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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那平满货栈院内几处火堆, 烧也烧不完,想是那库房内存有不少桐油,正好借这桐油毁尸灭迹。当下杨岐, 张会, 冯通三人开箱子查验了银子,便往那库房内取桐油, 预备将这货栈烧成废墟。


    照升苦等对面林中童碧一伙出手而不得, 只得看准这个绝佳时机,叫上两个茶行伙计,悄悄摸出林来。


    预备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先将三辆独轮车推去林中藏好, 料想杨岐等人发现箱子不见了,必定朝前路去追。待他三人走后,再将车装上轺车,以人力拉走。


    不想三人刚将轺车推出院门, 就被张会出库房来撞见,当即大喝一声, “什么人!”


    童碧听见那喝声,在林间倒抽一口凉气,反手伸去肩后攥住刀柄, 猫起腰来,一条腿已踩到丘上。安水见状, 将左手招一招, 同张睿王端两人亦抽出腰刀爬到丘上来。


    却被燕恪轻声一喝, “别冲动!”


    童碧刀还未抽出,已被他强拽住胳膊,只得急道:“庞大哥一个人是打不过杨岐的!”


    “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 咱们可不是来救谁的。”说着把安水三人也瞪一眼,“我雇你们是来帮别人的么?”


    三人只得站在丘上进退为难。


    燕恪又拉一把童碧,“再看看,别着急。”


    那院中照升与杨岐正动起手来,张会冯通二人已赶出院门外,在泥路上劈杀了两个茶行伙计。林间余下几个茶行伙计看见,都不敢出声,也不敢跑,仍躲藏在灌木中紧窥形势。张会冯通见外头再无别人,立时又提刀折进院来帮杨岐。


    照升所使双刀,正所谓单刀看手,双刀看走,移形换步间,整个势如游龙,刀如猛虎。不过双拳全难敌四手,他原就不是杨岐的对手,眼下在三人合攻之下,犹如困兽之斗。


    只见杨岐横刀从照升肩头翻身一跃,刀尖一挑,挑下照升面上黑巾,旋即立在他背后道:“我这一刀,原可以切断你的脖子。可我猜到是你,庞照升。你是庞大哥的儿子,我不愿杀你,你快走吧。”


    照升脸上一条刀口,反手一抹便抹下一手血,却提着刀回身,“我奉主人之命来取这笔银子,银子取不到,我绝不走。”


    “你的主人是谁?”杨岐提提眉峰,“是苏家三老爷苏文甫?”


    照升不答这话,只下扎了腿,一刀靠怀,一刀横出,眼梢管住背后两人,“杨四叔,恕小侄不敬了,今日要么把银子给我,要么你在这里杀了我。”


    杨岐攥紧了刀,半张脸上映着红红火光,一片青硬胡碴在火光中挺一挺,“不知好歹。不过这庞氏双刀你使得还不够精妙,你爹死得太早,还没好好教授与你,我今日便代你爹好好教一教你!”


    言讫脚在地上一踩,踢起一把刀来,接在手上,一刀在前,一刀在后,身子只一转,眨眼便转到照升面前,一刀攻其左下,一刀攻其右上,直取小腿与脖子。


    照升只得向后躲退,却躲闪不及,腿上挨了一刀。后头张会冯通看准时机,亦提刀冲来。


    童碧在山上看照升已斗得有六分吃力,哪还顾得上燕恪,甩开膀子便道:“杨岐下死手了!咱们下去!”


    不等燕恪来拉,安水一声令下,“走!”


    旋即四个黑衣蒙面人已奔至院墙墙头,安水扯了面巾,朝院中大喝一声,“杨岐住手!”


    伴着这一声,张睿两只短弩箭正射.出,直取张会冯通面门。那二人听见嗖嗖两声,只得弃了照升,后跳避闪,这刹那间,照升已闪到这头院墙底下。


    四人旋即由墙头跳下,半空中童碧已将背后月魂刀抽出,亦掣去面巾,一看照升面颊上那道血口,指着杨岐道:“杨四叔,伤人怎能伤脸呢!太没道义了!”


    杨岐一看她也来了,笑了笑,“绿林中哪条道义说伤人不能伤脸了?”


    童碧提刀挺身出来,“哼,我的道义!”


    杨岐手垂双刀,“丫头,明日就是竞价之期,半夜三更你不在家好好睡觉,跑到这城外来做甚?”


    童碧笑道:“你看我这身打扮,还能作甚,自然是做贼囖!不过我这贼今夜可不怕你这官军,因为你今夜也是做了强贼了!”


    安水亦挺身出来,“和他啰嗦什么?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不必再叫他什么‘杨四叔’,我爹不认这个兄弟!”


    杨岐向前半步,语重心长道:“你们算起来都是我的子侄,我不想杀你们,快走。”


    照升还是老话,“除非银子让我带走。”


    张睿瞅他一眼,笑了笑,“对不住,银子是我们的。”


    听他们这意思,都是冲着这笔银子而来,且有不得手不退身的架势。杨岐不得不攥紧了刀,攒紧了眉,倏地斜腿一扫,扫起来一块砖石,直取最边上的王端额心。


    王端飞身一踢,一脚踢开砖石,与童碧安水齐齐攻去,童碧攻其右,王端攻其左,安水攻其下盘。


    那头张会冯通却向照升张睿直攻过来,照升虽有伤在身,缠斗其中一人倒还勉强。张睿虽不十分精通刀法,抵挡一人也能应付。


    一时枪林刀树,斗得火花四射,燕恪看准时机,忙吩咐丁青,“下去搬银子。”


    众人听命,纷纷踅出林间,揭去树枝,赶了轺车直越货栈前堂,奔前头院门处而来,燕恪只站在门前,一时看住院中,一时盯着院外。


    那面林上几个茶行伙计见了,亦奔下来抢夺箱子。丁青站在一辆轺车沿,见两人扑来,一咬牙一横心,照着人面上便踹去,一脚一个。钱铺伙计亦攥紧了拳头,凡来抢之人,不论是谁,揪住了便打。


    混战半晌,眼见将茶行一伙打翻在地,银子也都装了车,丁青忙跑来拉燕恪,“三爷,快走!”


    燕恪瞧童碧三人仿佛有些斗不过,手把住门框,不肯走,“你们先走!”


    “三爷——”丁青见拉他不动,只得横下心吩咐众人,“咱们走!”


    谁知马刚跑了两步,却被照升由前堂奔出来,拦住去路,“银子留下!”


    丁青站在车头道:“庞大哥,今夜可是我们三奶奶救的你!”


    “救命之恩日后另报,今日我奉老爷之命来取银子,取不回去,叫我如何向老爷交代?”


    其中昌誉跳出来,“庞大哥,一家子,还要斗来斗去么?这原就是我们泰定的钱,如何让你!”


    “我不管是谁的钱,老爷要,就是老爷的。”照升一面说,一面提着刀逼上前来。


    正要动手,只见一个人影从前堂闪处来,在背后照着他受伤那条腿上一个横扫,将其扫翻。照升翻身起来看时,却是张睿。


    “好你个庞照升,简直敌我不分!”


    张睿正骂的工夫,那张会冯通亦赶出来,一时间四人挡在路中缠斗。那马车只要上前一步,便有人提刀来劈,又有人出刀来挡,一时间复斗得上下难分。


    童碧听见外头路上打得热闹,猜是丁青等人被拦阻了,当即抽身,撂下一句,“五胖,王端,缠住他!”便往前堂穿出来,见堂中立着个兵器架,将月魂刀反手入鞘,背着刀,去拣了根长棒破窗跳出。


    二话不说,便将长棒从后斜入,左右一挑,挑开张会冯通,“张睿,你拖住庞大哥!”


    语毕那张会冯通跳劈而来,童碧向后退步,左右挑斗,不在话下。


    见其棍棒功夫极好,冯通便翻来背后,谁知她前后翻飞,应付得当。那张会当下急中生智,来了个声东击西,只将腰间刀鞘掷出,趁她闪躲之际,提刀劈去。


    燕恪此刻早跑来车旁,见此情形,猛地照张会背上飞扑过去,将他扑倒后,一条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胳膊。


    这张会反着胳膊肘便朝他连连猛打,打得他吐出血来也不见松手。丁青等人见了,正要扑上来,不想张会奋力挣开燕恪,提刀爬起来,又待去相助冯通。


    不想童碧那头得势,正高高跃起,一棒戳向那冯通心口,偏这长棒不知几时被他二人的刀给削尖了一头,这一戳,噗嗤一声,便从冯通心口直戳去背后,血溅了童碧半张脸。


    他奶奶的,真杀了个官军?


    她呆愣了须臾,将长棒抽出,回头去看时,张会见失了冯通,自己敌她不过,又提刀闪回院中,助杨岐去了。


    那头张睿仍在苦斗照升,幸而照升受了伤,张睿一时还勉强缠得住,童碧因见燕恪扶着轺车在车旁咳嗽,趁这空隙,忙跑来车旁看他,“你要不要紧啊?”


    燕恪直起身来,嘴角下巴上挂着些血,拿帕子随便抹一抹,拉住她的胳膊笑了笑,“不碍事,咱们赶紧先走。”


    给张睿听见,一面竖刀抵挡照升的刀,一面大吼,“宴三爷你不仁义!我兄弟还在里头!谁敢走,我一箭射穿一个!”


    恰巧此刻倏闻得王端一声惨叫,燕恪一看童碧脸上也有几分惊怒之色,不敢多说,只紧捏一下她那胳膊,叹了口气,“那你小心。”


    童碧提着长棒跑入前堂,旋即燕恪脸色一沉,转头向照升威喝一声,“庞照升,你不是要报杀父之仇么?你的仇人现就在院中,还不去杀!”


    喝得照升朝这头看来,余光瞥见张睿的刀,照样抵挡,“三爷,你说什么?!”


    燕恪履舄徘徊,他二人斗到哪里,他便追到哪里,“你方才难道就没听见,杨岐的手下称他什么?他们称他为‘千户大人’!不错,他如今在广州府做着副千户,不止是他,他们杨家几代从军,你想想,他乃武将之后,军户出身,怎会甘心为贼?他当年与你爹等人占山为王,不过是为了养虎为患,好壮大他的军功!”


    闻言,照升踩着路旁大树腾空跃去张睿身后,收了招式,朝那院门跑去,“你们走!”


    丁青见张睿也追了进去,便拉拽燕恪,“三爷,咱们快走!”


    燕恪才刚挨了张会那几下,此刻还觉得心口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揉着心口摆一摆手,“你们自去。”


    言讫便踉踉跄跄朝院门处走来,一看里头童碧,安水,照升,张睿四人正齐心合斗杨岐张会,只王端半躺在地上,正蹬着脚往后梭。燕恪忙趁混战,猫腰跑去,欲将王端拖出斗场。


    杨岐眼角扫到他,当即眼色一凛,将手中一把腰刀掷来。那刀又快又准,气势如虹,刀尖直冲燕恪太阳穴而来。


    不过三寸之间,童碧跳来,用长棒挑住刀柄,胳膊一转,将刀朝杨岐挑旋过去,杨岐偏身一让,刀直挺挺.插.入他背后仓库墙缝中。


    回首一看,童碧大跨长腿,斜身俯背,正将长棒由背后反旋过来,那包头黑巾早给打掉了,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散下来。红红火光正腾腾闪耀在那乌黑的长发上,半张脸上溅着血迹斑斑,此刻那双天真烂漫的大眼睛里闪动着刀光血影。


    杨岐却忍不住赞叹,“好棒法!你爹最擅拳法和枪棒,看来你这丫头是尽得了他真传。”


    不及童碧搭话,照升已朝他舞刀挥去。


    然而照升到底身负重伤,又鏖战多时,动作稍有虚慢,被杨岐反应过来,横腿一扫,扫他在地,手上另一把刀就朝他心口狠狠掷下去。


    童碧一看,揪心地叫了声:“庞大哥!”


    说时迟那时快,安水将手中雁翎刀丢来,打掉了那刀,照升趁势照着他腿上踹了一脚,得以脱身。


    安水手上失了器械,被杨岐捡了刀紧逼过来,童碧忙跳去抵挡,三五两个回合,正吃力,安水已去前堂兵器架上拣条.红缨枪回来,两个人左右齐斗,只苦于奈何杨岐不得。


    倏地安水朝前挑出长枪,朝旁斜展一条长腿,喝了声,“上来!”


    童碧便提着棒稍一点他这腿,跳去他两边肩头站住。一时童碧攻上,安水攻下,又战数招。


    照升在那库房墙根下看了一会,见杨岐渐落了下风,知其弱势不在左右,是在上下,凭他功夫再好,看准他的短处,三人齐攻,不信攻他不下!


    于是从旁边一具死尸上抽下腰带,将腿上血流不止那处伤口拴住,忍着浑身伤痛,又提起双刀逼去,在杨岐背后以双刀攻其上下。


    那头燕恪早将王端拖去一辆烧着的独轮车旁,借着这熊熊烈火,一面查看他的伤,一面抬眼看着童碧那头。


    童碧正在安水肩上挪转腾跳,安水驮着她,也不见半分吃力,两个人上上下下长棒长枪耍得十分默契,简直像对孪生兄妹。


    他心里正汩汩冒酸,忽地袖子给人紧紧一拽,“宴三爷,还管不管我死活了!”


    低头一看,王端口吐鲜血,一面自己把衣裳扯开,指着胸前一道约两寸长的刀口,“快!快给我止血。”


    幸而今日出来时,燕恪身上带着止血药粉,此刻忙在身上乱摸,总算摸到一个小瓷罐,直往他身上伤口都倒上药粉,又在旁边割了死尸身上的衣裳来替他包扎。


    “放心,你死不了。”


    王端干瞪一眼,眼中满布血丝,“你如何知道?”


    燕恪澹然道:“你这地方我也伤过,不比你这伤口浅。”说完便起身望那团团火光之中,童碧安水照升对杨岐,张睿一人挺张会,两处仍在酣战。


    只见那张睿后腰上闪了一闪,燕恪陡地眼色一沉,想起来那是张睿所携的弩箭!


    他便闪身朝张睿跑去,那张会瞧见,翻身便来劈他。怄得张睿一面提刀来挡,一面大骂:“黑面书生!你跑来作甚!”


    燕恪不答话,闪到他背后,一把拽下装弩箭的布带便跑回来。


    王端挣扎而起,本欲夺过布袋,奈何两条胳膊都骨折了,根本提不起来,只得干瞪眼,“你会使么?”


    一说话便有血喷在燕恪面上,燕恪厌嫌地瞥他一眼,抬手胡乱擦了血,取出弩弓短箭来钻研,只片刻,便将短箭准确无误搭在小弩弓上,直奔童碧那头。


    嗖地一声,一箭正中杨岐左肩,趁杨岐愣神这须臾,安水驮着童碧,一棒一枪双双挑来,杨岐慢挡了须臾,那枪已直入他右大腿,那棒已直插他左肩。


    正是此刻,照升在其背后发难,照他脖子横斩过来,却被张会闪过来,提刀挡住,一把将杨岐推开,“大人快走!”


    杨岐闪出围斗,只看他一眼,便提着刀掉头往前堂奔去。照升立刻提刀去追,只听一声马吼,紧着一阵急促马蹄声远去,杨岐已跑去老远,照升腿上带伤,哪里赶得上。


    只看院中,这张会早斗得苟延残喘,哪敌童碧安水,未过两招,已被安水一枪挑腿,童碧紧跟着掷出长棒,正中张会胸口,直将其连人带棒戳得飞去老远,掉在一辆独轮车上,顷刻被车上大火吞噬。


    旋即童碧从安水肩上旋身跳下,四下里一瞧,整个平满货栈早是尸横遍地,满目疮痍。


    安水张睿二人急赶去看王端的伤,一面问燕恪,“眼下当如何?”


    燕恪当机立断借用杨岐毁尸灭迹之法,“在库房里取出桐油,把死尸都拖进来,一把火烧了这平满货栈。”


    几人一通忙活,前前后后在地上浇遍桐油,取火把将四处点着,片刻间火势吞天,几人背起王端,骑马直向东川码头奔去。


    却说兰茉在黛梦馆直等到三更,仍不见燕恪童碧等人回来,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心下打鼓似的不安定,直催着敏知到外院去哨探。


    敏知跑了两三趟不见丁青,二更过半时,也不免担忧起来,又续上新蜡烛,叫小楼梅儿自去睡,她与兰茉只在暖阁里坐等。


    谁知却把殿晖给等了来,殿晖自从上回醉酒在松筠院里生了气,这两日都不曾往缀红院去,今夜外头回来,想起来去一趟,却听柳枣说兰茉在黛梦馆这头,便一径寻到这头来。


    进门一看只一个丫鬟陪兰茉坐着,纳罕道:“三弟和弟妹怎么不在?”


    兰茉只得扯谎,“他们为那批香料的事,去胡公公的别馆找那位杨老爷商量去了。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房去睡?”


    他含笑走来榻上坐了,“我听柳枣说姨母在这头,想是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与三弟弟妹说,所以我就走来问问。听说明日在白月堂竞价,姨母还不回房去歇着,就不怕明日没精神应付?”


    “你三弟弟妹这么晚不回来,我总是担着心,也睡不着。”


    两个人有来有回说着,敏知不好干坐,正要去耳房内沏茶过来,刚出门去,就见丁青急急忙忙跑进院来。


    敏知一看他身上没什么大碍,只是喘得厉害些,不等他开口,便将眼朝门内一瞥,嘴巴朝侧面一努,竖起两指头来比了比。


    丁青领会,喘匀了气,进去告诉兰茉,“三爷三奶奶还在那头陪着杨老爷吃夜宵呢,打发我先回来说一声,叫姨娘别担心,一会吃完他们就回来了。”


    殿晖朝罩屏下斜着眼打量丁青,调侃道:“你不是只管钱铺的事么,怎么连那批香料的事也管起来了?”


    丁青含笑打拱,“回二爷,白月堂收上来的保证金是交由我存进泰定,所以我一道去给那位杨老爷看看账,回明白事情,我就先回来了。”


    他那衣袍上沾着些泥土,难道是夜里看花了眼,摔到了胡公公别馆的花园子里头了?


    殿晖心中带着几分疑虑,笑到脸上来,却没追问,只点一点头,“还有事?”


    “还有件事,才刚我回来的时候,在大门上碰见两个生人,说是打廉州府来的,是三太太的娘家人,有要紧事来找三太太。”


    敏知正端着两碗茶进来,“三太太的娘家人要来,怎么我却没听见家里有人说?”


    丁青从案盘内接过一碗茶,奉与殿晖,“我听他们同门上的人说,好像陈家只打发了几个下人来,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三太太,门上已领他们往金粉斋去了。”


    殿晖刮着茶碗轻笑,“半夜三更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我听说前不久廉州府有一位大人落马被查,陈家在廉州是富商,恐怕与那位大人有什么扯不清的关系,大约也被牵连了。”


    兰茉哪有心思理会陈茜儿,只听丁青暗示燕恪童碧那头似乎没太大要紧,便要起身道:“三太太的事咱们也插不上话,既然宴章和媳妇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殿晖听说,忙搁下茶碗起身,“我送您回去。”


    两个人打着灯笼,并排出黛梦馆,沿蜿蜒小路往前头走。兰茉要离他远些,又怕太远得罪了他,只中间让出一个人的距离。


    闻到他身上有些脂粉酒气,料他晚饭肯定又是外头应酬,便随口劝他:“你吃了酒就别乱跑了,该赶紧回房歇着才是,吃了酒见了风,就怕第二天起来头疼。”——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2章


    殿晖听了她的劝导, 只笑了笑,“我今日没吃多少酒,不过吃了两杯。是酒撒在袍子上了, 气味很重?”


    因见他把胳膊提到她面前来, 兰茉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得凑来嗅了嗅。酒气中透着股玫瑰香, 想是女人爱吃的玫瑰酒, 看来当时他旁边还真有个女人作陪,且是很得他欢心的女人。


    行院里的规矩,客人吃什么酒, 姑娘就得陪吃什么酒。他一向是不吃这类甜丝丝的酒的, 肯定是特许那位坐陪的姑娘另换了玫瑰酒吃,可见他也不单只体贴她这“姨母”。


    她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似乎被绷得久了,这时即便松缓, 那弦反而音调不对了。她微微歪着脖子,不觉间走到前头去了。


    殿晖落后两步, 窥着她的背影暗暗一笑,两步跨上前来,“姨母还为那晚上我把花打碎的事情生我的气?”


    “什么?”兰茉扭头望一望他, 摇头笑了,“你小孩子家耍一耍脾气, 我还能同你生气么?打了就打了,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就是了, 又不是什么宝贝,姨母若喜欢那些花,过几日我去买它许多回来。”


    她只微微笑着, 月光浮在半张脸上,像是带着些无奈的温柔与慈爱。


    说话间走回缀红院来了,院门没关,柳枣等着她回来。正屋与东厢黑魆魆一片,罗香跑了,晚云亦离家去了小河店,这两间屋子只留下几个丫鬟看屋子,她们虽然住在两间房内,却都没事情做,自然睡得早。


    兰茉回首来接灯笼,是有送客的意思。殿晖却把灯笼让开,径踅进院来,自顾就朝左面内院进去。她没奈何,在后头干瞪他一眼,只得跟着进来。


    柳枣正歪在里间炕桌上打瞌睡,听见人进来,揉着眼睛起身。兰茉随后进来,吩咐道:“去给晖儿沏盏茶。”


    殿晖道:“不必了,去睡你的。”


    柳枣朝他背后看一眼兰茉,兰茉万般无法,轻轻点一点头,柳枣便出门往西面那间小屋里去了。


    兰茉以为他不吃茶,略坐坐便走,谁知他却吹了灯笼,将两扇门给阖拢来。那吱呀两声,惊得兰茉腔子里跳两跳。可就这么僵站着,又像怕他什么,反而引人遐想。


    便朝里间走,“那我倒杯水给你喝,这时候吃茶是不大好,仔细睡不着。你吃过这杯水,稍坐片刻,回去也好安歇不是。”


    殿晖慢慢在她背后蹒着步子,“姨母不想我在这里多坐会?”


    “我巴不得呢,”兰茉倒了盅水在炕桌上,“只是这都三更天了,你不睡,难道姨母还不睡么?姨母上了年纪的人,不比你们小年轻,哪经得住熬?”


    “姨母又说这种话,我早说过您一点也不老的。”殿晖没坐下,却拉着她踅进卧房,只将她拉来靠窗的妆台前。


    她这卧房并不很大,碧纱橱下一进来,正对着一张雕花大床,床尾垒着几个箱笼,竖着一个立柜,床头正对着一排槛窗,窗户底下便是妆台与宝榻。卧房里点着三盏灯,一盏正搁在妆台上,黄黄的光晕在镜里镜外。


    殿晖摁她在凳上坐了,弯下腰来,在她肩头朝镜中看着,“您瞧,您哪里老了?”他转来眼看着镜外她真实的脸,“只眼角有两条细纹,不过不要紧啊,谁笑起来眼角没纹?我也有的。”


    兰茉看向镜中,他的脸凑在她的脸旁边,即便烛火昏昏,也仍能看得出一个年轻人与中年人的差异,他这是私视使目盲,太孩子气了。


    她正要笑,却看见他那条胳膊从背后环过来,撑住她左边案沿,像把她包围着,脸上透着懒倦饧涩的笑意。这笑,这动作,她简直太懂得,下一刻这男人就该借着这若有似无的距离亲上来了。


    这可苦恼了,她突然脑子一转,将白月堂的周老板挂到嘴边来,“欸,我问你一件事,那位做香料生意的周老板,全名叫什么名字?”


    她故意说“一件事”,好像无意中显得郑重紧要。


    殿晖想起来,她与三奶奶主持香料竞价一事,必少不得要与那周老板打交道,“他叫周霈生,怎么,他得罪姨母了?”


    “怎么能够呢,人家周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言行那般斯文儒雅,办事也十分周到,相貌也好。只是我听说,他家里的夫人好像前几年死了,欸,纵然有几个儿女,可儿女同爹怎么说得上话呢?说到底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也是可怜。”言讫牵着嘴角“啧”了声,听起来对人有无穷的惋惜怜悯。


    殿晖心头马上不高兴,眼梢刮她一眼,“他家的事,您怎么这么清楚?”


    兰茉笑在脸上,“他和我说的呀。”


    镜中也能看见他脸色微微僵冷,她只是笑,有点得意的神气。这下他总该要走了吧?再说下去,惹他自己生气,何苦来哉?


    正想着,忽然脸给他扳过去,怔愣中他忽然凑下来在她嘴上吻了一下。她心里颤了颤,睫毛也跟着微微抖动,一时回过神,赶忙跳开。


    “晖儿,你——”事到如今,她再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只得板下脸,“我可是你姨母!”


    殿晖在妆台前慢慢伸直了要,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那又如何?做外甥的就不能亲一亲姨母?我看人家就亲,这有什么?”


    兰茉一对乌黑的眼珠子转了又转,“那,那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你多大了?”


    他晃着脚步过来,将她逼到碧纱橱下,“正是因我小时候没亲过,这时才要补上。”说着,他胳膊一伸,搂住她的腰朝怀中一兜,低头便亲。


    兰茉自从做了老鸨后,几乎从不与年轻男人打这样的交道,打从三十岁后起,年轻男人都管她叫“崔妈妈”,叫来叫去的,她也渐渐只拿他们当小孩子。即便殿晖不是真外甥,也有说不出来的怪异。


    她偏着脸左躲右躲,实在躲不过了,抬起手来,啪地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也真将殿晖掴得清醒过来,要是她将这事告诉他那位假三弟,以那位三弟的机智,只怕就能猜到自己已对他们的身份有所洞悉,要是令他十分提防起自己来,这可不大好办。


    忖度间,他两只眼睛渐渐浮起些真假难辨的慌张,人跟着向后跌了一步,“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兰茉见他一副不知所措的神色,只当他才刚是意乱情迷,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有悖伦常的事。


    这种事,只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沉下心握住他一只手,宽解道:“晖儿只是吃醉了酒,大概看错了人,这也不怕,姨母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对一个人说。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睨着她温柔的手,微微抬眼,眼皮上两道折痕像两道刀锋,“不对一个人说?连弟妹也不告诉?”


    兰茉捻住两个指头,在自己嘴上比了个穿针拉线的手势,很坚定地点一点头,微笑道:“放心,谁都不说。”


    他点一点头,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一径跑出缀红院,渐渐放缓了脚,忍不住发笑。大概早就想笑的,憋得辛苦,才把脸给憋得通红。


    他扭头朝缀红院那头望一望,不由得把自己的嘴唇摸一摸,旋即大摇大摆,举步生风地走了。


    兰茉生等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后才小心翼翼走来关院门,唯恐他又杀个回马枪。但他没有,大概他自己也吓着了。她心里松了口气,又静悄悄摸回房来,吹灯上床。


    一颗心却乱得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想着这夜真是个多事之秋,这里有个不安分的假外甥,那头假儿子假儿媳还不知怎么样,她觉得黑暗中有空荡荡的孤独淹过来。


    这头一行人遵燕恪的话,过东川码头,却不入城,仍一路向东,总算寻得间废弃的农舍投宿。


    这黄土塑的小院内有口井,幸在没枯,众人打了水来,张睿将几块破烂门板劈成柴,在到处透风的房内生起一堆火来,为王端照升重新上药包扎。


    而后众人各自擦去身上血污,又将丁青留下的包袱打开,换回衣裳,将黑衣烧了,就靠在两边墙根下歇息。


    燕恪捡了根烧着的柴火过来,仔细在童碧身上照着,“你真没受伤?”


    童碧靠墙坐着,抻了抻胳膊腿,只左边肩上疼得厉害,“这肩头挨了两拳,不妨事。咱们为什么不回去啊?”


    “这时候回去不得,咱们几个多数带伤,又有王端那么个重伤之人,官军也不是吃素的,明日平满货栈事发,肯定会想到咱们。等明日热闹起来,咱们再若无其事混回城内。”


    他被张会打的那几下此刻还没回缓过来,话说得长了便接二连三咳嗽。童碧忙在他胸口轻轻垂着,目中满是担忧,“你嘴里还吐血么?”


    安水在旁边听见,从地上抻坐起来,冷嘲燕恪一句,“官府倘或真追查下来,大不了一走了之。噢,我忘了,有些人舍不下他的荣华富贵。”


    这一抻,牵痛了膀子上一条伤口,他趁机大为夸张地攒眉嘶气,“好疼啊!”


    这伤是为童碧挡的,童碧自然急得月眉紧扣,瞥下左面燕恪,又转来右面照看他,“你就不要乱动了嘛!快睡下去。”


    只听她这焦躁的声音,安水高兴不已,脑袋歪在墙上笑,“睡下去也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又流血了?”


    偏他穿的又是件窄袖衣裳,要撸到膀子上去不大容易,只能解他的衣带把衣襟扯下来才好瞧。


    童碧刚低头要扯他腰上的衣带,就被燕恪拉住了手,“我来吧。”


    他刚预备转到安水跟前来,安水人却收了笑脸睡了下去,“不必了。”


    燕恪仍然起身,坐到他二人中间来,斜睨一眼安水,胳膊伸去搂住童碧,“你靠着我睡。”


    地上铺着不少干草,童碧风餐露宿很有经验,满大无所谓地倒下去。听着这窸窸窣窣的草响,安水虽背着身,也猜童碧没领他的情,躺在地上了。这种细微的体贴在绿林儿女身上,简直是多此一举,谁在意这个?他得意地暗暗一笑。


    随后燕恪却放平一条腿,往大腿上拍一拍,“枕我腿上来。明日你还要到白月堂去,养养精神。”


    童碧虽不觉得地上硬,倒也觉得硌后脑勺,便调过头脑枕在他腿上。安水登时又给那草响闹得心烦意乱,猛地翻起身走去对过墙下,挨着张睿等人倒下。


    夜深人静,童碧不得不悄着声,“明日还要去白月堂?杨岐那香料生意还做啊?”


    燕恪沉声笑笑,“那生意又不是他自己的,是替陈公公做,只要他还有命在,就得交这个差,该做照样做。”


    “可是今晚我们同他恶斗厮杀,明日见面,如何处呢?”


    “先前什么样,明日见着他就还是什么样。”燕恪一面说,一面将外头衣裳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不过我猜他明日不会出现在白月堂,他受了伤,好歹要修养几日,你别担心。”


    童碧听他平稳的口气,好像这一夜杀人放火并不是什么大事,渐渐安心,眼皮慢慢阖上,一觉就睡了过去。


    次日天不亮几人就醒来往城内去,正赶上城门刚开,从里头出来好些衙役公人,面带急色,像是案发,都赶着往平满货栈去。


    童碧心神不宁,忙问燕恪如何是好,燕恪从容笑道:“没事,那货栈早化为灰烬了,就算找出尸首,没有多少线索,衙门查起来也十分费劲。再则即便他们查到什么,杨岐也自会出面。大家不必担心,都各自回去养伤。”


    于是大家混在无数行人中,悄然进城,各自归家。童碧二人归至苏家大宅,自然忙着睡个回笼觉。照升却没这般福气,径往金粉斋去回禀陈茜儿,只说银子是让苏观派去的人劫了去。


    陈茜儿当即大怒,从病床上爬将起来,不等银儿杏儿来搀扶,两步上前便狠打照升几个耳光,“你素日不是很能耐么!都说你跟着老爷跑生意,多少次制服了路上那些强贼,怎么到替我办事的时候,如此不力!敢是你眼里只有老爷,只有他吩咐你的事才算是正经事,我吩咐你的事,你就随便敷衍,是么!”


    打得照升怔了一怔,素日陈茜儿再生气时也少骂人,更别提动手打人。这几巴掌连银儿杏儿也吓得一怔,忙来将她搀回床上坐着。


    谁知茜儿挣起来还要打,不过巴掌还未落下去,就听见文甫一声轻喝,“够了!”


    几人回头看时,文甫正站在帘下,“照升已经尽了力了,银子没取回来,不能怪他。照升,你先去吧。”见照升走来时腿有些一瘸一拐,又盯着他两条腿道:“你受伤了?叫茗山去找李大夫替你看看,今日你不必跟着我了,好好养伤。”


    “多谢老爷。”


    文甫点一点头,踅进房中,往榻前走,“我和老太爷说过了,老太爷说,从前受过你娘家之恩,眼下你娘家有难,我们苏家也不能坐视不理。老太爷肯出十万银子,我这里再出五万,就当是利息,你的嫁妆再拿出五万来,凑够二十万两,叫来的人带回廉州府,想必可保你一家平安。”


    昨夜陈家来人果然没好事,据他们说,陈家去岁卖给朝廷一批珠子,那批珠子原是供进宫里去的,却被发现是以次充好,惹皇上震怒,命人严查。


    一查下来,陈家自然跑不掉,如今被查封了家产,阖家人口身陷缧绁,急着来,就是要茜儿这头凑二十万两银子,先将陈家人口给赎出来,官司的事,往后再议。


    茜儿当初嫁来苏家,预备了二十万嫁妆,其中十万给了老太爷,自己所剩的十万,这些年从未打动。直到上回让苏观存进泰定五万,借给他三万,眼下就只两万在箱子里。


    突然急要用钱方知钱的要紧,自昨夜起,她突然一分一厘都看重起来,因而才刚听照升说没取回那三万银子,心中大怒,便失了素日的涵养风度。


    眼下听文甫虽情愿出资五万,却说成是当年娘家之情的利息,不由得冷笑,“当初我们家拿出十万银子帮苏家渡过难关,六年赚五万利息,我们陈家还真是做了笔划算的生意啊。”


    文甫不为所动,笑道:“既然是生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茜儿披头散发冲来榻前,扣住自己胸口,“那我呢?我嫁给你这几年算什么?”


    “又不是我要你嫁的,不是你自己以银胁迫老太爷非要嫁过来的么?”文甫一看她脸上有泪就起身让开,“准备准备吧,好叫他们来抬银子,他们晚回去一天,你家人就得多受一天苦,牢狱可不是什么享福的地方。”


    他刚一出去,那孟沁姐就照例来请安,茜儿听见她的脚步声,忙把脸上泪抹了,走去妆台前坐着梳妆。


    从镜中看沁姐,窈窕身姿,新衣裳新头面点缀了许多,都是刚进门时文甫许她的。茜儿初时还不觉得怎样心疼,这会自己要经穷了,忽然连那点素日不放在眼里的钱也都计较起来。


    廉州府这事,燕恪还是送童碧兰茉去白月堂路上听兰茉说起的。


    倒在马车上替陈茜儿算了笔账,她娘家出事,必然急着提那五万银子,因未到定期,连一点利息也赚不上。加上她托苏观办事,许给苏观的好处,这回非但不能重伤他们夫妻,她自己反而还大大损失了一笔。


    童碧纳罕道:“她会许二老爷多少好处啊?”


    “你真是傻,这笔账还算不过来?”兰茉在旁笑了她一声,“那二老爷是平白无故就帮人的人么?他还不得趁机狠敲三太太的竹杠?这好处自不必说了,肯定上万的数目。哎呀总之这回三太太可是亏了血本了,又拖着一身病,啧啧,可怜呐!”


    童碧听来也有些唏嘘,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叫作茧自缚,托苏观做事情,亏她也想得出来!苏观要是可靠,何至于连染坊也落在殿晖手中?


    反正银子他们是抢回来了,泰定根本没受损失。她一高兴,掉头坐去燕恪身边,朝他摊开手,“我也要同你算算账,这回你托五胖他们,给了五千两,那我呢?你给我多少?”


    燕恪笑着一巴掌拍到那手上,指头错来将她扣住,“我的不就是你的么?你别忘了,泰定也有你的一份。”


    童碧翻翻眼皮,“不是这么算的!就算我不去卖这个命,是不是该我的那份还是我的?我去卖这个命了,得有额外的好处吧?”


    燕恪自然无有不依,“你把香料的事办妥了,该给你的钱我一并给你。”说着朝兰茉睇一眼,“姨娘也有份。”


    兰茉当即高兴得跺一跺脚,“我就知道替二郎办事,肯定少不了好处!哎唷这么一算,往后离开苏家,我的养老钱也是多多的了!以后回杭州,买所房子,买几个下人,就等着安享晚年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3章


    马车刚转至明远大街上, 燕恪随手挑起车窗帘,就看见燕钊就在两丈前 。


    即使许久不见,燕恪仍是一眼认出他的背影。他骑在马上, 两边肩膀随着马蹄的韵节慢吞吞地一顿一挫, 并在一顶软轿旁走着,似乎一派春风得意。大概他今日很能把握报出的价钱能入那二十家香料商之列。


    祝家虽在嘉兴城有些名望, 可做的生意是利少项杂, 靠的是积少成多。燕钊这回到南京来带的那笔上万的银子,即便掏不空他祝家家底,起码也掏出他祝家小一半的家私。


    倘或亏了这小一半, 看他燕钊如何向祝家交代。


    “你看什么呢?”童碧也凑出个脑袋去看, 正瞧见燕钊下马来搀了祝金岫下轿。


    一转眼间,脸贴得燕恪格外近,刚刚好能看清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太阳斜扑在他半片腮上, 似乎这腮细碎地抖动了几下。


    这些日子他们私下总在说燕钊,可他却是今日才见到他大哥, 也只是个背影而已。她想,至亲之人,天大的恨意也是带着点爱的。


    便把一只手温柔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大哥和你可长得不大像。”


    燕恪反握住她这手,笑道:“小时候他们都说我长得像祖父, 燕钊像爹。”


    “那你祖父一定很好看囖?”


    “不知道, 没见过, 祖父去世得早。”他知道她有安慰之心,可他眼底始终只沉淀着一点冷意。他把她手紧攥一攥,就松开了, “到了。”


    马车停在白月堂门前,兰茉也凑到这头来看,那祝金岫今日打扮得比上回还光鲜,身上衣裙连几件首饰都是簇新的。


    她便老道地嗤笑,“多半是因她上回在这里受了人家的奚落,今朝一定要叫别人对她刮目相看。这人呐,最怕场面上和别人斗气,一斗起气来,脑子就不灵光了,就容易输。他们夫妻俩今日肯定报了个好价钱,二郎,你猜猜看,他们会出多少?”


    燕恪微微一笑,“猜整不猜零,我想他们大约会报个一万。”


    兰茉又笑,“那你再猜猜,最高的会报多少?”


    燕恪拂一拂衣摆,“段老板和周老板肯定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他们也有的是手段打探消息,我猜,他们怕太高了浇灭了燕钊的兴头,太低又怕拱不起他的好胜心,必是比着燕钊,比他高出那么一点点。”


    “那我就等着瞧瞧看今日情形到底如不如二郎所料。”


    童碧在旁嗤了声,“你是算命的么?我不信什么都能给算准!”说着便要起身下车。


    燕恪拉住她,让兰茉先下了车,窝在车内摸着她的脸低声问:“还困不困?”


    昨晚上在城外那破房子里她倒睡得上好,早上归家又补了一觉,还困什么?见他脸上却还少两分精神,便道:“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睡,你回去再睡会吧。”


    “我也睡不成了,我得去钱铺一趟。”他又摸她的肩膀,“还疼不疼?”


    “好了许多了。”童碧说着便要起身。


    他又将她拉下来,“一会钱铺的事情忙完,我来接你们?”


    缠得童碧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耐烦了,“干嘛啊?又不是生离死别,晚饭前肯定回家去的!”


    燕恪想起昨夜的惊心动魄,还是后怕,那后怕却不是对生与死,是想到她与安水并肩作战的情形始终不踏实。众人都从昨夜脱险了,独独他还陷在早晚要失去她的阴霾中。


    他知道她还打算着赚够了钱就离开苏家,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想,但钱哪有赚得够的?燕钊从前的话倒没说错,只要一个子一个子赚过,谁都会一点一点变得贪婪。


    他脑袋贴在车壁上笑了笑,搂着她身子轻轻摇晃,“真不要我来接?”


    “这白月堂里有马车,我和姨娘套一辆回去就是了。”听见兰茉在底下正和燕钊金岫说话,她忙躬起腰,顺便在他肩上拍了下,“我下去了,你走吧。别婆婆妈妈的,做个顶天立地男子汉!”


    燕恪瞪着眼好笑,“晚上叫你看看我是不是男子汉。”言讫扬起半边脸,在颊上指了一指。


    童碧脸上透红,却翻着白眼,像是不情愿地把嘴凑上去亲了一口,这才得以捉裙下车。


    刚跳在地上,燕钊便上前打拱,“三奶奶,听见您在车里同人说话,想必是宴三爷也一道来了?我正想拜会拜会三爷——”


    一语未完,只见马车已懒洋洋驶出街去了。燕钊没巴结上这传闻中的“宴三爷”,脸上很有些尴尬。


    童碧扭头看一眼,摇手笑道:“改日好了,燕相公近来都在南京,还怕没机会见么?他今日还有事要忙,急得很。咱们先进去吧。”


    一行四人进到白月堂来,园中已是人影丛脞,大家都往盈金榭会聚。童碧兰茉刚进厅内,就听钱总管禀报,杨岐那头打发人来说今日有事不得来,今日是胡公公打发来的一位焦公公代为主事。


    当下焦公公走来相见,是位年轻公公,于生意也不大通,只向童碧兰茉段周二位老板打拱,“胡公公派咱家来,不过是帮着照看照看,今日就全凭四位主持大局,我旁听,回去给杨老爷传个话便是。”


    又和众商户见过礼,这便落座,乌泱泱地坐满一堂人。茶过半盏,有个小厮抱着个木匣子进来,匣子上方有道小孔,挨个抱到诸位老板椅前,众人只将写好的条子塞进匣内。


    小厮收上条子来,将匣子抱来童碧跟前,童碧忙朝他挤眉弄眼使眼色,悄悄摇手,“我不识字。”


    偏给底下祝金岫听见,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原来三奶奶不认字啊,这就奇怪了,做生意的人不识字,那可怎么看账呢?”


    本意是想引众人也笑,谁知后头反有人笑她,“做生意不识字的大有人在,这位奶奶真是少见多怪。”


    金岫笑意沉了沉,扭头去道:“都说苏家做生意了不得,我想家里的人必定都是能写会算的,问一问有什么?人家三奶奶还没说话,犯得着有人皇帝不急太监急么。”


    这话无意中又点破那位焦公公的脸皮,吓得燕钊忙拉她。


    却为时晚矣,只听那焦公公在上首咳嗽了两声,“大家伙就别啰嗦了,诸位都是做买卖的人,都有要事在身,哪里耽搁得起。匣子拿过来,就由咱家代劳了吧。”


    小厮将匣子打开,一张一张取出纸条来宣念,从八千五百两起,多是加一百两百的,念到“嘉兴祝家”,果然如燕恪所料,整一万两。后念到段老板周老板两家,一个出一万一千两,一个出一万二千两。


    燕钊一听段周二人也肯出价超一万,心里寻思,这两位是南京香料行中的翘楚,他们肯出如此价格,看来这批货果真值得一拼。


    可眼下入围的这二十家中,除段周两家,也有几家实力雄厚,这首一轮叫价,兴许只是摸个底,下回也许就叫高价了,要拿这批货,起码得预备足两万的本钱。


    他所剩不过八千多两,今日敢叫到一万,还是前两日回去与表舅王斋荣说定讨借他千把两。当时王斋荣已有些勉强,后头若再要加价,他那里定是再借不出多的了,恐怕只能去钱号借贷。


    至于哪家钱号划算,还得回去向王斋荣打听打听。于是这里一散,便与金岫赶着回王家去。


    可巧天公不作美,来时还是好好的天,这会却淋淋漓漓下起雨来。燕钊来时骑马,金岫坐轿,这时候回去,那轿也坐不下两个人,他只得仍冒雨骑在马上。


    童碧送那焦公公后到门上,碰上他刚刚上马,含胸驼背地拉着那缰绳,在马上也不显得高大,反而一副窝囊委顿的精神。


    她心念一动,喊了声:“燕相公!你等一等。”


    扭头吩咐小厮去取了把伞来,燕钊欲下马道谢,童碧朝他摆摆手,他只好在马上打拱。听见轿中一声冷哼,不敢耽搁,忙叫轿夫走了。


    兰茉并到童碧身旁来,低声笑叹,“你何必充这好心呢?二郎恨他恨得紧呢。”


    童碧歪着脖子撇一撇嘴,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像在替燕恪保留着一点过去。他到底是燕恪不是苏宴章,要将从前都斩断,还是燕恪么?


    兰茉见她脸上稀里糊涂,只好兀自摇头,“不过家里人的事情,咱们外人哪说得清楚?一家子总是你对不住我,我对不住你,谁又是一身清白呢?”


    童碧双眼一亮,“您这话说得真是有道理欸,像读书人说的!”


    “废话,你姨娘千真万确是念过许多书的人,说出句把在理的话,有什么好惊怪的?走吧,咱们进去等一等,这里两辆车都派去送人去了,等他们回来咱们再走。”


    今日没带着敏知柳枣出来,只她二人坐在池边那八角亭中。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几个小厮在收拾池子对面那盈金榭,顺便也给她二人送了两碗茶到这亭子里。隔会却见钱总管打着伞,由水榭内送着那周老板出来。


    这周霈生偏弃了那爬山廊不走,走了九曲桥这头,望这亭子里来,“姨娘和三奶奶怎么还不走?”


    钱总管在旁道:“今日姨娘三奶奶来得急,是坐宴三爷的马车来的,这会园子里两辆马车都出去送客了,得等一会。”


    霈生道:“不如坐我的马车,我送二位回去?”


    又不是一家子,怎么好男男女女挤在一辆马车上?兰茉马上起身回绝,“多谢周老板的好意,我们还是等一等,横竖我们也不赶着回去。”


    童碧原要答应呢,听兰茉如此说,只好把话咽下。见这周霈生站在亭外不像要走,就邀他进来,“周老板快进来,您在那里淋着雨呢!”


    霈生仰头一看,那亭角上正有水滴下来,打在他右边肩膀上。他笑着弹一弹,打发钱总管自去忙,便踩着石磴踅进亭来,瞟一眼兰茉,在这雕花圆案前坐住。


    童碧知道他是四十来岁的年纪,不过一点笑意掩在唇上那一字髭须上,并没有老得讨人厌,反而显出些又风雅又睿智的风度。便不禁联想翩翩,也许燕恪四十来岁时也是这样子,倒也很好看,他可千万别发福!


    她是最不喜欢男人发福的,所以当初对许多彩那侄儿许常林的憎恶,也不单是为他品行不端。连带着对二老爷苏观的不喜欢,也与他臃肿的身段脱不了干系。


    做男人,年轻时得像燕恪安水那样,中年时,也得与这周老板一般才好。她笑嘻嘻把桌上一碗茶推到人家面前,“这茶我没吃过,周老板你吃。”


    “我怎好吃三奶奶的茶?”霈生却拣了桌上另一碗,端起来呷了一口后,方敛眉朝兰茉那头递一递茶碗,“这茶想是宋姨娘的?真是对不住,我一时没想到。”


    那茶碗沿上沾着兰茉口上的一抹胭脂,童碧眼睁睁看着他将嘴巴合在那胭脂上吃了茶,心里陡地替他两个尴尬,忙转回那头吴王靠上坐了。


    对过吴王靠上,兰茉倒是从容处之,“不碍事,一碗茶而已,周老板就吃了,难不成还要赔我?”


    霈生笑了一笑,“我叫小厮再端一碗来。”


    “一句玩笑话,周老板未免太当真了。”兰茉笑着摇一摇手, “我正要问一问周老板,下轮竞价,周老板段老板预备出多少?”


    霈生微笑着举起手来比一比。


    “一万五千两?”童碧吓一跳,“会不会吓退了燕钊?”


    霈生立刻听出来,原来这场竞价是专为那嘉兴来的祝家夫妇设的。商场上结仇是常事,也许他们苏家同那祝家夫妇有些过节。


    不过他向来不是多事之人,况且按先前同宋姨娘商议的,最后是便宜了他和段老板,他也不打听,只缓缓摇头,“我看不会,那位燕相公大约就是冲着这批货才来的南京,不弄到手,怎能甘心?朝廷实行海禁,如今香料是物以稀为贵,何况这批货里还有龙涎香,大家越叫价,他越是舍不得丢手。”


    这倒是和燕恪说的一样,童碧靠在那柱子上问:“要是他出近两万的价钱夺得这批货,真能赚到钱么?”


    霈生笑道:“香料是笔好买卖,按如今的行情,他若熬得住,搁在铺子里零卖,哪怕两万到手,也能翻一番,可他要是借贷,就耗不起了,只能在南京转手给别的香料商,其实也能赚一点。不过二位放心,南京香料行里,我和段老板自然会知会大家一声,没有人会收他的。”


    童碧却又有些不明,“既然能赚这么多钱,那杨岐为何只开出八千五的底价?”


    “这也很简单,一则,那杨老爷是做的无本的买卖,开多开少都是赚;二则,他背后的老板应当是急等着用钱;三则,这些香料只是底料,无论药用还是制香,都还要懂行的人二次精制,这些也是要本钱的。”


    童碧点一点头,“怪不得这么些人肯出价呢,看来这香料生意倒是很赚钱。”


    “要是不赚钱,怎么会有那么些人冒着偌大的风险出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谈笑间起了风,风向正朝着兰茉那头吹,细雨斜扫阑干,她那边吴王靠上坐不得了,霈生便请她到案前来坐。


    童碧仍在吴王靠上,看他二人坐在一处,一个老成深邃,一个风韵沉敛,还真是有些登对。


    两个人又说到彼此家务,感慨儿女,唏嘘尊长,颇有些中年人间的惺惺相惜。


    连兰茉自己也恍惚,眼梢一瞟童碧,她靠在那柱子上正一脸无趣,她觉得她是带着少不更事的女儿碰见了这位少年时候的“旧相好”,嘴里十句有八句的假话,但心头物是人非的怅惘倒是真的。


    尤其当霈生笑说:“一晃眼,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真是——”他摇了摇了头。


    说得兰茉心下也是酸楚,低头笑笑。


    远远地殿晖打着伞朝这亭子里望,真是好一副和睦画卷。“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吊钩①。”简直别有一种融洽。


    谁说雏凤清于老凤声?周霈生这老凤一把年纪,不仍是风度翩翩,一样讨女人喜欢?


    他在那假山旁略站一站,便朝亭子里走来,将手中三把伞一并靠在亭角,到案前作揖,“周二叔,姨母。”


    霈生扭身点一点头,“连日不见你父亲,他还好?”


    殿晖垂下手笑笑,“前一向还好,就是今日有些头疼,正在家瞧大夫。”


    霈生一看那几把伞,猜他是特地来接人的,倒有些奇怪,从前可不见他如此孝顺苏观夫妇。不过这小子年轻是年轻,却总叫人看不透,他们苏家年轻一辈,一个他,一个苏宴章,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三叔呢?”


    “三叔一向在茶行忙他的事。”


    霈生笑着点头,“你染坊里也事多,打发车轿来接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来?”


    “一下起雨来就没什么要紧事,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并没什么异样,但童碧是常日受殿晖冷待的人,又苦燕恪醋性久矣,对人吃醋很有经验,早察觉殿晖有些不耐烦。


    他是吃这周老板的醋?据燕恪说,殿晖对兰茉有些别样的情愫,难不成真有这么回事?


    坐到马车上来,她还只管左一眼右一眼地瞟殿晖的神色。他在对过挨着兰茉坐,倒说得过去,她是弟媳妇嘛,总不好挨着她坐。但他坐便坐,摩肩擦臂的,贴兰茉那样近做什么?


    “弟妹,我脸上长疮了?”


    他忽然懒洋洋地一开口,吓童碧一跳,忙笑,“我,我是看晖二哥近来又像添了几分俊朗呢,人逢喜事精神爽,晖二哥有什么好事么?”


    殿晖歪着嘴吭吭笑两声,“好事没有,新鲜事倒有一堆。听说东川码头向西十里,有家货栈昨夜失火,烧死了好些人。”


    童碧与兰茉心里皆是一跳,兰茉忙问:“官府怎么说?”


    “官府说是意外走火,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反正推给意外,能省许多事。”殿晖一面说,一面睃着她二人,目光与笑意都透着点锋利。


    可他接下来的话,似含着叫她们放宽心的意思,“在我倒是件好事,那货栈里也有我们染坊里一位老主顾的货,现如今他的货烧了,我也不必负责,定钱按规矩我也是不退的,他还得再运一批货过来托我染色,又是一单生意。”


    兰茉不欲在此事上打转,转过话峰,“二老爷怎么病的?”


    殿晖哼笑,“不知道,他也是早上听见这个消息就头疼起来,大概他也有点什么东西折在那平满货栈里了吧。”


    童碧仍在心虚,好像他知道点什么,又无意戳穿似的。她不敢搭话,只呵呵呵连声笑过。


    “听见我爹病了,弟妹这么高兴?”


    童碧忙板住脸,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我这是替二叔忧心,一会回去我就瞧瞧二叔去。”


    殿晖不欲与她多话,闲散地转过脸来睨着兰茉的侧脸。她今日薄薄地匀了些胭脂,一下雨,那水汽将胭脂洇散了,露出白皙的面颊,上头虽没有皱纹,却带着沧桑气息。


    周霈生早年死了老婆,偌大个家里,只缺个女人照管,他想续弦是理所当然。若她真是宋兰茉,殿晖倒犯不着担忧,兰茉是宋家的姨娘,上有老下有小,轻易不好改嫁。


    可她偏偏不是,这就有些说不准了——


    他不由得心浮气躁,反手捻一捻兰茉的袖口,“瞧,姨母身上都有些打湿了,那亭子里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兰茉听出他弦外之音,心内发窘,脸上讪笑,“姨母也不想坐啊,不是等园子里的车轿回来接我们嚜,谁知你倒先来了。你怎知我们被雨困在了白月堂?”


    “中午我见你们是坐三弟的马车出门的,料着下雨你们肯定一时走不了。”


    “真是个又细心又孝顺的孩子——”


    殿晖正要开口,朝对过瞟一眼,见童碧目怔怔睃着这头。他便笑笑,把手规规矩矩摆在腿上,叹了声,“我自幼就没了亲娘,自然要把姨母当亲娘一样孝敬。”


    听得童碧大松一口气,看,是燕二误会,人家当兰茉是亲娘呢,谁会喜欢自己的娘?那也太没天理了!


    这厢归家来,碰巧在院门前看见燕恪,像是刚回来。她忙跑上去拍他的后背,摇头摆脑地连啧了好几声,“别说我没告诉你,筹备嫁妆吧,你娘要改嫁了!”


    ————————


    ①唐杜甫《江村》——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4章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说得燕恪格外发蒙,扭脸来一看,见她脸上满是兴兴头头的欢笑, 倒半点没受这阴雨绵绵的侵扰。


    他打着把黄绸伞, 嫌她手里的伞碍事,取来收了, 将她紧紧揽过怀里来, 把伞歪去她那头,笑了笑,“胡说什么呢?谁要改嫁?难不成你动了心思想改嫁?改嫁谁?”


    他本来是玩笑, 说着说着, 自己脸上不由得挂起两分气来。


    童碧把肩撞他一下,嘻嘻笑道:“我说姨娘呢!”


    一面踮起脚尖朝他耳朵倾过去,他也微微歪着身子就她。她悄声说话:“那位香料行首周老板,好像有些喜欢她。”


    温热吐息吹得人耳根子发痒, 燕恪抬手揉揉耳朵。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兰茉那副模样, 即便年纪大些,也不会缺男人喜欢她。


    他稍稍垂下胳膊,搂紧她的胳膊往正屋里进来, 口气闲适中透露着疲惫,“不过是互有好感而已, 怎么就说到嫁娶上头去了?说这话还早得很呐。”


    “我说笑而已嚜, 谁不知道没大可能啊?姨娘如今是苏家的姨娘, 又有你这么大个‘儿子’,要改嫁谈何容易?你头一个不答应。”


    他眼露蔑意,“我要真是她儿子, 自然不答应,哪个做儿子的想给自己找个后爹?”


    童碧重重哼了声,“那你就太自私自利了!”


    甫进门,敏知便迎来收伞,想他两个昨夜累了一整夜,早上回来不过短短地补了一觉,又各有事忙着去办,这一日肯定乏累,忙打发梅儿去传了晚饭来,吃过好早些歇息。


    饭提来却奇怪,有一样不常吃的黄芪党参炖鸡,一问梅儿,梅儿说是三老爷特地吩咐厨房给黛梦馆做的。燕恪登时会意,肯定是照升向他细说了昨夜之事,他知道童碧肩头挨了人两记重拳,特地吩咐做这药膳个童碧补气。


    他倒忘了这个,于是板着脸替童碧盛汤。童碧大为惊诧,紧紧盯着他手上动作,“你不会给我下毒吧?”


    “我为什么要下毒?”


    “这可是三老爷吩咐做的。”


    “那我多谢他想得周到。”燕恪冷笑着把汤碗搁在她面前,“他愿意做这无用功,咱们为何不消受呢?吃了吧,补一补也好。我托你的福,也吃一碗补补气。”


    童碧嘻嘻发笑,“吃碗汤管什么用,要说补啊,还得吃肉。”说着便把那只整鸡捞出来,扯下腿子来大啃大嚼。


    一时梅儿小楼散了,她又说起殿晖,“晖二哥下晌去接我们来着,他对姨娘是真不错,不过我看你有些误会了,他不过是拿姨娘当娘而已。”


    “你怎么知道?他亲口对你说的?”


    童碧一双眼睛在圆圆的碗口上瞪得同样滴溜圆,“你疯啦!他能对我说这个么?我自己看出来的。你疑心得太没道理,哪个做外甥的会喜欢自己的‘亲姨母’?人家不过是孝顺些,你别多想了。”


    燕恪也希望自己是多想,殿晖若只是对兰茉有些飘忽情愫便罢了,就怕殿晖是实打实的喜欢,那就意味着,他恐怕知道些实情,才敢放任这一缕不明不白的情愫发展。


    不过男女之情,本来也是捕风捉影,谁能找什么真凭实据?除非当事人自己说清楚。


    这种事猜来猜去都是没结果,他只好问些容易推算出结果的事,“今日竞价情形如何?”


    童碧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来递给他看,上面是兰茉誊写的二十家入围的商户与所报价格。其中燕钊报的价钱整一万,只比段周二位老板低了一二千两。


    首轮报价他便报出如此高的价格,在段周二人的刺激之下,想必下一轮,他出价不会低于一千五百两。这两日,他该要打听钱号借贷的利息了。


    借整不借零,燕钊要借贷,大概高至万数,一般的钱号可拿不出这笔现款,肯定会打听到泰定来。


    他心里当下盘算起另一个主意,慢条斯理吃晚饭,搁下碗来,就吩咐敏知打水洗漱。


    童碧一听他要洗漱了,忙把碗里的几口饭刨得精光,抖出手绢,抹着嘴踅进卧房来,脑中想着他中午在马车里说的那句话。


    想得心窝子里渐渐热腾腾,便一前一后,紧跟着他洗漱毕,打发了敏知她们,闩上房门进来。下雨的缘故,天黑的格外早,但床头那盏银釭还亮着,半点昏光棉柔地打着盹。


    一看燕恪已在床上躺下了,也赶紧爬到床里头去,轻手轻脚放下两层帐子,等着他噗嗤发笑呢。可钻进被窝里等呀等,等半天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她揭开被子一瞧,他阖着两眼,一只手枕在脑后,毫不作为,浓长的睫毛投映在他暗黄的眼睑下,很是沉静。难道就睡着了?是故意装睡还是根本就忘了他马车里说的话?


    她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他的睫毛。


    燕恪眼皮颤一颤,根本没睁眼,只从脑后抽出手来握住她的手,翻过身抱她在怀里,“别闹。”


    童碧把脸闷在被子里唧唧哝哝囫囵说了一句,半晌也没听见他搭话。只得又从被子里抬起眼来,望着他锐利的下颌角,“中午在马车里,你说什么来着?”


    “嗯?”他揽她的胳膊紧了紧,口齿不清,“说了什么?”


    她实在难为情,又有些欲断难舍,一个手指伸出来轻轻抠他的肩膀,“你不是说,要叫我看看你是不是男子汉嚜——”


    燕恪拼着精神撑开干涩的眼皮,嘴巴胡乱贴在她额头上,迷迷糊糊地笑了,“我实在太困了。”


    看这情形不是故意戏弄人,她只得撇撇嘴,悄声嗔怨,“咱们不是睡的时候差不多么?哼,我就不困。”


    不过细想想,昨夜他一样奔来跑去,拼尽全力。到那破房子里投宿,他也不过是倚墙而睡,腿上还枕着她,衣裳也解来给她盖着,不知一夜里醒了多少回。


    “你是练武之人啊,我哪好比你——”他嗓音含含糊糊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撑不住睡过去。却拼着两分精神翻平身,捉住她一只手往底下放去,“不然你把他弄醒,自己玩吧。”


    童碧忙抽出手,“真是奸商噢!睡着了还想着占人便宜!”


    他极困倦地笑一笑,脑袋朝她一歪,便睡了过去。


    童碧只得抱憾靠在他怀里,阖上眼,却觉得帐外那烛火好像突然精神抖擞,在她眼皮外跳来跳去,不得安宁。


    这一夜到底是几时睡着的她也不记得,却做了个极潋滟的梦。梦中像置身于一池温泉中,周遭热雾弥漫,那暖融融的水汽浸到人骨头缝里,使人浑.软.无.力,要振作也振作不起来。皮肤上十万毛孔像都张开来,汲汲地渴求着,不由得一声长吟。


    这声音黏黏糊糊,燕恪听着格外喜欢,不像她醒时,总怕人听见,刻意压制着声音。他不敢把她惊醒,行动便放得更轻些,将被子都从她身上揭开。


    原来她昨夜穿了套烟灰色鲛绡纱寝衣,他撩开半边帐子,让拂晓中一点幽昧天色照进来,这天色中掺着一片月光,给那绡纱蒙了一层油亮的柔光。


    他还嫌看不清,蹑手蹑脚将床头银釭给点亮了。


    童碧胁下的衣带早睡散了一边,里头是件珍珠白的抹肚,这抹肚的系带是在背后,扯起来略有些费尽。


    他轻轻扳她的肩,她睡梦中“唔”地笑了声,乖顺地侧过身去,由得他解背后繁琐的细带。


    那烛火越涨越高,光亮似乎惊动了她,“干嘛呀——”她含含混混地说过这一句,眼皮便略略颤动一下。


    燕恪恐她醒了,在枕下摸出条手帕蒙在她眼皮上,一时她的神情又安稳下来,嘴上噙着点微笑,红彤彤的颊腮衬着那白色绸绢,嘴巴给她自己抿得红润油亮,难得一见的艳冶。


    他朝她嘴巴上亲去,声音轻而沉,“我疼疼你好不好?”


    梦里来了位年轻仙官,就站在池畔,松松散散穿着身豆绿的袍子,仙气翩翩。烟笼雾罩,看不清他的脸,但从他身段看来,必是相貌不凡,连那声音也是格外的脉脉温情。


    童碧笑着应了声,在水里羞.答.答地抱着双膝,望着他走进水里来。水雾太浓,这么近也还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好像本来就认识他似的,半点不怕。


    他向她靠近,行一步便是一片潺湲水声,她觉得自己也给这池温水给融化了,变成水波,一层一层地舒展漫延。


    她由铺上略略拔起些腰背,好像急着把自己送进人口里,“你真好。”


    燕恪笑着看她一眼,“我是谁啊?”


    她娇妩地哼一声,“不知道。”


    他咬住那圆溜溜的珍珠似的一点肉,啜一口,完全是婴儿本能的动作,好像真能从里头汲取点养分。那只手便在丰厚的另一边打.转.撮.揉。


    “不知道算什么?难道谁都可以这样对你?”


    像是哪座殿里的仙官?竟如此温柔。童碧正笑着,哎呀,怎么水里像是有条鱼正在袭击人?滑不溜丢,朝人家腿.当中.撞,撞又撞不疼人,却撞.得人心发空。


    她有些慌张,正想伸胳膊环住仙官的脖子,谁知他一下从烟雾中钻进水里去了,她茫然地朝底下望。


    迷蒙中却见燕恪从水中爬上来,笑着拂开她嘴巴里的几根发丝,亲了一口,“怎么醒了?”


    “嗯?”她迷惘地朝四周环顾一眼,还在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那条鱼钻进她骨头里来,没给人一点防备。


    这一冲之下,将她脑子彻底冲醒了,一看燕恪的脸就悬在眼前,头顶那发带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人却是身不由己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已见自己两条胳膊就环在他肩上,嗓子眼里给逼出些支离破碎的声音。


    “我是谁,看清楚了么?”


    童碧两点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是二郎。”


    “那你梦见的是谁?”


    不要脸,他这是乘梦而入!


    这床架子吱吱嘎嘎响得不堪入耳,且有越来越紧迫势头,他的声音也紧迫起来,显得有些凶横,一再逼问:“梦见的是谁?”


    是仙官,但那仙官也许根本就是他乔装的。太无耻了,连人家的梦他也要冒充了闯进来!


    她被逼无奈,只得在他背上狠抓一下,“是你——”


    燕恪心满意足,在她耳边不住叹息,他一只手撑在枕上看她的神情,想将她抱起来,又体谅这破晓时分,天还有些凉。


    她有些迷迷瞪瞪地哭着,床架子要散架似的,咯吱咯吱响不停,还有些水.腻.腻的声响,光是这一室的声息就显得混.乱.不.堪。


    哪还禁得住他不住地问:“喜欢么?喜不喜欢?”


    他一面问,一面.亲.在她嘴巴与颊腮上。童碧一张脸偏来偏去,刚从梦中醒来,又坠进梦中去了,迷迷糊糊说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燕恪倒听得清楚,她说“最喜欢二郎”,激得他大捭大阖中眉头紧蹙,“嗯”地一声重叹,这时候才觉得把这两天的精神完完全全补回来了。


    他趴在她耳边大口呼.吸着,隔会歪过脸朝她笑笑,“你昨晚上和我说什么来着?”


    童碧觉得魂儿正被一阵一阵地抽走,整个人在他怀抱里显得孱弱呆愣,根本答不上话。


    算了,不为难她了,他亲一亲她,翻过身将她搂在身上,拿帕子伸进被子里,将彼此搽干净。


    而后朝四扇窗屉上一看,天更亮了些。不过是夏天,时辰想来还早,他便轻轻拍她的背,“你再睡会。”


    童碧又把眼睛阖上了。他却有些睡不着,只将她静静地搂着,一会低下眼瞅她,一会又低下眼瞅她,她半张脸埋他怀里,有呼噜也打不出来,只对着他胸膛很有节律地大吹着气。


    再睁开眼时,天色大亮了,敏知几人已端了水来卧房里给他们洗漱。她在帐子里遮遮掩掩套衣裳,想装作若无其事。


    谁知听见燕恪在面盆架前说了句:“把被褥换了。”


    敏知小楼皆不言语,只梅儿纳罕,“不是前天才换的么?”谁家被子褥子赶得上他们家换得勤?


    燕恪澹然道:“三奶奶今早上出汗出得多。”


    屋里陡地一片岑寂,小楼听见帐子里没了动静,一看梅儿还要张嘴问,咳了声,忙走来拉她出去,“叫你换就换,哪那么多废话!”


    不骂还好,一骂童碧脸皮更热了,生等着敏知也出去了,才刚撩帐子下来洗漱,把燕恪狠剜了几眼。


    燕恪只笑着来踅妆台前,朝镜中望她,“我要到钱铺去,你横竖这三日无事,何不跟我一道去?”


    “我去做什么?”


    她去钱铺里也是无事可做,不过昨日苏文甫吩咐了那碗鸡汤,叫他不放心把她一人留在家中。何况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每逢做完那件事,她总是要粘他一会的,渐渐地骨头才又硬起来。他可不愿舍弃这个短暂的机会。


    “你去看看店里的账嘛,看看这半年你能分得多少钱,不看不管的,不怕我哄你啊?”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要是我背着你藏私房钱呢?”


    童碧也正有些舍不得他,便乔作没所谓地点一点头,“那好吧,就去看看我能发多大的财。”


    梳好头一道出门,上了马车,果然如燕恪所料,一搂便能将她搂在怀里。她也不推也不躲,像只波斯猫伏在他怀里,连鼻息都是轻轻柔柔的,叫他格外惬意。


    不过早上卖了那么些力气,心口这会又疼起来,一开口便咳嗽起来,“街,街上有——”


    童碧忙抬眼看他,一面抬手顺他的心口,“被那张会打得这样重啊?”


    “不要紧。”他笑着握住她的手,“我是说,平福大街上有家新开的酒楼,菜做得蛮不错,中午不回家来吃了,叫他们送一席到钱铺后堂去吃,你尝尝?”


    那自然是好了,苏家厨子做的饭也吃烦了,正好换换口味。两个人便在钱铺里与丁青于掌柜用的午饭,这一坐便直坐到下晌。


    次日又来,到钱铺来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等燕钊上门。前两日都不曾等到他,直到第二轮竞价的前一天,才见他登门,一样是与祝金岫一道,坐了王家的一辆马车来的。


    金岫原懒得来,可听说这泰定钱铺是苏家的产业,是那位三奶奶的夫君宴三爷一力开设,便非要跟着来瞧瞧。


    再一则,她也想借贷几个钱来花费,要燕钊共借贷一万一千两银子,一万用于竞价,一千给她花销。可看燕钊神色中似乎不大乐意,怕他借故把那一千给忘了,便紧跟着过来。


    马车及至泰定大门前,就有专管牵马的伙计将马车引去旁边巷子里,又另又迎客的伙计引着燕钊金岫及丫鬟珮绢进门。


    伙计问是来办什么事项,燕钊说明是县令王大人引荐而来借贷的,伙计便将人引入旁边内室之中,“几位稍坐,用些茶果点心,小的这就去知会我们掌柜。”


    这间内室倒十分敞亮,屋里陈设也十分奢华。不过通着后院的是一道上了锁的铁门,朝街朝院有两排槛窗,不过窗户却是向墙内开的,打开来便见一排竖着的铁栏杆。


    “还请贵客见谅,我们做银钱生意,不敢不小心。”金岫站在向后院那排窗前回首,见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掌柜从那门下打帘子进来,一脸和煦从容的笑。


    金岫微微冷笑,“那也不必要把这客室弄得跟个牢房一样嘛,知道的说你们是防贼,不知道的,还当你们拿客人看做贼的呢。”


    丁青忙上前作揖,“不敢不敢!”


    金岫转向窗外望去,恰见童碧挽着丫鬟从院内东边一间屋里出来,由廊下钻去中间那间大堂里,往后头去了。


    便道:“我看你们后头也有客室,把我们拘在这‘牢房’里做什么,何不请我们到后头去坐?”


    丁青只好将他主仆三人引入内院,却往西面那间客室中来。金岫在廊下回首,东边那间屋子挂着两片靛青色门帘,有一片被撩来挂在门旁,露出一副竹帛,隐约见一张长条案摆在墙下,那案上摆着好几摞书,插着一瓶牡丹,恰是金岫最喜爱的白雪塔。


    金岫便朝那东屋指去,“怎的不引我们去那间屋里坐?”


    丁青抱歉地笑一笑,“那是我们三爷会账看账的屋子,素来不待客。”


    金岫乜一眼,燕钊却问:“你们三爷今日在么?”


    “在是在,不过三爷眼下有账目要看,暂且不得空。”


    燕钊心里也道,这位宴三爷架子大得很,连王大人引荐来的亲戚他也不亲自来接洽,想是这泰定的生意肯定红火得很。


    钱铺的生意好,必然也十分诚信,倒是来对了地方。


    二人进到西屋来,金岫不等人请,自坐在右首头一张椅上,摇着纨扇道:“你们三爷不得空,那就请你们三奶奶来吧,我才刚看见她了,我们在白月堂就认得的,我想同她谈。她管这钱铺里的买卖么?”


    丁青双手抱在腹前,歪着脖子笑笑,“她高兴管时便管,不高兴管时就不管,反正她要管时,随便说句话,我们上上下下也得听她调遣。”


    说得金岫心里发酸,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账也不会看,却能在这铺子里发号施令。不像她,在香料铺里多说两句,伙计掌柜就都是爱理不理的,对她说的话更是阳奉阴违。


    她恨恨地横一眼燕钊,“她懂这些事么?说错了,你们三爷不责骂她?”


    于掌柜忙摇手,“谁敢责骂她呢?她在家连我们老太爷都敢打,称王称霸的一号人物。再说我们三爷爱她还爱不及呢,常说为她高兴,纵是损失点钱财也不打紧。”


    说得金岫伸头朝对过望,隔着这屋的帘子,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心里又是不服,又是生气,把眼皮轻轻一撩,“去请你们三奶奶来吧。”


    丁青便退出来,打发个伙计去后头库院找人,一面绕廊进东屋来,“三爷,他们来了。”


    燕恪在书案后翻看账本,点一点头,可巧童碧挽着敏知进来,他便阖上账本踅出案来,双手摁在童碧肩头,朝紧闭的窗户上看一眼,“你去同他们接洽吧,记着我说的话没有?”


    童碧不耐烦地点了好几回头,“记得记得,要十二分利,吓得他们两口子尿裤子!”


    燕恪含笑点头,“去吧。”


    童碧走两步又回首,“你这两天见天哄我陪你到铺子里来,是不是就为叫我应付他们啊?”


    燕恪眨眨眼睛,“哪能呢,我是真想叫你来陪我。”


    鬼才信!童碧皱着鼻子剜他一眼,昂首挺胸踅到对过房里来同燕钊金岫洽谈。


    燕钊开口要借一万一千两,还没说到抵押物,童碧张嘴便道:“先不忙看抵押之物,十二分利,怎么样?”


    果然唬得金岫大拍桌子,“十二分利,你不如去抢好了!”


    敏知在旁掩嘴轻笑,“祝姑娘说这话就没道理了,怎么能抢呢?又不是我们强拉您进来的,是您自己进来的。”


    “我早就打听过了,你们钱铺里放贷,最高高不过九分利,像我们这样贷额大的,半年之期,也不过四.五分的利,你张嘴就要十二分,讲不讲规矩?”


    童碧噘一噘嘴,“这规矩是我家定的,我想改就改呀。”


    燕钊也听出来了,这三奶奶是在与金岫斗气,可才刚掌柜的说了,这位三奶奶虽是无理取闹坏规矩,可人家店里就是放下这笔买卖不做,也得包容。


    他倒没疑心别的,只暗悔这趟不该带金岫来,金岫那张嘴,人家进门就将人得罪个遍,难怪人家要置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5章


    由泰定出来, 正值午饭时候,燕钊脑子里只惦记借贷一时,吩咐小厮转去前头书林大街, 欲往禄丰去洽谈。


    金岫却乜他一眼, “急什么,钱铺开在那里, 人家又不会跑, 我有些饿了,先到前头那家酒楼吃过午饭再去。我看那家酒楼门前满挂红绸,想是新开张的, 舅舅家里的饭食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去尝尝新鲜的。”


    小厮自然是听从金岫吩咐,便将马车朝那酒楼里赶,燕钊虽急着办借贷的事,到底没敢有二话。


    金岫撩开车帘子, 管珮绢要了小镜和一盒胭脂膏,剜些在掌心里匀了, 对着小镜在唇上涂抹。燕钊看着心里发烦,只扭过头去将车窗帘子揭开看街上。


    恰好见街旁两个衣衫褴褛的女叫花子,腿上像是受了些伤, 拄着棍子相互搀扶着慢慢向前腾挪,瘦条条的身子, 头发蓬乱, 风一吹, 头发朝后一掠,看得燕钊一惊。


    那个高些的,怎么像是叶澄雨?


    却也不敢笃定, 一来不过是张侧脸,脸上又有许多泥污,二来他与叶澄雨也有三四年未见。最后一面,还是叶家尚未搬离桐乡的时候,他回桐乡走亲戚,澄雨向他打听燕恪在广州府牢营的情形。


    那么个清丽端庄的小姐,怎会沦落成叫花子?


    不过她被劫匪掳走,兴许逃将出来,自然是身无分文,一路逃跑,沦落至此也情有可原——


    “你看什么看得这样出神?”


    倏地金岫一出声,吓他一跳,丢下帘子扭头回来,“没什么,看见同在白月堂竞价的一位老板。”


    说起白月堂,金岫憋着一腔火,“这白月堂说是江南商帮,怎么不把咱们祝家算在里头?难道咱们就不是江南的商户?”


    燕钊笑笑,“能进白月堂坐定一把交椅的,都是大商户,江南各行各业的翘楚,咱们家的生意同他们比,不算什么。”


    金岫两眼乜翻,愤愤不平,“我看也没什么了不得,连苏家三奶奶那样的人物不也能在白月堂内主持大局么?我又比她差在哪里,无非是她的夫君比我的夫君强罢了。这女人不就是这样嚜,嫁个高人便往高处走,嫁个矮人只得在人家屋檐下跟着受气。我祝金岫长这么大,还没这样子受过人家的窝囊气!”


    一气说完,见燕钊垂着脑袋不吭气,便恼得拧了他一下,“你是死人呐?就看着我受那苏三奶奶的气!怎么,你是怕她呢还是爱她呢?”


    燕钊只得赔上笑脸,“别气了,这南京城又不是只有他泰定一家,我们找别家就是。”


    金岫重重哼了声,咕哝道:“早知你是这副窝囊样子,当初我就不该与你兄弟退亲,他绝不能像你似的,看着我受人家的嘲讽。”


    这类话,她说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燕钊初时听得窝火,到如今已听得麻木了,至多在心头回她一句,以为谁诚心想娶你么?


    但此时此刻,他连这暗暗嘲讽的心情也没有,脑中只琢磨着才刚瞧见的那两个女叫花,到底是不是叶澄雨?


    那金灿灿的太阳直照到这两个女叫花面上,可不就是叶澄雨与她那丫鬟雁儿?雁儿搀着澄雨,两个人忍着身上的伤痛,一步一步向前捱,总算捱到大庆街上来。


    这街上常有个摊子是卖姑娘家用的小镜和梳子等物,摊主常摇着个拨浪鼓招揽生意,那“波楞噔波楞噔”的声音,澄雨一听,眼睛里直掉下泪来。


    雁儿也哭,两手直摇晃她的胳膊,“姑娘,咱们回家了!回家了!”


    怎能不哭,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她们过的什么日子?日日夜夜在含山县那破房子里担惊受怕,好容易捱到叶家的赎金送了去,又是一阵惊怕,以为掳走她们那几个强贼会杀人灭口。


    不想他们倒无意杀她主仆三人,转头却将她三人卖去了宣城府一家青楼。她们在那地方熬了两个月,其间病死了秋儿,剩她二人,趁元夕那夜热闹,总算捡着个空隙,从那青楼逃将出来,一路望南京回来。


    可两个弱质女流,其中又有个娇弱盲女,身无分文,如何行路?这一路只靠双腿双手,一路走一路讨,足足折腾了三个来月,方走回南京来。这沿途所受之气,所遭之难,更是数不胜数。


    二人捱到叶家门前来,只见一个小厮在门角席地坐着,瞧见她二人,便走来赶人,“去去去,别处讨去!大晌午的,别来触我们家的霉头!”


    雁儿只紧紧攥住那小厮胳膊,哭喊一声,“运儿!是我,是雁儿!我和小姐回来了!”


    那小厮怔了一怔,将二人仔细端详片刻,这才掉身往门内跑,跑得急了,一脚绊在门槛上,爬起来便朝里头嚷,“老爷太太!老爷太太!姑娘回来了!”


    二人慢条条踅进大门,捱到一处洞门外,叶老爷与叶太太与几个下人已跑来那门外,骤闻父母声气,澄雨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叶家乱着请大夫,澄雨昏睡中吃下碗汤药,下晌醒来,叶老爷叶太太就在床前坐着,忙来问询,一开口,只觉恍如隔世,彼此只听声音,都觉得添了半生的沧桑。


    未及晚饭时候,叶澄雨归家的消息便由路四带到燕恪耳中。燕恪听得面色阴沉,往那边暖阁里一瞧,童碧正与敏知坐在圆案上各自在说钱铺这半年大概能分得多少钱。


    算得个叽叽喳喳欢天喜地,只兰茉脸上满挂艳羡神色,坐在那榻上唉声叹气。


    几人虽都不曾留意到这头,燕恪却仍是不放心,踅出书案来,低声道:“你可曾见叶家有人去报官?”


    路四笑着摇头,“不曾见,三爷犯不着担心,要是她知道幕后主使,含山县那头早给咱们来信了。她肯定是不知道,不然唐大人不该比咱们还急么?”


    这倒也是,含山县那头一直没信来,想是这叶澄雨当初从他们手上脱身时也一无所知。


    “她是打哪里回来的?”


    “听叶家的邻舍说,是从宣城府而来,好像是一路讨饭讨回来的,身上又脏又臭,穿得破破烂烂,就是不知怎的会落去了宣城府。”


    燕恪慢慢掉过身去笑了笑,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当初得了叶家的赎金,唐大人懒得管了,仍将叶澄雨主仆交由香兰发落。


    而那香兰是个妓女,轻易不敢杀人,她只想着叶澄雨有些姿色,转手卖了,还能白赚点银子,便将叶澄雨转卖去了宣城府。这叶澄雨,大概是从宣城府的风月场中脱逃出来的。


    真是风水轮流转,也终于叫她吃了些缧绁之苦。


    他心下正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却见兰茉推着童碧直往这边暖阁里来,直将童碧推到他面前来。童碧脸上带着些不情愿,回首道:“您自己怎么不说?”


    兰茉嗔打了她肩膀一下,“你这媳妇,是不是心疼了?”


    童碧两眼高高地翻着,吹了声哨子,“换谁谁不心疼?”


    燕恪见她二人嗔来瞪去的,便笑一笑,“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童碧反手朝兰茉指指,“姨娘听我们算钱算得眼红了,想问钱铺里她有没有钱分呐?”


    兰茉一把拽开她,握着条手帕笑嘻嘻来弹燕恪肩头,“我年纪大了,想多攒几个养老钱,钱铺里我虽然没出什么力,可在家里,我也尽了不少心呀。你看,素日我替你们打掩护探消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家里这几十两的月例银子,要花就没得攒,二郎行行好,指缝里稍微漏点子财出来,不就够我过几年了?”


    燕恪笑笑,答应得倒十分痛快,“这样吧,到分账的时候,我去同老太爷说,把大太太的两成分一成给您,如何?”


    兰茉憋不住嘻地笑一声,才刚听敏知童碧算账,等六月一过去,估摸着钱铺的净利能高达六万两,一成便是六千,这可是她从前几年才能赚下的钱。


    高兴之后,随即又皱眉,“可我不过是个姨娘,老太爷能答应么?”


    “大太太没为钱铺出过一分力,前头又险些害死您,如今她去了小河店,缀红院又是您在照管着,您又是我的亲娘,于情于理,分你一成他也没什么话说。”


    兰茉乐不可支,连福了几个身,“那么我先回去了。”


    随即掩着嘴直笑,自回缀红院吃晚饭去了。


    童碧见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便在后头追着嘱咐一声,“您睁大眼睛看看路,可别笑得掉到池子里去!”说着又甩着胳膊踅回来,睃着路四与燕恪,“你们两个在这里神神秘秘说什么呢?”


    路四看一眼燕恪,见他应允,便笑回,“说一桩奇事,听说那位叶姑娘回家了。”


    “叶澄雨!”童碧两眼大睁,“她怎么回来的?”


    “小的也不大清楚,只是在街上听人说的,好像是从那几个强盗手里逃跑出来的,一路讨饭讨回的南京。”


    “那去报官了么?”


    “嗨,还报什么官呢,反正人已经回来了,钱也损失了,官府哪还有空子管这闲事?再说现今叶家也不怎么富裕了,何必去费那份钱?听说去年叶家交付出去一大笔赎金,生意上就有些难周转,叶老爷又成日为找叶小姐烦心,生意上也不大用心,瓷器场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听说叶家为减些开销,将好些个下人都打发走了。”


    童碧正有些发怔,燕恪就摆摆手打发了路四,见小楼梅儿提了饭进来,便拉着童碧往那头去,“人家的事,不与咱们相干,咱们先吃饭,你早饿了吧?”


    刚踅至中间厅上,又见丁青进来,打拱道:“回三爷,午后那位燕大爷与祝姑娘果然到禄丰钱铺去了,一样是借一万一千两,禄丰开的是七分利,半年之期,他们起初不肯,又跑了两家钱铺,那两家却没有这些现款借他们,他们只得回了禄丰,签定了契书,明日就去钱铺取银子。”


    七分利,一月便是七百七十两的利息,大约按燕钊的意思,是盘算着拿到货,两个月之内便把货转手,如此一来,应付掉两千利息,按行情,还能赚个三四千两。


    燕恪拉着童碧的手揉捏,笑道:“禄丰让明日去取现银,看来他们的库银很多囖?”


    丁青笑道:“近日有许多小民百姓去存银,积少成多,似乎也抓了个五六万。”


    燕恪未说什么,回头见敏知含笑走来,便叫她送了丁青出去,径与童碧踅来圆案上吃饭。


    童碧通常捱不到饭点就饿,可这会却不忙着吃,有些心事重重,端起碗便道:“等香料的事情定下来,我去叶家瞧瞧叶澄雨吧?上回咱们急着赶去庐州,对她的事没大尽心,我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燕恪得了这两个消息,原还有些快意,骤然听她这话,那股畅快之意受了些挫折,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半冷不热起来。


    “那叶澄雨到底是你亲姐姐还是亲妹妹啊,你这么记挂她做什么?你怎么没尽心,为了她,你在那震天坡上卖力杀了多少强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该拔刀时已拔刀了,她被逃跑的强人掳走,那是她运气不好,你有什么可过意不去的?要不然你去叶家做个丫鬟服侍她,不然你这份善心没处使。”


    多时没听见他这些尖利刻薄的话了,听得童碧还有点不习惯,紧窥他的脸色。


    窥着窥着,想起来他与叶家从前的恩怨,只得堆上笑脸,往他碗里搛了块东坡肉,“我不去就是了,别生气嚜。”


    一看那肉肥得流油,燕恪哪还有胃口吃,攒眉将小楼说了一句,“厨房里愈发会当差了,烧这么肥的肉谁吃?他们糊弄鬼么?”


    小楼只把童碧看一眼,笑道:“是奶奶吩咐要肥些,奶奶就爱吃大肥肉啊。”


    童碧又从他碗里把那坨肉搛来自己碗里,把肥的一多半剔了,瘦的一层搛回他碗中,朝他巴结地笑笑,“下回叫他们做瘦的,紧着你的脾胃来,好吧?”


    不过一两句,燕恪又恢复了心间快意,对她勉强笑一笑,“你那份好心,只管用在我身上。”


    “好的好的!”童碧连连点头,愈发笑弯双眼,“那我过几日去银光巷瞧瞧王端好不好?他那日受了重伤,咱们还没去瞧过呢,怎么也是为咱们受的伤嚜。那五千两,你还没给他们结清呢,不好欠账的,我顺便把银子给他们送去。”


    燕恪斜睐着笑眼,“行是行,不过我得一道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明天我多更点。


    第96章


    因次日便是白月堂二轮竞价之期, 所以探望王端的事燕恪暂且往后推了推,应承了童碧,只等竞价完了, 就拣个空子往银光巷去。


    童碧次日一早便与兰茉到白月堂来, 照例是同二十家商户寒暄叙话一阵,茶过一盏, 便收起条子来, 仍是那位焦公公念了,这回燕钊出价至一万五,与周霈生出价一样, 两人一并入围最后一轮竞价。


    最后一轮只剩十家来竞, 日期还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内,燕钊到处设法打听那九家预备出价多少,自然人家绝不肯轻易透露。正在作难时,却听表舅王斋荣说起, 那周霈生预备次日出价一万七千两竞得那批香料。


    燕钊经问:“这消息可不可靠?”


    王斋荣穿着件无袖长衫,光着膀子在那摇椅上慢条条摇着把蒲扇, 努嘴摇头,“我也是听周家一位姓孙的账房说起,这姓孙的先生原来在县衙内当个抄抄写写书吏, 后来嫌衙门俸禄少,不干了, 转去周家做了个账房先生, 主管周家田产上的账目。”


    金岫忙转来椅旁, 晃一晃他干柴似的一副肩架,“舅舅,这孙先生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那周霈生想竞得这批香料, 岂会把价钱轻易向外透露?”


    王斋荣笑道:“自然不是周霈生自己开口说的,他只是对家里总账房说,要他预备好一万七千两的现银,过两日就要用。恰好给那孙先生听见了,想着周家近来没这样大的开销,不是用来竞这批香料,还能用来做什么?”


    金岫听得惊异,扭头看燕钊,“这周霈生让账房预备现银,看这意思,他是觉得一万七千两银子,必能拿下这批货囖?难道他不怕别人出更高的价钱?”


    王斋荣又道:“他周霈生是谁啊?他可是香料行内数一数二的人物。我估摸着,那几家他大约早就摸清楚了底细了,也许再要高过一万七,一时他们周转这现钱是有些为难,叫出的价格,肯定就不敢高于这一万七。”


    燕钊自顾寻思,周霈生消息再灵通,却摸不到他的底细,谁叫他是嘉兴来的,在南京人生地不熟,初来乍到也有初来乍到的好处。


    他脸上浮笑,定下主意,后日出价一万八千两。


    哪里想到,欲出一万七千两这消息,原是霈生故意透露给他知道的。到那日,燕钊果然以一万八千两的价格拔下头筹,由焦公公和他说定,三日后这头交付现银,那头交货。


    大功告成,周霈生这日便邀兰茉往白月堂里来说话,自然有个由头,正是和她交代燕钊接下来出货的事。


    “话我与段老板都已经全数知会了各户商家,我和段老爷最后若能低价收回这批货,真是要谢谢宴三爷。我想那位杨千户和他背后的陈公公,也必会感念宴三爷这份恩情。您生的这儿子真是好智谋,可谓一箭三雕。”


    香料竞价之事一完,这园子就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两个人便在园子里闲逛,难得太阳大却不热,有徐徐清风吹着。


    兰茉听他的口气,想已猜到这次是故意针对燕钊,但他并不问什么前是今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打听,这份恰当的缄默,很合她的心意。


    “宴章年轻,少不得有气盛的时候,人家不过是偶然得罪过媳妇,他就咽不下这口气。这回还多亏您与段老板包涵,没跟他较这个真。”


    “哪里哪里。”霈生反剪着一条胳膊笑起来,“要不是宴三爷这主意,我和段老板为这批香料,恐怕还要出不少血呢。听说他那泰定生意一向不错?到底是进士出身的人,做起买卖来简直是大材小用。”


    兰茉笑着摇头,“嗨,考中进士有什么用,官也不会当。”


    “苏家世代从商,他不做官未必是件坏事,虽说朝廷不限制商户考功名入仕,可真到了官场上,想高升,那也是处处受限,他这是有先见之明。”


    说着,他一双眼温柔地向她斜睐,“说起来,您真是教子有方,不像我家那三个儿子,读书不成,做生意也是勉强,不成器。我倒有心想向您讨教讨教教子之术。”


    兰茉笑道:“您太过奖了!什么教子之术,我又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老先生,一样都不会教,只管他穿得暖吃得饱就结了。”


    “所谓言传身教,肯定是您素日行事说话便是慧心妙舌,宴章自幼耳濡目染,才有了今日这份才智。”


    夸得兰茉面颊飞红,从前真心假意,夸她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说她是位“良母”,有些恍惚,好像真有些宜室宜家的圆满温暖。


    两人正朝先前那八角亭里走,柳枣安安静静紧随在后,有小厮领着花匠在远处栽花换树,只听见零星的人声,嵌在一片夏蝉之中。


    亭子里摆着三碗清茶和些新鲜瓜果,兰茉正奇怪难道还有人来,谁知霈生和柳枣道:“小丫头,你也端一碗茶吃,再拣些果子吃。”


    柳枣和兰茉皆是一怔,兰茉先笑,“叫你吃你就吃吧,就端去那边上吃。”


    柳枣依言,端了碗茶,拣了几枚果子到吴王靠上坐着细嚼慢咽。兰茉这才拂裙坐在案对过,笑道:“周老板一向如此照顾下人?”


    霈生端起茶碗一笑,“这也算不得什么照顾,您恐怕不知道,我年少的时候,也在人家府上做过下人。下人上人,不都是一样两条胳膊两条腿?做什么都不易,相互体谅体谅,大家都好过些。”


    “您还给人家做过下人呐?”


    “很奇怪么?那时候替东家看管马厩,照管家中马匹,我头一回识得香料,就是跟着我这位东家才认识的。”


    从一个牵马喂马的小厮,变成香料行内一个顶头人物,也真够不容易的。兰茉钦佩不已,端起茶来朝他举一举,“周老板真是位自强的真君子,我以茶代酒,敬周老板一杯。”


    霈生虽把茶喝了一口,却笑着摇手,“要说自强,我看宴章才是真的自强,自幼跟着您在嘉兴,没父亲照管,还能有这般出息。”


    说到此节,他忙自悔,“无端端说起苏兄,想必勾起您的伤心了。”


    兰茉摇一摇手,“嗨,他都死了这么些年了,还有什么可伤心的。”


    霈生细窥她面上果然没一点伤愁,宽心了许多,又问起她在苏家的日子。问来问去,给兰茉察觉出两分他的意思来,心下惊骇,难道他还真有讨她做续弦夫人的意思?


    虽说此事还没个苗头,就是真有苗头也是无稽之谈。她若只是苏家一个没生养的姨娘便罢了,眼下“儿子”都这样大了,扯来扯去,简直扯不清楚。


    不过她仍为他这一二分的倾心暗暗高兴,好歹证明她还不算老,仍是独具魅力,这最能使一个上年纪的女人得到安慰。


    这厢归家,将周霈生已与众香料商说定的话告诉燕恪。燕恪听后,也觉得这周霈生老谋深算,办起事来更是闻一知十,可又知情识趣,能自占一头好处,便不多嘴舌。


    要换了旁人,若察觉此事,恐怕少不得以此做要挟,讨要更多的好处。可见此人还真是生意场上不多见的君子。


    燕恪便呷着茶笑笑,“姨娘有没有替我谢周老板一句?”


    兰茉道:“谢是谢了,只是人家又不稀罕你口头上谢两句。”


    燕恪点一点头,“反正他和段老板最后也能从燕钊手上低价收回那批货,就当是我谢了过吧,他也不是那起贪财无度之人。”


    兰茉将茶盅握在手上,歪着下巴道:“那是自然,人家很有风度的。”


    童碧一看她脸上端着几分得意,忍不住转到她跟前来学舌,“人家很有风度的——怎么您这口气,好像他是您什么人似的,您不会真打算改嫁去周家吧!”


    兰茉伸出手去轻拧她胳膊一下,“别胡说!给人听了去又多事。我一把年纪了,想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事?我只想钱。”


    说着便扭头催燕恪去和老太爷说分那一成利事,“事情呢,我和媳妇都替你办妥了,后头燕钊如何与香料行的人纠缠,我也干涉不了,你该谢我了吧?这会老太爷在家,你就去把我的事说了吧,不然不知老太爷哪日得空呢。你去把泰定的账和他报一报,他听了一高兴,不就答应了?”


    话音甫落,刚好秋山打发人来叫了燕恪去,燕恪起身朝门前走,童碧忙追来问:“咱们今日还去不去银光巷啦?”


    “不去你能依?等我回来就去,你先叫昌誉套车。”


    随即转到鸿雅堂来,才知是为香料高价售出一事,胡公公要摆席宴请,一为谢他,二为杨岐送行。


    说完秋山又问:“我听说书林大街上新开了一家钱铺,叫禄丰的,是一位姓杜的老板开的,行事规矩与咱们泰定一样,此事颇有些蹊跷,你派人打听过什么情形没有?你做生意,也不能光顾着铺子里的买卖,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耳听八方呐,否则哪日叫人稀里糊涂抢了你的买卖,你还做梦呢。”


    这话正问到燕恪心坎上,他眼下正盘算着,香料的事马上就要办成了,胡公公曾说甘肃那头要借贷的款待大概就要有眉目了,总兵大人与镇守太监借款,肯定数目不小,若全数答应,风险太大,正要有钱铺来共同分担,禄丰最合适不过。


    听丁青所说,禄丰也有五六万的库银,已被燕钊借去一万之多,这头再分担甘肃一笔,银库难免空虚。到那时不计其数的小民百姓闹着要提银,禄丰还能何处抓现款?


    纵然苏文甫做了许多年茶行,手里有不少积攒,可听说他贴补了陈茜儿娘家五万,又能拿得出多少应那个急?


    一念及此,便点头微笑,“孙儿自然是打听过的,可孙儿打听下来,好像那禄丰,有三叔的本钱。孙儿总不能把三叔也当做生意场上的敌手,只好不去理会了。”


    “你三叔在禄丰垫了本钱?”


    “孙儿也是猜测,我去打探那杜老板,才知道杜老板与三叔是老交情了,若不是三叔出了本钱,他何必将泰定的内外细规悉数透露给外人呢?我想三叔总不至于无缘无故胳膊肘向外人拐。”


    这倒是,文甫纵然性子冷淡些,小时候也是由老大苏赋带大的,自然不至于无端做这种亲者痛的事。可做生意就做生意,鬼鬼祟祟的开这钱铺,像是有点故意与泰定作对的意思。


    秋山板着脸,慢慢点头,“这事等我回头问问你三叔,若他真出了本钱,不告诉家里一声,这就是他的不对,我还没死呢。况且要是折了本,他自己填不上窟窿,还不是家里替他填,怎么连他做事也越来越像你二叔了——”


    燕恪倒不为他去训斥文甫,反正知会一声,将来甘肃要贷那笔款子,他自然就想得到让禄丰来分担。便没再这话上纠缠,趁机将兰茉分成的事说了一嘴,秋山体谅兰茉教子有方,劳苦功高,也肯破了家里的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你娘从前在嘉兴一个人带着你,十分不容易,还将你教养得这么有出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该得的。人比人气死人呐,大太太养个罗香——欸,这会人也没消息,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秦家那头也没秦相公的消息?”


    秋山直摇头长叹,“他们家也没有,如今官府把他们家那客店赔给了咱们,有什么用?我要人又不是要钱!客店放在那里,我还没个得力的人去经管!我正说呢,等中秋的时候,还叫大太太从小河店回来,那酒店就交给她吧。”


    穆晚云是苏家的大太太,迟早是要回来的,燕恪自然不能有二话,笑着搀他起身,“到那时,孙儿去小河店接太太。”


    秋山欣慰不已,往他肩上拍了两回,“好孩子。”


    那头兰茉得了这消息,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从此名正言顺能分得泰定一成利,忧的是,穆晚云损失了这一成利,还不得更视她为眼中钉?中秋一回来,还不日日惦记着把她撕成肉片子。


    童碧只得安慰,“可人家是苏家正儿八经货真价实的太太啊,又是一把年纪了,老太爷总不能将她赶出苏家。回来就回来吧,她吃了教训,未必再敢害您,怕什么?”


    兰茉把嘴角长长地一撇,叹了口气,“我还不如真改嫁算了,反正周家也有使不尽的家财。”


    童碧在案上点算那些滋补药材,抬眼美滋滋地笑起来,“我赞成!您嫁给周老板,我多一位有钱的公公,啧啧,太划算了,做生意哪有嫁娘来钱快?”


    燕恪睃着她二人笑笑,“别废话了,赶紧走吧,不然夜里也赶不回来。”


    兰茉听说他们是去看王端,想着从前曾受过那孩子的照料,便叫托燕恪带二十两银子去。


    三人齐走来缀红院门前,童碧燕恪在院外等她回屋取银子,燕恪一人挽着两个大包袱,怎么看怎么有些狼狈。


    给殿晖远远看见了,笑着走来调侃,“怎么,三弟和三弟妹犯了事,这是要携家私潜逃了?”


    童碧看看挂在燕恪臂上的两个大包袱,回笑道:“我表哥病了,我们这是去看望病人呢,总不好空手去吧?连姨娘也出二十两银子呢。”


    殿晖便摸了十两一锭银子出来,“既如此,我也出十两,替我问候问候那位全表哥,叫他得空,多到家里来走动走动,既是亲戚,不该疏远了。”


    近来这人是愈发爱说话了,虽然说的话不那么中听,可架不住童碧就爱听美男子讲话,骂人都透着一股子动听。当即笑嘻嘻接过银子,黄鼠狼似的朝人拜了三拜。


    燕恪实在看不惯她这副殷勤样,但这是她的本性,再不能容忍也只能忍了,转头和殿晖笑笑,“晖二哥今日回家回得早。”


    殿晖知道早上兰茉受周霈生之邀,往白月堂去了一趟,早早赶回来,便是来和柳枣打听话的,因此盘桓在这缀红院门前,不往昭月院去。


    正与燕恪说着,兰茉携银子出来,一看殿晖在门前,当即改口道:“要不我还是和你们一道去,当初在银光巷的时候,多承蒙人家——”


    话还未完,已被殿晖拉着胳膊往院里走,“我正有件要紧事同姨母商议,三弟弟妹慢去。”


    燕恪正巴不得,连辞的话也没有,挽着两大包,拽着童碧一条胳膊到门前来坐马车。童碧窝在车角,脸上还挂着些回味无穷的笑意,燕恪一看就知道,准是为苏殿晖那十两银子。


    银子自然在她心里不算什么,她一定是为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又有那么难得的一份心意,高兴得五迷三道了。


    他摸了张帕子朝她递去,“擦擦你的口水。”


    “啊?”童碧把手在两边嘴角刮一刮,“我没流口水啊。”


    他睇着她沉默一会,没奈何地叹了一口长气,“算了,我看你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娘就是这德性,你能好到哪里去?我何苦计较呢,反倒把自己气个半死。”


    童碧脑子连转几圈才转明白,原来是为殿晖吃醋呢。


    她躬着腰调到他身旁来坐了,笑着把他的肩拍一拍,“嗳,这就对了,想开些才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看我的,你看你的嘛,你爱看什么样的,我替你找找——”说着真格扭头把车窗帘撩开,满大街张望。


    燕恪气笑了,扳下她的胳膊,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又捏又大力箍着,“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童碧给他胳膊勒得喘不上气,便打了他一下,旋即咯咯咯一阵笑,仰起头来在他下颌上一摸,“哎呀,看来看去,还是你最好看了,这么好看的男人,竟然落在我手里了。”


    燕恪将笑不笑地捏她的鼻子,“比你小水哥如何?”


    “你们不是一类人,不好比的。”


    这一句又点中了他的不安,眼色黑沉沉的,“那你觉得你和他是一类人么?”


    童碧见他有些认真起来,便撇嘴,“你又胡思乱想了。”说着把他的脸捧着,哄孩子似的拿鼻尖去蹭他的鼻尖,“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要紧,反正我是跟你在一起的嘛。你说,马上泰定要分账了,咱们赚了那么些钱,几时能离开苏家啊?”


    “你想离开苏家?”


    “到底咱们两个都不姓苏嘛,老在这里冒充苏家人,提心吊胆的。我看还是早走为妙,你说呢?”


    燕恪没说话,只是放开她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7章


    燕恪童碧的马车正到街尾, 恰遇着文甫的车由右面那条街拐进来,打着帘子瞧见那车上赶车的是昌誉,再看那掠起的车窗帘内, 有一个鸦堆宝髻的脑袋, 肩上挂着靛蓝的衣裳,旁边半副宽肩是水绿的袍子, 就知是燕恪与童碧。


    再看他们那马车朝左面那条街拐去了, 既不是往钱铺的方向,又不是到布庄去,便打起帘子闲问茗山:“你看宴章和三奶奶是要往哪里去?”


    茗山扭着脖子望了望那车, 消失在街角了, 便道:“小的早上听见三奶奶管库房里要一些进补药材,好像是她那位姓全的表哥病了,这会大概是往银光巷探望吧。”


    文甫这才想起来,上回听照升说, 那夜在平满货栈,全安水也负了伤。旋即又想起照升的伤来, 到家且不回房,一径往左面一派下人房里来探望。


    照升因是他的心腹小厮,又素来与旁人不对脾气, 是自住着一间屋子。房间不大,进门便是一张八仙桌, 桌后靠墙是一张长条案, 左墙底下摆着立柜箱笼, 右面则是张罗汉床。


    床尾一个面盆架,照升正在那面盆架前洗手,回头见文甫进来, 忙迎来打拱,“老爷有事情要吩咐小的去办?”


    文甫反剪着一条胳膊,看他走路仍有些一瘸一拐的,便蹙眉一笑,“你的伤还没好我就支使你,岂不显得我这个主子太不通人情?我没事,只是来瞧瞧你的伤,你坐下我看看。”


    照升只得先抽出八仙桌后的长凳请他坐,再在旁坐了,把裤管子撩起些来,解开上头缠的白布,赫然一条可怖的血痂。


    看得文甫稍稍攒眉,“你这伤口有些发黑,想是有些发脓了,叫李大夫来瞧过没有?”


    “去街上医馆里看过,没什么大碍。”


    李大夫诊金贵,向来只替苏家的主子瞧病,没主人特别关照,向来没有替下人诊治的道理。


    一思及此,文甫便在门前叫住个小厮,吩咐立刻去请李大夫来,“叫他带些治外伤的好药来,不要耽搁。”


    照升正要起身打拱道谢,文甫扭头却将手压一压,“你我主仆多年,不必这么客气。三奶奶来瞧过你么?”


    “三奶奶来过四五趟,将治外伤的好药也送了些来,又吩咐厨房每日往这里送好汤饭。”


    文甫听得笑笑,“三奶奶那脾气——我才刚碰见她与宴章去瞧那全安水去了,全安水的伤不要紧?”


    “他伤得比我轻,想是不打紧。”照升睇他一眼,又打了一拱,“上回银子没取回来,是小的办事不力。”


    文甫摇摇手,表示不要紧,“那个全安水,打算在南京一直混下去?”


    照升见他话只绕着安水打转,心肠转了好几回,才有些会悟他的意思。


    以多年来对文甫的了解,他做事一向不急不躁,连对童碧也是一样。童碧只要留在苏家,他大可以慢慢与她迤逗周旋,这也不失为他的一份趣味。


    可要是童碧一溜烟撇下这“三奶奶”的身份跟着安水跑了,他就没这机会了。


    照升从不瞒他,如实道:“听安水说起,以后要投身西安府,他有一伙兄弟在那边占了个山头。”


    文甫泠泠一笑,“那怎么还不走?”


    “绿林中的规矩,投身山寨总要献些金银及一份投名状,他大约是金银没筹齐。”


    “这两样东西我看在他都不是难事,他留在南京迟迟不动身,只怕是为三奶奶。你说他与三奶奶曾有过婚约,他八成是想带三奶奶走,宴章知不知情?”


    照升攒了满脑袋糊涂,只是摇头,“这个小的也不大清楚。”


    说得文甫失笑,拍着他的肩起身,“我看你也该取个妻了,快三十的人了,男女之间的事却都看不明白。”


    照升把双眼朝前望着,迸出些狠厉的光来,“小的眼下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就是报仇。”


    文甫又在背后拍他的肩,“听你说起来,那杨岐功夫了得,你又哪里是他的对手?即便你斗杀了他,他是陈公公的心腹,陈公公岂会放过你?难道将来做一辈子逃犯?不如放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仇,好好跟着我,过两年我替你讨一房妻室,把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


    他一双眼睛还只管盯在对过那立柜上,里头正放着他那两把雁翎刀。心里盘算着,再过两日杨岐交了那批货,只怕就要回广州府去,不如趁他此时没走,伤又还未痊愈,去同他拼这一回。


    文甫见他不答话,知其心意坚决,反正以他的本事,不论报不报得了仇,也不会牵连到苏家。便未再多劝,丢下“好自为之”四字,自走了。


    还未进金粉斋,又被鸿雅堂的丫鬟赶来叫了去。路上却撞见殿晖与个小丫鬟在路上走着说话,三人见过礼,便各自走开了。


    柳枣慢慢跟在殿晖左边,将今早在白月堂,周霈生与兰茉说过的话一一详述给他听。


    那些话虽没什么愈矩的地方,可到处透着周霈生的恭维,看来这位周老板对兰茉还真是动了点心思。


    殿晖侧首问:“没再说别的了?”


    柳枣先愣愣摇头,后又点点头,“周老爷说,等将那批货收回手里后,要备份厚礼回谢姨娘。”


    “姨母没推辞?”


    “只客气了两句,并没十分推辞。”


    风尘女子久来的习惯,礼物岂有不收的?殿晖登时一口气堵上心头。


    才刚兰茉借故要睡中觉将他给赶了出来,他也正好要问柳枣话,便没强留。眼下听这些话听得心头不痛快了,自然也不放兰茉痛快,又与柳枣一齐绕回缀红院。


    进屋一瞧,兰茉没在外头坐着,他直踅来卧房,见人侧卧在榻上,身上半盖着一条凉被,两条胳膊在胸前横抱住,手里握着柄芭蕉形纨扇,扇面挡在她脸上。


    他朝柳枣摆摆手,赶她出去后,便端了根圆凳摆在榻前,静静地看她。


    窗户泌进来层柔软阳光,轻纱似的罩在她身上,腰臀那伏线凹凸柔美,腿纤长徐徐地延展下去,裙边有一片垂到榻前来。她的呼吸十分恬静,听不出慌乱,不知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殿晖轻轻抽走她手里的扇子,俯背朝她脸前凑近,“姨母。”


    鬼鬼祟祟的呼吸吹得兰茉睫毛轻颤两下,能感到他贴得很近,跟个猫似的在她脸上细嗅着,又听他低声笑了一笑,“您再不醒我可就要亲您了。”


    让他亲!装睡不过给他亲一下,醒了还不知怎么应对这尴尬呢,不如一个劲装睡下去!兰茉绵软着身体就是不动弹,只鼻腔里睡意昏沉地哼了一声。


    有只小飞虫细嗤嗤地飞过来,在她脸上打转,他就忘了亲的事,自己微笑起来,拿着那扇子在空中赶了赶。兰茉装睡,没想到后来还真睡着了。


    这慢悠悠的时光里,燕恪童碧的马车已及至银光巷来。正巧叫出去打酒的张睿在院门前远远瞧见,当即折回院中,跑来正屋,见安水王端仍在桌前划拳划得起劲,二话不说,拖了安水便往左首房里来,直将人推去床上,三五两下,扯去他的外袍。


    安水不明道理,坐起身来,脸上愠怒,“你发什么毛病!”


    张睿已扯了条白布,走来撸起他那日所伤的左胳膊,胡乱又缠起来,“小水哥,我见姜姑娘与那苏宴章来了,想是专门来探望咱们的伤情,你的伤要是就好了,姜姑娘岂不白来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安水一拍脑门便倒回去,抬着条胳膊给他缠,“缠严实点。”


    那王端倚在门下嘎嘎笑,“要不我再给水哥割一刀?”


    张睿道:“割一刀不必了,你去用开水拧条湿面巾来。”


    刚拧了来,忽然背后响起童碧清朗朗的笑声,“王端,你能下地了!”


    王端将肩在门框上一抵,抵正了身子转过去,摸着脑袋尴尬笑笑,“啊,能下地了。”


    燕恪随后进来,指挥昌誉将两个大包袱及一个木匣子,搁在长案底下那方桌上,又扫一眼八仙桌上的残酒剩饭,“受了外伤还吃酒?酒性热,耗气动血,不利于伤口愈合。”


    王端抱着胳膊,满不在乎地哈哈大笑,“不叫我吃酒,我情愿死了算了!我们是糙人,不比你是个文弱书生,连点酒气也受不住。”


    燕恪懒得多费口舌,指着那两大包东西道:“里头都是些补气血的好药,箱子里是银子,咱们的账就算清了。”


    三人正在外间交涉,忽然听见左首卧房里安水气虚的嗓音,“童儿来了?童儿——”


    童碧回头看一眼燕恪,便应声踅进卧房里来。一看安水窝在床上,只穿着条玄青苎麻裤子,用一条白色裤带子胡乱系着,赤着上半身,汗涔涔的泛着油光,嘴里一喊“童儿”,似要停腰挣扎起身,肚脐周边几块肌肉就跟着微微突胀活动起来。


    当即看得她双眼直冒绿光,忙走来床前那长条凳上坐住,摁他倒回去,“别起来别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安水将掉在胸前的面巾又叠好搭在额头上,瞅着她虚弱地笑一笑,未及张口,张睿先道:“也不大要紧,就是邪气入侵伤口,招起伤寒来了。”


    童碧眼睛仔仔细细地在安水胸肌腹肌上一扫,他浑身皮肤给汗浸得发红,是比燕恪略白一些,但也白不到哪里去。不过不碍事,她偏不喜欢那油头粉面的郎君。


    她笑呵呵伸出手去,陡地听见燕恪在门下冷咳两声,便敛了笑,手也没敢乱放,只好去抚他胳膊上缠的几圈白布带,心内痛惜,嘴里恨不得当场吐出“小可怜”三字。


    但当着众人的面,不免显得猥琐,改口道:“五胖,人家王端都快好了,你怎么还没好?”


    张睿在八仙桌旁道:“伤寒了嘛。”


    “噢,对对对,才刚说了——”童碧嘴角憋不住挂起点笑意,两眼亮晶晶地又将他胸前腹前照上一遍,“瞧,发热发得,身上都红了。”


    燕恪冷声踅来童碧背后,“不是吃酒吃的?”


    太没有怜悯心了!童碧登时回首剜他一眼。


    “我吃酒也是为了去风邪。”安水一把揭开额上面巾,瞪着他道:“不信你来摸摸看是不是发烫。”


    童碧回头来摸,果然额上烫得紧,“呀,帕子都给焐热了。”


    燕恪冷笑,“你怎么不说是帕子把他额头给焐烫了?”


    童碧扭头撇了撇嘴,“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好好的,谁情愿生病?这伤口侵了邪气可不是小事,要是风毒入里,恐怕有性命之忧的。”


    说着,身子朝床上倾一倾,“五胖,要不替你请个好大夫来瞧瞧吧?我们家常请的一位李大夫医术高明得很。”


    “没什么要紧,过几天不见好再请不迟。”安水又转了笑脸,说话有气无力,愈显虚弱,“童儿,都这么多天了,你怎么才想着过来?”


    “我老早就想来的,只是有点要紧事绊住了。”童碧心头一愧,忙去外间包袱里翻了支上等山参来,“你瞧,我把家里的人参给你捎来了,这还是我们老太爷吃的呢,我强逼着库房里给我的。本来是给王端,一瞧你比他病得还厉害呢,还是叫张睿给你煎汤吃吧。”


    张睿接过去一看,果然是根好参,便拿着参要出去。顺便把燕恪拉到身后那八仙桌旁坐了,俯在他肩上悄声道:“宴三爷,你已经把我们水哥的未婚妻给霸占了,就让他们两个好好说几句话,这不算过分吧?事不可做绝,言不可道尽嘛,这道理难道你会不懂?真把我们水哥逼急了,哪天强绑了姜姑娘跑了,你上哪里找人去?”


    言讫拍拍他的肩,拉着王端商议上哪里卖这根参。


    燕恪双手搭在八仙桌上,在那头盯他二人言行。两个人这会突然又都不说话了,却有种“相顾无言双凝噎”的气氛,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是刚刚经过生离死别的一对有情人呢。


    至于么?他看不过眼,一张冷脸只好转向窗外。


    沉默片刻,安水见童碧半噘着嘴,一点阳光在她那腮尖闪动,仿佛挂了颗泪在上头一般。瞧得他蓦地心头一软,就忽略了燕恪的身影,带笑撑着坐起来,伸手便要拉她的手,“童儿别怕,我没事,不就受点——”


    童碧这头亦情不自禁伸出手去。


    两手还没拉上,就被燕恪走来拨开童碧的手,将安水推回枕上,“你躺着说话吧,就别勉强撑起来了。”又把里头墙根下那被子也牵来给他盖上,“伤口入邪,最好别见风。”说着连他两条胳膊也都塞进被子里。


    这大夏天的,谁禁得住盖被子,安水吃了酒,本来就热,不耐烦要把被子掀开。谁知童碧虽然舍不得他那好身段,却为他好,也把两手来按,“二郎说得对,见了风可不好,还是捂着吧。”


    安水怄得两眼一瞪,“他说什么都对?”


    童碧点一点头,安慰道:“他懂得多嚜,咱们不懂的自然该听懂的人的话啊。”


    燕恪见他二人四只眼睛里似有些夙愿未了的意味,不耐烦了,背过身道:“都是父辈间的情分,你们两个就只顾自己,不管人家庞照升了?”


    “庞大哥怎么了?”童碧扭过身拉他的胳膊,“我昨日瞧过他,他身上的伤也结痂了,在家养得好端端的嚜。”


    “我是说他报仇的事,今日老太爷跟我说,杨岐交了货就要回广州府,庞照升岂会轻易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可杨岐带来的那几个得力的手下死了以后,不可能不做防备,也许胡公公早调了些武艺高强的官军在那别馆里保护着,庞照升身上带着伤,若贸然去了,岂不是送死?”


    一席话说得童碧一怔,拽了他一下,“坏了!我倒把这茬事给忘了,你怎么不早说呢!咱们快回家去劝劝他。”


    安水没拦阻,掀了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我跟你们一道去!”


    燕恪回身来睇着他笑笑,“你又好了?”


    安水一脸厌恨,没答话,自取了衣裳穿上,留张睿王端看家,出得院来,与燕恪童碧登舆往苏家大宅而来。


    比及归家,三人直走到下房来寻人,却见照升那间屋子房门上落着把锁。


    童碧随手在隔壁抓了个小厮问照升下落,那小厮摇头道:“不知道,不过下午三老爷来过一趟,许是有什么事吩咐他出去办了。”


    三人只得先回黛梦馆去,路上童碧却将身子一转,说是不放心,要是金粉斋问问看,让他二人先回去等消息。


    这厢跑到金粉斋来,难得听见文甫在家,却听丫鬟说人在东厢孟沁姐房中。她只得踅到东边廊下,朝屋里将脑袋一探。


    透过罩屏望去,只见文甫在里间榻上歪着看书,沁姐只在那桌前坐着弹琵琶,弦乐脉脉,郎情妾意,她一时不好贸然进去打搅。


    幸而沁姐先瞧见她,放下琵琶走来,“三奶奶,您是来找我的?”


    童碧面上带着两分讪笑,“我找三老爷,我就不进去了,你请他出来我问两句话好吧?”


    沁姐常在陈茜儿病床前侍奉,自然也听她冷嘲热讽过文甫与这位三奶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她原有些半信不信,可听了这话,不由得想,他们两个素来少交集,纵要问什么话,也不该是人不能听的,偏要把人叫出来问,可见真有些不清不楚。


    不过她向来知情识趣,知道吃醋还轮不到自己来吃,便笑着点一点头,回去榻前告诉文甫——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8章


    文甫早瞟见童碧在那门前站着, 只是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甚少往金粉斋来,待要看看她这次来是为什么事, 因此故意只看他的书没吱声。


    这时沁姐折身进来道:“老爷, 三奶奶有事找您。”


    他这才够着身子向门那头张望,笑了笑, “有事请进来说。”


    童碧只得踅进罩屏内, 却只含笑叫了声“三叔”,而后又补了个福身,便没话了。


    文甫见她连睇了沁姐好几眼, 像是有什么事不好当着人说。他明知她绝不是来说什么情长情短的话, 心里仍禁不住暗有些窃喜,蚂蚁爬过似的,一点痒动。


    偏生沁姐不知有意无意,只顾在那圆案旁坐着, 细细扳动琴轴调试她的琵琶,根本没朝童碧看。文甫便阖上书放下道:“沁姐, 你亲自去给三奶奶沏碗茶来。”


    沁姐抬起头来,脸上些微惊诧。自她进门来,这屋里就有个丫鬟专门伺候她, 她一向只在茜儿病床前才做那些端茶递水的活计。陈茜儿是太太,原是应当应份, 这位三奶奶按说是晚辈, 怎的也要她亲自服侍?


    要是单为把她支开, 也犯不上用这由头。文甫这样说,简直像在故意表心意,像是明告诉这三奶奶, 他身边的女人都不及她要紧。


    一念及此,沁姐脸上愈发冷淡,答应着搁下琵琶出去了。


    文甫就向童碧笑笑,“坐吧。”


    童碧不好坐在榻上,只在圆案前坐了,“三叔,您知道庞大哥上哪里去了么?”


    原来是为照升而来,文甫淡淡笑起来,“我还当你有什么要紧事,就是问照升?”


    “这还不要紧啊?”童碧因想,横竖照升什么话都不瞒他,他该知道的一定都知道,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就朝门口张望张望,低着声,“您难道不知道他与广州府来的那个杨岐有大仇?您就不怕他私自去找他寻仇?”


    “他要去报仇,谁也拦不住。我先前倒是劝过他几句,只是他到底听不听得进去,我也不知道。”文甫神色澹然,端起手边茶来慢呷了一口,“他没在下房里?”


    童碧急道:“我才刚回来去下房里瞧过,他那屋子锁着门,我还以为是您打发他办什么事去了呢。”


    文甫垂一垂眼皮,“陆管事那里有下房的钥匙,你去开了门看看他那两把刀还在不在。”


    童碧登时便起身,刚走两步,便被文甫叫住,“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匆匆从东厢出来,碰见茜儿坐在正屋廊檐下,歪靠在那廊柱子,陡地吓了童碧一跳。她怎么面容如此淹淡?早知道她病了,竟不知病得这般厉害。


    童碧不得不近前福身喊了声“三婶”,茜儿只趴在阑干上笑睇着她,“听说你们泰定生意十分红火,马上要分账了,能分不少钱吧?”


    这时候童碧哪还有功夫和她算钱的事,只随口笑道:“马马虎虎吧。三婶,我有要紧事,我先走了啊。”


    文甫也和茜儿嘱咐一句,“别坐在这里吹风,进屋睡着吧。”说着又喊银儿杏儿出来搀茜儿进屋。


    茜儿趴在阑干上望着他二人走了,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她不得而知,外头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她心下突然后悔在苏家这几年,竟只做了个游手好闲的阔太太,外头如火如荼的世界,她想挤进去也为时晚矣。


    苏家这大宅,根本就不是个安乐窝,这争名逐利的世界,也根本容不下一个无所事事之人。


    但她也许还有点机会,她还年轻,手里还有两三万,等病好起来,也许还能另立一番事业。


    这厢燕恪安水见童碧久去不回,各自沉吟,问两句话犯得着这大半晌功夫?只怕正与那苏文甫有说有笑,乐不思蜀呢。


    二人虽想到一处,却是神色各异,一个在榻上安安静静沉着脸呷茶,一个在案旁抓耳挠腮,坐立不定。


    安水在案前焦烦地踱了几步,憋不住朝那面里间随便一指,“那个什么,你去瞅瞅你们三奶奶怎么还不回来?”


    正指中梅儿,梅儿不知内因,只得走过来问:“三爷,我上哪里看去啊?”


    燕恪蹙额道:“金粉斋。你去看看吧,就说全表哥在这里等烦了。”


    梅儿正要去,小楼是个识趣的,也从那里间出来,跟着梅儿一道去了。只敏知款步过来,两头宽慰,“姐姐多半是给三太太绊住了,三太太看见姐姐,少不得要刁难两句。”


    安水当即冷笑,“她要不是常勾三搭四的,人家太太何故无端刁难她?”


    这话说得正中燕恪胸怀,正低头暗笑时,见童碧风风火火回来,忙不迭踅进来,将燕恪剩那半碗茶一口吃了,抹着嘴道:“我问过三老爷,三老爷近来只叫庞大哥养伤,有事也不会吩咐他去办。才刚我们两个去他屋里看了一遍,他那两把雁翎刀不见了,好像真去找杨岐报仇了。”


    安水一拍桌子叹道:“就算杨岐身上有伤,他不也带着伤么?他一个人本不是杨岐的对手,何况人家还有人保护!”


    燕恪道:“与杨岐交手了好几回,他自己也知道胜算,我看他未必会冲动行事。光天化日,他也不敢携利刃贸然闯进胡公公的别馆,别馆里有多少人手他总得先摸清楚。”


    安水道:“那别馆在哪里?我此刻过去,就在那头蹲守他!”


    “我认得路,我和你同去!”


    童碧说着便踅进卧房,燕恪见她取出月魂刀,因怕她莽撞之下在城内闹出事来,何况又是胡公公的别馆内,未免难收场。


    便将刀劈手夺过来,“咱们是去拦阻庞照升,又不是去助他,带着凶器做什么?上回我同那张会去货栈看香料时,曾见别馆角门巷外有家客店,二楼正可以观望,不如到那客店里找一间房先瞭望着,也许能见着庞照升。”


    童碧登时笑了,“你也去啊?”


    燕恪本不想去,起初在银光巷提起这话,也是见她与安水目光脉脉,随口说来打个岔而已,谁知庞照升真去寻仇。


    此刻若放他二人单独去了,一来,两个人都冲动好事,可别堵着了庞照升,说来说去,非但没拦住他,反而帮着他一块报仇;二来,他两个在客店蹲守,又无旁人,眉来眼去的,难免又牵出一段是非。


    他起身低声冷笑,“我不在旁盯着,就怕你闯出什么祸来。”


    童碧哪只此“祸”另有深意,嗔一眼,“这么信不过我啊?”


    燕恪瞟一眼安水,悄声笑道:“不错,你就是这么不值得信任。”


    安水在那头见他二人嘀嘀咕咕交头接耳,颇不耐烦,“别他娘的磨磨唧唧的了!”


    童碧便咳嗽两声,理着衣裳回首一笑,“这就走这就走。”


    于是三人坐马车往百盛街上来,及至那别院角门巷口,果然见街对过是一家恒丰客店。这客店楼层起得略高,虽只二楼,可临街一排栈房内却正能看见巷中情形,连后门内那方小院也能看见方隅,临街大门上也能管住。


    三间拣了视野最佳的一间,两扇槛窗推开来,正对着那巷口,从那后院墙向内向左望去,只见些粉墙青瓦,碧树成荫。


    安水在窗前抱着胳膊酸道:“这位胡公公可真会谋利,一个别院还弄得如此雅致,看来三百六十行,还是他们当官的赚得多啊。”说着回头瞟了眼燕恪,“宴三爷,你和这位胡公公很熟?”


    燕恪不做理会,童碧笑道:“胡公公是专门督管江宁织造的,老太爷的织造坊就专为朝廷产布,常来常往的,谈不上多熟,反正说得上话。”


    安水撇着嘴笑,“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宴三爷最能和大太监说得上话,他自己说不定也是同他们一类的人物,是吧。”


    这才将燕恪引来窗前,睨着椅上的童碧淡淡一笑,“我是不是太监,有的人最清楚。”


    说得童碧面皮发热,忙扭向窗外,两条腿弯挂在椅子扶手上。安水见她半边红脸得晶莹剔透,气便不打一处来,攥起燕恪衣襟便要打。


    路四甫进门来见这势头,忙来解劝,“表少爷表少爷,有话好说嘛——”


    童碧这才见他两个又剑拔弩张起来,起身拽开安水的胳膊,“哎呀别闹了!咱们是来办正事的嘛,说话打起来,要是庞大哥来了,咱们就错过了!”


    燕恪弹弹衣襟,拉着童碧便走,只将路四留在这栈房内与安水蹲守,“天不早了,我们明日再过来。”


    回去文甫便到黛梦馆来问,童碧如实说还未看见照升,又一连白天黑夜紧盯了两日,也不见人。


    第三日一大早,燕恪与童碧又坐马车朝这百盛街来,正拐入街口,不知哪里突然冲将出一匹发了狂的马。街上行人避之不及,有个孩童正跌在昌誉马前,昌誉猝不及防,紧拽缰绳,这马急转,将燕恪从车内甩了出来。


    童碧待要跳下车瞧他,谁知被昌誉瞧见街前有两人跑来,那两人他是认得的,一个是燕钊,一个是燕钊的小厮。


    这时候要避叫燕恪避开却来不及了,昌誉心念一转,忙扭身将童碧摁回车内,低声嘱咐,“装作不认识三爷。”回过头来,便望着地上朝燕恪大喝一声,“哪里冲出你这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我们奶奶的马车!”


    骂得燕恪忽生警惕,从地上爬起来一瞧,马车那头,恰见燕钊正在拽那匹发狂的马。幸而街上的人都是乱哄哄只顾看那匹发狂的马,谁也没留意到燕恪正是从这辆马车上跌下来的。


    一时兄弟二人隔着昌誉的马遥遥一视,都有些吃惊。燕钊忙把缰绳交与小厮,绕了昌誉的马踅来这头,静静地看了会燕恪。燕恪亦冷睇他片刻,转身便走。


    这里燕钊正踟蹰该不该去追时,抬眼一看,这马车车头上坐的小厮有些面熟,须臾方想起来,这是常替苏家三奶奶赶车的小厮。


    昌誉也望着他笑笑,“唷,原来是燕相公啊,真是凑巧,方才那人是您家的人么?真是对不住,我的马差点把他给踩着了。”


    燕钊朝那街上瞭望须臾,敛回目光笑着摇头,“不是,只是看着面熟,像我一个朋友。敢问车上坐的可是三奶奶?”


    旋即童碧也打起帘子来,一看燕钊便笑着点头,“燕相公今日是来取货么?”


    燕钊拱一拱手,“今日是来同杨老爷交割银子和收据,三奶奶也是来见杨老爷的?”


    童碧胡乱应一声,就和他笑着作别,缩回车内来,神色一变,忙抬手把心口抚一抚,大吁了一口气。


    从车窗内瞧见他向后走远了,方打起帘子朝昌誉竖一竖大拇指,“怪道三爷总说你机灵嗳,亏你会应变,要不然就要被拆穿了!”


    “奶奶过奖了。三爷想是绕路往恒丰客栈去,咱们径去客店里等他吧。”


    那头燕钊骑上马,与小厮朝着燕恪拐去的方向寻了一遍,谁知渺无踪影。他这兄弟,仿佛泥牛入海,一转身又不见了。原来他从嘉兴销声匿迹,是来了南京,可他到南京来做什么呢?


    当初他吃了官司被剥了功名,肯定不会是来求学,南京城又没有他们燕家的亲戚,难道是来投奔朋友?只看他方才身上穿了件黑色纱缎袍,以及腰间所佩之物,虽不露圭角,却都是价格不菲,看来他在南京混得不错——


    一路寻思回王家来,金岫正在案前梳妆,见他进门便懒声懒气道:“把拿收条拿来我瞧瞧。”


    燕钊只得将杨岐写定画押的收条摆在案上给她看,她手里握着描眉的笔,一面蘸取螺黛膏,一面斜下眼瞅,只粗略扫一眼,就叫燕钊收了。


    “你这就该去联络买主了吧?我看先前竞价的那些人未必拿得出咱们要的价来,他们若有钱,先前何不就同咱们争一争呢?我看不如拿回去搁在铺子里零卖,赚得还多些。”


    燕钊已同她分析形势好几回,可她不知是听不见还是听不懂,这时又说这样的话。


    他脸上略带不耐烦,走去碧纱橱外坐了,“零卖回款太慢,禄丰钱庄的利息是按月算的,拖不得。还是要找香料行那些人,他们虽然一次拿不出咱们要的价钱,但咱们可以分好几批卖给不同的人。”


    金岫见他出去了,便挂着脸追出来,“你甩脸色给谁看?我不过问你一两句你就不耐烦,难道我不该问么?你别忘了,这是我祝家的买卖,你赚多赚少,都是替我祝家赚的!”


    燕钊在榻上瞟她一眼,逼着自己笑一笑,“我不是对你不耐烦,我是心里头有事。”


    量他也不敢,金岫乜着眼,慢条条拂裙坐在他身边,“出去一趟,怎么还揣着心事回来了?什么事啊?”


    燕钊斜睐一眼,要是告诉她在街上瞧见了燕恪,还混得有模有样,她岂不像是新媳妇上花轿,乐乐滋滋地便忙着满大街去找人?当初燕恪吃官司入狱,可是把她着实心疼了一番呢。


    他摇摇头,笑道:“一点小事,何值你费心呢?你不是要到街上去买东西?快去吧,我等着你回来用午饭。”


    那头燕恪却径回苏家大宅里去了,童碧到恒丰客店里来未见着人,只好打发路四回家去瞅一眼,免得燕恪真给燕钊追上,兄弟二人当街起了什么冲突。


    这头坐下来,往桌上倒了盅冷茶,摇摇缓缓踅来窗前来看,别院后门上正有人担着几筐菜进去呢。童碧咂舌道:“这胡公公肯定派了好些军汉来保护杨岐,看那些菜,没有六.七个人可吃不完。”


    安水原倒在架子床上,听见这话,也来窗前瞭看一眼,转头正对着她半边微微笑着的脸,便道:“你吃早饭没有?这客店做得好饭食,你吃些?”


    童碧扭脸来笑道:“我在家吃过来的。”


    她刚吃过茶,此刻两片嘴唇水润饱满,像清晨挂在树上的两颗娇艳欲滴的红果子,这么炎热的天气下,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安水回首一看,昌誉人不在屋里,房门半开着,听见他在门外正与店伙计说话。


    他原也不惧怕燕恪,但不知怎的像有点怕童碧不高兴,所以一向不曾对她有过什么亲密举动。此刻倒好,她就是生气,一会昌誉进来,她也不好发脾气。


    便捡这个空子,忽然扳过她的脸,在她嘴巴上亲了一口。


    童碧正惊愕着,昌誉推门进来道:“奶奶热了吧?我叫店里预备了两碗冰杨梅汤。”——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9章


    蓦然间, 童碧从脖子直红到耳尖上,怕给昌誉察觉,她不敢朝那八仙桌前走半步, 只“噢”地应一声, 仍掉过身朝窗外望着。


    幸在有点风,将她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吹降下去, 她垂着眼皮瞧底下人来人往的街上, 不知怎的,忽然有点伤怀起来。这世上人来人往,纷争繁复, 却是得此失彼, 好像贪心不得。


    她想着燕恪要是知道安水亲了她,必定大为光火,就有份于心不忍冒出来。心里又佩服起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来,他们可真是厉害, 为一念私欲,竟然舍得心爱的女人伤心落泪。


    嗨, 女人坏就坏在这点,心肠不够硬。


    她将胳膊肘撑在窗台上,托住半边脸, 忖度着该打破这份沉默。一直沉默下去,好像是放任彼此这没结果的情绪盘桓。


    便斜出胳膊朝楼下一指, “你瞧, 街上有卖定胜糕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去给你买些来。”


    他们在杭州那一段,两家人坐在一处,桌上常摆着这点心。童碧自幼不爱吃点心, 嫌噎得慌,悉数都进了安水圆滚滚的肚皮里。


    “嗳——”安水回首要叫她,她早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其实在她开口前他就一直窥着她,眼睁睁看着,她面颊上原是红扑扑的,眼光也莹莹闪烁着,却慢慢从中沉淀下来,一切渐渐又归于平静了。


    他明白了,他到底没有惊起她心里的惊涛骇浪,也许是激起了那么一层波澜,但不足以颠覆她此刻的生活。


    也许是在她身边出现得迟了,才让燕恪抢了先机。但自己何尝不委屈呢?自从年幼与她分别,他一直就过着萍踪浪影的日子,倘或她也早些出现,说不定他也就在某一刻安定下来了。


    他心里猛地一酸,想起他爹,客死他乡,尸骨还埋在杭州。这份酸楚也来得突然和奇怪,从前他想到要子承父命,漂泊终身,只觉得兴奋刺激,眼下朝底下街上望着童碧的身影,是一阵惘然若失。


    童碧买了点心刚回神,却见前头有个背影十分眼熟,衣衫褴褛,担着两担柴火摇摇晃晃,不是照升是谁?


    “庞大哥!”


    照升回首一看是童碧,将柴火往街旁一丢,拔腿便跑。童碧忙追上去,给安水在楼上瞧见,奔下楼来,循着童碧的身影便追。


    前后追进条长巷里,不见了照升踪迹,安水上前道:“他肯定猜着咱们是来阻他的,所以跑了,看来他是非报这仇不可。”


    “咱们还回去守着,不信守不到他。”童碧回身过来,把油纸包着的点心塞进他怀里,“欸,像庞大哥多好啊,心里总是心无杂念,只想着报仇报恩的,了却了许多烦恼了。哪像咱们两个,都没出息!”


    听得出,她这自嘲是对她才刚那无言的拒绝的一份安慰,她如此顾全他的颜面自尊,安水也只好轻轻放它过去。


    他一面跟着她从巷中走出去,一面笑道:“我好歹也是条绿林好汉,不能说是没出息吧?”


    童碧回头瞟他一眼,他略略歪着脖子,身上穿着件窄黑布衫,高束的马尾扫在一边肩上来,又是那副无拘无束的笑脸了,只是眼底始终存着两分惆怅。


    无论如何,这倒是头一回,她没有因为能伤一个男人的心而引以为傲,反而有点落泪的冲动。


    二人其后无话,依旧回到栈房里来。比及入夜,约近三更时分,童碧待要归家时,忽闻安水叫了声:“童儿!”


    童碧走来床前,只见对过那巷中一个黑团团人影走来,在那堵院墙下踟蹰片刻,只见一点银光飞过院墙,那人影便脚蹬院墙而入。


    此乃专门攀墙入院的飞钩,早上照升扮做卖柴的进这后院来,便已打探清楚,这别院内共有七个武艺高强的军汉,夜间四人值守,两人在大门门房内,两个四处巡逻。


    不过听厨子说来,这几人晚饭时惯要吃些酒,照升趁进厨房讨水吃的当口,已在厨房几坛酒中放了睡圣散,这会这七人大概在哪个角落里高睡呢。


    于是趁月色不明,摸去前头二院正房,用刀插.入门缝,刮开门闩,嗅见一阵上等檀香,此房必是杨岐居住。执刀潜入卧房,只见纱帐捶掩,仅闻鼾声。


    不想刚挑开帐帘,床上所睡之人忽地一个翻身,胳膊一挥,当即挥来一片石灰粉迷了照升双眼。这人旋即从枕下抽刀出来,两招逼得照升连步后退。


    跑到院中,恰逢杨岐带着两个人打着火把提刀踅进院来,闩住院门,拦了去路。


    两个军汉问:“杨千户,是活捉还是就地斩杀?”


    杨岐冷声与照升道:“庞照升,念在你父亲情面,我本不想杀你,叵耐你这后辈不知悔悟,屡次三番要来绝我,今日你可别怪我。”


    三个军汉已会其意,前后包围,提刀狠斗。照升双眼被迷,旧伤未愈,如何敌得过,不过三个回合便节节败退,被三个军汉紧逼在院墙底下,眼看胸膛将被一刀刺破之时,嗖地一声,一条长枪从天而降,直栽入地,挡了那军汉的刀。


    朝那墙头一望,却见个衣裙绰约的女子站在墙头,这女子伸去胳膊朝院墙外一拉,又是个青年跳上墙来,也横握一杆长枪,笑道:“杨四叔,你这院子真不错,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有,借你两条枪,不会舍不得吧?”


    杨岐一转脚,向墙头笑望,“丫头,你深更半夜不在家睡觉,又来赶这热闹,你娘年轻的时候可不像你这般好事。”


    “我爹就多事啊。杨四叔,你怎么几句话总不忘我娘?却把我爹忘了,你的拳法,还是我爹传授给你的呢。”


    “丫头,你知道持刀擅闯私宅是什么罪名么?我当即杀了你们,可是不担半点罪名。”


    童碧与安水跳下墙来,拔起地上长枪,挑开三名军汉冲来的刀,枪杆立地,呵呵一笑,“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没想杀人,我们就是来接庞大哥,杨四叔,你放了庞大哥,今晚上就当我们没来过,好不好啊?”


    杨岐反剪起一条胳膊,“放了他,让他日后又来杀我么?”


    童碧两手直摇起来,“不会的不会的——”


    话音未断,照升却在墙根底下提刀指着道:“杨岐,杀父之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这人,怎么就那么犟呢!童碧大翻白眼之时,三名军汉已搠刀而来,安水横枪而去,替童碧挑开一刀,枪头一转,直戳入那军汉喉中。


    童碧一看戳死了人,不斗也不成了,当即挑出抢与安水合战。那头照升胡乱用口水抹了眼睛,稍能见人后,便挺刀直取杨岐,杨岐闪身让开,拾起死了那军汉的刀,单刀战照升。


    一方院内,忽然刀枪齐响,乒乒乓乓火花四溅。因杨岐那夜伤势重过照升许多,至今未愈,便与照升一人斗个平手。


    那头两个军汉自是童碧安水对手,不过三个回合便吃紧,两军汉相视一眼,故意往屋里败退,童碧安水紧斗进屋来,童碧枪头直往那军汉喉间戳去,这军汉闪去柱子后头,朝柱子上一劈,只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童碧安水躲闪不及,皆被网罗其中。


    恰是此刻,照升分心朝屋里望了一眼,本就视线有限,这一望便被杨岐捉了空子,亦将其生擒。


    这时路四已将马车卸在客栈内,快马奔回家来告诉燕恪。燕恪正愁今日街上撞见燕钊一事,听说童碧安水闯入别院,当即有些慌了神,“你来时情形如何?”


    路四喘着大气道:“小的特地在那栈房里等了一会,也不见奶奶他们脱身出来,那院里的灯烛都亮起来了,看样子,那位杨千户是早有防备的。这会什么情形,小的也不清楚。”


    今夜可不比那夜在城郊,他们私闯官人府宅,杨岐即便就地杀了他们也不必担责,何况他们还是去刺杀官军。


    虽可去求胡公公,可是一来,就怕惊动老太爷,老太爷一问起来,未免节外生枝;二来,胡公公多半要卖陈公公的面子,即便肯许苏家一个人情,将来还不知要老太爷怎样换他;三来,就算胡公公答应,至多只保出童碧,安水与照升,自然还要由杨岐处置,可依童碧的性子,她必不肯自己独善其身。


    燕恪蹒回榻上低头打算,忽见文甫走来问有否寻见照升下落。


    自然文甫也有些记挂照升安危,听说童碧与那全安水一连几日在外寻人,这夜晚归,恰巧又在门上碰见路四急匆匆进来,想是往黛梦馆回什么要紧事,便特地走来这头问一问。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燕恪一见他便想起他素日在南京官场上一向交际广人脉多,还与南京兵部尚书吴大人有交情。杨岐小小千户,纵有陈公公撑腰,军政要务上,到底受命兵部,何况南京的吴大人,还担着南京城守备的参赞机务。


    这苏文甫,素日对童碧总是一副情深款款的模样,眼下又是为他的小厮,也该他出几分血了。


    一思及此,燕恪便起身迎来打拱,“三叔!万望三叔救命!庞照升果然今夜擅入胡公公的别院去杀杨岐,三奶奶与全安水闯去营救,只怕凶多吉少,还望三叔快快想个法子去周旋!”


    文甫当即也想到兵部尚书吴大人,可这位吴大人,向来胃口大得很——不过事已至此,童碧与照升两条命,也值得他下些本钱。


    寻思片刻后便点一点头,“宴章,你陪我到吴大人府上走一趟。”


    那头童碧三人被擒之后,给杨岐命人反手绑在屋内,杨岐自在椅旁吃茶,手边方几上点着一盏暗灯,且坐在屋里慢等燕恪。


    却是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心下奇怪,未必他三人是背着燕恪来的,燕恪根本就没候在大门外?


    疑心至此,便朝地上望着童碧笑笑,“丫头,你那位宴三爷呢?怎么还不进来救你?”


    童碧坐在地上,双手挣一挣,实在挣不开绳索,怄得狠乜了一眼,“要杀便杀!问他做什么?他来你就不杀我们了?”


    哪里知道,杨岐自有杨岐的盘算。来广州府前,官军曾在海上剿杀倭寇颜怀兴大败,只擒住寇中一名账房。据那账房交代,颜怀兴能壮大,全靠他在南京城的一个朋友出资出策,才使得颜怀兴未到两年光景,便能有本钱招兵买马,称霸一方海域。


    而颜怀兴的这位朋友,那账房虽不知其姓名,却知他近两年才去的南京,并且在南京发了不小的财,新近还开了家钱号,正混得风生水起,有钱有势。


    陈公公欲招抚颜怀兴为其效力,几番遭颜怀兴拒绝,便想靠他这位朋友来斡旋,二则也想收用他这位足智多谋的朋友。


    因而此番派杨岐前来,不单为那批香料,还另有一桩差事,便是要他打听到颜怀兴的这位朋友,托他从中说和。杨岐多番打听之下,只“苏宴章”其人与那账房说的相符。


    看陈公公的意思,将来果真招抚了颜怀兴,必将委以重任,到那时,杨岐岂不是在陈公公跟前多了个分庭抗礼的对手?更何况,他又不及那颜怀兴年轻,要在军中出人头地没多少机会了,叫他怎能泰然处之?


    于是给杨岐想出这釜底抽薪的法子,上回在平满货栈,他便欲趁乱结果了燕恪性命,谁知给童碧眼疾手快救了他一命。今夜他又想,是他几人先擅闯进来行刺,就是当场杀了燕恪,也说得过去。


    忽见一军汉跑进来回禀,别院前后安安静静,并不见有人等候。杨岐听后,拔座起身,“丫头,你那位宴三爷今夜没跟你一道来?”


    安水嗤笑一声,“杨四叔,你老是打听人家家里的汉子做什么?我听说啊,那些个做公公的多有喜欢男人的毛病,怎么,难不成你在他们跟前效力久了,也染上了什么怪癖不成?”


    说得照升闷声一笑,童碧亦懵懵懂懂扭过脖子,“真的啊?”


    杨岐一步踱到安水跟前,弯起嘴来冷笑,“小贼头,你这嘴皮子比你爹利索多了,好,我第一个就送你去父子团聚。”


    说着向旁伸手,便有军汉递了刀来,童碧忙歪着身子去挡,“你别恼啊杨四叔,不就是胡说了两句嘛,说你喜欢男人有什么呀,我就喜欢男人!我就不恼!”


    杨岐不欲杀她,拽开她正要动手时,却见一个军汉急跑进来,“杨千户!兵部吴大人府上来人了!”


    “兵部?”杨岐两步迎上前,“这么晚来做什么?可说什么事?”


    那军汉道:“不知道,来的是吴大人的府上一位心腹总管,还有两位公子,小人倒不认得。”


    杨岐寻思须臾,不敢捱延,“快请!”


    语毕便放下刀,往前院厅上来。须臾只见军汉引着几个人进来厅上,其中一个便是燕恪,另有一位年轻公子与一位年逾四十的中年男人杨岐并不认得。不过一看见燕恪,杨岐心内便了然,看来今夜又得吃个哑巴亏。


    那中年男人朝杨岐递上一张名帖,拱手笑道:“杨千户,小姓黄,深夜前来,多有搅扰,万望海涵。”


    杨岐抱拳回了礼,虽已知其来意,仍含笑道:“黄总管多礼,这么晚了来小人住处,不知所为何事?”


    那黄总管伸出胳膊指着文甫道:“这位是苏文甫,南京城内都称他苏三爷。”又指着燕恪,“这位苏小三爷,杨千户认得,就不必我引介了。他们两位说是在附近走失了家人,特来寻找,要是杨千户看见了,还请告知。”


    杨岐微笑起来,“黄总管恐怕误会了,这么晚了,他们的家人怎会在我这里?”


    文甫上前来打拱,“本不该叨扰千户,只是街上有人看见,我那三位家人给府里的人请进来做客,天太晚了,不好久扰,接了他们回去,好叫千户早些歇息。”


    那黄总管也笑道:“倘他们在千户面前有什么冲撞,我家老爷说了,还请千户多多包涵,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何必同几个晚生后辈计较?只要大家都还平安,最好能小事化了。南京官场上人脉复杂,我家老爷还嘱咐千户大人,初来乍到,也要多加小心呐。”


    杨岐小小千户,何敢违逆兵部的意思?只得朝个军汉摆摆手,“你去瞧瞧,看看院里是不是进了生人,若有,好生请出来。”


    说着请三人坐下稍候,果然不一会,军汉便将童碧三人带了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客套一番,童碧等人便稀里糊涂跟着出来了。


    门前早有三辆马车等候,文甫燕恪将那黄总管送至车前,作揖打拱致谢,燕恪更奉上百两银票,“多谢黄总管陪我们走这一趟,小小敬意,请黄总管笑纳。”


    黄总管笑呵呵接来掩进袖中,和二人拱手,“这种芝麻点小千户,两位不必紧张,放心吧,他不敢再找麻烦了,两位回去也教导教导家人,这是在南京,深更半夜可不好胡乱闯人家的私宅,何况还是胡公公的私宅。幸亏胡公公同我们老爷有些交情,否则明日叫我们老爷如何与胡公公说话呢,好自为之吧。”


    文甫燕恪送其登舆,又分别领了人上车。


    童碧安水随燕恪坐了一辆马车,在车内,童碧一颗脑袋重得抬不起来,幸而车内只有片月光,也瞅不清燕恪脸色,否则还不知怎么心虚才好。


    见他久不说话,她只得先开口,“真不是我们故意不听你的话,实在是没拦住庞大哥,这才闯进去救他,谁知那杨岐早有防备,就,就把将我们三个一网打尽了——”


    燕恪冷声道:“知道今夜救你们三个要花多少钱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00章


    这话问得童碧愈发亏心不已, 低着脖子不则一声,暗中把嘴努一努,心里盘算着, 马上泰定要分账, 大不了把这笔钱给他还上,免得他日后唠叨。


    安水也不惯欠他人情, 坐在对过, 将一只脚提来踩在长凳上,笑道:“多少还你便是。”


    燕恪冷冰冰吐出个数目,“六千两, 六六大顺。”


    唬得安水那只脚从凳沿滑下来, 正了声色,“这可不能全算在我们头上啊,庞大哥是那位三老爷的人,麻烦可是他惹的, 那位三老爷不得出钱啊!”


    燕恪在昏暗中笑一笑,“你倒会算。没错, 这笔钱是苏文甫出的,我倒没出几个钱,不过打点打点黄总管几人。”


    童碧大松一口气, “三老爷待庞大哥真好。”


    燕恪冷笑一声,“你要是有这么个有本事又肯效忠的下人, 你也舍得花这些钱, 苏文甫到处跑买卖, 几次三番遇险,可都是庞照升拼死救的。”


    “那人家也是主仆情深!”


    燕恪没奈何笑了声,“好, 人家主仆情深,咱们夫妻情深。”


    “还夫妻情深呢!救了人也不问问受没受伤,上车来就先算起银钱账来。听说过亲兄弟明算账的,还没听说夫妻间也算得这样清的。”她自说着,不觉间带着嗔怪撒娇的口吻。


    恰好一片月光照亮对过安水歪垂的脸,那脸上分明挂着苦笑,双眼正朝她这里看着,只幽幽一点亮,泪光似的。她暗悔失言,不该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夫妻”的话。


    心下又益发有些委屈,觉得今日是认真为燕恪才斩断了三心二意,杜绝一切移情别恋的可能,却不能明着“邀功讨赏”,反而还要受他责备。


    “那你有没有受伤?”燕恪笑问,把她的手抓来握着,只恨不是天明,怕安水在对过看不清。


    安水不用看,只听他二人打情骂俏,不单刺耳,还觉锥心,当即便往车壁上一拍,“停一停!我就在这里下车。”


    马车还没停稳当,他便仓惶逃下车来。童碧心一急,也忙跟着跳下车来,“嗳!这么晚了,你到我们那里去歇一夜,明日再回去不迟呀!”


    安水只顾往前走,潇洒地举起一只手来挥一挥,却不回头,“不必了,后会有期!”


    给童碧听出些诀别的意味来,急得跳了两下,“五胖!五胖!”


    安水仍向月光里大步走,手又挥一挥,“保重!”他将胳膊垂下去,越走越急,索性跑起来,顷刻功夫,人已跑进夜雾中去,再瞧不见了。


    童碧心内陡然空了一块,顿在马车旁,惘然凄惶。


    此刻燕恪也缓缓下车来,睐她须臾,将她揽住掉过身,语气格外温柔,“咱们回家吧,折腾这一晚上,你也困倦了。”


    她抬眼望着那缺了一片的月亮,有些怔忪,世上真是到处缺憾。


    二人复回车内坐定,前车一动,后头这车方跟着嘎吱嘎吱缓行起来。文甫放下帘子在黑暗中笑一笑,这童碧,真是心胸宽广海纳百川,再多的男人心里好像都装得下似的。


    她那份随性自在,简直是世间女子的反叛。却恰恰是这份反叛,令人着迷。


    忽地听见照升在对过大吸了一口气,便回过神来,握住他的手腕,“别揉,把残灰揉进眼底去倒不好,回去好好打水洗一洗。”


    照升离开那别院时,已用茶水洗了回眼睛,却洗得不仔细,眼下仍有些灼痛,听了文甫提醒,只好垂下手来。


    一面心念起今夜文甫惊动吴大人,必定花费了不少银钱,便惭愧地叹一声,“老爷又救了我一命,想必又叫老爷破费许多?”


    “钱同性命比起来,何值一提?”


    照升郑重其事地行个抱拳礼,“小人这条性命早就是老爷的,好话小的不会说,纵是刀山火海,全凭老爷差遣。”


    文甫没说话,但觉这六千两银子花得还算值了,浮着点笑意,月光从他面上滑过去,那笑显得幽冷。


    这里回去,敏知已打发小楼梅儿自去睡了,独在房中等候,见他二人进屋,忙迎来将童碧自头至脚细看一遍,见她身上没大受伤,这才放心,嘴上好埋怨了两句。


    童碧没还嘴,神色怅怏,恹恹地正往卧房里走。


    她这风僝雨僽的模样倒是百年难见,敏知心下纳罕,瞅了眼燕恪。燕恪叹了口气,朝敏知递个眼色,意思是叫她安慰安慰。


    敏知领会,朝卧房里高声问:“姐,你饿不饿啊?我叫厨房预备了夜宵的。”


    一问便将童碧那番离愁别绪打断了,肚子里咕噜噜叫了声,又踅出来,“预备了什么?点心我可不吃啊。”


    敏知笑着来拉她,“知道知道,我叫他们抻了面,就等你回来下锅呢,鳝鱼浇头,你吃不吃啊?坐着等会吧,我去提来。”


    便按童碧在圆案前坐定了,自去提面。燕恪也撩袍子在旁坐下,笑道:“你倒是什么时候也不忘吃。”


    童碧趴在桌上,两手握成拳头叠起来,下巴歪在上头撇一撇嘴,“脑子忘了肚皮也忘不了啊,饿了嚜。杨岐只管拿刀枪招呼我们,连口水也没给喝,太不会待客了。”


    说到“我们”,想起安水来,眼色又有些黯然。


    燕恪知道她是为安水走时的情形伤怀,看他那意思,仿佛日后不再相见了似的。难道他们两个今天在栈房吵嘴了,所以全安水突然决定离开南京?


    倒是先前听他提过,早则夏天,晚则秋天,要投西安府去。


    自然这在燕恪是件天大的好事,虽然心下为童碧这份不舍很不痛快,可世上哪有两头美满?反正安水要走,他何不做得大方点,这时候同她吵,反而叫她更念及全安水的好处。


    一念及此,便伸长胳膊提了茶壶替她倒了盅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童碧噘着嘴嗔他一眼,“五胖要是真离开南京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啊?”


    燕恪提着眉峰轻藐地笑笑,“你很伤心?”


    “我,我没有啊——”童碧端直了腰,“就算是一位寻常的朋友走了,也会难过一两天的嘛,又不为别的什么。”


    “他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走?”


    童碧连眨两下眼,逼出个笑来,“怎么是‘忽然’呢?我早就和你说过的啊,他本来就打算往西安府去的呀。”


    不对,她这笑脸分明是心虚,燕恪衔着茶盅睨着她,“今日在栈房,你们两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脸上满堆笑意,“瞧你,又多心,昌誉还在呢,我们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啊?”


    “听你话里的意思,昌誉倘或不在跟前,就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囖?”


    童碧喉间迸出“呵呵呵”尴尬的笑音,正想词应付呢,见敏知拧着提篮盒进来,忙朝外头迎去,“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里头两碗鳝丝面,敏知将提篮盒搁在桌上,便自去预备洗漱东西。童碧先端了碗面搁在燕恪跟前,连一双箸儿也规规矩矩靠在碗上,完事奉送一抹甜笑。


    燕恪一看这情形,心内有些察觉。她这个人,吃饭时连天王老子都不记得,还能先想着他?


    这头一对上他的眼,又是赔笑,“你够不够吃啊,不够吃我的再分些给你。”


    他眼色越发幽冷,睇着她笑一笑,一面端起碗来搅弄,一面挪去了榻上。


    童碧自在腹中痛骂自己,姜童碧啊姜童碧,你怎么总改不掉这不打自招的毛病!一念及此,便悔恨地把一碗面呼哧呼哧吸溜得直响。


    二人吃完洗漱,好一阵没话。床头还剩一小截祝灺,也懒得吹了,燕恪只放下纱帐躺下,一瞥眼,童碧正向他侧身睡着,脸上浮满笑意。


    他翛然地将一条胳膊枕去脑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得了,看在全安水要走的份上,无论今天你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都不计较了。”


    “真的?”童碧如蒙大赦,眉眼一弯便在他胸口拍一拍,“我就知道你心胸宽广!”


    燕恪斜眼望着她微笑,“那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童碧理着被子随口笑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他亲了我一下,就一下,我可没还嘴噢——”


    后头絮絮叨叨又说了什么燕恪半个字没听,心中气一凝,便朝她翻身压来,“他亲了你哪里?”


    不是说不计较么?他这脸色可不像不作计较的样子。童碧怔着眨眨眼,把嘴朝里抿一抿,道:“亲的脸。”


    亲的脸,她嘴巴躲什么?燕恪两眼逼着她,“说实话。”


    她只得抬手来在嘴巴上点一点,眼睛朝下瞥着,这会他正撑在她身上,这一瞥,好像又瞥得不是地方,还当她在暗示什么呢,忙又把眼朝外偏着。


    他便低下头来在她嘴上狠咬了一口,咬得童碧大瞪一眼,“我都明明白白拒绝过他了!”


    这话不像是假,不然以全安水的性子,分别时不会那个态度。不过燕恪仍是一股火气郁结在心,经久不散,只顾低头亲.她,口水洗遍她这两片肉嘟嘟的唇,唯恐上头可能留下安水的气息。


    童碧微张着嘴,放他半截.舌.在嘴里纠.缠.了一会,谁知他呼.吸.急.促起来,唇.舌.越缠越紧,要把她活吞了似的。


    她知道有些危险了,忙抵住胸膛撑开他,“这会都几更天了?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你要骂要罚,明天再说吧好不好?我真有些困了。”


    “才刚你伤心的时候怎么不说困?”


    “那会没吃饭嚜,这会吃得肚子里饱饱的,就困了。”


    燕恪一看她脸上真有疲惫,寻思须臾便冷笑,“那你睡你的,我.弄.我的。”


    那还叫人怎么睡?童碧红着脸,在他左右两条胳膊间向里头侧过身,“不要,我要睡了,我困得很。”


    燕恪看她在自己.身.下.蜷着,抬胳膊挡住脸,别有一种孱弱羞怯,心中愈是难以自.禁,便翻身平躺回去,将她拉过身向着自己,“那你睡。”


    童碧以为他就此罢休,再看他一眼,便将眼阖上,一只手枕在脸下,睡意正袭上来,却觉一只大手牵动她另一只手往底下伸去。


    隔着薄薄的衣料,刚给个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便蜷回指尖要把手挣开,却给他拽得死紧,她只得睁开眼,“都说了我困了!”


    “我知道。”他伸手去轻拍她的后背,“不让你费一点力,你只把手给我,睡你的。”


    说话间他掣开袴带,拉着她的手朝里去,凑近道:“握着他。”


    蜡烛烧灭了,一黑下来,童碧愈发睡意昏沉,受人催眠似的听话,伸出手指握住了,他一面握着她的手.滑.动,一面在她脸上一点点轻啄。


    一堆胡言乱语想说,又怕吵着她,帐里一时只有他一人粗.糙的呼吸。


    此后几天果然没见着安水,童碧暗叫敏知去银光巷打听消息,果然人去楼空。听那小院的房东说,他三人退了房子,说是要回乡去。童碧心知他们是投西安府去了,也不来辞一声,令她黯然失落了几天。


    听昌誉路四说,杨岐那头也已携香料款自回广州府去了,只燕钊仍在南京为他手上那批香料找买主。


    找来找去,找到周霈生头上,霈生表现出极浓厚兴趣,再谈一阵,那意思又渐渐淡了。燕钊已察觉势头有些不妙,想降一降价格分批转手,只要总数到二万五千两,便还是赚的。


    可金岫看他是想压价,心内十分不服,在家气恼道:“在白月堂竞价的时候,我看他们一个两个的都能往上叫价,这会又想跟我压价,怎么,专巴结那位杨老爷,就欺负我们外乡人呐?我偏一文钱也不少,我看他们哪里再去找这样的货去!”


    这情形便是两头赌,买方赌卖方怕货砸手里,卖方赌买方没别处买去,就看谁先服这个输。燕钊暗地里联络了别的香料商,可那些人,自然是望行首的风,见行首还在那里僵持着,谁敢私自提价收这批货?因此也都和周霈生一样,虽十分想要,却这个那个的有诸多不便之处。


    燕钊一看货还是抢手,不怕砸手里,又拼着禄丰的利息忍耐一个来月,直从夏日熬到入秋,几番洽谈,货仍在手上。


    他这时方有些急了,又来寻周霈生。这周霈生将人请进家来,茶果款待,寒暄一番,端着茶笑道:“这批货我自然是想要,要是不想要,当初也不会在白月堂竞价。不过燕相公怎么还不明白,当初大家争相出价,其实是出的两份钱,一份是买货,一份是买广州市舶司一个情面。这货与人情如今都被你燕相公买下了,将来你不论是想贩什么舶来品,都可以找一找广州市舶司,可我们没得着这份情,买货就只单说买货的价钱了。”


    燕钊今日既来,便有了妥协之意,点头笑道:“周老板,您请出个价钱我听听看,能卖我就卖,不能卖我就当高攀,结交了周老板这位朋友。”


    霈生搁下茶碗,“我也是个直爽之人,我出一万,你这批货我全收了。”


    燕钊顿一顿,便笑,“周老板真会砍价,当初白月堂只第二轮竞价的时候,可就没这个价钱了。”


    “我才刚已经说了,情面我没得着,我只买货。”


    燕钊拔座起来,“这批货可是紧俏得很,就算我在南京出不了,到杭州苏州乃至京城,我也一样能出。”


    霈生见他要走的意思,也起身送客,“那是自然,可燕老板怎么不算算这路上的脚程?到了那些地方找到买主谈定价钱,至多比我高出千把两。可你这头多耽搁一日,钱号的利息就得多算一日,这笔账怎么不会算呢?”


    原来他知道他在钱号里借贷了本钱,怪不得如此态度。纵然燕钊想谈,既已起身,也暂且拉不下脸来,只得打拱,“买卖不成仁义在,改日燕某再来拜会。”


    霈生将他送至廊下,笑道:“燕相公若想明白了,我随时恭候。”


    语毕招手叫来个小厮送客出去,霈生又自折身回小厅内,绕去屏风后头,将兰茉迎了出来,“宋姨娘放心,他可是不止一回来找我谈了,我看他的意思,在外头碰了不少钉子,已经急了,过不了几天,肯定会回来找我成交这笔生意。”


    “那就要恭喜周老板拿这批货了。”


    一成交,燕钊就得亏差不多一万银子,一万银子在谁家都是笔大数目,想来燕恪胸中那口恶气也能出了。兰茉臂间挽着个提篮盒,叹着气噙着笑欲往底下那椅上去坐。


    却给霈生请到上首,“宋姨娘请上座。”


    她屁股还没落到椅上,只得站直了惊异地笑一笑,“我又不是什么贵客,怎敢与你主人家一同上座?”


    霈生拱一拱手,“您成全我这么一大笔生意,怎不是贵客?我看您简直是我周霈生命里的贵人。”


    真会恭维人,明明是他陪着周旋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却偏说是人家成全了他的买卖。


    兰茉福身还礼,“哪里敢当?”说着想起臂上这提篮盒,忙搁去上桌,从里头取出碟点心来。


    是一些焦黄点着白芝麻的酥脆点心,霈生一看便叫出名来,“蜜三刀。”


    兰茉来周家打探消息,又不好空手来,礼重了又舍不得,便做了这一碟点心。


    也是藏着半点私心,想着将来离开苏家,一个女人家,无亲无故,到底难混。这周霈生人倒不错,家底又厚,没准还真能在他身上打一打“安身立命”的算盘。


    “我听宴章说,周老板祖籍是山东青州人,我想那些虚礼周老板未必稀罕,所以特地跟家里一个青州厨子学了这道点心,周老板随便佐茶吃,不可口就丢出去,我不会生气的。”


    霈生当即捡一块吃在嘴里,笑道:“多谢宋姨娘如此厚礼,倒叫霈生不知何以为报了。”说着,走去廊下与一个小厮低声说了几句,又踅进门来,“上回我说生意做成,一定要厚谢姨娘,我看也八九不离十了,东西我已备好了,不如今日就请姨娘带回家去,还请不要推辞。”


    既说这礼“厚”,兰茉不免生出些贪心来,钱谁不喜欢呢?她就是头一个爱钱的,因而嘴巴上客套推辞,脖子早伸长去等着瞧了。


    霈生看出来,倒不介意,安慰道:“下人马上就取来。”


    说得兰茉脸皮一红,在椅上端坐好,“我就是想看看,周老板这样儒雅的商人送人家东西,到底是俗物呢还是雅物呢。”


    “只要姨娘不嫌俗气,那便是雅了。”


    二人说话间,小厮已将东西取了来,是一个稍大的扁匣子,看样子不像是首饰一类,男人送女人东西,无非都是首饰,她揣摩男人的心思,就没有揣摩错的时候,难道这回失算了?


    要是送她一片锦帕,那么对不住,她可要失望了!她在苏家可是见过大世面的,眼界早开阔起来了。


    打开既不是锦帕也不是首饰,是一把纨扇,可纨扇上的画却是用各色玉石宝石拼嵌而成,取出来光彩四溢,晶莹夺目。


    霈生笑道:“不过这东西扇风倒比不上寻常的扇子,中看不中用,望宋姨娘不嫌弃,放在屋子里做个陈设吧。”


    只上头这些宝石少说也值两三千银子,却说中看不中用。这男人也太会说话会办事了!不由得兰茉不心动,恨不得当场以身相许——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五胖还会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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