敢打我?我长这么大,我爹娘还没动过一个手指头,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打我!姐!打她!”


    童碧当即撸起袖管子从凳上跳下来,一个巴掌扇去,扇得这二奶奶连转了两圈后跌在地上。她仰头大笑,“咦,打你就打你,你干嘛还要跳个舞给我看呢?”


    那乔姨娘自来与二奶奶要好,见二奶奶吃了亏,如何忍得下,当即便指着个婆子道:“去把小幺们都叫来!”


    不一时周家十几个男仆都提着扁担来了,兰茉一看这架势,咧着牙花子直摇头,替周家这班小厮唏嘘不已。一面把敏知柳枣拉到一边嘱咐,“把摔打坏的东西就记下来,省得她们明日狮子大张口来讹咱们。”


    那头小厮已提着扁担朝童碧扑去,童碧向上一跃,跳去抓住屋顶悬着的一只大宫灯,一面大笑,“吃你家的饭,打你家的人,我可半点不吃亏!”


    说话间双腿摆荡,将十几个小厮踢得人仰马翻,砸坏了许多桌椅板凳。她又一荡,跳去那戏台子上,揪住个须髯斑白的男人便喝:“李兰香与冯老爷的戏是谁写的!”


    “是是是小小小人写的。”


    “写得不好!要改!”


    “还还还请奶奶指教——”


    童碧还在扣眉沉思,那头袁姨娘已拉起个小厮低声吩咐他去报官。小厮得令,待要跑出去,刚掉过身就被兰茉敏知柳枣三人拦住。


    兰茉笑道:“哎唷唷,小打小闹何至惊动衙门?打坏你们什么我们赔就是了。”


    那小厮满面怒气,抬手便推,“好狗不挡道!”


    兰茉向后跌去,正跌进一人怀中,抬头一瞧,竟是殿晖,身旁还有周家大少爷周弘卿。


    殿晖扶起她来,跟着弘卿走进来,朝周家四个妇人作揖,“殿晖给两位姨娘两位嫂夫人请安,我看门上没人,还说这园子里的人都到哪里躲懒去了,原来人都在这里,真是热闹。”


    周家四人都认得他,那大奶奶与他最熟,尴尬朝二人迎来,“瞧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吃饭看戏呢,三言两语一个误会,大家就闹起来了。晖二爷,您别见怪。”


    弘卿一看厅里处处狼藉,桌椅板凳坏了不少,顶上宫灯也跌下来好几盏,又是遍地碎瓷片,哎唷声连天的小厮,闹得阵仗不小。


    料想这样一闹,那位宋姨娘必能断了那念头,家里人吃点亏倒不打紧。便斥责了大奶奶几句,叫众小厮都退出去,先和童碧等人作揖赔罪,又来与殿晖赔礼。


    殿晖宽宏大量笑道:“既是误会,都别放在心上,我先带姨母与弟妹回家去,周兄把这里的损失写张条子与我,我叫人送银子来赔付。告辞了,改日咱们再聚。”


    于是便带兰茉与童碧等人从点露园出来,登舆往家回去。殿晖坐定便打量兰茉,见她衣裳头发都没乱,脸上的脂粉也不曾花了半点,便向旁挪了目光,谢了童碧两句。


    童碧笑嘻嘻道:“晖二哥何故谢我?”


    “自然是谢你在维护了姨母周全,周家这几位,可都是泼妇一般的人物,今日要不是弟妹跟着来,姨母恐怕要吃她们的亏。”


    兰茉在童碧身旁暗翻白眼,心下了然,今日这局面,少不得就是他从中挑唆的,要不然怎么不早不晚的,他与周弘卿一道来了?


    看来一时半会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瞧,这便是到了年纪却迟迟不成家的男人,心思多多少少有些扭转变形!哪有这么坏“姨妈”好事的?活像个小孩子哭闹耍赖皮。


    她把脸转到一边,半晌不与他搭话,只听他与童碧说。


    童碧唯恐周家的人去找燕恪算账,趁机掉过屁股坐到殿晖身边来,“二哥,今日我砸坏的东西,真格你来赔啊?不会给宴章知道吧?”


    殿晖暗嫌她挨太近,往旁边挪了些,“弟妹以为我连这点东西也赔不起?”


    “不是不是,你财大气粗嚜,我晓得的,我就是怕她们把单子送给宴章,要是叫宴章知道我在人家府上闹事,又要教训我了。”


    兰茉忍不住翻翻眼皮,“宴章他老娘给人欺负了,你做儿媳妇的帮着出头,他训你做什么?他要是训你,那这儿子也太没血性了!”


    童碧这才放心,回家来告诉燕恪,燕恪果然不曾责怪半点,只说等周家送了单子来,也不要殿晖去赔,还是他们这头出钱。


    童碧自是乐呵呵点头,反正上月泰定分账,她自己就分了一万多银子,加上前头攒下的钱,她的私财也近两万了,几十两银子,不至于舍不得。


    想着,得意洋洋旋到圆案旁坐下,提着茶壶倒茶吃,刚吃了一口,又愁眉苦脸起来,“今天这么一闹,姨娘和周老板的事,肯定是不成了。”


    “不成就不成,周家人事复杂,况且周老板认识的是‘宋兰茉’,不是‘崔流萤’,姨娘肯定想得通,不犯着你替她发愁。”


    童碧见他神色有些心不在焉,便又坐回他身边来,挽着他胳膊歪着脸瞅他,“你在愁什么?是钱号里有什么难事么?”


    燕恪睇她一眼,叹了口气,便将燕钊今日在落霞寺与叶澄雨相会一事提了两句。


    “他们见就见嚜,你怕什么?”


    “你别小看了燕钊,他也有些脑筋,自从他那日在街头见着我,肯定好奇我在南京做什么勾当。要是他与叶澄雨谈天,叶澄雨提起‘宴三爷’的事,说得多了,也许会叫他起疑。”


    “他又没见过苏宴章,会起什么疑心?”


    燕恪也说不好,不过燕钊毕竟是他的亲大哥,俗话说骨肉相连,叶澄雨不了解他的行为习惯,没能疑心,可燕钊对他的性情习惯了如指掌,听“苏宴章”的事听多了,不免会觉得熟悉,再加上香料一事他吃了大亏,眼下冷静下来,必会瞧科出些不对的地方来。


    他忧心忡忡立起身,踅去对过将长案上的三头烛台刚刚点亮,路四就进来回禀,“三爷,那个祝金岫赶在下晌包船走了,是王斋荣府上的下人送她去的码头,还抬着好几口大箱笼。他们自从前日收了周老板的钱,禄丰那头的账还没去还,那箱笼里兴许就是那笔银子。”


    童碧骇然起身,“燕钊没跟着一道走么?”


    “燕大爷此刻还在叶家做客呢。”


    这祝金岫带着银子一起跑了,照这意思看,发财了就还是夫妻,亏了本钱就叫燕钊一人担。反正燕钊到祝家后开了几间香料铺子,算是替她们祝家开了疆拓了土,将来大不了再招个女婿上门,反正天底下出身不好急着找靠山的男人多的是。


    当下燕钊回转王家,等下拿着金岫留下的信细看,也明白了金岫的用意,他这个上门女婿在祝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眼下又欠着一屁股的账,自是急着与他一刀两断。


    他将信摁回桌上,从牙关里磨出话来,“想让我自己担责,没那么容易——”


    那王斋荣打着把蒲扇搭着话进来,“你在禄丰的抵押物,金岫说她认了,随便禄丰去收,这也算她祝家对你做了几年上门女婿的回报,剩下的,你得自己想办法。”


    燕钊回首见王斋荣穿着件无袖长衫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心里明白,祝家要同他撇清关系,并不是什么难事,人家官府里有人,要解除这段婚姻,衙门里的一干手续,必定是托了这王斋荣了。


    内外亲疏分明,即便这王斋荣是表舅,也是祝家的表舅,与他燕钊原本没瓜葛。


    他仍强作精神笑了一笑,“祝家想赶我?没那么容易,我在祝家卖了多少年的命?休妻尚有七出之过,我燕钊行得正坐得端,这些年并没有哪里对不住祝家。”


    王斋荣笑睐他一眼,“是么?可是金岫今日从落霞寺回来还哭呢,说见你与一位姓叶的姑娘在那头私会。男人会女人嘛,这原不算什么,不过我听说,你与那叶家早有渊源,好像是在你兄弟出事的时候,你们就打起的交道。这事情,我还得写信问问桐乡县的县令,那位县令与我可是老交情了。”


    燕钊眼珠慢慢一转,气沉了许多,“我在祝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我走,也不能这么空手走。”


    王斋荣从阴暗中缓步过来,脸上蒙上一层黄光,“你在祝家挣下的再多,白纸黑字,写的也是祝家的名姓,打官司你也讨不到什么,最多给你一二百两的安家费。眼下禄丰这头你欠着上万的银子,一二百两能顶个什么事啊?”


    燕钊咬突腮角,“这笔钱,是为做生意才借的,不是我个人的开销,祝家想赖账?”


    “人家也没想赖账,那些抵押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祝家的?”


    “那些东西都是空有噱头,实则不值几个钱!”


    王斋荣笑了一笑,“那就得谢谢你机灵了,亏你当初在禄丰那头蒙混过关,不管怎么样,祝家愿意担待那些抵押物,剩下的钱,你得自己想法子。南京城这些钱号可不是好惹的,更何况那禄丰可有苏家三老爷苏文甫的本钱。你大概不太知道这个人,我告诉你吧,那可不是个好惹的主,你不损及他的利益,他是和和气气最好说话的一个人,可你要是损了他一分半分的,他可不会讲什么情面。看在咱们曾是亲戚一场的份上,我劝你还是早作打算,想法把人家的钱给还上,我这里呢,还可以容你多住两日,不过你也得找找地方早些搬出去,往后又不是亲戚了,我也不好收容你,免得祝家误会。”


    语毕和蔼地笑两声,又摇着蒲扇扭身出去了。


    燕钊跌坐在凳上,眼色跟着那烛光明明灭灭,沉吟半晌,忽然想到才刚王斋荣提的那苏家三老爷。


    这苏文甫他也有所耳闻,是做茶行生意的,苏秋山有三子,老大苏赋过世多年,老.二苏观不是什么能人,按说苏家的织造坊,将来多半是交给这苏文甫。


    可偏偏他有两个精明强干的侄子,其中一位还是去年才突然杀出来的,苏秋山器重这两个孙子与器重苏文甫一样,如此一来,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变得悬而不定。


    苏家那个长孙苏殿晖燕钊不认得,可是那位小三爷苏宴章——兴许可以拿他做做文章。


    只要这文章做得好,没准不单禄丰的欠债可免,还可以靠上那位三老爷,为自己的前程另谋出路。


    禄丰这头的账,是半年之期,眼下倒不怕禄丰催债,于是次日一早,燕钊便大摇大摆来了禄丰一趟,原是寻苏文甫,想先同这苏文甫搭上话茬,可那苏文甫甚少到这头来,是空跑了这一趟。


    眼下无凭无证,与苏文甫搭话的事也不十分急迫,所以也没寻去苏家茶行,折身往平福大街来,在泰定对过那家茶楼里,寻了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了,就在此处蹲守那苏宴章,先瞧准那苏宴章到底是何方神圣。


    燕恪早有提防,这日偏在家躲着,不曾到钱号里头去。


    童碧穿戴完,见他又怕成了个缩头乌龟,洗漱完又回床上倒着了,便走来床前替他出主意,“要不,给燕钊一些钱,叫他回嘉兴去,以后别到南京来了。祝家不是不要他了嚜,他还有个儿子在祝家呢,肯定急着回去与祝家争,手上正好又缺钱,兴许能答应呢?”


    燕恪单手枕在脑后,歪着脸瞥她一眼,吁着气高声发笑,“我的三奶奶,你自己头脑简单,总把人也想得这么简单,他可以答应,也可以随时反悔。再说咱们有多少银子许给他?你又知道他胃口有多大?”


    童碧抱起胳膊撇一撇嘴,“大不了把咱们手里的钱都给他好了,我有将近两万两银子,你有多少?啧,反正咱们加起来五万两总有了吧?他胃口再大,这些还不够填的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4章


    燕恪待要搭话, 却听小楼进来回说丁青进来了,便打住童碧的话头,忙起身出卧房来, 引丁青踅到那头小书房说话。


    丁青跑得一脸汗, 喘着气悄声禀道:“一大早我看见燕钊在咱们钱号对面那间茶楼里坐着,坐了一上午, 好像在监视咱们钱号, 或是在等什么人。”


    童碧扭头一看小楼梅儿在那边里间坐着,也抑着声,“监视咱们做什么?”


    燕恪抿着丝冷笑, “这还不明白么?他八成是怀疑上我了, 在那里等着,想看看苏家小三爷到底长个什么模样,是不是他兄弟假扮的。”


    童碧吁了口气,“幸亏你今日没到铺子里去欸, 不然给他碰个正着。”


    丁青道:“可总这么避着也不是办法,难道他在那里守个半年一载的, 三爷也躲个半年一载?而且他老是在那里等着,时日久了,不免引起于掌柜他们的疑心, 到时候他们若去和他搭上话,就有些棘手了。”


    燕恪侧身立在书案前, 抬手将他未完的话截断, “不必说了, 后果我知道,你先回铺子里去吧。”说着一顿,那只手收起四根指节, 只留个指头在空中稍稍点一点,“出去的时候,顺便在外院把昌誉和路四给我叫进来。”


    丁青打个拱手便出去了,燕恪神情凝重,缓缓踅去书案后头坐了,抬起脸来却对童碧笑了一笑,“你今日没事做?”


    童碧愣着点头,“没什么事情啊,怎么了?你有事要叫我去办啊?”


    燕恪含笑点头,“下个月太太就要从小河店回来了,上回为姨娘的事虽说撕破了脸,可到底是一家人,她名义上始终是我的母亲你的婆婆,以后咱们还得像从前一样孝敬着她。她回来之前,你先替我表表孝心,去把她那屋子好生拾掇拾掇,算是咱们先低个头。”


    “成,那我明日就去。”


    “不,你此刻就去。”


    童碧伏在案前,“那燕钊那头呢?”


    “那头用不上你,那是我的亲大哥,我知道怎么对付他。”


    童碧只得悻悻点头,往外间叫上敏知,慢吞吞往缀红院去了。


    后脚昌誉路四进来听差,三个人在小书房内秘密说了一会话,而后昌誉便与路四领命出去,遵燕恪之命,不分昼夜地监视燕钊。


    先两日,燕钊每日大早便到钱号对过那茶楼里坐着,到第三日,苏宴章其人没等到,倒先等来了王斋荣的逐客令。叵耐金岫走时,将银钱全都搜刮个干净,要赁房子也没有多余的银钱,燕钊只得就在泰定那条街上暂赁了间栈房栖身。


    客店毕竟开销大,身上所剩银钱精打细算一番,根本不够支撑半月的,他便寻思,还是该先去找苏文甫。尽管眼下还没凭证,但只要先向苏文甫透个风,人家想必也愿意支持他一些眼下赁房子过日子的小钱。


    于是打算好,这日又往苏文甫的茶行里去,偏生运气不好,文甫人贵事忙,今日又到别县去了,听伙计说,要过几日才得回来。


    燕钊未敢留下姓名,唯恐那“苏宴章”察觉,只留下栈房住址与几个谢钱,要伙计等苏文甫回来,向他传个话。


    又转去泰定附近蹲守,到下晌仍然一无所获,归到栈房中,却见掌柜的迎出柜来,“唷,客官总算回来了,下晌有人找你,是苏家三老爷跟前的小厮,姓庞,邀您往乾运码头一会。”


    曾在苏家茶行里听伙计说过,苏文甫跟前的确是有个姓庞的心腹小厮,可为什么约人要大老远的约去码头相会?燕钊心中不由得有两分警惕迟疑。


    这客店掌柜却笑,“那姓旁的说,三老爷刚从外县回来,还要赶着去往别的县上,船在码头稍歇,听铺子里的伙计去船上回有人找他,便邀您去码头相会。”


    燕钊不做理会,笑一笑便自回栈房内换了身衣裳,出街循那乾运码头而去。


    正值日暮,童碧刚由缀红院那头忙活完回来,跟几个婆子吵架吵得口干舌燥,进屋连倒了好几盅凉茶喝。穆晚云那屋子虽说日常有人打扫,可因主子不在的缘故,那些扫洗婆子们便都不仔细,每日只随便敷衍。


    这时要拾掇,婆子们又抱怨,说大太太要下月才回来,这时候收拾了,没几天又落下灰,又得大收拾一场,犯不上这时候急。


    童碧一个恼怒,便与那班婆子大吵起来,最后还是兰茉出面才压制了她们,将晚云并罗香的屋子都里里外外认真扫洗一遍。这一收拾,直忙了三天。


    吃够了茶方里里外外找燕恪,不见人,便踅到廊下来问敏知三人,“三爷呢?”


    敏知摇头,“他不在,你午间刚往缀红院去,他就出门去了。”


    梅儿道:“是和昌誉路四两人出去的,我听见一耳朵,说是到乾运码头。”


    “去乾运码头做什么?”


    三人皆是摇头。


    童碧只得撇嘴,“那他可留下话给我?”


    敏知笑道:“三爷又不是出远门,留什么话啊?你先进去,我叫她们提晚饭来。”


    童碧转进房中来,踅去卧房刚倒下,又猛地翻身坐起来,朝门旁那墙上一望,素日挂在那里的月魂刀不见了!这刀素日只有她用,敏知三人连碰也不碰的,庞照升跟随苏文甫到县上去了,他也不会来借——


    她登时又赶着出了黛梦馆,到马厩里叫人套了匹快马,朝乾运码头急奔。


    这时候日沉月升,码头上人散水静,只见泊着好些大小船只,燕钊到处向船家打听苏文甫的船只,问到一条偏僻栈道上来,见有一只楼船泊在栈道旁,登船上来,不见船夫,只见那舱房内亮着几点昏灯。


    刚寻进屋里来,眼前一架台屏,倏闻吱呀一声,舱房被人阖拢,门后站着个人笑脸相迎。燕钊陡然一惊,这人不是常跟着苏家三奶奶的那个昌誉?


    昌誉笑道:“燕大爷,多日不见,您那批香料可赚到钱了?”


    燕钊一怔,看来那批香料果然有鬼。随即便挺直了腰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昌誉仰头一笑,“我就是个下人,我家主人想见你,请燕大爷进去吧。”


    说着便将燕钊朝屏风里头一推,燕钊跌步进来,见圆案旁有个锦衣罗袖的公子正自斟茶,口衔茶盅朝他转来脸,不是他兄弟燕恪又是谁?


    “大哥,一晃又是两年未见了。”


    燕钊愣了半晌神,面上渐渐浮起笑意,“是你,那天在街上,我还只当是眼睛花了呢。”


    燕恪放下茶盅一笑,“大哥的眼神好得很,怎么会看错?你不是已经有些猜到我便是苏宴章了么?”


    他背后那扇槛窗大开着,听见外面江河滔滔,浪头打起来,瞥见一线水光,向一撇刀刃。圆案旁还立着个随从,也有两分面熟,也像在白月堂见过。


    这船上像就只他主仆三人,燕钊知道是中了埋伏了,桌上还摆着一把腰刀,看得他笑笑,“二郎,你几时也学会武艺了?”


    话音甫落,昌誉便将他推在凳上坐了。燕恪在对过瞥了那刀一眼,笑道:“我一介书生,哪会什么武艺。这刀是你弟媳妇的,大哥也见过她,在白月堂是她主持大局,引你入套。”


    燕钊早有猜测,听到了也不意外,只笑着点头,“她不是苏家三爷的媳妇么?她可知道她这丈夫原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燕恪坐得久了,将一盅茶推给他便起身踱步,“真真假假有什么要紧?你是我的真大哥,不是一样害我?要不是当年蒙你关照,我怎会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秀才,落成个阶下囚?”说着,他稍展胳膊,含笑低头,打量自己两眼,“今日又怎会改头换面,与你在这船上相见?”


    “你都知道了?”燕钊提着唇角笑一笑,“是啊,你自幼聪慧过人,迟早就会猜得到。”


    “我只知道个大概,许多细微末节我还没想通,我想问问你,叶澄雨遇贼那夜,她走到咱们家附近,是不是你故意引她来的?那个贼,是不是你安插的?”


    燕钊呷了口茶,梗起脖子来,“不错,是我叫她来的,我告诉她,你每晚读书疲惫,都会到家附近闲步散闷。但那贼不是我安插的,是她自己。不过你也报仇了,她去庐州路上被劫,我本以为是个意外,可一看苏家三爷是你,我就知道,是你有意设计。”


    燕恪正背过身去,笑了笑,“怎见得是我?”


    他叹了口气,“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了解你么?二郎,你自小就比旁的孩童有城府,你要做的事,就一定会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做成。你这个人是心存善念,但那些善念,一定只对那些不损害你利益的,或是能为你所用的人,对我们这些有碍你利益的,你一向是六亲不认。”


    燕恪微微回头,斜瞥眼梢,“大哥这是要说,是因为我自私自利在先,你当年才联合叶家陷害我?大哥这是要把过错归咎在我头上?”


    “我难道说错了?小时候你想要什么爹娘都是先紧着你给,他们偏心,那你呢?你这个兄弟可曾想过分大哥一点半点?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像燕家独一位的少爷,而我呢,不过是燕家的一个家仆。因为你的缘故,我又被爹娘送去了祝家做家仆,还是你的缘故,连祝家也将我撇下了。你常说我会做生意,其实你才是个手段狠辣的商人,你的眼里,向来只看中自己的利益。我要是没猜错,真正的苏宴章,是被你害死的吧?”


    燕恪回过身来笑道:“那你就太瞧得起我了,真的苏宴章是自己掉下悬崖摔死的。”


    “是么?”燕钊慢条条拔座起来,含笑与他四目对峙,“你敢拿你那位三奶奶的性命赌咒发誓么,说那苏宴章的死,并没有一丁点你的助力。”


    燕恪目光微微一晃,这舱房内似乎渐渐大雪纷飞,顷刻间,桌椅门窗统统被鹅毛大雪掩盖,骤然天翻地覆,又像置身当年嘉兴城外那座崖下。


    他正捧着苏宴章那些文书出神,忽然衣摆给人大力一拽!低眼一看,是苏宴章,正用微弱的目光向他求救。


    他不是没有动恻隐之心,可又想,费九牛二虎之力背他上去,再赶去城中请大夫,哪里来得及?


    他只好蹲下身来朝苏宴章笑笑,“苏兄,你想说什么?”


    苏宴章一张嘴便满口淌血,看样子是肺腑摔坏了,哪里还能救得活?不一会他果然就咽了气,燕恪顿觉心安。


    苏宴章虽是自己掉下悬崖,可他的死,到底有没有他袖手旁观的功劳,燕恪自己也不清楚。


    这世上最了解他的,还真是燕钊,趁他走神这空子,燕钊拔腿便朝那座屏风后头跑。


    不想路四从前是街头地痞,谁是谁非的事半点不能触动到他,当即便抬脚追去,一溜烟又将燕钊拽回来,将人直朝窗前推,一手捂住他的嘴,“三爷,不和他啰嗦了,丢下去算完事!”


    昌誉也拿了绳子赶来窗前,将燕钊浑身捆住,又在脚下绳索上坠了块大石头,两人合力就要将燕钊推到水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地一声,舱门给人一脚踹开,童碧从屏风后头绕出来,“住手!”


    一阵大风跟着卷进来,吹得那两扇窗户噼啪打着,涛声愈发汹涌。燕恪一看她站在那屏风旁,黑袖黑裙翻飞着,活像个阎罗殿跑来的鬼面判官,便陡然心虚,不知所措。


    一时他定下心神,竭力浮起抹微笑朝她迎来,“你怎么来了?”


    他欲伸手托她的手臂,童碧却将胳膊一扬,躲开了,双目微红地斜睐他一眼,便走来窗前扯开昌誉,扭头道:“他是你亲大哥,你一定要斩尽杀绝到这地步?饶他一命不行么?”


    燕恪又走过来,脸上僵着点笑意,“你不知道他,我今日倘或饶了他一命,将来他必不会饶我。你叫我顾念兄弟之情,他可是半点不会顾念,不是我想杀他,是事到如今,我没有别的办法,不是他死,就是咱们死。”


    童碧瞥一眼燕钊,燕钊急着挣一挣,挣不开,发红的眼里迸出些泪来,“我不会的!我不会的三奶奶!三奶奶,你可要救我一命,只要放了我,我马上就离开南京,将来绝不会踏足南京半步!”


    童碧垂了垂眼皮,“他说了,他不会再来南京。”


    燕恪柔声一笑,“你信他的鬼话?”


    童碧也知道不尽可信,猛吸一口气道:“他就算言而无信也不怕,咱们走,咱们离开南京!”一看桌上那把月魂刀,她便捡起来握在手中,“就算他报官,就算苏家去报官也不怕,有我护着你!我可以以一敌百,咱们往远处走,去北方,去没人见过咱们的地方,反正我绝不叫你落在官府手上,你信我!”


    燕恪目光荡一荡,渐渐垂下去,落在那刀柄上。


    一阵缄默中,他倏地一步上前,抽出刀来便直朝燕钊腹中刺去!


    燕钊始料不及,大为震恐地睇着他,目光慢慢化为一抹冷笑,“你,真是我的亲兄弟——”


    燕恪眉首一拧,手上又向前一进,将刀直从燕钊腰后穿出。血溅污了他的脸,他毫不在乎,拔出刀来朝昌誉路四使个眼色,二人立时领会,便将燕钊连人带大石头都翻去丢入水中。


    扑通一声,方惊得童碧回神,目光望着手中刀鞘晃一晃,才慢慢晃到燕恪脸上,瞧着他一会,她又转过身扑在窗前看。


    那水下漆黑,像个深渊一般,打起层层叠叠的浪头,什么东西坠下去,须臾便了无踪迹了。她心里也似有冷冰冰的水淹进来。


    燕恪抬手将窗户拉拢来,摸着帕子擦脸上密密麻麻的血点,一抹便是一片,愈发乱了,他却不以为意地微笑着,“别看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听他连声调都不曾起半点变化,童碧心里更是一沉,“你就这么把他杀了——”


    “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你想将来做个寡妇么?”


    童碧腔子里一窒,眼里迸出愈多的血丝,“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保护你性命周全!”


    他擦干净了脸,也擦净了脸上的血气,“你可以保全我的性命,可以保全我的荣华富贵么?”


    童碧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你不能,我不是全安水,可以做强贼做逃犯,只要自在潇洒就结了。我是燕恪,我要的是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你明不明白,我不可能离开苏家去做逃犯,我当够了阶下囚!我在牢营里就发誓,只要我从暗无天日的地方挣出性命,我便要做个人上人!什么东西可以叫你成为人上人?你以为是武艺,是才华?不,是钱!”


    他笑走到案前倒茶吃,“你知道么,我在牢营里见过一个囚犯,本来他犯的是死罪,可他家有钱,买通了官府,改叛了流放,十年又改成五年,五年又改为一年。就算这一年,他在牢营里也没吃半分苦头,他的监房里摆着雕花大床,吃穿用度仍像在家里做他的大少爷一般,所有犯人,轮换着给他做奴才服侍他。我也做过他几日的奴才,拍尽他的马屁,换了顿好饭吃。”


    他回过身,递了个茶盅给她,“其实他还不够有钱,他要是下足本钱,未必不能使官府改判他无罪。我燕恪要当就要当那样的有钱人,做了那样的人,纵然你犯了天条,也不必逃,还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少奶奶。”——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5章


    童碧没接那茶盅, 两眼只顾端详他这张脸。尽管他脸上的血点子已悉数擦了个干净,可她不能忘记,就在刚刚, 他的同胞大哥千真万确死在了他手里。


    她简直不可置信, 也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神情就转得自然, 语气也归为平淡, 仿佛行的是天经地义之事,说的是入情入理之词。


    “童儿,也许你觉得我说的话都是歪理, 你有一身好武艺, 欺负你的人你大可以提拳就打,抬腿便踢,你可以快意恩仇一招了断,但这世上大多人没你这份本事。就像我, 像昌誉,还有路四——”


    他扭头将昌誉路四睃一眼, 又回过头来苦笑,“武力,权势, 财富,我们这些人生来平常, 什么都不占, 若要不受人欺辱, 就得伤透脑筋,机关算尽,占住了一头, 才算在这世上立得下足。”


    童碧耳朵里哗啦啦哗啦啦地响着,窗外的浪声像是拍在她脑子里,一层一层,一点一点清洗了他在她心里那些灼灼生辉的印象。


    其实他骨子里就这样一个人,从始至终根本就没半点改变,他结识她,不也是那样不光彩的情形?他偷,他抢,他骗,他诡诈精明,自私自利,总有他义正词严的理由,哪怕是这两年间,他也一直是秉着这样的脾气行事。


    归根到底是她错了,误判了形势,错以为是误解了他。


    或者这些日子以来,根本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把他在心里洗成好人,不然多叫人难堪,她自诩仁义的姜童碧,真落成那么一个重“色”不重“德”的蠢人。


    眼下终于顿悟过来,便歪着脸朝他笑了一笑,点了一点头,“反正无论是燕钊还是叶澄雨,他们都曾对不住你,连你这些财啊势啊的歪门邪说,也许真有些道理。但这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道理,我知道我说不过你,可你也休想说服我和你一样想。”


    忽地她目光一凛,快如闪电地抢起桌上的刀架来他脖子上,“可苏宴章同你无冤无仇,我只问你,才刚燕钊问你苏宴章的事,你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是被燕钊说中了?苏宴章是不是就是你害死的?”


    方才与燕钊说话,果真是被她听去了。燕恪偏着脖子微微一笑,“要真是我害死的,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我只问你是不是。”


    “我也问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我先问你的!”


    燕恪定定凝望她一会,忽然脚步一转,绕出刀锋,将茶盅“咚”一声放在案上,“我一开始就和你说清楚了苏宴章的死因,他是自己掉下山崖摔死的,你就是问我一百遍,他的死也与我不相干!”


    他急起来,拧得两条浓眉变了形,“他同我本是陌路人,我何故要害他!”


    “他要是不死,你又怎能顶替他的身份科举中第,又怎能名正言顺进苏家做你的苏三爷!”


    燕恪怔忪须臾,吭吭苦笑,“你真是变聪明了,前因后果都可以联系起来想。你把我想得这样坏?”他自点一点头,“是了是了,你这个人,不是把人想得太好,就是把人想得太坏,你以为这世道是非对错就像你想的如此分明简单?”


    童碧忙挥一挥手,偏过头去不看他,“你不要和说我这些大道理!省得我又被你绕进去。你只说苏宴章的事,你只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说了,你信不信?”


    “你只管说你的。”


    “好,我说。”他一手便朝地上斜指过去,“我爬到崖下看他的时候,他的确还没死透,可那有什么用?五脏六腑早摔坏了,我又不是神仙,难道我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救得活他?没一会,他就咽了气,这难道也要怪在我头上!”


    童碧犹犹豫豫,咣当一声将刀丢回桌上,“你这是狡辩,倘你有救人之心,就该拼尽全力救他一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岂不是白费力气?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回天乏术!”


    语毕,他挥一挥衣袖,深吸一口气,两手来握住她的臂膀,声音又放得温柔,“别为那些死人和我吵好么?天晚了,咱们回家吧。”


    童碧脑中一片混沌,向后退了一步,“我不跟你回去,那不是我的家,那是苏家,是苏宴章的家,也不是你燕恪的——”


    他又进前一步,正要拉她,她却摇摇头,一回身朝门前跑了。


    “童儿!”


    待燕恪奔出舱外,甲板上早是黑压压的一片天,只听那岸上“驾”地一声,哒哒哒急促的一阵马蹄响,她已策马奔进茫茫夜雾里。


    他头心一紧,提着衣摆从船上跑到栈道上来,这栈道滑得不得了,他连跌了几跤,爬起来又跑,奔到岸上来,在夜雾中东奔西寻,枉费了半日精神,又回到原地,整个人垂头丧气,失魂落魄。


    昌誉路四早牵马过来候着了,“三爷,回去吧,三奶奶会回来的。”


    “她真生了大气了——”


    燕恪嗓音发颤,是哭是笑夜色中分辨不清,他垂着头,头上悬着一轮半月,天上缀着几片生不了跟的浮云。


    自幼童碧听爹娘说起话来,一个嘴里满是市井油盐,一个嘴里却是江湖快意。她像是这两个世界的夹缝中长起来的人,两面都不挨着,两面又都沾点边,简直不知该往何处安身。


    即便到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经历这许许多多的是非,她仍觉得世事渺茫,诸多疑问。也许她生来脑子笨,只觉这世上仇恨恩怨纠葛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叫她根本不能明辨。


    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忽然听见一阵兵荒马乱,街前跑来一队八.九个穿布面甲与戴笠盔的官军,横刀提枪地将她团团围住,“速速下马!”


    童碧怔了怔,扭头朝身后看看,长街上早是关门闭户,再没别人,便反手朝自己指一指,“叫我啊?”


    那领头的小管队拨开人堆挤进来,洋洋得意地一笑,“就是你,三更半夜不在家睡觉,在街上骑着马瞎逛什么?”


    “我睡不着,闲走走,散散闷不成么?犯了什么王法么?”


    有个官军挑高了灯笼在她脸畔照着,“哼,没听说二更天还有年轻妇人在街上闲逛散闷的!就算你是闲逛,也属犯夜!立即下马!”


    童碧不敢强挣,只得翻身下马,众官军见她下马动作娴熟,愈发疑心,“小妇人,你家住何处?”


    童碧撇了撇嘴,“我没有家。”


    众人相视一眼,那管队便将手一挥,“拿了!”


    “嗳!我没干什么坏事,我真是只在街上走走——”


    不待她申辩,两个官军已将她左右押住,一路往中兵马司监房而来。


    这地方不大,就在兵马司衙门旁一个简陋院子里,临时收监些疑似作奸犯科者,只等天亮再知会县衙来提人去细审。


    自然了,在县衙来提人前,兵马司先审一道,其间审来无疑者便放了,因此这一道便能捞好大的油水。


    两个官军将童碧推进大门来,只见一间大堂屋,堂屋中靠墙下有个向下的入口,底下便是囚室,听到从底下传上来一些痛哭号啕之声,咿咿呀呀,像从阴司地狱传上来的一般。


    这堂中摆满刑具架,又有火炉,又有水桶,又有老虎凳,又有刮皮刀,真是哪个地方自有哪个地方的十八般武艺。


    到底南京城是繁荣之都,连牢房大堂都比桐乡县衙的牢房大堂强上许多。


    童碧正四面瞧着呢,一个官军又将她猛地朝右面墙根底下推去,“去那头蹲着!”


    童碧只得转过身来,依言蹲下,仰起脸来朝那管队笑笑,“军爷,我知道二更天我不该在外头闲逛,要不打我几棍子就了结了吧,犯夜不就是吃个笞刑么。”


    才刚路上灯火不明没看清,这会借着这刑堂中七八盏油灯一瞧,像是个美貌妇人。管队忙命人端了两盏油灯来,细一瞅,真是肌肤如月,两眼似星,还透着股异域之色。


    “你是外邦人?”


    童碧摇摇头,“不是。听我爹说,我高祖是个外邦人,我大概有些随了高祖。”


    管队又看她穿戴,头上虽只簪着两朵小小蓝绢花,并无别的珠翠,身上衣裙却是一堆流光的料子,看样子是出自富庶之家,多半能从她身上榨些钱财。


    便问:“这么晚了,你在街上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嚜,我闲逛散闷。”


    “放屁!”有个官军喝了声,“我们管队问话,你还不老实!二更天哪个妇人不在家睡觉?我看你鬼头鬼脑的,八成是个夜贼!瞧你身上穿的可不就是强人常穿的夜行服!”


    童碧霍地站起来,“欸,你长眼好好瞧瞧,我这是哪门子的夜行服?你见过夜行服还穿裙子的?”又提起绣鞋给他瞧,“你看,我穿的白绣鞋呢,大晚上的,谁家的夜行服套白鞋袜?这不就露了底了嘛!”


    管队抱起胳膊冷笑,“看来你很懂强贼的作风习惯嘛,这几个月,南京城闹夜贼,据兄弟们说,五.六个人里,就有个妇人,且那妇人武艺高强,不会就是你吧?我看你会骑马,胆子又大,是不是会些拳脚功夫啊?”


    “不不不,我不会,我半点不会什么拳脚,我胆子大是天生的,我真不是贼。”童碧忙摇头,一面赔上笑脸,“南京城闹贼了?都丢了些什么啊?”


    “丢什么了,哼,自然是财物!”


    可巧童碧今日出门出得急,连一文钱也没带,便坦荡荡地把胳膊打开,“我身上可没什么财物,不信你们搜,搜出来都是你们的。”


    把几个官军说得一懵,“你一个妇道人家,竟主动叫男人搜你身?”


    “不搜一搜,你们岂不认准我是贼了?我若是贼,身上总有偷来的财物吧?你们搜你们搜,搜出东西我认栽!”


    有两个见色起意的正要上手,被那管队喝了声,“小心她身上有诈!”


    那两人忙退后一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还真有些保不准,这妇人长得妩媚娇俏,却敢骑马夜行,肯定不是寻常姑娘,保不住还真有些邪性。


    管队斜睐她一眼,“嗯——就算你没偷财物,保不定你敢偷汉子啊,瞧你这模样,必没少在外头招蜂引蝶,这么晚出街,是不是夜会情郎啊?”


    童碧乜一眼,“捉奸要捉双啊官爷,你可别信口胡说!”


    管队笑着点一点头,“管你是偷财物还是偷男人,你家住何处,我们要告知你的家人,叫他们来认人。”


    童碧把嘴角微微一动,垂下头去,“我爹娘都死了,我是外乡人,我没有家。”


    “亲戚呢?”


    “也没有。”


    嗨,还碰上块女滚刀肉!几个官军相视一笑,有人笑道:“那你在南京总有个落脚之处吧!”


    见她闷着不说话,有人不耐烦,将她往墙上一推,“明着告诉你,你家里若有人拿钱来保,便放你,若没银子,你听听底下那些鬼哭狼嚎的人,他们可都是无人来保的,到时候移送县衙,多的是罪名治你!”


    童碧仍垂着脑袋不则一言,有人耐不住,正要伸手往她身上摸起来,却听吱呀一声,刑堂大门给人推开了,扭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吏进来。


    那小吏看这墙下一堆人围着,便含笑走来,“又逮着哪个不长眼的了?”拨开人一瞧,登时有些惊诧,“这不是苏家的三奶奶么!”


    “我不是!”童碧忙把脸盘子别开。


    小吏又转个方向细瞅她的脸,却将一张卷着的画纸打开来比一比,哈哈笑起来,“发财了发财了!她就是苏家三奶奶,还真格是好认!”


    众人忙问缘故,小吏走去将画纸拍在桌上,笑道:“才刚苏太公家里打发人来送这影像,说他们家三奶奶跑丢了,说模样两分异域之色,头发有些打卷,穿一身黑色衣裙,好认得很,这可不是好认得很嘛!”


    几个官军走来细看那画纸,小吏又道:“人家发话了,找着了三奶奶,赏银一百两,我想今夜是你们兄弟几个巡夜,正拿这画纸来知会你们,谁知竟给我碰上了!嗳,你们没为难三奶奶吧?”


    管队忙笑,“岂敢岂敢,我们正盘问她家住哪里呢,可她就是咬死说没家。我们兄弟几个正作难呢,谁知您老就来了。”


    小吏心弦一松,忙走到童碧跟前打拱,“三奶奶,您看是我让人去知会家里来接呢,还是我们备车马送您回家呢?”


    童碧身子一缩,却朝墙跟下蹲去,“我不是什么苏家三奶奶,你认错人了。”


    那管队赶来将小吏拉去一边,悄声道:“别真是认错了吧?”


    “屁!你瞧那画,再说模样有些异域风情的,你一日能在街上撞见几个?”小吏暗暗回首瞟童碧一眼,“这你还瞧不出来?和家里吵架了,闹脾气呢。”


    “那您说,是咱们送她回去还是叫她家里来接?”


    “啧,叫她家来接吧,我看她这样子轻易不肯走,咱们总不能强绑她。”


    管队点点头,“您说那一百两是真事?”


    “你这不是废话?苏家,大户!有的是钱,一百两咱们齐分了,快,将三奶奶请去值房,在这刑堂算怎么个事?一会苏家来人了恐怕怪罪。”


    于是一面打发公人往苏家去回话,一面提着衣摆躬着腰来请童碧,“唷,三奶奶,咱们就别在这里蹲着了,仔细墙上脏,咱们上后衙了坐会去吧,吃些茶果点心,一会家里就来人了。”


    童碧一听他说“家”字,两眼直瞪上来,站起身朝那几个官军走去,“你们方才不是还说我是贼么?怎么这会就不问了?”


    那管队的也忙踅来打拱,“是我们误会了,三奶奶哪能是贼呢,是我们有眼无珠。”


    童碧斜睐着眼瞅他,“你问都没问,怎么就知我又不是贼了呢?就算我不是贼,不是也犯了犯夜之罪么?犯夜之罪不是得遭笞刑么!”


    “岂敢岂敢,犯不犯夜的——您不是走迷了路嘛,那自该另当别论。”


    童碧哼了声,“我没走迷,我就是犯夜,该打就打吧!”说着便走去那老虎凳上趴着,歪头道:“打多少?”


    小吏及一伙官军忙跑来拉她,“快起来快起来,不能打你,不能打你!”


    童碧两手抱住长板不放,“我犯了禁令,怎么不该打?苏家是不是给你们钱了?”


    小吏凑来笑脸,“姑奶奶,这话不好直说,咱们彼此心里有数不就得了?谁敢打你啊,打了你不就断了财路?快起来吧。”


    那管队也笑道:“我们是有眼无珠,您就当体谅体谅我们这些臭当兵的,我们一年才混几个钱?跟您说句实话吧,我这管队一年的俸禄拢共还不到五十两。你们苏家财大气粗,拔根汗毛,瞧,我们这一年就不算白辛苦。三奶奶,您别叫我们到手的鸭子,又飞了啊,真敢动你一个手指头,苏家还会给我们放赏啊?我知道你们家有本事,到时候一怪罪,别说赏钱了,我们这差事都保不住,快起来吧,别为难我们了,求求您了!”


    谁知劝着劝着,忽见童碧把脸埋在胳膊里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得大家不知所措。


    小吏只得向大家空动一动嘴,无声道:“同家里吵架,伤心呢。”


    大家也不知该如何劝,只得默不作声,蹲在地上陪着。


    童碧歪着一只眼看这情形,心里更觉迷惘,还真叫燕恪说准了,有钱真是好,白花花的银子一倒下去,黑水也给染白了,噼里啪啦那么一响,是非也能算清了。


    她是个假的阔少奶奶,但借这假少奶奶的身份,才算把这世道看得真,这本来就是个乌烟瘴气的世道。那她一向奉行的那套“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的信念,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我白天有点事忙,八点半有点来不及,以后都改成23:35更新,感谢大家。


    第106章


    近子牌时分, 黛梦馆仍灯火通明,小楼梅儿听说三奶奶走失,皆不敢去睡。只敏知瞧科出些不对来, 看燕恪坐立不定的模样, 猜两个人大概是吵架了,便悄悄叫了丁青来问是不是钱号内出了什么变故。


    丁青也只是摇头, “三爷三奶奶这几日根本就没到铺子里去, 就算吵架,多半也不是为生意上的事。再说生意上三奶奶不是一向听从三爷的主意,有什么好吵的?”


    “你不是说燕大爷在监视着铺子么?”


    “今日他像有什么事, 没守多一会就走了。”


    敏知眼皮一垂, 寻思一会,就朝他摇摇手,自踅进院门来。谁知后脚丁青就领着门上一个小厮追了进来,原是那小厮是跑来传中兵马司公人的话。


    两人忙领着传话的小厮进去, 赶上昌誉路四又要出门去,敏知笑唤, “别去了,有三奶奶的下落了!”


    燕恪在屋里听见,早已几个箭步冲到门前来, “她人呢!”


    那小厮忙道:“中兵马司打发了个公人来,说他们巡夜的官军在街上撞见咱们三奶奶, 怕夜深人静的外头不太平, 便将三奶奶请去兵马司用茶去了, 这不,马上就派人来给咱们报消息。”


    燕恪二话不说,便吩咐昌誉拿了赏银去套车, 又怕自己去接童碧未必肯归,只得进门托兰茉带着敏知随马车去接人,料童碧不看僧面看佛面,说不定肯听她二人的劝。


    望着她二人出去后,他不由得失笑,反剪着一条胳膊进门来吩咐小楼梅儿,“快去叫厨房多烧些好菜。”


    梅儿嬉了一声,“是噢,三奶奶晚饭都没吃就赶着出门了,我还叫厨房把三奶奶的晚饭留着呢,我这就叫他们去热上!”


    燕恪又喜道:“这两日厨房不是预备着活螃蟹么?叫他们另添一道蟹黄面。”


    小楼也笑,“欸!厨房就两个人值夜,我帮他们剥螃蟹去。”


    那头兰茉敏知坐了马车跟着那公人直奔中兵马司衙门而来,进值房不见童碧身影,只一个三十来岁的小文吏在屋里踱步,一问才知,童碧是在旁边刑堂里。


    兰茉当即美目倒竖,“怎么在刑堂?难不成你们对我儿媳妇用刑不成!”


    小吏忙赔笑,“岂敢呢?是贵家三奶奶执意要在那头坐着,我三请五请就是请她不来。”


    兰茉冷哼一声,“还不带我们去!”


    这小吏不敢俄延,忙引着三人转去刑堂。


    童碧本已打定铁心不回去,乍见是她两个来了,神色不免有两分动容。又架不住她二人死拉硬拽,总算给拽上了马车。车上二人生怕她又跑了似的,左右将她夹着坐,打了个死埋伏。


    兰茉直嗔怪,“我看你们是吵架了,两口子吵架就吵架,怎么闹离家出走那一套?带累得我一把年纪的人大晚上的也不得睡觉!你知不知道,女人少睡一觉就得添一道皱纹,我这岁数,能同你们小年轻比么!”


    说着就把灯笼高举在自己脸边,扒着一边眼尾给她瞧,“你看,是不是添了道皱纹?”


    童碧却道:“我这不叫离家出走,我本来就不是苏家的人。”


    敏知两手忙缠住她那边胳膊,“你要去哪里呀?你离开桐乡都快两年了,家里那房子,恐怕早就叫老鼠蟑螂给占了,还怎么住人?再说你要是还回桐乡去开你的家禽肉铺,苏家的人寻过去,我们易家不也跟着倒大霉了?姐,你在苏家做少奶奶有什么不好啊?吃穿不愁,你瞧,不到两年呢你就攒下那么些钱,到什么地方能赚那么些钱啊?”


    “我不要昧良心的钱。”


    敏知听她这话茬不对,歪过眼问:“你和燕二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童碧空努努嘴皮子,半晌才道:“他不是个好人!”


    兰茉在那头笑了,“你这不是废话嚜,哪个好人能赚到钱啊?你见过大善人发大财的么?你心地又好又大方,怎么从前没见你发财呢?傻媳妇,就是从前在杭州,我还教姑娘们要能瞒会骗呢,我活了快四十岁,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那可不一定。”童碧眼梢斜她一下。


    “别打岔!”兰茉薄嗔薄怒,美目圆睁,“反正我瞧过的经过的可比你多,你要找那大善人,这世间少有,纵有,也都不长命!”


    童碧仍硬声道:“他可比你们想的更贪,更恶!”


    兰茉翻着眼皮直笑,“人家都又贪又恶,你不贪不恶怎么拼得过人?自然了,你有刀枪棍棒的好本事,可我们这些寻常人没有。当初在牢营,我就手无缚鸡之力,你不知道我那一年,受了多少欺负吃了多少亏,要不是我有几分姿色,你以为我能活着出来?”


    这些道理童碧未尝不明白,但她没法子去赞同,只得低下脸苦笑,“反正你们都自有你们的道理,可志不同不相为谋,我左右不了他,那我走开点还不行么?”


    敏知见她低着脸垂着眼,真是从未见她这般失落过,便抓住她的手,“姐,你真是要走,不能回桐乡,会被苏家查出底细来的。还有,带些钱走,没钱寸步难行。”


    兰茉在那头急了,“你不劝她,怎反助她?”


    敏知笑笑,“姨娘不知道,我这姐姐是个牛心左性,燕二哥和她性相左右,来日必还有大争执,她就是眼下不走,来日也要走,谁拦得住她?你等她想明白了,心里还记挂着燕二哥,自然还会再回来。”


    童碧扭脸朝她笑笑,“我走了,那你和丁青呢?”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和青哥不过是在苏家赚点钱而已,青哥早有打算,等在燕二哥身上多学会些做生意的本事,我们也要走去他乡自立门户的。”


    说得兰茉心下也哀,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迟早也是要走的,假的不能充真一辈子。


    她也不劝了,只将空着的手一摊,“那好端端一个媳妇没了,怎么向苏家交代?”


    童碧又转来和她笑了一笑,“燕二会有法子搪塞的,他那么机灵,随口就能编个谎,还怕不能应付么?”


    她心里做了决断,一定要走。以她二十来年的经验看,想象中同燕恪分别并没有什么难,反正是三心二意喜新厌旧惯了,来日又遇见个玉面郎君,就能将他抛闪脑后!


    可这厢回去,见燕恪在廊庑底下来回踱步等候,远远的还没看清他的脸,就变得意迟迟,连脚步都有些放缓了。


    同他隔着一大段的距离,这虚空中似乎有一种欲断难断的纠葛。她知道坏事了,还没靠近,还没说走,鼻子先酸起来,眼窝先热起来,心里先舍不得起来。


    一步一步向前慢移,她好些年没想明白的事,就在这几步间忽然领会了一点。人活几十年,能碰见太多太多的人,其中有许多人或许都会令你喜欢,但只有那么伶仃三两人能同你有阴差阳错地交汇,像江河相融,天时地利,往往就是没道理。


    可没道理的事撞上自己的道理,总要有个取舍。


    一念至此,她提上来一口气,又将心肠硬起来。


    燕恪正疾步朝她迎来,临到跟前见她仍是冷眉冷眼,又站住,向后朝敏知望了一眼。见敏知摇摇头,带着叹气的神色,他腔子里的心一坠,又坠入十万八千里深的一个黑洞。


    他只得朝敏知摆摆手,“你们都去睡吧。”


    言讫一步三回头地引着童碧回房,时辰掐得准得很,小楼梅儿刚摆好饭,燕恪也朝她们摆摆手,随即便欲拉童碧的手,“饿了吧?”


    不想童碧却将手让开了,只朝那桌上睃了一眼,就往卧房里去。


    燕恪站在桌前,睇着这一桌好饭发怔,看来她是动真格的了,连这些好吃食都打动不了她的胃口。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追进卧房来,果然见她将一条包袱皮铺在床上,打开立柜便收拾衣裳。


    他在帘下空站了会,一肚子的话要劝,又觉得徒劳。想必兰茉敏知已劝了她一路,连她们都没劝住,他又凭什么?


    凭是她的丈夫?那不过是个假名头。凭夫妻之实?可像她这样的江湖儿女,未必觉得贞洁十分紧要 。更不要提那些金银富贵,她根本就不当回事。


    这些由头,说出来不过是缘木求鱼,不可能打动得了她,其实他根本没什么筹码可以牵制她。


    这还不像两个人坐下来谈生意,起码有共同的一丁半点的利益可以绊住彼此来周旋。他们本来就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她几乎是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童碧我行我素,抱着一叠衣裳朝床前走,带得床尾那蜡烛几乎偏倒。


    他脑中打算的话也跟着倒灭了,只想着她这一走,不就是石沉大海,哪里还能找到她的下落?她这一走,只怕将来难再遇上,真怕将来难再遇上了——


    思及此,他呼吸一窒,几个箭步冲来床前将她拦住,“你当真要走?”


    童碧抬头望着他,惊了下,他眼里闪着点泪光,她从没见他掉过泪,唬得她怔怔地点一点头。


    “上哪里去?难道回桐乡去还开你那个铺子,成日间和那些死鸡死鸭打交道,弄得一身腥?”


    童碧忽地蛾眉微蹙,“那也是凭我自己的力气吃饭,你凭什么瞧不起?我是没你这本事,能赚大把的钱,可我又不放斡脱钱,没坑谁没害谁,行得正坐得端!”


    燕恪歪着脸一笑,“我开钱号放高利,赚的钱不是也有你一份么?”


    “我不要不就结了!银子还搁在东厢那间库房里,我一点没打动,我就带二百两做盘缠,到别处置房子。”说着,她斜眼朝地上瞥去,抿一抿嘴,“你放心,我不回桐乡,我还怕牵连易家呢。我去别的地方,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我姜童碧的容身之处么?”


    “你是想去西安府吧?”


    童碧剔起眼皮,“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要去哪里你也管不着。”


    语毕便绕开他,把衣裳放在包袱皮里,又转去收拾妆台上的首饰匣子。


    燕恪斜着眼梢瞥了她半天,渐渐把眼瞥红了。她真是说到做到,那匣子里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她都不拿,只拣常戴的几朵细绢花。真是惊奇,她在这富贵乡里呆了这么久,怎么半点没变化?


    几乎天下男儿都想求一位眼里不嫌贫贪富的妻子,他倒是反着来,多希望她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实在无计可施,他忽然掉过身,握住她两条胳膊将她扳直了身,“你不准走!不准离开我!”


    童碧见他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一时忘了挣,缩着肩膀轻声道:“那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到别处安家,你堂堂正正做你的燕恪,我光明磊落做我的姜童碧,我们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眼中的泪光微微颤动,半日不吭声。


    童碧把一辈子的耐心拿出来等了他一阵,失望地笑了,“你瞧,你还是舍不得这些本就不属于你的荣华富贵,我也改不了我的性情,那还留下我做什么,和你作对么?”


    他眼皮半垂,渐渐松了手,一笑,那眼眶里泪就抖落下一颗来,“就算你要走,也该吃杯酒再走。你当初来的时候,咱们还吃过合卺酒,如今要走,也当吃杯临别酒才是。”


    说到此节,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眼睑上的泪抹了,又笑,“这叫好聚好散,有始有终。”


    听他这么一说,童碧松了口气,心口却猛地抽疼了两下。离开苏家,往后便是桥归桥,路归路,可世上有千座桥,万条路,谁知还有没有再见的一天?


    想得悲从中来,也垂下两行泪。


    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忙抬手把泪抹了,见他端着两只翠绿的玉杯进来。


    他慢慢走来,递了一杯给她,低头笑笑,“人生自有遥迢路,吃过这杯酒,从此君向潇湘我向秦。”


    童碧也听不懂,总之是告别的话,接过杯来朝他一举,“君向潇湘我向秦。”


    吃过这杯,燕恪就不再挽留了,只坐在榻上冷眼看着她收拾细软,她东奔西忙,走来走去,渐渐打起哈欠来。


    也不知是困的还是难过的,童碧眼泛泪花,转来转去,渐觉神乏身累,头重脚轻,险些站不住,勉强扶住妆台,又是一阵头晕眼花,实在撑不住了,身子向旁一歪,正被燕恪赶来,胳膊一揽,就仰面倒在他怀里。


    她拼着力气看向他道:“这酒,劲真大——”


    燕恪半跪在地上,赤目含泪,神色本已有些冷得癫狂,却被她这话逗得仰头一笑。再垂下眼瞧,她已沉沉睡过去了,安静得乖巧,他把脸温存地贴在她发红的面颊上。这脸真热。


    但初秋的地上是凉了,他失神一阵,就把她抱到床上来,把那包袱皮胡乱扯了一地,放下帐子就搂着她和衣而眠。


    这一晚与从前的夜晚都没区别,他使奸耍诈,总之又将她留下了。


    次日童碧一睁眼,眼前就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老脸,这老脸一笑,胡须抖擞,“唷,三奶奶您醒了?”


    童碧发现一条手腕正给他摁在床沿上,忙坐起来,两眼发蒙,“李大夫,您怎么来了?”一看燕恪兰茉站在床头,敏知小楼梅儿三人站在床尾,都盯着自己,愈发觉得不对头,“我病啦?”


    李大夫松了手,瘦窄的脸上笑出一堆褶子,“不是病了,是有喜了!”


    童碧两条月眉挤成一团,“有喜?”


    旋即兰茉瞅了眼燕恪,一把拽开李大夫,坐到床沿上来,“媳妇,你有了身孕了!”


    “有身孕?”童碧两眼一转,“我有孩子了!”


    梅儿竖起来个手指头笑嘻嘻凑来,“两个月了。”


    “两个月?”


    小楼也凑来笑,“可不嘛,您昨晚上累得昏睡过去,人家说刚有身孕,身子沉得很,动不动就疲累,可不是嚜,要不是您怎么说睡就睡了?瞧,这都日上三竿了您才醒,往日这时候,您不都在外头练功夫了?”


    “我不是吃酒吃醉了么?”


    兰茉扭头朝敏知使个眼色,敏知便微笑着上前来,“一杯酒哪有那么大的劲头?你是不是两个月没行经了?”


    童碧蒙头蒙脑地点点头,“是倒是——可我从前也老是这样啊。”


    兰茉回过头搡了她胳膊一下,“从前是从前,今天是今天,你就是有身子了!我这么大年纪的人,还会瞧错?再说人家李大夫还能诊错?”


    李大夫又从人堆里弯过身来,“不会错不会错!喜脉我都诊不出来,我那招牌还要不要了?三奶奶,可得好生保养噢。”


    一堆人把这架子床堵得个水泄不通,童碧本来昏头昏脑,这会恨不得一头栽回枕上。


    燕恪便道:“小楼,你们先请李大夫外头吃茶用点心,叫奶奶透透气。”


    散了众人,他自坐到床沿上来,把胳膊伸去童碧旁边,将两个枕头垒在她背后,叫她好靠着,又拂了拂她脸上的碎发,“你昨晚正收拾细软,说睡就睡了过去,我只当你是饿晕了,所以一早就请了李大夫来,没想到是有了咱们的孩儿。眼下有了孩儿,你还走么?”


    童碧连眨了几回眼,把目光落在被子上,“那我更得走,我不能叫孩儿跟你这个当爹的学坏!”


    这回换了燕恪两眼一黑,头晕目眩,慌乱中他忙摁住她一只手,“不走了不成么?”


    “不成。”


    “那——要不然你眼下先别急着走,等孩子生下来,我看看是男是女,给他取个名字,你再带他走。你总得叫我这个当爹的看看自己的孩儿一眼吧?你这么狠心?到底是我的血脉,就算你不把他留给我,也得叫我瞧一眼对不对?”


    这道理倒是争不过人家,童碧只得睇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一点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7章


    外头暖阁里, 兰茉几人正与李大夫唧唧哝哝商议着,倏见老太爷房里的令淑捉裙进来,瞧见李大夫, 微微诧异, 忙问是谁病了。


    兰茉忙起身道:“噢!媳妇早起有些头晕,还当得了什么病呢, 请了李大夫来一瞧, 原来是昨日没吃晚饭的缘故。不是什么病症,姑娘别担心。”


    令淑便拂裙在圆案旁坐下来,笑道:“三奶奶是能吃的人, 这越是能吃, 越是挨不得饿。我大早上就听他们议论,说她昨夜走迷了,是给兵马司的官军给找着的,可有这事?”


    敏知替她倒了盅茶来, “昨日晚饭前,她非说要出去散散闷, 自己也不知道转去了哪里,天黑了瞧不见路,越走越迷, 被巡夜的官军碰见了,就当她是贼给拿了去, 亏得没动刑。”


    好好的那时候跑出去做什么?令淑垂着眼皮一猜, 就猜是两口子吵架。


    倏闻燕恪在里头问了声, 令淑放下茶盅进去,见燕恪正坐在床前端着个碗用调羹舀碗里的东西喂童碧,童碧歪过头不肯接, 像是还同他堵着气,伸手就要抢那碗。


    令淑就在帘下发酸地打趣一声,“唷,三爷这么无微不至的样子,不知道的还当咱们三奶奶得了什么大症候呢。”


    燕恪只得把碗递给童碧,耳朵发红,站起身来,“她没什么大碍,就是饿了一顿有些发晕。姑娘过来,想是老太爷有事要叫我?”


    令淑走来床前把童碧细瞧上眼,见她面色红润,吃的也不是什么汤药,是一碗燕窝,关怀了两句便道:“老太爷叫三爷和三奶奶都过去一趟,有事要交代你们,三奶奶要是没什么要紧,就起来梳妆了跟着三爷一道去。”


    燕恪谢了两句,送她出来,一面吩咐小楼梅儿敏知去打水洗漱,一面与李大夫兰茉使个眼色。


    二人跟着他又踅进卧房里来,李大夫坐在床前,又叫童碧伸出手来搭了一会脉。


    童碧见他神色有些凝重,不由得也跟着凝重起来,歪着眼端详他的脸,“李大夫,有什么不好么?”


    李大夫收回手来捋胡须,“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怀孕头四个月,胎相还不十分稳固。”


    燕恪站在床尾问:“那该如何保养?”


    李大夫扭头睇他一眼,又一副故作高深的神色,“也不用格外留心保养,奶奶内里健壮,想来也没什么大碍。我的意思是——这一有了身孕,民间就有许多忌讳,譬如头三月先不要张扬,免得这个来贺那个来贺的,喜气冲了胎儿。”


    兰茉站在床头连连点头,“是有这个说法,福气太大,胎气哪里受得住?不是说穷人家的孩子才皮实嚜,所以我看这事,先不要和一个人说起,免得他们大惊小怪的,我叫丫鬟们也别到处去乱说。”


    苏家亲戚朋友不少,他们要是听见这消息,还不隔三岔五来人恭贺?童碧最怕应酬,自然巴不得。何况这肚子里并不是苏家的子孙,苏家族人来贺,她还心虚呢。


    再说她打算着将来要带这孩子离开苏家,弄得人尽皆知,更不好交代,便狠狠点头,“连老太爷也别说,能瞒就瞒,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闻言,李大夫神色正有些困惑,燕恪便拍一拍他的肩,“有劳李大夫,请到外头开副保养的药方。”


    可巧敏知小楼梅儿端了水进来,童碧便下床洗漱梳妆,出来见李大夫已走了,便与燕恪出门同往鸿雅堂来。


    路上她不时地揪着眉在腹上摸一摸,觉得与往常没什么区别,简直不敢相信此刻里头正有个小娃娃在长起来。燕恪瞅着她暗笑,心想孩子早晚是要有的,此刻先叫她演练演练,也免得来日真有了身子惊惶。


    他笑着要拉她的手,却被她扬手躲开了,“从今后,你是你,我是我,孩儿是孩儿,我可没说因为这孩儿,就要和你好下去。你以后就睡在榻上,不准再和我睡一张床,咱们就像从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


    不睡一张床,怎么能圆眼下这个谎?


    可好容易哄住她,也只好先听她的。燕恪笑意微僵,那只手只得在半空中攥起来,手回袖内,反剪身后,“好吧,就依你吧。”


    听他这口气,好像当是哄她似的,童碧蠕动两下嘴唇,把神色端得十分郑重,“你别以为我是和你置气,我这个人可从来不爱生气,我是说认真的,我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还纠缠什么?不如趁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番话刺得他心里一疼,不过好歹她一时不会说走就走,要等“孩儿”生下来,少不得一年半载,这其间再设法使她心意回转。


    想着此节,他便苦笑着点一点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难道我还能强求得了你么?”


    说话间走到鸿雅堂来,绕到后面里间,见秋山服饰齐整,衣帽华丽,像是要往哪里赴席,这时候叫他们过来,多半是有要紧事吩咐。


    果然秋山打发了房内丫鬟,从榻上起身,慢慢说起上回胡公公提的甘肃总兵候大人与镇守太监卢公公想贷笔款子的事,眼下那卢公公来信给胡公公,想托他在这南京这头借贷六万两银子,用作年底慰劳军中将士。


    原本这笔钱该由朝廷支出,可今年几处遭灾,户部开支太多,只能发放一万银子以作犒赏。可侯总兵与卢公公二人常年在边关同将士官军们打交道,心知一万银子根本不够慰劳边关苦寒,不过仅够军中三两日宴饮的。


    他们领兵之人,如若好处不实打实地放到各人头上,就怕将士官军们日益怠惰,倘哪日出了乱子,这侯总兵与卢公公头一个被问罪,因此要贷这笔款子。


    秋山笑道:“还款的事不必担心,听胡公公说,明年夏天朝廷有一笔军饷要放去甘肃。只是咱们放的利息不能太高,今日胡公公摆席请咱们祖孙二人,就是谈这利息的事。”


    “这笔借贷,自然不能按民间借贷来算,孙儿想,若他借期只一年,不过收他们三分利就罢了。”燕恪搀扶在侧,眼皮一垂,笑了笑,“只是若六万银子全由泰定借出,只怕库银空虚,明年的生意不大好做。”


    秋山点一点头,“我也滤到这点,所以和你先商议定,这笔生意,泰定和禄丰同做,各借贷出三万两,你看如何?做买卖嚜,一口吃不成胖子,两家来做,利息虽少赚些,可风险也小些。”


    燕恪尽管脸上做出两分为难,到底点了头,“老太爷顾虑周全,孙儿自然没什么话好说。”


    “那好,咱们今日先去同胡公公那头谈定,等你三叔回来,我就和他说。六万银子不是小数目,这回你和你三叔一同去甘肃交付银子,胡公公那头,肯定要在南京借调一队官军陪着。还有殿晖,他也跟你们一同去。”


    “晖二哥?他去做什么?”


    秋山笑笑,“织造坊里做了批官军们穿的棉衣,他负责把这批衣裳押送去甘肃,也有一队官军跟着。你们虽不是管的一项事情,我想着同路去同路回,大家好有个关照,你二哥可没三奶奶这么个武艺高强的媳妇护着。”


    说着扭头把童碧看一眼,“宴章媳妇,怎么半天也不吭个声?”


    童碧双手扣在腹前跟在身后慢慢蹒步,听说要去甘肃,心早飞去路上了,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大片笑意,两步过来把他两边胳膊挽住,“老太爷,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啊?”


    秋山指着她笑笑,“我猜着你听了这信准是高兴,你在家坐不住,我知道。”说着故意板起脸,“听说你昨晚上三更半夜还在外头跑,累得人到处找你?我老头子歇得早,不知道这事,要是我昨夜知道了,偏不叫人去接你!放你在那兵马司饿上两天,吃点苦头,看你还敢不敢胡乱跑出家去!”


    童碧讪笑着,那头燕恪忙作揖,“让老太爷操心了。”


    秋山把藏在花白胡子里的嘴微微噘着,两手反剪去身后,“哼,我才不操心呢,这媳妇野驴似的,要替她操心,早就愁死我了!”


    说着,又半躬下腰瞅童碧,“鬼头鬼脑的,什么事情叫你受那么大委屈啦,还要离家出走——你瞧你大姐姐,跑出去到现在还没个信,你也跟她学?下回还跑不跑了?”


    童碧可不敢瞎许诺,只是呵呵赔笑,见他要朝榻前走,便又搀着。


    秋山叹了口气,“你婆婆眼看就要回来了,你也学些规矩,别和她闹僵了,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是苏家正儿八经的媳妇,是大太太,你们也体谅体谅她的难处。”


    三人又说几句,燕恪便随秋山去赴胡公公的席,童碧欣喜若狂地自回黛梦馆来,满脑子只想着要到甘肃去,全然忘了自己眼下怀有身孕,不该跋涉操劳。


    回来对众人一说,众人也没想起“怀孕”那一岔,只顾问去甘肃的缘由。


    童碧讲着缘故,却听得兰茉将一条胳膊撑在炕桌上,眼睛望空,渐渐犯起愁来。


    兰茉有兰茉的顾虑,说话穆晚云就要回来了,前仇旧怨并没有过去,他们再一往甘肃去,就怕晚云又想出什么阴毒的花招要结果她的性命。倘或殿晖在家还有个帮衬,可听童碧说,殿晖也要和他们同去,独她留在这苏家大宅里,岂不是任人宰割?


    下晌听说殿晖回来,她犹犹豫豫,到底打发了柳枣去请他来商议。


    这厢柳枣到昭月院来,正要悄悄穿到后院去,谁知在廊下就被许多彩跟前那吴妈妈叫住,柳枣只得跟着吴妈妈进正屋里来,见多彩与姨娘陆玉荷皆在榻上坐着,那陆玉荷挺着个大肚子,还在为多彩夹核桃吃。


    多彩扫一眼柳枣道:“是宋姨娘打发你来找殿晖的?”


    柳枣从前是殿晖房里的丫鬟,一向惧怕多彩,站在榻前低着头脸,怯声怯气道:“姨娘有事请晖二爷过去一趟。”


    多彩翘着腿,只管扎炕桌上的西瓜吃,“见天找他商议,就算是亲姨妈也没这么麻烦人的,她眼下又是什么事啊?”


    “没,没什么——”


    “没什么那还用得着商议?”


    吴妈妈一指头便照柳枣太阳穴戳来,“你这死丫头,自从派了你去服侍宋姨娘,你连太太也瞒起来了?有什么事还不快说,回头等太太问出来,早晚揭你的皮!”


    柳枣动一动嘴角,只得如实相告,“大太太就要回来了,姨娘有些惧怕,所以想找二爷去商议商议,看太太回来了要怎么处。”


    多彩搁下细银签,又拣核桃吃,睇一眼陆玉荷,笑着吁气,“哎呀人家是正经太太,她一个做小老婆的还能怎么处,还不就是好生伺候着,大嫂说东她别往西,大嫂说前她别望后,不该她的她别想,别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不就结了?大嫂那个人我知道,只要别同她争钱争产业,她未必容不得人。”


    柳枣只得点头,“谢太太关照,回去我就把话说给姨娘听。”


    正说着,殿晖换过衣裳进来请安,见柳枣在这屋里,知道准是兰茉打发过来寻自己的,便问了柳枣一声,与多彩说过一句,便和柳枣去了。


    多彩早将一张宽脸往长里拉,捏着块核桃仁朝炕桌上狠狠一掷,溅起一片核桃壳,飞打在陆玉荷眼角,刮出点血来,她也不敢言语,只捂着额头起身说去擦一擦。


    连她也出去后,多彩方显露出些焦躁神态,起身与吴妈妈道:“我这处境真是愈发难了,自己生个儿子,早早就夭折,好容易养大个殿晖,他的心里却记挂一个姨妈,好个没良心!好嘛,这陆玉荷又要生一个,大嫂子又要回来争抢,等老头子死了,我又能得着什么!”


    眼下她这情形也真是难,底下没有自己的女儿,有个丈夫更是靠不住,这回有老太爷能说两句,等日后老太爷不在了,分了家,他更少不得三房五房地娶回家来,又生一堆的儿女,操弄下的一番家业,都便宜了别人!


    吴妈妈寻思一回,在后头跟着出主意,“我看太太还是该和晖二爷亲热些,虽说他不是您亲生的,可是您带大的啊,他自己又没个亲娘,将来好歹不会受娘的挑唆,来同您争抢什么,只能孝敬您一个。”


    多彩横眉冷笑,“我一个?你没见他为他那姨妈忙前忙后的,几时把我放在心里?人家还是有儿子的,那个儿子心眼可不少,没见才回来两年不到,开了钱号,把老头子哄得高高兴兴的,上回平满货栈的事,老爷不也栽在他手里?将来他们母子把殿晖那么一哄,他恨不得把好东西都捧到人家去,还能留给我?”


    吴妈妈两步转到跟前来,压低了声,“咱们二爷只是亲姨妈,我看和宴三爷倒不怎么亲近,这个倒好办呐,只要姨妈不在了,他还亲什么?您方才没听见那柳枣说,宋姨娘这会正怕大太太呢,她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大太太害的,反正她们两个是早结了梁子的,大太太又是个心狠手辣的主,这口黑锅,她背也得背,不背阖家上下也都当是她做的!您说说看,大太太要是再起歹心,这回老太爷还能绕她?就算不送她见官,也得把她赶出苏家,这不是一箭双雕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多彩目色一亮,拍了下手,“好,就该这么办!”


    这头兰茉本是为应付穆晚云才叫了殿晖去商议,谁知转过背许多彩却在这里商量着要害她,她哪能聊到,仍在这里和殿晖说得有来有去。


    按殿晖的意思,只等穆晚云回来,便请老太爷示下,仍将十二间布庄交回她手上,如此一来,她心里的气略顺一些,兴许会不计前嫌。何况自从上回翠白山事发,家里上上下下皆知她司马昭之心,大概不敢再生横生事端。


    “要是她就是胆大包天呢?”兰茉暗暗撇嘴,“眼下她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老爷没了,女儿也跑了,她还会顾及什么?”


    殿晖站起身来笑笑,“只要她手上还有银子赚,就不会是光着脚,何况她好不容易在苏家熬到老太爷这岁数,说不定老太爷哪日——在这之前她再闹出什么事来,就不怕老太爷一怒之下,什么都不分给她?那她这几十年,不就白熬了?”


    这倒也是,只要十二间铺子交还穆晚云手上,她就不会轻易舍得拿眼前这些富贵来搏。可怕就怕将来的富贵太诱人,叫人忍不住豪赌一把。


    想着,兰茉仍觉放心不下,却竭力堆上点笑脸来,“好吧,也许是我多虑,人老了老了,就愈发怕死起来,我大概是到这岁数了,总是担惊受怕的。我也不是无端害怕,我听你弟妹说起,你们中秋之后都要到甘肃去,这家里就只我一个人,真出个什么事,我连个帮手也没有。”


    殿晖正站在床前把弄她床楣上悬挂的几个香包,闻言回过头来,“弟妹他们也要去甘肃?”


    “可不是嚜,甘肃那头有两位大人托胡公公向咱们借贷一笔银子,六万两,老太爷说泰定出一半,禄丰出一半,叫三老爷也跟着押这笔银子去。三老爷是跑惯了商的人,有他带着你们侄儿两个,倒稳妥些。”


    殿晖沉默一会,方笑着点头,“那路上可就热闹了。”


    兰茉把脸支颐片刻,忽地放下手道:“不如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甘肃乃苦寒之地,您当您是弟妹那样的女人么,风里来雨里去的,能打能杀的。中秋后启程,单说路上的风霜您就受不住。”


    他又蹒步回来,歪着脸笑睇她,闲勾起一只脚来,用靴背蹭她袅袅的裙边,“您要是实在害怕,我把五福和六顺留下给您差遣,他们两个机灵,和衙门的人也熟得很,要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叫他们到衙门找人来帮衬您。”


    兰茉对上他的眼,见他反剪着一只手,姿态居高临下,脸上的笑意有些轻薄意味,像个十分强势的男人,反衬得她多么软弱无能似的。


    在个年纪相当的男人面前表现娇柔软弱便罢了,在年轻人跟前,叫人笑话。何况她是长辈,越是要拿出股气派来,免得叫他“趁虚而入”。


    便挺直腰背打起精神来摇摇手,“算了算了,我说笑的。还叫五福六顺跟着你去,他们机灵,你也使唤惯了。这家里又不是什么法外之地,就算王法管不了,也还有家法,量你大伯母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


    可她不说也罢了,一说殿晖也提起点忧心,叵耐眼下没个应对之法,只得旋回那头坐了,一面瞥她的侧脸,一面想主意。


    二更之后,燕恪从胡公公席上归到家来,见童碧还在圆案旁吃饭,一扫先前不悦之色,对着桌上四五个菜吃得十分尽兴。


    看这情形,她是巴不得离家往甘肃去。


    其实胡公公那头支应了一队官军护送银子,殿晖那头也有一队官军同路,倒不是非她护这批银子不可,可只怕自己前脚走,她后脚便逃出苏家,叫他回来找也没处找去,因此他非得带着她一路去。


    又恐非叫她跟着因她疑心孩子一事,所以这话还不好明说,还得假模假式问问她的意思。偏早上急着跟老太爷出去,没来得及同她商量。眼下一看她脸上半点没愁绪,他心弦暗松,慢慢走到桌前来坐下,假意问她的意思。


    “我与老太爷已和胡公公谈定了这笔生意,三分利,中秋之后启程,赶在年前把银子送到,你行不行?”


    童碧握着个鸡腿一个劲点头,“我有什么不行的?我什么本事你不知道么?别说甘肃,就是外邦我也走得。”


    燕恪见她吃得急,便替她倒了杯茶,“眼下你不是怀着身子么?我看你还是在家养胎,免得路途颠簸,伤着你和孩儿。”


    一听这话,童碧急得站起来,“不行!路途颠簸点怕什么,怀个孩子有什么不得了?农户家的女人们挺着大肚子不是照样种地担水么,我比她们还身强体健呢!”


    说着,低头把肚皮瞅一眼,“再说做我的孩儿,不能娇气,刀山火海都须趟得闯得!想当年我娘就是在躲逃路上生下的我,我不是一样好好的么?”


    燕恪见她这般急性,愈发放心劝,“你爹娘那时是没办法,逃命嘛,咱们在这里太太平平的,何必受这个罪?你就在家养胎,等我回来不好么?”


    怄得童碧把那半只鸡腿也砸在盘子里,“不好!我告诉你,我听你的暂且留下来,已经给足了你情面,再要我什么事都依你,那可不能够!”


    燕恪只将双眉一皱,叹了声,“那好吧,我劝不住你,可路上你得保重好自己,别轻易提刀提枪与人相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8章


    当下二人说定共往甘肃一事, 童碧平复了神情,又坐下来,拣起盘中剩了一半的鸡腿继续大啖大嚼。


    这时敏知端茶进来放在炕桌上, 燕恪一面走去榻上坐, 一面转来笑问童碧:“你为何这时候才吃晚饭?你平日倘或无事耽搁,哪里捱得到这时候?”


    童碧见他又是笑脸相对, 仿佛不拿她“分道扬镳”的宣言当回事, 自己也怕滞留几个月,又被他勾动得心软,便决定从今往后都不拿好脸待他。


    因此鼻子里冷哼了声, “关你什么事?我的事你最好少过问, 说好了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敏知将案盘竖撑在桌上摇头,“姐姐这是吃的夜宵,晚饭早就吃过了。”


    吃夜宵也没见弄四五道菜这么吃的,燕恪将眼挪向敏知, “是晚饭不合奶奶的脾胃,吃得少些?”


    敏知睇着童碧叹气, “晚饭一口也没少吃。她自己说的,如今怀着身子,要大补, 需得吃得比从前多。”说着去抢童碧的箸儿,“别吃了姐, 一会就要睡了, 仔细停住食。”


    大家心知肚明, “养胎”不过是童碧胡吃海塞的借口。童碧自己也理亏,不好强挣,擦着手走去榻上吃茶, 放敏知收拾桌子。


    燕恪端着茶劝道:“不是我要多管闲事,只是照你你这么个吃法,回头孩儿在你肚子里养得太大,到时候生起来你就不怕疼死?”


    童碧怔着打了个饱嗝儿,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因此忙端起手边的普洱连吃了两口,指望干净克化了这一顿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想那茶刚沏来,忽地烫得她龇牙咧嘴,连蹦带跳。


    惹得燕恪想笑,又怕招她不高兴,刚张开嘴,便又把两片嘴唇死死包住压根,硬生生忍住这笑。


    她瞟见他脸上憋得通红,咚地一声便把茶碗落在炕桌上。


    敏知在圆案旁收桌子,怕吵起来,忙岔开话头问:“三爷,胡公公打算派多少人帮着咱们护送银子啊?”


    “一队十五人,都是从兵马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他们从前都是押送过军饷粮草的,经验老道,武艺高强,而且带着军中的路引,有他们护送,这一路上免了许多麻烦。”


    “那三老爷几时回来,他能答应那三万银子的事么?”


    燕恪一面呷茶,一面瞟一眼童碧,“听老太爷说他过两天就回来了,老太爷发话,他自然不会不依,况且这是赚钱的买卖,他与人合伙开禄丰,总不会是单为与我过不去,自然是奔着赚钱才开的。”


    敏知下晌趁丁青回来还与丁青偷偷议论过这事,心知燕恪把这三万借贷分与禄丰,肯定不是什么好心,但此刻还未想透他打的什么主意。


    她朝榻上斜睐着眼,心里却想到别处去。


    近日听童碧说了燕恪不少坏处,她暗暗想来,也有些道理,因此今日下晌趁丁青回来,特地跑去外院他房里问他这两日有没有再见着燕钊。


    丁青一面解外袍,一面笑道:“你说这事也奇了,他两日不曾来了,我还暗中打听到他住的那家客店,早上我去打问过,那客栈掌柜说他悄无声息地就走了,连账也没结。不过那掌柜的先收了几日的房钱,倒不欠账,我想他是不是回嘉兴去了?”


    从童碧这两日的口气辨来,没那么简单,敏知只猜一猜也有些冒冷汗,拉着丁青坐下道:“我看苏家是个是非之地,谁都不是好惹的,为了几份家财,争得你死我活,这还像个家啊?再说咱们这位三爷也不是个善类,好的时候样样好,不好起来,那可是翻脸不认人的。青哥,咱们还是早走为妙,这回去甘肃,三爷肯定要带着咱们两个去,回来也能得一笔赏钱,到时候咱们手里头大概就有五百两现银了,开什么铺子开不成?”


    丁青两手攥着膝盖上的意料,“做别的小买卖是足够了,可我想着咱们回海宁县去也开个像泰定这样的钱号,自然了,这么大的借贷咱们肯定开不起,但咱们可以放小贷,我算了一算,也得几千两做本钱。”


    敏知听得皱眉,“瞧,你也变得越来越贪了,五百两银子要是换作两年前,咱们都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咱们当初上南京来的时候,不是说赚足了五百两就回去的嚜,如今你又想几千两了——姐姐虽不读书,话倒说得在理,这苏家就是个淌金水的旋涡,谁沾着点边就得陷进去!”


    丁青只得搂过她笑道:“你说三爷不好,那你为什么要帮着三爷扯谎说三奶奶有孕的事呢?”


    敏知咧咧嘴,“我也不想啊,可姐姐说走就要走,连个细细的打算都没有,我只是想叫她先打算打算以后要去哪里,做什么,我怕她跟着那全安水去做强盗。”


    “我看你是多虑,三奶奶既然觉得三爷不好不肯跟着他,又岂会去做强盗?”


    敏知忽然仰起头一笑,“要不叫姐姐跟咱们回海宁县去做买卖吧?她虽是笨了些,可力气大能干活,也不怕苦不怕累。”


    “你怎么不说她吃得多呢?”丁青嗤笑一声,又温柔笑起来,“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你这个姐姐,可她未必肯跟着咱们呐,我看她颇爱男色,跟着你,你上哪里再去给她寻摸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相公,还得是喜欢她肯娶她的。”


    这还真是难,眼下敏知望着童碧与燕恪,不由得一声叹息。


    要说相貌,两人真是登对,要论待童碧好,世间再无别人了,真要分开,简直可惜,可要合又不对脾气——


    “妹子,你在那里叹什么气呢?”


    敏知回过神来摇头,收着提篮盒出去了。


    童碧只得又扭头听燕恪说苏文甫,左一句苏文甫右一句苏文甫,知道的晓得他是故意在试探自己,不知道的,还当他爱着苏文甫呢!


    依她在苏家将近两年的经验看来,但凡有脑筋做生意赚大钱的人,没一个不是唯利是图,燕恪不是例外,苏文甫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反正都是无利时和和气气,有利时六亲不认。


    她听得不耐烦,摇了摇手,“你别说什么‘文甫武甫’的了,说说姨娘吧!这回连晖二哥也要一道去,那姨娘怎么办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保不齐太太再下什么黑手呢?要不叫她跟咱们一起去吧!”


    燕恪见她说到苏文甫一脸不耐烦,稍微放心下来,两手在桌上点着道:“今日忙着与胡公公谈生意,一时没想起这茬事来,这倒还真是个问题。姨娘在苏家大宅不过柳枣一个心腹丫鬟,势单力薄,要是太太贼心不死,她势单力薄,还真不好应对。”


    “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燕恪忙点点头,“我想我想——”


    夜里打算一番,次日与童碧走来兰茉房中商议,等穆晚云归家来,便和老太爷说一说,叫兰茉先迁去梅兰居小住些日子,等他们一行从甘肃回来,再接她回大宅来住。


    再有个法子,童碧挤到她身旁来坐下,膀子将她一搡,笑道:“不然您就跟我们一齐到甘肃去,也就是食宿差些,风霜重些,您就当出去游山玩水几个月。”


    原本兰茉也是这么想,可自从昨日听殿晖说起往甘肃去那是山高路陡,干旱多风,一入冬更是风紧雪急,刮在脸上如薄刀片子一般,轻则灰头土脸,寻常也是皮绽唇裂。


    她向来贪图富贵安逸日子,哪肯受那份苦?因此攒眉龇牙地瞥童碧一眼,“游山玩水?到边关啊?你可真会苦中作乐,我不成。”


    童碧紧挽着她,“有什么不成的?您又不是没吃过苦的人,您半辈子不都是苦过来的嚜。”


    兰茉把胳膊从她臂间抽出来,连连细碎地摇头,活像打冷颤,“不成不成!我半辈子都是心里苦,心苦也不能跟皮肉之苦比啊,就算我在牢营呆过一年,那也是没办法,有得选谁还抢着这苦头吃啊?我情愿心苦!”


    说着扭向燕恪,谄媚笑道:“还是二郎的主意好,梅兰居有五.六个下人,听说都是文总管的亲戚,文总管的人,总不会与大太太通着气害我,大太太要到那头去,他们还得多睁只眼睛盯着呢。”


    童碧在旁嗤笑,“您这人真是,一把年纪了,又怕死,又怕吃苦,什么甜头都想占啊?”


    “我就是这么一人,怎么了,哪条王法说我这种好逸恶劳的人就该死了?”兰茉笑了笑,把她的肚子瞥一眼,“不像你噢,带着身子还乐意劳苦奔波。”


    原本是挖苦她的话,瞟见燕恪神色有些不对,她又忙抚着童碧小腹,笑嘻嘻道:“你出去走走也好,成日在家闷着不得开心,对养胎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头燕恪恐她二人聊身孕的事聊多了露馅,轻咳一声拔座起来,“既然您不跟着去,那等太太回来,我就回明老太爷,叫您带着丫鬟搬去梅兰居。您放心,我会嘱咐文总管,让他那几个亲戚多留着心。”


    说得干脆利落,语毕便叫上童碧走了。


    过两日,燕恪专门去往小河店将穆晚云接回家来,次日文甫也从外县回来,阖家既忙着过中秋,又忙着打点往甘肃去的一个事宜。


    禄丰这头,掏空存银,筹备齐三万银子,打点二十口银箱,杜老板亲点了六个伙计一位账房押送,跟着文甫同去;泰定这头,燕恪仍叫丁青同去,命于掌柜留下照管钱号,一样是六个伙计管赶车押送。


    正好赶上节前,安排妥帖后,燕恪便将于掌柜丁青叫来内室,先吩咐道:“后日便是中秋,伙计们忙活了大半年光景,也要叫他们得个好,一会我走了,你们点出些银子来,每人放二两过节的钱,往后一年三节,也都要放。”


    于掌柜自是高兴,在案前作揖唱喏,“能遇着三爷这么好的东家,是大家伙的福气,我代众伙计谢谢三爷体恤。”


    “没什么可谢的,都是他们自己辛苦挣的。此事不必声张,苏家的铺子多,别处都只年关下有一份,咱们就不要让人家眼热了。 ”说着扶案起身,慢慢踅出案来,“于掌柜,我还有件事要嘱咐你办。”


    “三爷请吩咐。”


    “禄丰出了三万银子,想必库房正有些空虚,趁我们一走,你便煽动那些在禄丰存银的小民百姓,让他们将存在禄丰的银子取出。”


    丁青听出意思来,那些人争着要取银子却取不出,必然有一场大闹,后果轻则禄丰信用无存,日后生意便难做,重则恐怕还要惊动官府。苏文甫却不在南京,杜老板挑不起这么大的担子,势必惊动老太爷来收拾烂摊子,到时候苏文甫在老太爷心中的分量,少不得落个七折八扣。


    便悄声和于掌柜细细一说,于掌柜也领会过来,皱眉迟疑,“可那些小民百姓在禄丰存银是有利可图,若存期未到,他们不会轻易去取,如何煽动,还请三爷指教。”


    燕恪笑了笑,“小民百姓好容易攒个几十两银子,他们想赚点利息,更怕本钱受损。这还不简单么,你身为掌柜,认识的人多,只要放出些风去说禄丰库银空虚,这本来也是实话,他们听见,东打听西打听,打听得人心惶惶,自然就会争先恐后去禄丰取银。”


    于掌柜眯起眼来点一点头,打个拱手,“我明白了,这事交给我办,三爷尽管放心。”——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过节有点忙,今天少了点字数,很抱歉,明天字数正常。感谢阅读。


    第109章


    安顿好钱号里的大小事宜, 燕恪转回家来,次日中秋家宴,与族内亲友吃席看戏热闹了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 赶在老太爷出门赴宴前,便来鸿雅堂请示, 想将兰茉暂且挪去梅兰居短住。


    秋山也怕晚云生事, 自然爽快答应,燕恪童碧殿晖三人随即便帮着打点细软,天一亮就送了兰茉过去。


    这梅兰居离大宅不过两条街, 是一座三进小宅院, 二院正房一向是老太爷休养之所,兰茉择了东厢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屋子居住,吃茶的功夫,文总管招了这宅内三个媳妇五个小厮来行礼请安。


    这些人都是文总管的族中子侄一辈, 文总管当着三人面特意又嘱咐一遍,“姨娘虽是个好说话的人, 可你们切不可偷懒懈怠,都得留着神,大宅里若有人送东西来, 你们都得仔细查检清楚,尤其是入口的东西, 都先尝尝。要是有人来, 你们都得陪着盯着, 不许走远了。”


    众人都听说过翠白山一事,领会其中意思,不敢轻慢, 皆郑重回是。


    燕恪起身道:“辛苦大家一阵,等我和三奶奶从甘肃回来,自然少不了大家的赏钱。”


    谁知殿晖踱到外间,打帘子叫了五福进来吩咐,“先每人赏二两银子。”


    众人都跟着五福出去领赏去了,殿晖又与文总管打拱,“文爷爷多操些心,我的赏钱您老人家瞧不起,我就不在您老人家跟前摆这架子了,等甘肃回来,我给您老人家带张上好的猞猁皮子。”


    文总管笑着摇手,“我不过是个老奴才,岂敢和二爷讨赏?”语毕便携了柳枣出去,带她认一认素日吃的用的都搁在那里。


    原来殿晖今日来时便预备着赏钱,回身进来,便把燕恪调侃一句,“三弟还是没做惯苏家的主子,事后赏银子是没错,不过要紧事上,事前就得先赏下去,没见着钱,谁会格外上心?”


    燕恪虽没言语,却轻挑他一眼,显然有些不服气。


    一看这“兄弟”二人又要明枪暗箭地呛起来,兰茉忙岔开话,“后日就启程了,你们的行礼可都打点好了?说话天气就要冷了,西北一带风沙大,可得多带几件大毛衣裳。”


    童碧在榻那头将燕恪殿晖睃一睃,接话道:“早就装在箱子里了。”


    兰茉又看殿晖,“你这一头又有多少官军呢?”


    殿晖撩衣摆坐在前头圆案旁,“我这里有二十个官军,各押一车。”


    童碧纳罕道:“只二十车棉衣,甘肃那么多将士,哪里够发的?”


    燕恪笑道:“岂会人人都有呢?寻常小兵不过两三年才发两件替换着穿,这批棉衣,是做给总旗以上的将士穿的。”


    童碧乜他一眼,咕哝一声,“我又没问你——”


    押棉衣的二十个官军,燕恪他们护银的也有十五个精干军士,加起来三十五人,再有禄丰泰定十几个伙计账房,各携的家仆,一行整整六十人,撞见一般的贼人,也惧他们人多,早绕道走了,这下兰茉算是安了心。


    “你们在路上可得相互照拂着,”说着,把童碧嗔一眼,“别吵架,也别打架,不许闯祸。上回听你们说起庐州那一路上的事,就把吓得心惊肉跳的,这回可千万要多加小心。”


    童碧不耐烦地点一点头,“怎么单盯着我说呢?我上回可曾闯祸?”


    燕恪正要替她辩白辩白,怕她又怪自己多话,舌尖便在下唇上舐一舐,将下嘴皮子咬住,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尽管如此,童碧仍奉送了他两记轻飘飘的白眼。


    这情形给殿晖瞅见,眼睛只在二人间一转,脸上带着些揶揄笑意。


    这笑落在童碧眼里颇有种筋疲力竭之感,因想起自己同燕恪这一段关系也是尴尬,纵然闹翻了天,也得在这些人跟前装好,人家也只拿他们当是夫妻间的一点小打小闹,好像连燕恪也是这么认为。


    真是没意思,她这些年对待男人永远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连和男人割席断交也是一样,仿佛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似的。


    男女之情上的事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抽刀断水水更流,叫人有心无力。


    眼前既没法子,还是吃饭吧,她偏脸一看窗外的日头,也是该吃午饭了,便起身道:“趁午晌咱们去下馆子吧,后日就要动身,怕有三四个月吃不着南京菜了,家里头这两日大鱼大肉的也吃得人腻味,不如咱们去街上找个素馆子吃一吃,我做东!”


    兰茉向来秉持的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自然响应,“也好,咱们冷不丁到这里来,厨房想必都没来得及备咱们的菜,回去吃也晚了,就上外头去吃。”


    殿晖起身道:“也不必弟妹费钱做这个东道,既要吃素,我知道个好地方,落霞寺的素斋一绝,咱们苏家是他们的老檀主了,叫他们预备顿好斋菜又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先打发五福往落霞寺传话,三人随后坐了马车,转到落霞寺。


    吃过这顿斋饭,转眼便是启程这日,兰茉天不亮起来,往大宅里来相送。三十五军士自往三处取了货银,在西城门处等候,这头就只文甫殿晖燕恪童碧四人与家人惜别辞行。


    门前套着几匹马一两马车,童碧早耐不住,先跳上马车,又探出半个身子众人挥手。只兰茉从门前追下来,拉着她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连敏知也嘱咐了些话。


    这里嘱咐完,又转到燕恪殿晖马前来嘱咐,无非是“小心保重”一类,二人皆连应着声。那吴妈妈一看这情形,暗中捅一下多彩的腰,多彩便也不甘落后,也追来殿晖马旁叮咛。


    殿晖也答应得好,只是脸上的神色显得木然,见她在马下想词也想得实在辛苦,便扬了扬马鞭,解了彼此的为难,“太太,您的话我都知道,不必嘱咐,儿子肯定一路小心就是了,大队还在西城等我们呢,再不走,只怕叫那些官军久等。”


    多彩臃肿的身子方朝那头让开些,看一行走远了,老太爷也登舆往织造坊去了,方朝门前回来,在石磴上把兰茉一瞟,笑了声,“到底是自己亲生的,瞧,咱们都没哭,就是宋姨娘哭得真叫个舍不得。”


    这个“咱们”自然是将晚云也给刮带上了,晚云脸上神情冷木,给江婆子搀扶着,也从门前款款走下来,往马车前去了,欲往各家布庄查账去。


    正与兰茉擦身而过,兰茉见她斜睐的眼梢,心下发怵,寻思着自己迁居梅兰居虽是借了个养病的由头,可阖家上下谁不知道她是故意避开晚云,今日一大早到这头来了,送了人就走,好像是怕这大宅里有老虎要吃人似的,岂不是愈发陷晚云于一个大奸大恶的名声?


    思及此,忽地掉过身捉裙奔到晚云马车底下笑道:“不知太太午晌可回得来?我在家候着太太一道吃午饭。”


    晚云打起帘子探出头来,嘴边挂着点笑意,“你不忙着回梅兰居去?”


    兰茉仰着张笑脸,“太太离家这几个月,嗨,我心里积了一堆烦难事,我真恨不得那时候跟太太一道往小河店去,咱们相伴着,也有个说话的人不是?眼下我有好些话想跟太太商议商议,讨太太一个主意呢。”


    当初翠白山的事是叫罗香背了黑锅,晚云当着人面,也要故作从无前嫌,便笑道:“我只怕要下晌才回得来了,你要是回去没什么事,就在大宅里坐着等一等。”言讫丢下帘子,“走吧,铺子里那么些掌柜还候着呢。”


    兰茉暗悔自己没事找事,只得硬着头皮携柳枣进了大门来,正朝左面小路上去,却倏地听见后头“呜哇呜哇”地一阵怪声。


    扭头一瞧,原来是银儿杏儿陈茜儿三个,及孟沁姐带着个小丫鬟五个人站那柳荫小径上,那孟沁姐正扶着棵柳树呕吐不止。


    那杏儿银儿先将茜儿搀远了两步,杏儿扭头朝那树底下埋怨,“这大早上的你就来恶心人,太太好容易早上陪着老爷用了些早饭,你是故意叫太太没胃口?”


    银儿也扭头道:“姨娘这是怎么了,这几日老是犯恶心,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也真是怪了,”


    沁姐慢慢站直了腰,把嘴擦了擦,笑着朝三人摇头,“不碍事,想是中秋家宴上给那道水晶肘子给腻着了。”


    杏儿转着脖子翻白眼,“谁叫你眼馋肚饱地吃那么些?八辈子没吃过荤腥似的。敢是想学咱们那位三奶奶的脾气,本来也不是什么好,犯不着学,就算你学成那副样子,老爷也不会多瞅你两眼。”


    兰茉大老远听着不妙,这丫鬟也太口没遮拦了,大庭广众下就说叔叔想侄儿媳妇的话,便朝这头走来,意欲提醒两句。


    沁姐低着脸不敢吱声,冷不丁又弯腰吐起来,只她那小丫鬟不住替她拍着背。


    兰茉瞧她险些将心肺呕出来,恻隐一动,在她跟前站住,“孟姨娘,你这是怎么了?我瞧你脸色可不大好,该请李大夫来瞧瞧才是。”


    沁姐将胃里吐得个干干净净,方觉好些,直起腰揩着嘴微笑,“我没什么,常是这样,有劳您老人家惦记,您搬去梅兰居还住得惯么?”


    兰茉点一点头,窥着她面容,眼睛又朝她腹上瞟,她穿着长罗衫,看不出什么来,“你这个月月信可来了?”


    一听这话,沁姐忙扭头朝茜儿那头看了眼,偏生这话已钻到茜儿耳朵里,便捏了下银儿的手,银儿得令,又并杏儿搀着她缓缓走回来。


    到跟前,茜儿歪头耷脑地在沁姐腹部盯了一会,随即挣开手去往她腹上摸了两下,抬起眼皮微微一笑,“你有了身孕?”


    她现下病入膏肓,面容惨淡,却为到门前来送人,挽好了头发,换了身鲜亮衣裳,脸上也匀了些脂粉,活像纸扎的小人。


    瞅着就怪瘆人的,兰茉没敢多瞧,暗暗把眼转来只看沁姐。


    沁姐知道早晚瞒不住,只得扭身来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三个月没行经了,肚子老是胀气,又常犯恶心。”


    兰茉在旁笑道:“这就是有孕的征兆啊,三个月,怎么不早请大夫来瞧瞧呢?”


    “老爷总在外头忙,太太又病着,我们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哪好再为这点小事再折腾人。”


    茜儿又把手搭在银儿手上,有气无力地笑着,“这可不是小事,明日找个大夫来替你把把脉,要是真有了,倒是我们三房的一桩大喜事。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不必到我屋里来了。”


    沁姐朝兰茉点头辞别,跟着回到金粉斋里来,心里却有些惶惶不安。


    以她进苏家这大半年来看,茜儿哪怕是到死也绝不希望自己能替文甫养下个孩儿。文甫身为男人,自然是想绵延子嗣,可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生下个儿子,就待自己格外亲厚。


    按说她身为姨娘,也该有个孩儿傍身才好,可那是往长远看的道理,眼下文甫高高兴兴与那位三奶奶出门去了,留她独自一人在这金粉斋里。除了跟前这个蠢笨的丫头,四下里都是茜儿娘家带来的人,假使茜儿起歹心要害她,真是防也不住。


    想来想去,此刻她竟比茜儿还怕肚子里真有个孩子,以眼下的处境看,未必是福气,兴许是祸根也未可知。


    却是怕什么来什么,次日一早,茜儿真格请了个姓杨的老大夫来,却是生面孔,从未到过苏家,引路的小厮只当是茜儿瞧李大夫不见起色,因此换了个大夫,并未起什么疑心。


    只是沁姐见不是往日来的李大夫,心下更觉不妙,也只得老老实实随杏儿到正屋卧房里来,榻上坐了,把手腕递给那位杨大夫。


    这一搭脉便搭了好一会,茜儿等得不耐烦,蓬着头,歪着脸,缭乱的发丝里露出一双幽冷的美目,一面咳嗽一面笑道:“杨大夫,一个喜脉也这么难诊么?听说你极擅妇科,难道年纪大了,医术倒退步了?”


    杨大夫忙收了手,走来床前打拱,“回太太,这位姨娘的确是有了将近四个月的身子。”


    沁姐一听这话,心猛地一跳,从榻上惊立起来,两眼朝床这头一瞟,便惶恐地低垂下去。


    “将近四个月——”茜儿沉吟半晌,抬起眼皮朝银儿笑了,“送杨大夫出去,多给些赏钱。”


    待人出去,她抬起胳膊朝沁姐招招手。沁姐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捱到床前来,她却没说什么,只盯着她的肚皮看,那白眼皮上有一快阳光,把一些细细的红血管照得格外清晰。


    过两日这杨大夫到苏家来瞧病的事不知怎么给李大夫知道了,所谓同行是冤家,这李大夫只当苏家要换人,心里又急又恼,在家坐不住,欲寻苏家的人打听打听。


    他原是二老爷苏观引荐到苏家看病的,此事本该问苏观,可自从那次老太爷病好之后,这苏观仿佛对他起了芥蒂,不好问得。


    眼下宴三爷待他还算信任亲厚,问他最好,不过他们夫妻往甘肃去了,只好去问那宋姨娘。


    于是这日下晌走到梅兰居来问兰茉此事,兰茉却一问摇头三不知,“换人?我没听说啊,我们总管房里一向只认得您李大夫,哪还认得什么杨大夫?这人是专管看什么病的?”


    李大夫将药箱搁在桌上,自寻了墙根下一根梳背椅坐了,朝榻上伸长了脖子,“号称同老朽一样,什么病都能看。我看那是他吹嘘,我听说他给人瞧病还瞧死过人呢!”


    兰茉心知他的话只能信一半,既然苏家有人请,必定是有些长处,因笑道:“那这位杨大夫最擅治什么病?”


    李大夫理着袖管子冷笑,“打了个妇科圣手的名号,我看也是吹牛。”


    妇科?兰茉端着茶碗出了须臾神,点头笑了,“我知道了,肯定是三房请他去的,三房有个姨娘姓孟你认得吧?那日我看她吐得厉害,似乎有了身孕,三太太多半是为这事请杨大夫诊断诊断。”


    李大夫吹着胡子不服气,“诊个喜脉谁还不会诊?怎么就不叫老朽去了?三太太身上的病还一直是老朽看着呢,说换人就换人——”


    说着,陡地一惊,“唷,三太太别是见自己身子老不好,以为老朽无用?那可真是冤屈死人了,她那副身子骨,就是神仙来了——”说着瘪着嘴,连脑袋将手都摇撼起来。


    兰茉将茶碗搁在炕桌上,原想客套宽慰他两句,可嘴一张,忽然回过神来,他说的话未必没道理,诊个喜脉而已,哪个大夫诊不出来,何必费那个事?


    除非陈茜儿对沁姐与她肚子里的孩子没安什么好心,自然就不好请与苏家上下都熟悉的李大夫了。


    她眨眨眼,“您老认不认得那位杨大夫啊?”


    “认得自然是认得的,”李大夫又怕她也要换人,便把一条腿瞧起来,歪下脸抠额头,“不过不大熟。”


    兰茉点着头,又想,倘或陈茜儿要杨大夫帮着做什么恶事,肯定许了不少银子,要想撬开人家的嘴,岂不得花更多的钱?


    罢了罢了,反正不与自己相干,犯不着去打听这起闲事。


    于是拍着腿笑起来,“哎唷,您老就放心吧,别人我们不管,反正我们请大夫肯定还是请您!咱们是什么交情,外头那些野郎中如何能比,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李大夫听她如此说,这才作揖告辞。兰茉也就撩下这事没理会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0章


    好巧不巧, 北京户部有位大人被派去巡查扬州一带的桑麻种植情形,老太爷这日下晌听说,次日一大早便打点了细软, 携文总管与织造坊内两位管事, 与胡公公等几位公公坐船往扬州去了。


    这一去少不得要十日工夫,前一夜老太爷照例将家务嘱咐了许多彩一遍。外头各行生意则吩咐苏观与晚云稍微盯着些。苏观虽不可靠, 倒不打紧, 各行自有可靠的掌柜管事。


    只是这文总管有些放心不下兰茉,临走前就赶到梅兰居这头来,将下人都细细嘱咐一遍, 又来房中叮咛兰茉, “这些日子姨娘就在这头住着,也别往大宅里去了,无事也不要出门。”


    兰茉打着哈欠点头,“是老太爷嘱咐的?”


    老太爷日理万机, 哪记得这些事?但文总管仍笑着点头,“老太爷在家, 家里人好歹有个忌惮,如今他老人家要到扬州去,您可得多加小心, 别出什么事端。”


    “您老就放心吧,我也不是什么好事的人。”


    “那我就先过大宅那边去了, 那头大约也收拾好了, 胡公公的人还在码头上等着呢。”


    兰茉送到廊下, 文总管提着衣摆躬着腰忙辞出去,又骑马赶回大宅这头。这里两个小厮也正收拾好,趁天翻了鱼肚白, 搀了老太爷出来,一行便往码头去。


    不及两刻,金粉斋这头也开了院门,几个粗使婆子在泼水扫洗,丫鬟们提水端盆进了各屋。茜儿支撑着坐在妆台上,叫银儿梳头,自对镜中望着。


    一抹晨曦横在她脸上,正有刀刃一样宽,斜割着她两片白嘴唇。这病中的光景真是大不如前,从前她好时,这两片嘴就是不抹胭脂也是桃红的,如今却是白惨惨的两片死肉。两边颊腮也有些往里凹陷,皮肤里透出乌青的颜色来,简直瘦得没人样。


    据李大夫诊断,是伤寒侵入心肺,他虽未明说,她自己也清楚,是很难好的了,眼下是捱一日算一日。可她不想死,从前做千金小姐时,总笑那些苟且偷生的人,活也活得难看。轮到自己,也是舍不得死的。


    活着总还有翻身的机会,就像生意人常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她把胭脂膏盒子打开,挖一坨在手心里慢慢匀着,“杨大夫没乱说吧?”


    银儿笑着摇头,“已嘱咐过他了,沁姐的身孕,有也当没有,他和咱们家的人又不熟,也没人去问他。”


    茜儿点一点头,把胭脂膏子厚厚地匀在嘴上,涂得油润红亮,脸上又匀成一片桃色,好在她涂脂抹粉的技艺十分精湛,精细涂抹下来,也似个红光满面的年轻女子,只是面颊过于消瘦了些,皮肤底下透着股死人气,像个从棺材里跳出的死尸,少年夭折,带着怨气死不透那种。


    许多彩娘家就是开棺材铺的,捎带着也做纸扎生意,也卖些纸烛冥宝,乍见她这副模样,讨厌归讨厌,却莫名感到两分亲切的恐怖。觉得她像他们家纸扎铺里精扎的“娇妻美妾”,旁边再摆上一顶纸扎的把人抬大花轿,那就更妙了。


    “唷,稀客啊弟妹,好些日子不露面了,怎么想着到我这里来了?”多彩起身迎到罩屏底下,趁搀扶她的间隙,仔细一看她脸上涂了不少胭脂,放心下来,将她搀来榻上坐了,“弟妹向来是无事不登门,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茜儿坐定了,朝罩屏外使个眼色,但见杏儿捧着个小方匣子进来放在炕桌上,并银儿两个都退了出去。


    一瞧这情形,多彩便也将吴妈妈与房内丫鬟都打发了出去,拂裙坐下来,眼梢瞥着这精致盒子,“这是什么?”


    茜儿将匣子打开,是一颗玉润浑圆的大南珠,“是我陪嫁的东西,二嫂不是一直很喜欢么?送给你,拿去嵌做个分心,按市面上的价钱,少说也值二百两银子,不过就算有这二百两,只怕也难得遇到这样好的货。”


    叫多彩大吃一惊,“送我?只怕不是白送吧,弟妹到底有什么事?”


    “二嫂放心,不是什么为难的事。”茜儿笑一笑,朝着对面长案上那香炉飘出来的袅袅白眼眨眨眼,“我记得二嫂以前说,有一味能起死回生的妙药,您还记得么?”


    原来是来问药来了,怪事,要问药不去问大夫,却来问她这个不通医术的人做什么?


    茜儿又道:“那味药有个名字,还是你说的,叫‘珠丹’,二嫂忘了?”


    忽然哪里敲锣,在多彩脑中“咣”地响了一下!她心里一抖,朝茜儿脸上望过来,见她唇角挂着点微笑,红艳艳鬼魅似的。


    “记得,记得——”多彩僵着笑,点一点头。


    “珠丹”就是未出世的胎儿,听她祖母说,家中曾卖过一口棺材,殓的一位身怀珠胎的妇人,不想下葬第二天,那妇人的墓就被盗了,一干陪葬品都没丢,只是妇人被开膛破肚,取走了阴胎。


    传言说这阴胎可治疑难杂症,是给当时宫里一位患了重病的位高权重的老太监得了去,自他服下后,不单病好了,竟又活了二十年,到八十多才寿终正寝。


    这些事说得神乎其神,在他们殓葬行,这类的奇话怪话多了去了,到底也没个人来验证真伪。


    多彩从前也不过是当奇谭来说,眼下斜眼一瞟那颗大南珠,倒有两分认真起来,“这胎就叫珠丹,可治百病。你想啊,世上的药,哪一味不是天地氤氲,机缘巧合才生得,这珠胎更是天地玄机,牝牡相合才孕得,难道不是人间至宝?再说一胎生下来,少说有二三十年可活,吃了这珠丹,自然就借了他的寿数。我认得的那个黄道婆,姓赵的,从前是做接生婆的,不信你问她,这些事她精通得很。”


    茜儿睫毛簌簌一抖,“她几时来家?”


    多彩歪着肥胳膊一笑,“唷,都有一年没到咱们家来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二嫂,她家住哪里?你告诉我,来日我还有二百两银子的谢礼给你送来。”


    多彩一把将那匣子阖上收在腿边,肥胳膊搭在榻上,“好说好说,就在吴王巷。”


    说话茜儿意欲告辞,多彩比她还忙,朝廊下叫了银儿杏儿两个进来,“好好搀着你们三太太,别叫她摔了,快回去好生歇着。”


    送走了这主仆三人,一时吴妈妈钻进屋里来,见多彩正举着那南珠对着光细看,便也凑来看,“唷,真是颗好珠子,三太太今日怎的突然发这善心?”


    多彩回转粗腰,招她在榻上坐了,脑袋凑在桌上窃窃地笑,“这叫病急乱投医,逢庙就烧香,她换了那么些方子,吃了那么些好药,没见好,反是越病越重了,自然发急了。这人一急,就要发昏,从前她还奚落我信这个迷那个的,如今也来问起我治病的灵药来了,你道好笑不好笑?”


    “她问什么药?”


    “珠丹!”


    “珠丹?”吴妈妈是多彩娘家跟来的,这种话她自然也知道,当即提起两条稀拉拉的老眉来,“她到哪里去寻这珠丹?”


    “我管她上哪儿寻去!”多彩只顾手把南珠,笑得嘴不平。


    吴妈妈寻思一回,攒眉道:“我听门上说,前两天金粉斋换了位姓杨的大夫去瞧病,刚换了大夫,就来打听这种话,我看这事有古怪,我得去打听打听。”


    多彩以为不相干,不过留点神总是没坏处,便道:“你过两日去问问那赵道婆,才刚三太太和我打听她来着。”


    于是吴妈妈次日便寻了赵道婆家,赵道婆起先不肯说,还是吴妈妈塞了五两银子与她,她才说了。


    果然今早陈茜儿派了她房里的罗妈妈领着个人来打问过,就是问珠丹的事。这赵道婆招摇撞骗惯了,不论真假,只管说了番神神叨叨的话糊弄人,得了银子,那罗妈妈还要请她弄一副取丹的药方,摆一个取丹的道场。


    吴妈妈听得稀里糊涂,“这还得摆个道场?”


    “嗨呀,这不就是落胎嘛!落胎到底是损阴德的事,摆个道场超度超度原是应该。”


    吴妈妈嗤了声,“这可和落胎不一样,哪有前脚落胎后脚就入药的。”


    “这是你见识少,万物有灵,人更是万物之首,荒年间吃人的事那还少啊?再说三个来月,这胎还没手掌那么大,落下来不过是一块死肉。”


    吴妈妈心里一惊,“这么说,她是找着这肯卖胎的人了?”


    赵道婆只顾低着头称银子,“像是有了,就是那罗妈妈领来的一个年轻妇人,我摸过肚子,还不到四个月。”


    “那妇人是谁啊?”


    “看着脸生,我听那罗妈妈管她叫沁姐。”


    这吴妈妈一颗心仿似锣儿给人打了下,震得嗡嗡响,当下转回家来,将这事告诉多彩。二人凑在灯下一阵合计,怪道那陈茜儿冷不丁想起“珠丹”这没头没脑的话来,敢情是孟沁姐肚子里那一胎提醒了她。


    “这陈茜儿别是病糊涂了吧?她明知那赵道婆和咱们认得,竟敢请她堕胎摆道场,就不怕这赵道婆告诉咱们?”


    刚把这话问出口,多彩自己就寻思,病急了的人,一门心思只想活命,哪还顾得上这许多?再说陈茜儿一向是个聪明,知道二房才懒得理会三房有没有子嗣,还巴不得他们没有呢!再说她昨日送那颗南珠来,又说过几日还送二百两银子来谢,摆明是打听消息连带着收买人心。


    吴妈妈道:“眼下咱们知道了,这可怎么办?”


    这倒把多彩问住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要她把那南珠退回去,真是舍不得,就连后头那二百两银子她还盼着呢。可明知道了却不说,将来老太爷和三老爷不知情就罢了,要是他们知情,岂不连她落个大大的不是?


    正犹豫间,吴妈妈却在那头轻轻把炕桌一拍,“我看这么着,太太您正好来个顺水推舟!”


    “怎么个顺水推舟法?”


    吴妈妈起身走来跟前,“咱们眼下不是想着那宋姨娘死了不就好了么?可您到底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哪里使得了什么阴招?我看三太太倒是这么个人,您只管把这宋姨娘推出去,挡一挡这事,挡成了,将来老太爷三老爷还要谢咱们二房,挡不成,那也是他们三房自认倒霉。横竖不管挡得成挡不成,三太太都得记恨下宋姨娘,我看她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就算要死,以她的脾气,也得拉着心头恨的人做个垫背!咱们不就不费力了么。”


    听得多彩时而凝眉,时而点头,时而眯起眼来,露着点点微笑。


    次日又是秋高气爽好个天气,午饭之后,兰茉嫌屋里有些热,便命柳枣将正屋里那把摇椅搬到东厢廊下来,又搬了张小方几摆在椅边,搁着一碗清茶一瓯西瓜。


    就这么慢摇慢晃有些昏昏欲睡时,忽见斜对过那洞门底下走来个媳妇禀报,说大宅里有人来了。


    柳枣恐怕是穆晚云打发来的人,提起心来,“是谁啊?”


    “是昭月院的陆玉荷陆姨娘。”


    兰茉一脚将摇椅踩住,微微拧眉,“陆姨娘?她来做什么?我和她素日可不大来往的,也就是进出昭月院的时候见着了便点点头。”


    这媳妇道:“她说是在家坐着没趣,来找姨娘说说话,想问问姨娘晖二爷有信来没有。她挺着个大肚子,坐轿来的,只带着一个丫鬟,也没带什么吃食,您看请不请她进来?”


    殿晖他们走了统共也没几天,哪里就有信来呢?兰茉想她挺着个大肚子,不足为惧,就点一点头,叫这媳妇去请人进来,扭头又命柳枣去搬根椅子在小几那头摆着,嘱咐要铺上两层褥垫。


    一时那陆玉荷扶着个大肚皮走到洞门底下,见兰茉在这里迎着,便将丫鬟撇在洞门外,自与兰茉进来,寒暄了两句,见柳枣死守在跟前,想是防着人使什么暗坏,便也不支开她,当着面就说起昨日从许多彩吴妈妈那里听来的话。


    几番说下来,把兰茉柳枣都吓了一跳,兰茉忙放下银果签子探起腰来,“什么珠丹石丹的,这是哪个庸医说的鬼话!”


    “是谁说的还有什么要紧么?这种鬼话坊间多得很,谁知道她哪里打听的,寻常人谁会去信呢?可三太太是病重之人,这会你就是给她一颗牛粪蛋说是灵丹妙药,她也吃。”


    兰茉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玉荷低声道:“我是今天早上在窗外听见我们太太和吴妈在议论,偷听到的。”


    “那她们怎么打算?”


    “太太要是有打算,我还来找您做什么?我们那两位太太老爷您还不知道么?他们正巴不得三房没有子嗣才好呢,大太太只怕也是这么想!”


    兰茉忖度着站起身,慢慢摇着扇子坐到对面吴王靠上,“这事沁姐能干?”


    玉荷将身子转正,“我也奇怪啊,可听我们太太和吴妈说话的意思,她像是答应了,您说多吓人。”


    柳枣在旁道:“这孟姨娘好容易怀了个孩子,怎么舍得呢?”


    兰茉轻轻冷笑,“也许是三太太逼得她没法,不答应能怎么样?三老爷这一去,恐怕年后才能回来,好几个月呢,要是在三太太手里出个什么事,她又没有娘家人,谁替她撑腰?别说远的,就是眼下老太爷不在家这十来日,她恐怕也挺不过去。”


    玉荷连连点头,“到底是您比我们年长,见得多些,一定是这样子。我自己也是快做娘的人了,哪里忍心当没听见?说句叫您不高兴的话,您,我,还有沁姐,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我在苏家根本说不上话,只有您还像个正儿八经的主子,您去劝劝沁姐吧,只要她挺得住,我看三太太也不敢强来,撑过这一阵,老太爷回来不就好了?”


    兰茉想着也是这道理,何况沁姐进苏家前,也是串街卖唱的,说起来和她也算同行,因此心念一动,趁送玉荷的工夫,也顺便打发了柳枣跟去大宅里,悄悄给沁姐递了个话,叫她抽空到梅兰居这头来一趟。


    这沁姐见晚饭后茜儿又睡下,就悄悄过来了,原以为是文甫捎了信来,谁知并不是,冷不丁地听兰茉问起她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沁姐只得笑说不是,称那日呕吐是吃坏了东西。


    兰茉打发了柳枣出去,拉她到卧房榻上坐了,笑道:“我活了这把年纪,难道还看不出来?你要不是穿的这大长衫,只怕小腹已有微微隆起了。是三太太不叫你说的?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救命仙丹吃,她是个病人,难免犯糊涂,可你好好的,怎么也跟着犯糊涂?”


    沁姐惊诧地朝她转过脸,心下纳罕,这件事怎么就走漏到她这里来了?


    兰茉得意地笑了笑,“我自有我的耳报神,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你,三太太是怎么逼你的?她都威胁你什么了?你不要怕,实在不行,老太爷回来前,你搬到这里来和我同住。这里的下人,文总管都是特地关照过的,大宅里的人想来这里找麻烦,他们立马就去报官,你别怕她。”


    沁姐眨眨眼,把脸又低下去,好半晌忽然才抬起来,对她笑笑,“姨娘想保我把孩子生下来?为什么?”


    倒把兰茉问得一懵,哑了一会,方道:“这,这能有为什么?噢,你是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啊?嗨,这不是行善积德嘛。”


    沁姐却摇摇头,“不,我是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兰茉双眼圆睁,觉得她这话真是问得莫名其妙,“这,这怀了孩子生下来,天经地义的事,还要问为什么?你又不是怀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孩子。你们三房至今没有子嗣,你有个孩子,后半辈子不就有依靠了么?这还不好?”


    沁姐平静地微笑着,“当初我到苏家来,原也是为有个依靠,可来了这么久我才发现,老爷的心是冷的,他谁都不关心,他脑子里只有他的生意,生意顺顺当当的时候,有个空,他就想一想您的儿媳妇。他就是这么个人,心里犯乱,但面上很讲规矩,即便三太太病死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他会另娶一位小姐,我还是得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生下女儿,也跟我一样看人脸色——”


    她情不自禁流露出几分凄楚,自己察觉了,便站起身,打断这凄楚,转过话峰,“三太太前几日给了我一条新的路走,她说,只要我堕下这胎,她就给我三千两银子,保我太太平平离开苏家。这年月,卖什么能卖三千两?我这个人只怕卖一百次也卖不上这个价钱,我是心甘情愿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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