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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当下殿晖在那椅上坐着笑了声, “咱们南京城一向少见豺狼出没,翠白山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偶尔有狼也该早被附近的猎户打死了。”


    苏观因见晚云神色有些不对, 脑中暗暗一转, 想这事摆明是冲晚云来的,人家如此大张旗鼓来老爷子跟前告状, 肯定是有证据, 兴许这位大嫂子今日就要栽在这便宜儿子身上了。


    大嫂遭殃,那十二间布庄老爷子必得重新分派,说不定落在自己头上也未可知, 何不就趁这个东风?


    一念及此, 便在椅上带笑添问兰茉一句:“那狗无缘无故跑去翠白山上做什么?那山上又没有好鱼好肉,别就是专门去埋伏姨娘的吧?哎唷怪不得追着姨娘咬呢,是条什么狗啊?”


    “我叫来给大家看。”兰茉捉裙起身,叫令淑往前头请安水金老板二人进来。


    晚云一对眼睛早向屏风那头紧盯着, 不一会果然见那金老板携一张狗皮进来。那金老板睃了在场众人一眼,立时又低下头去。


    却被安水往榻前猛地一推, “苦主在这里了,金老板,你照实说!”


    燕恪见他仍犹犹豫豫, 将说不说的模样,笑道:“金老板, 在我们家里说清楚总比到衙门去说好, 真到公堂上, 可就完了,故意纵狗杀人要受什么刑罚你可明白?”


    一听这话,金老板当即吓得腿软, 忙将狗皮丢在地上,一面与秋山打拱,一面扭头指晚云,“苏老太爷,这事我也是受人骗了!骗我的人,就,就是你们家大太太!这事可不能闹到衙门去,闹到衙门大家脸上都过不去。苏老太爷就看在咱家都是做生意的份上,行行好饶了我这回!好在人不是没事嚜,这位姨娘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么。我当时也不知道您家的人要我狗是用来咬人的啊,我还当他们是用来狩猎呢!”


    话已至此,秋山也听明白了,众人也都明白了原委,皆来看晚云。


    晚云两面一睃众人,微微冷笑,“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空口白牙,你们就信了他的话?我可不认得他是谁。”


    “嗳大太太,您可不能这么说啊。”那金老板忙转来她跟前,手颤颤地点着她,“您可不能不认账!当初可是您家里一个叫祝明,还有一位叫罗香的姑娘,两个人来我那狗场挑的狗。当时那祝明可跟我说了,是他家大太太指明要一条凶猛的狗,能咬死家禽猛兽的那种,我那里可有买卖契书在呢!”


    这个叫祝明的便是江婆子的儿子,本在苏家布庄里做账房,这事情正是由他与金老板接洽办妥的。秋山一听,睇一眼晚云,便命文总管打发人去布庄唤祝明来。


    不等文总管出去,穆晚云又笑道:“好,就当这条狗是我买你的,也不见得我买它就是用来咬人,我难道就不能用它咬咬耗子咬咬野猫?”


    多彩噗嗤一笑,“咬猫咬耗子,你不放在家里头养着,暗中带去翠白山做什么?大嫂,这屋里坐的可都不是傻子,你以为我们大家伙都跟大哥似的,由得你糊弄摆布?”


    燕恪也笑道:“金老板说过,他那条狗最闻不得一种瑞香花的香气,一闻就格外亢奋,到处咬人。太太,您在我娘的衣裳上熏了一种特制的香料,用降香混着瑞香,还有好几种别的花香做掩护,但狗鼻子就是狗鼻子,混合再多的香味,他也能嗅出瑞香花的香气,所以才忽然发动攻击我娘。”


    说着,转身朝秋山拱手,“这件事,缀红院专管洗衣裳的张妈妈可以作证,老太爷可以传她来问问。”


    未及秋山开口,殿晖已在屏风底下打发个小丫头去叫了,要那小丫头顺道连江婆子也叫来。


    不一时那张妈妈江婆子齐到,江婆子还不知所为何事,瞟一眼晚云神色,心下只一转便知是东窗事发,老太爷正在这里盘问呢。


    果然听燕恪道:“张妈妈,香料一事,你如实对老太爷说一说。”


    张妈妈道:“太太去翠白庵还愿前两日,大姑娘给了我一包香粉,让我把替姨娘洗的衣裳都熏一熏,我那时也没多想什么,就照办了,别的事我就不大清楚了。”


    眼下人证物证俱全了,都说是晚云,秋山就算想“家和万事兴”也是勉强,好歹燕恪在这里,得给他一个交代。


    于是重吁了一口气,冷眼睨着江婆子,“我只问你这刁奴,罗香是不是也是受了你们指使,才故意将宋姨娘骗到山上去的?”


    如燕恪所料,量这江婆子也抵赖不得,只等她如实一说,便能巧言逼着老太爷报官,人证物证一堂,尽管终未闹出人命,穆晚云少说也得吃顿牢狱之灾。正好除去她这后患,十二间布庄,兴许还能全盘落在他手里。


    万没想到这江婆子脸色几番变幻,这会才总算有些镇静下来,踌躇片刻,却道:“这些事,原都是大姑娘的主意。”


    众人闻之哗然,神色异变,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诧异。谁不知道以罗香的脑子,断想不出这么周全的主意。


    那多彩更是捺不住跳到跟前来,“你这婆子简直是胡说!罗香的主意?罗香好端端的害姨娘做什么?”


    “大姑娘从小就知道太太打年轻时候起便为大老爷养下这外宅伤心,夫妻二人也是为这外宅才多年不和,这些年爹娘冷言冷语相对,大姑娘都是瞧在眼里的。大老爷不在了,宋姨娘却要带着个儿子回来认祖归宗,享这份大福,大姑娘自然是替她娘不服。大姑娘又一向是个骄横脾气,性子又冲,自幼便是说打丫鬟就打丫鬟,说要杀人便要杀人,谁劝得住她?”


    多彩揪紧了眉头喝,“你胡说!她老娘不是在这里,如何劝不住?”


    “这事,太太压根就不知情。阖家上下谁不知道大姑娘与太太常闹小孩子脾气?太太是要强了些,管大姑娘也管得紧些,母女间本来就时常吵闹,我哪还敢和太太说?”


    “你不和太太说,这么大的事,你就和罗香两个小孩子商议完了?你哄谁呢!”


    岂止多彩不信,满座谁人能信?可眼下罗香跑了,谁还能找她回来对峙?就算告到衙门,这也是等同于死无对证。燕恪千算万算,却还是小瞧了晚云,原来有时候虎毒起来也能食子。


    江婆子接着道:“大姑娘来央求我替她找条恶狗,我只当大姑娘是在闹小孩子脾气,就算恶狗咬得死人,它也不一定就听大姑娘使唤啊?所以我就想着敷衍敷衍她就得了,就把这事推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没承想,大姑娘径同我那儿子去了狗场买了这条恶狗,还请人调制了那么一味香料。事发那天,说是宋姨娘遭遇了野兽,我心里就知道了,大姑娘是来真的,这事我就更不敢对太太说了,只想着先找回姨娘要紧。”


    “呸、这时候却往大姑娘身上推!”多彩歪着脖子啐一口,两步走到晚云跟前,“大嫂,既不是你做的,你方才那口气,怎么又像是认了呢?”


    晚云此刻已是泪痕交颐,“是我的女儿,她闯出什么祸事来,我不替她担,谁替她担?”说着径走来榻前跪下,“老太爷,我教女无方,都算在我头上好了,要见官还是要怎么样,我一人领受就便是,只求老太爷别把罗香扯出来!”


    还不等秋山应声,转头又给兰茉燕恪童碧三人磕头,“宋姨娘,自打接你回来,我没亏待过你,我吃什么穿什么,就给你吃什么穿什么,你生的儿子我当做自己生的一般看待,你的儿媳妇,我也当自己儿媳妇一般疼着,这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就看在这一年我照管你们三人的份上,别同罗香计较,只和我算,要杀要剐,我听你们处置!”


    从头到尾,只把童碧一人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稀里糊涂还没闹明白,明明是冲着指认晚云来的,怎么说着说着,这事却成了罗香的主谋?


    可怜个苏罗香,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背上桩人命官司,估摸着还在哪里与那秦相公发春梦呢。


    横竖此刻,晚云已成了一位不知情,却爱女心切的好母亲。她这一番陈词,正好能解了秋山当下的尴尬。秋山惯好面子,家里的事再大,闹到官府去,总是不好看。


    为解他的为难,燕恪只得主动与他拱手,“老太爷,既然此事是大姐姐主使,那就等找回大姐姐再请老太爷裁夺。”


    多彩却又转上来,“老太爷,咱们家虽然人口多,可还没出过杀害人命的事,罗香这么大的胆子,这样歹毒的心肠,难道大嫂就没有教子无方,纵女行凶之过?依我看,大嫂就算不是主使,按家法也该受罚!不然也太难服众了。”


    童碧心下翻白眼嗤笑,这许棺材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端得一本家法比国法还灵嘞。


    按秋山的意思,自然不能闹去公堂,可也不能不罚,明摆着晚云是赖给罗香,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总要给宋姨娘母子一个交代。


    心里正打算,转眼见童碧在那里垂着脖子不作声,便有意问:“宴章媳妇,你说呢?这半天你也不说句话,你是个什么主意啊?你这婆婆,到底该如何罚?你也吭一声。”


    既然点明了是“婆婆”,又要做儿媳妇的当着众人说,老太爷这意思大家是领会了,自当是轻罚轻过。


    谁知童碧懵了片刻上前来道:“就罚去小河店思过吧,上回三婶不也是罚去小河店么?妯娌间肯定不能厚此薄彼嚜,不然好像老太爷偏心似的。”


    苏观正在椅上吃茶,听闻这话,一口茶喷将出来,呛得直咳嗽。


    多彩也顾不上他了,望着童碧便笑,“要说还是宴章媳妇公道,两边都是婆婆,也不偏着谁,我看罚得妥当。”


    罚去小河店思过,布庄自然就得交个人经管,老太爷忖度一阵,道:“那就这么办,大太太明日就搬去小河店,没我的话,不许擅离。至于布庄嘛——眼下钱铺刚开张没多久,事情多,宴章是照管不过来了,就交给殿晖代为照管。殿晖也不能白管,就把大太太从前那二成半的利转一成给殿晖,就先这么着,往后再另打算。”


    说话间大门上来了个小厮传一张请客贴,秋山见是织造局的胡公公摆席请他,不敢俄延,当即谢了安水一回,嘱咐燕恪千万要留安水在家吃了饭再去,又命文总管打发小厮先去小河店那头收拾房舍,便携两个小厮匆匆去了。


    众人递嬗散出鸿雅堂,还未走到院门,就听见许多彩在后头吊着嗓子同苏观慨叹,“瞧见没有,这年头未必做儿子的就能敬重长辈,还不是一样大义灭亲,何况又不是亲生儿子,敲锣打鼓弄这么个阵仗,啧,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前后错错落落几人听了,各有心肠,各有面孔,殿晖知道她是指桑骂槐。苏观也听出来了,却还当她是说陆玉荷肚子里刚怀上的孩子,没好气,哼地一歪鼻子,几步抢过洞门拂袖而去。


    恰把安水撞了下,安水弄不明白这深宅大院内的人情世故,横竖托他的事他做了,功成自该身退,一出洞门看见个年轻丫鬟,拽住人家胳膊便要人领他出去。


    那小丫鬟面颊一红,垂着头支支吾吾不答话,却来看燕恪童碧二人。


    童碧听他要走,忙几步走来款留,“五胖,你好歹吃过午饭再去嘛,才刚老太爷走时还嘱咐我们一定要留你在家吃饭,你这会走了,回头老太爷问起来,岂不害我们白白挨骂?”又怕燕恪生气,扭头朝他一笑,“你说是吧?”


    燕恪不情不愿缓步蹒来,两手反剪,眼睛不瞧安水,只把斜对过那香樟树望着,“既然来了,吃个午饭也无妨。”


    不听他这官面文章的口气还罢,一听这口气,安水便剔眼冷笑,“谁吃不起饭了稀罕你家一顿午饭?”


    童碧忙笑,“谁又说你吃不起饭了?我们这是好心留客嚜。”


    这个“我们”和“留客”,安水听起来都是十分不痛快,斜眼打量她一回,没好气哼一声,“走了!”


    见实在款留不住,童碧只得叫那小丫鬟引他出去,又挨着他朝前送两步,悄声说改日再去银光巷谢他。几句还没说完,就被燕恪拧着后襟给拽了回来,拉着她往望澜亭那头回去。


    兰茉此刻还不敢回缀红院,闹了这么一出,晚云这里一回去,便要忙着收拾行李,肚子里肯定满腔邪火,万一她跟着回去,被晚云气不过,冲动之下一刀捅死了,那可不是白送命!


    当即便朝燕恪童碧撵过去,“我也到你们那边去跟你们一道吃饭!”


    两个人一拖一赶,跟着燕恪朝黛梦馆回来,谁知过了昭月院,见殿晖还在一丈开外沉默跟着。


    兰茉眼皮一跳,因想前几日瞒住他,害得他撇下染坊的事情,为寻她四处奔波,这会回来了,好歹该与他解说解说才是。


    这便刻意落后了一截,等着殿晖走上前来,讪讪笑起来,“这几天,叫你白担心了,我是怕走漏了消息,给大太太听见横生枝节,所以在外头躲了两天。其实我也该暗地里给你传个话的,我也是没顾得上。晖儿,你不怨姨母瞒着你吧?”


    殿晖眼下是坐收了渔人之利,接管了布庄,明账能分穆晚云一成利,私账也少不得诸多好处,心里那股气早消了许多。虽还有些怨责,也不能聚起什么责备之言。


    “姨母有姨母的打算,只要人平安回来了就好。”殿晖抬眼睇着她,见她身上穿的一件梅子青的长衫,底下半截柳黄的裙,格外鲜嫩,不像是她素日穿的,想是借了谁的。


    不过这身衣裙穿在她身上也并不突兀,倒愈发显年轻。他留意到她那横胸上头有一条殷红的血痂,一看便攒紧眉头,“姨母受了很多伤?”


    兰茉缓步走在他身边,舒缓了口气,“伤倒还好,当时给那狗漫山遍野追,差点把我跑断了气,有的伤是给狗咬的,有的是给那些树剐的,好在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要紧,已经上过药了。”


    他的口气却凶恶,“我看那金老板就该送到衙门去定他个罪名,他的狗该死,他也该死!”


    “人家原也不知道买狗是用来杀人的,算了,反正我也没死成,大太太一到小河店去,我就清净了,还计较那么些做什么,非得赶尽杀绝啊?再说,也得给老太爷个面子,我看老太爷是决计不愿将事情闹大的,你姨母我呢,在苏家不过是个姨娘而已,你看你爹的陆姨娘,三老爷的孟姨娘,老太爷现今还记不住她们姓什么呢,话也没同她们说过,已经算给足我面子了。”


    殿晖嗤笑,“他老人家那是给三弟面子。”


    兰茉嘴一快,溜出一句,“兴许也是给你面子。”


    这话殿晖爱听,正说明她在苏家的前途不单牵挂在“儿子”身上,也牵挂在他这“外甥”身上,她的命运好像他也担着一半责任似的。


    他低首笑笑,“姨母不回缀红院去,是怕大伯母趁这空子发难?这倒是,大伯母明日才走,万一你们两个在缀红院内,她发起什么邪火来,您斗她不过,有个闪失就不好了。”


    兰茉连不迭点头,“所以我先到你三弟他们院里去避一避,今晚上也歇在那头,等明早你大伯母启程走了我再回去。”


    殿晖先是点头,后却皱眉,“可三弟他们院里没规矩,三个丫鬟东厢西厢的都睡在那院里,您也跟着去睡,平白低了自己的身份。我看您倒不如去我院里睡。”


    “昭月院?”兰茉撇一撇嘴,“那我就更去不得了,方才从老太爷屋里出来时,你母亲说的话你没听见?那句话明是说宴章,暗还不是在说你,她为你孝敬我这姨母本来就不高兴,我要是去了,这一天不得听她在前头吊着嗓子骂来骂去的?”


    “谁说是昭月院?我说的是松筠院。”


    “松筠院?那不是老太爷预备给你成亲后搬去住的?”


    “八字还没一撇,成什么亲。空着也是空着,叫柳枣搬些被褥来就能睡。”


    说话间正走到岔路,往底下是去黛梦馆,往上头便是那松筠院。殿晖不由分说拉了兰茉就往上头走,不一时便踅至松筠院。


    见一道随墙门,一扇木门虚掩着,进去粉墙碧瓦三面房舍,院内种有玉兰芭蕉,虽无人居住,每日却有人打扫着。上年秋天兰茉逛到此处时,见还缺了好几些家具,眼下推门进去,已是家具齐备了。


    她便笑笑,“瞧这意思,你的婚事今年就该打算起来了。你母亲虽然想定她娘家的女孩子,可那得等到几时去?老太爷是断不肯答应的。”


    殿晖不欲多谈婚事,只拉她径穿里间,进卧房里。只见一张古朴典雅雕花大床,还未铺设,帐子也没挂,各样鸡翅木家具发着温润油亮的光,都是簇新的。


    兰茉伸手把那炕桌摸一摸,含笑摇头,“说说也就罢了,你的新房,新娘子还没住,我怎么好先来住?”


    “新娘子还不知在天南还是地北呢。”他在那空空的架子床前垂首咕哝,“兴许是在眼前呢——”


    兰茉虽没听见后半句,却不敢问,就怕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来。在那榻前稍站一站,便掉身往外走,“先去黛梦馆吃午饭吧,你吃了饭还得到染坊里去呢,为了找我,想必耽误了不少正经事,男人家,到底还是事业要紧。”


    殿晖虽没二话,不过随她踅出院来时,碰见个粗使婆子,便暗叫那婆子去缀红院里传话给柳枣,把兰茉的铺盖洗漱东西都搬来这院里。兰茉在前头没听见,回头望他时,那婆子早得话走远了。


    二人及至黛梦馆,正是饭食齐备,吃完殿晖便出门往染坊去,燕恪也预备到钱铺里瞧瞧,谁知刚换了衣裳要出门时,却听跟老太爷出去的小厮回来传话,叫燕恪也往胡公公府上去一趟。


    童碧正事不关己伸着懒腰预备睡个午觉呢,不想那小厮又说:“老太爷有话,叫三奶奶也一道去。”


    她便又猛地打卧房帘子出来,“什么?叫我也去?我去干什么?我可不会应酬。”


    小厮笑道:“是席上一位姓杨的老爷提起您,他说先前三爷和三奶奶往庐州回来的路上大家碰过面,他还称赞三奶奶好身手,老太爷便说请三奶奶同去。”


    姓杨的商人?


    庐州回来的路上,童碧就记得一个姓杨的,便是杨岐杨四叔,难不成是他?他怎么又和织造局的那些大人扯上关系?他不是个强盗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2章


    那杨岐原是广州府来的一位官军, 曾受二老爷苏观挑唆,在他们庐州回来的路上欲劫取他们那两万多银子。这事童碧曾听兰茉说过,可童碧一直没弄明白, 杨岐当年与她爹四人结义, 在湖广一带落草,怎么后来会做了官军?


    做官军又不好生做, 又来剪径, 一时兵一时匪,这会倒好,又成了胡公公的座上宾, 到底是做什么的?这可把童碧绕得晕头转向, 马车驶来半道上也没想明白。


    燕恪却是镇静自若地笑一笑,“这有什么奇怪的,自古官匪一家,上头要他做兵时他便是兵, 要他做匪时他便是匪,没准他打一起头就是个兵, 做匪是形势所迫。”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掉身坐来她身边,一抬胳膊就将她搂住,“我问你, 你爹有没有同你说过他为什么要落草?”


    童碧朝他仰起脸,“倒是听我爹提过那么几句, 我记得我爹说过, 他少年时闯荡, 在南昌府一家镖局曾做过两年的镖师。有一回镖局接了一趟镖,叫他将一座金佛送往北京,说是给京城哪个大官的寿礼。他便与另两个镖师上路了, 可途经郑州之时,那两个镖师突然叛逃,还盗走了金佛。我爹在郑州苦寻他们寻不到,只得打道回府。”


    说话间,发现自己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有个男人就是这点不大好,不自觉软弱,简直像没长骨头,有失英雄气概!


    她忙端直了腰,屁股朝旁挪开几寸,刻意隔出点距离来,“等进了南昌府,他瞧见官府张贴了他的缉捕令,那布告上竟说是他劫取金佛畏罪潜逃。我爹觉得奇怪,他赶回来就是要告诉金佛丢失一事,怎么镖局和官府却先知道了?就好像,就好像——”


    燕恪笑道:“就好像他们早有预料,或是早就设计好的,有意要拿我这可怜的岳丈做个替罪羊。”


    “你怎么知道?”


    他从她这目瞪口呆的表情里,有些能想象她爹姜芳禧的模样了。这父女俩,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傻气。


    “我从前还是秀才时,与同窗议政,曾听他们说起大约二十年前,有位在南昌府任府台的张大人因贪墨被查,张大人只怕自己被押往京城受审后性命难保,便欲将记录着他为官三十年来,所贿诸位长官的一本内账交与他在京中的一位可靠朋友,将来好做个保命符。”


    说着,他又挨来搂她,“可那个紧要时候,凡公人都不可靠,连家仆也可能卖主求荣。张大人便托了一家素来相好的镖局,用一座金佛做掩,送往京城。你爹功夫了得,却胸无城府,他哪料到,京中哪位达官贵人早派了人来南昌多路埋伏,自然也有人潜在镖局,就等着张大人托付内账。可将来朝廷追查,东西总不能无缘无故丢失,所以几方设计,要你爹做了那个金佛丢失的罪魁祸首。”


    “你说话就说话,别老是搂着我嘛。”童碧把他胳膊拿下来,嗔他一眼,禁不住歪声丧气,“我爹还真当那只是座金佛呢,以为那两个同行的镖师是见财起意,才叫他吃了这冤枉。还是后来我娘说给他听,他才知道,是无端卷进了朝廷纷争,人家要他做个替死鬼。”


    燕恪只得把两手垂在腿上,“后来呢?”


    “我爹见被官府通缉,便想溜出城去,谁知被几个官军撞见,不由分说便要拿他,他见那几个官军下了死手,恐怕被拿去凶多吉少,便斗杀了他们,逃出城去,流落到岳阳府。”


    说着自攒起眉来,“对了,上回你听庞大哥说,杨四叔就是在岳阳府和我爹结识的。”


    燕恪点头笑道:“那就不错了,杨岐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爹的。”


    童碧为之骇然,美目倒吊,“目的?什么目的?”


    “自然是成就他功名利禄的目的。说来也巧,这杨岐原是汉阳府人氏,他曾祖父曾担任过都指挥佥事,官居三品,不过渐渐没落,到他父亲当家时,家里只空有留着些往日的名声,实则早是家道消乏。他十五岁便从军,本以为可借祖上的名声得以提拔,可从军两年,始终籍籍无名。后来他听说南昌府逃走了一位要犯,官府正在竭力捉拿,他便想借机立功,在军中平步青云。”


    “这个要犯就是我爹?”童碧恍然大悟,“那他在岳阳府结识我爹,为何不拿他?”


    “一则他年少,根本不是你爹的对手;二则,他大概向上峰禀报过,但时日已久,风头已过,上峰也并不怎么重视了;三则,他又同你爹一起结交了另两个身负罪名之人,一个便是全安水之父全远川,另一个是庞照升之父庞淮。他们三人志气相投,欲落草为寇,所以杨岐便改了主意,想趁他们闹出声势来,再一齐拿了他们,到时候就算军功赫赫,青云直上就不成问题了。”


    童碧听得两眼发怔,空张着嘴好半天才道:“你是说,杨四叔一开始便是官军的细作?”


    “你总算听明白了。”燕恪没奈何地笑着摇头,见她头发散了一缕,便替她抚到髻上去,伴着一声叹息,“这些话我要是跟别人说,只说个开头,人家也就猜着了,根本不必费我这许多口舌。”


    童碧仍惊得朱唇微张,他瞅见她嘴里一截粉嫩的舌头,又是这副呆愣愣的模样,忽而间心一动,便凑来亲她。


    她惊觉他的舌溜进她嘴里来,忙一把将其推开,颊边马上飞来一抹嫣红,抬着胳膊只顾擦嘴,“好好的说话呢!你说发疯就发疯,消消停停说正经事好不好啊?”


    “我已经说完了,你不是也听明白了么?”


    “可这些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燕恪翘起一条腿来,“庐州刚回来南京,我听姨娘说起这杨岐是个广州府来的官军,我就起了疑,特地写信去广州问过颜怀兴。我不是和你说过?颜怀兴是广州府人氏,也是年少从军,杨岐调任广州府已经很多年了,如今担任副千户。怀兴早就知道杨岐此人,对他的家世也有些了解,便写信回了我,我将前后左右的事联起来一想,当年的事,就猜出这些大概。”


    他说话即便是猜测也是八九不离十,敢情杨岐是官府的人,当初与她爹等人结义,不过虚与委蛇。


    童碧自呆想了半天,噘着腮帮子叹了声,“这事可千万别和庞大哥说,他心里就只两件事,一是尽忠苏文甫,二便是替父报仇。可杨岐是官军,他要是惹了杨岐,岂不是同官军作对?”


    说着,目光有些怯怯地抬来他面上,“你还和那颜怀兴有来往啊?他不是倭寇嚜。”


    “你那小水哥不也是强盗,你不是也照样与他来往么?”燕恪微微讥笑,抓起她一只手来揉捏,“你不是一向最讲义气的?当年在牢营,颜怀兴曾有恩于我,难道你要我做个忘恩负义小人?”


    童碧自在心内暗翻白眼,那你当初还忘恩负义骗我的钱?


    “忘恩负义的事自然是做不得的,可他是个倭寇,听说朝廷在沿海一带可是大力剿倭,你就不怕被牵连啊?”


    燕恪默了片刻,笑道:“颜怀兴算是个可靠的人,就算他来日被官府擒住,也断不会牵扯出我来,我信得过他。”


    他见她那半信半疑的表情里透着担忧,心窝里一热,一只手便捧起她的脸,在那丰腴的嘴唇上啄了一下,“怎么,你怕我死了?”


    “别胡说嘛!”童碧怄得搡他一把,力道略大了些,将他一把推得跌出帘外,啊呀一声撞到昌誉的背上去。她懊恼不迭,咧着嘴忙来拉,“对不住对不住,你不要紧吧?”


    昌誉勒停了马车,也扭身来搀,燕恪狼狈不堪,自觉有失体面,蓦地生了气,一看离胡公公府上也不远了,便道:“我下车走走,透透气。”


    真是小气,又不是故意的。童碧暗嗔一眼,横竖坐得屁股疼,也捉裙下车来,“你也不能怪我呀,我正愁得不得了,偏你又来说这种没头没脑的丧气话。”


    太阳顶头晒着,两个人靠人家屋檐底下走着,往复行人众多,燕恪虽然有些怄气,眼梢却留心她给人撞着。心里却又笑自己多此一举,就算给人撞了,她那一副钢筋铁骨,也是撞她的人吃亏。


    不过她缠在他身上时还是有女人该有的柔软,腮帮子上常挂着的那点笑意也能叫人柔情荡漾,掉起眼泪来也是极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念及此,还是怕她给人撞到,不由得将她往身边拉,“留神点。”


    童碧一看他不生气了,便仰着脸朝他笑,“我才刚是在愁,你说杨四叔会不会把我的事对老太爷说了?”


    燕恪在家便忖度过这事,冷静沉着地反剪起一条胳膊,“不会,他身为官军却勾结二老爷来劫我们的银子,这是罪加一等,他和老太爷说这些,不是把个把柄白送给老太爷?再说他肯定和二老爷打听过你,对你的事一定心里有数,戳穿你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且你没听传话的小厮说,他只说在庐州回来的遇见过咱们,从前那些老黄历他可一个字没提。一会你见着他,机灵一点,也只作路上见过就罢了。”


    一席话说得她心弦渐松,乐呵呵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他这回来南京又是为什么?”


    “为了贩一批香料。”


    “贩香料?”童碧暗结眉心,“他又改行做起生意来了?”


    燕恪笑一笑,“谁说只有商人才能做买卖?这天底下许多大买卖都不是经商之人做的,卖国,捐官,这些算不算买卖?我听说他是广州市舶司陈公公的亲信,陈公公监管海上走私,没收了许多海外各国运来的货物。这些货物怎么处置?自然是欺上瞒下,换成银两,揣进自己荷包。”


    “噢,我知道了,这就叫中饱私囊!”


    “所以一会你见着他,也不要提他官军的身份,他大概是以广州府某位香料商的名头来的,老太爷胡公公自然是心知肚明。但有的话是心照不宣,不可明说,明不明白?”


    童碧点一点头,“亏得你嘱咐我——哎呀,一会到了那头,我还是不说话,我只看你说好吧?你叫我说我才开口。”


    难得她听话成这样,燕恪眼底漫出笑意,他总是难逃男人家的俗气,一瞧着她欢喜,就忍不住想给她买些什么,讨她更多的欢喜。恰巧经过间卖新鲜花朵的铺子,那老板娘在门前招揽生意,燕恪二话不说便拉了童碧进去。


    童碧淡淡的,悄声附耳道:“这时候又不梳头,买花做什么?捧在手里,下晌回去也晒蔫了,还是不要了。”


    他不做理会,只是望着那些木桶挑拣。


    门前正有辆马车缓缓驶来,里头坐着祝金岫,正挑着车窗帘同丫鬟珮绢朝这鲜花铺子里张望。


    珮绢紧盯着那年轻相公的背影,是觉得有三两分眼熟,但同姑爷家的那位兄弟比,这人可要高半个头,气度也雍容不迫,颇有大家之风。


    “姑娘别是眼睛花了,这哪是姑爷家的兄弟,个头都不对,您看清脸了么?”


    祝金岫摇摇头,微蹙秀眉,“可我看着却几分像二哥。几年未见,二哥也该长了些个头,高半截又有什么奇怪?”


    人就是再时来运转,也没见过短短一年间就能有这翻天覆地般变化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珮绢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笑道:“是啊,多年不见,要真是二爷,姑娘下去见了,该和他说什么?姑娘可别忘了,他家的铺子眼下可是咱们家的了,亲家老爷和太太也都没了,他心里记恨咱们祝家还恨不过来呢。再说怎么会是二爷,您瞧人家穿的戴的,多体面啊。”


    倒也是,何况就算燕恪碰巧流落到南京,一个打牢营里刑满释放的犯科之人,哪能混成那副富贵公子的模样?


    这世道要赚钱可不容易,他恐怕早就做了人家的奴才,替那样的人牵马坠蹬;或是哪里做了个乞丐,到处沿街乞讨,和野狗抢食吃——


    想到这列列种种不堪的情形,金岫那份翘首以盼的心又慢慢淡了。男人没了权财傍身,再出色也显得像缺了几缕魂,美中不足。


    她正要丢下帘子,谁知珮绢却抬手接住,“咦,那位姑娘倒像是上回在街上救过咱们的那位姑娘!”


    金岫对此更没兴致,耸肩冷笑,“是她又如何,你难不成还要下去谢她一回?上回不是给了她二两银子做谢礼?早就两清的事,你又念叨它做什么?”


    这车到前头不远那岔路口拐弯而去,随即童碧燕恪从那鲜花铺子里出来,童碧只头上簪着一朵粉白海棠花,手上空落落的,那老板娘却笑呵呵将两人送出门来,自在后头千恩万谢说不尽的好话。


    童碧一路上嗔怪,“要那么些花做什么?又不是吃它,就是吃也吃不了那么些吧。再说咱们园子里到处都是花,我看你是穷人乍富不知道怎么显摆好了。”


    燕恪只淡淡一笑,“不是我穷人乍富,是你还没学会做个阔人,阔人喜欢什么东西还用挑三拣四么?又不是买不起,自然是全要了,摆在屋里瞧个热闹嘛。”


    童碧朝他嗔一眼,努下嘴,脸上虽是不满,心里却早乐得开了花。


    这就是阔人的好处,花一大堆钱,就为图个眼皮子底下的新鲜热闹,有钱真是好啊,就算买了些没用处的东西,也不必十分气恼心疼。


    一念及此,禁不住又蹦又跳。不一会便走来胡公公的府宅外,门上五六个守门的,内中掺杂着两三名小火者。就由一个小火者引着两人到那厅上去,童碧暗暗竖着耳朵听这小火者说话,也没觉得他的声音像女人,不过倒真比寻常男人的声音略细些,可见都是那些戏文上胡诌。


    及至那小厅外,只在廊下等候,童碧朝那玻璃窗户里一瞧,只见花环柳绕地围着圆案坐了好些年轻姑娘,想是叫来坐筵陪酒的,莺声燕语一绕席,蓦地显得□□。


    再看秋山,他正捋着胡须听小火者说话,脸上的笑还未及敛净,童碧心内止不住鄙夷,咦,看不出来,这老头原来还有这一面。


    那位胡公公先将一干女子都遣退了,燕恪见姑娘们出来,方领着童碧进去行礼。童碧也跟着福身见礼,唤胡公公作“胡爷爷”。


    胡公公慈眉善目地笑着起身,“自从上回在你家席上见过,这都几个月了,你也不到胡爷爷这里来走动走动,怎么,是宴章不许你来不成?还是你家老太爷不许你来,怕我这地方腌臜?来来来,你们两个都坐到爷爷身边来。”


    秋山便起身挪去杨岐身旁,童碧先忐忐忑忑走来胡公公手边,只听胡公公指着杨岐和她道:“这位杨老爷说见过你,还瞧过你耍刀,说你功夫了得,你可曾记得他?”


    童碧朝杨岐望去,他早不是从前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身上穿的是锦衣玉带,衬着那双浓眉阔目,更显威严。她又心虚起来,呵呵呵地笑道:“我们庐州回来的路上,的确是碰见过杨老爷。”


    杨岐一脸平静从容的笑意,“那时候在一家山野小店,可巧宴三爷和三奶奶一行也在店内用饭,当时大家闲谈过几句,便匆匆一别,各自赶路,没想到他们便是苏老太爷家的孙子孙媳。”


    听着口气,好像真叫燕恪说对了,这杨四叔并没打算拆穿她的身份。她彻底放下心,笑堆来脸上,提起酒盅便朝杨岐举起,“杨老爷,敏知敬您一杯!”


    引得秋山擎叱一声,“不得胡闹!哪有你这么没规矩的?”


    燕恪便在童碧身旁提起玉斝,正待开口,杨岐却出声打断,“不必宴三爷来敬我,我当先敬宴三爷一杯,我这趟来南京,所办之事,还得托赖苏老太爷与宴三爷多多照管。”


    秋山忙站起来道:“万万不敢!杨老爷按年纪也要长他们一辈,这个称呼岂不是折他的寿?杨老爷不嫌弃,就叫他宴章吧。”


    说着又命燕恪童碧唤他“杨叔”,二人又行礼唱喏一遍,胡公公这才握着童碧的胳膊叫大家落座,扭头与燕恪又说一遍,“你们这位杨叔此番到南京来贩一批香料,货呢都是爪哇国,暹罗国,苏门答腊,真腊这些地方来的上等货,不过你们杨叔叔是头回贩香料,不大懂行市,对南京的行市更是两眼一抹黑,只好托宴章帮着牵牵头,别叫他折了本钱,好不好啊?”


    童碧只看着燕恪,燕恪起身朝三人拱手,“宴章自当在所不辞。”


    胡公公便向秋山笑,“老苏啊,你不得了啊,有一帮好儿孙,宴章更是青出于蓝呐,又能读书又能做生意,等年纪大些,可了不得,只怕你白月堂堂主的位置要让给他做囖!”


    彼此间客套寒暄着,一席将至,胡公公便打发人预备三顶软轿,送燕恪童碧随杨岐到他那别馆去看货,顺便商榷香料出货一事。


    杨岐自昨日抵达南京便在这所宅子下榻,这宅子里有几个胡公公派来服侍的小厮,还有两个杨岐从广州带来的随从。


    甫坐到厅上,那两个男人便来奉茶,童碧见这二人虽一样称杨岐为“杨老爷”,却从他们的身段上瞧得出来,他们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仆从,肯定是两个武艺高超的官军。


    “三奶奶,你看出什么来了?”杨岐在上首见她眼睛追着那二人望出门去,便搁下茶碗笑了一笑。


    童碧忙扭过头来,把嘴唇咬住,不知该如何答话。这些人都惯会打哑谜,就她不会打,既然不会,那就少说话好了,免得闯祸。于是一双眼睛只将上头陪他坐着的燕恪睇住。


    燕恪笑笑,“她只是在看这宅子,杨叔叔别见怪。”


    杨岐没搭他的话,双眼只管望着童碧,见她一脸的茫然为难,便搁下茶碗笑笑,“怎么,你还在为庐州路上所生之事记恨我?”


    “不是不是——”童碧忙把两手摇起来,咕哝道:“反正银子您也没劫成。”


    杨岐疏疏朗朗哈哈一笑,“是嘛,你们也摆弄了我一道,这就算扯平了,咱们冰释前嫌,眼下还是专心打算那批香料的事。”说着扭头看燕恪,“若你们能替我把这批货出个好价钱,我自有重谢。”


    燕恪因问:“不知杨叔叔心里头的底价是多少?”——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3章


    杨岐这批香料, 是市舶司多年积攒,统共好几千斤,装了七.八十口大箱子, 眼下暂存在一间可靠的货栈内。广州府来时, 陈公公曾有交代,这些货等了几年, 要不是怕树大招风, 还不舍得出手嘞。


    故此陈公公的意思,按东西不同,价钱不同, 均下来不得低于每一百斤一百二十两, 这些就是七千。


    “另外,这批货里还有一斤龙涎香,就这一斤是另算的,一千两银子, 所以这批货加起来不得少于八千。”


    燕恪也知道现今香料行情,除胡椒因本土种植价格下跌外, 沉香檀香等各样香料的价钱,年年水涨船高,海禁不解, 还得看涨。


    这龙涎香更是了不得,根本流不到一般香料铺或药铺, 这头收了去, 马上就有行家等着开价。那么八千两, 还算公道。


    怪不得燕钊早早就来南京守着,看来他是先从县令王斋荣那头得了消息,陈公公要到这头来出货, 必然要先同这边的人通个气。


    果不其然,杨岐笑道:“眼下单我知道的,就有贵县县令王大人的一位亲戚想拿这批货。”


    说着搁下茶碗,斜睐燕恪,“想必胡公公和苏老太爷跟你交代过,我也不瞒你,这些货是广州市舶司陈公公的,我不过是代劳。陈公公不大喜欢你们这位王大人,他从前在京城候选任官的时候不会说话,得罪过陈公公,所以他的亲戚,自然要往后让一让,你替我牵个别的头。你们白月堂苏州杭州南京那么些香料商,我想他们都是拿得出这笔钱的。”


    燕恪听他说完,心内暗笑,此人果然是个武夫,连生意都不会谈。陈公公所谓的八千,不过是底线,谈生意谁奔着这底价谈?自然是上不封顶,多多益善,怪不得胡公公又要来托白月堂。


    他笑道:“杨叔这次带来都是紧俏货,自然不怕没人要。好货就怕抢,既如此,不如我来牵头,先把这些大商户归拢起来,领他们去看看货,看完货再让他们在八千的底价上竟价,最后价高者得,杨叔看如何?”


    “这虽是个好法子,可那些奸商的手段我也略知一二,就怕他们私下串通着不抬价,或是干脆不出价,由一个人出面拿了这批货,大家均分,那我们岂不白忙一场?”


    燕恪微笑道:“杨叔放心,此事既然由我们夫妻牵线,自然就不会叫他们在杨叔和陈公公面前耍这些小把戏,我们夫妻一定设法叫大家争相竞价,保管叫杨叔这批货出个好价钱。”


    眼下童碧正在下首椅上垂着脖子百无聊赖地理她的裙子,他们说了一大堆,她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银子数目听得她已有些麻木了,渐渐心不在焉。


    可此刻耳朵里忽然察觉燕恪连她也捎带上了,马上震恐地抬起头看他,话到嘴边,想问却没敢问。


    因瞧见她脸上一片茫然的神色,杨岐不由得好笑,“听宴章的口气似乎很有把握,可看三奶奶的神情,好像又并不是那么回事。到底怎么样,宴章,你可别只一味说好话哄我。”


    燕恪暗瞪童碧一眼,起身打拱,“杨叔尽管放心,到时候您这批货出手,肯定不低于一万的价钱。”


    杨岐认真打量他几回,想到上年庐州路上,被他移花接木耍了一把的手段,料此人年纪虽轻,却城府颇深,心计了得。


    况且连胡公公也信得过他,自己又不擅做生意,也只得跟着信他一回。便点一点头,“那好吧,就凭你去周旋了。”


    语毕吩咐门外小厮唤了个他的人进来,姓张名会,就命这张会领着燕恪去附近货栈看货。


    童碧起身跟着燕恪告辞,谁知杨岐也缓缓拔座起来,声音远不如方才谈正事时,那种僵硬干脆,此刻尾音舒缓,缅怀似的,“易奶奶别急着走,我还有话同你说。”


    怪不得今日这席要叫自己来呢,原来还有后话。童碧心下怙惙,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难不成还想抓她爹去立功?那可是来晚了,要抓只好去阴曹地府里抓去。


    她暗暗撇下嘴,一看燕恪还站在身旁没走,便朝他使眼色。


    这意思燕恪领会了,是叫他放心去,可燕恪心里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按说这杨岐是个官军,童碧又不是匪,没什么可惧的,但又总觉得这杨岐待童碧的态度,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他待要想个由头带着童碧一道辞去,不及开口,杨岐却朝他笑了笑,“宴章是不放心把三奶奶留在我这里?”


    燕恪只得笑道:“杨叔多虑了,我是怕她不懂礼数,想嘱咐她两句话。”


    童碧只管朝厅外推他,“我真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杨叔也不会和我计较的嘛。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你看完了货回来叫我好了。”


    一时折返进厅内来,杨岐吩咐小厮来撤换茶水,又叫上了一碟鲜果。捧上来一看,那白瓷盘内满盛樱桃,一颗颗珠圆玉润红宝石似的,是她娘常月娥最爱吃的果子。


    是有意还是无意?童碧瞧着这瓯樱桃暗自寻思,难道这杨岐真是喜欢她娘,这么些年过去,竟记得她娘的脾胃。


    嗨,管他呢,横竖她也爱吃,两指拈起来便往嘴里送,腆着脸看杨岐,“杨叔,您要和我说什么?生意您和宴章谈就好了,我是不大懂的,您和我说了纯属瞎耽误口舌。”


    “要是说生意,就不必单留下你了。”杨岐脸上似挂着片温柔笑意,与他脸上一片青色胡碴融在一起,并不分明真切。不过嗓子里倒是听得出软和许多,像怕惊吓着她似的,“他们苏家有人知道你原姓姜么?”


    童碧把嘴巴嚼得慢了些,两眼有些心虚地缓缓闪动着。又让燕恪猜着了,他果然已知道她代嫁一事,却没向人拆穿。


    她将好几颗樱桃核吐在手帕里包着,咬住嘴唇摇头,“只有宴章知道——不过他不怪我!他早说过了,不管我是易敏知还是姜童碧,既然和他拜了天地,他就只认我是他的三奶奶。”


    杨岐鼻腔里哼了声,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捡了天大便宜,还有什么可挑剔的?他们这样从商的人家,到处跑买卖,正用得上你这样的人才,当然不舍得和你计较了。”


    童碧咬着嘴憋半天,见他走到跟前来,便歪着脑袋瞅他,“您也不会揭穿我的,是吧?我真没打苏家什么坏主意,那真的易敏知您也见过的,就是庐州路上在我身边的那个丫鬟,她原是我的好友,她不肯嫁,她爹娘又不肯退亲,成亲前她跑了,我就代她来了。”


    “你这脾气还真像你爹,为了一股义气,什么都豁得出去。” 杨岐含笑摇一摇头,“你爹娘还好么?如今是在桐乡县安身?”


    “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杨岐蓦然间脸色一僵,“过世了?他们不过比我长几岁,都还是年富力强,怎么会过世了?”


    童碧便将爹娘过世的事细说一番,杨岐听完,脸上早是一片黯然,半晌没说话,只站在隔扇门间瞅着院中那棵绿阴阴的芭蕉。外头不知几时阴了天,像是被他的黑影子罩住了天,屋里更显得昏沉沉。


    忽然几点雨噼啪打在那芭蕉叶上,杨岐眼皮一跳,从往事中回神,再扭头看童碧时,愈发觉得她与当年的常月娥几乎是长得一模一样,连那头蓬松微卷的头发也是继承了常月娥的。


    不过月娥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裳,她更像月娥身旁的影子,只少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他慢慢踅回椅上,“你娘只生了你一个女儿?”


    童碧呆愣愣点头,“我娘身子弱,有了我,我爹就不再叫她生养了。”


    “那你们在桐乡县安家,靠什么为生?”


    “我家在桐乡开了间卖鸡鸭鹅的鲜肉铺,我娘经管,我爹宰杀,日子还算过得去。”


    杨岐暗暗皱眉,“我记得你娘胆子小,最怕见血,这种买卖她也做得下去?”


    “您说的是她年少的时候吧?她早就改了。”问得童碧心里已有些不痛快起来,“杨叔,你为什么只问我娘不问我爹啊?我爹不是您的三哥么?”


    他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笑了笑,眼睛冷幽幽地睇过来,“你既然知道我和你爹是结义的兄弟,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兄弟几人从前是做什么勾当?”


    童碧故作呆傻,“知道啊,做强盗嘛,听说没做两年,就被官军给剿了,我爹就带着我娘浪迹江湖了,是吧?我听宴章说,您如今也是个官军,做强盗还能改行从军啊?”


    杨岐不以为意笑道:“现如今囚犯也可充军,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一心向善,到底要强过半道上弃恶从善。上回庐州路上那两个功夫厉害的小子,我知道他们是庞淮与全远川的儿子,他们如今在做什么勾当?你为什么要与他们混在一起?”


    “庞大哥在苏家当差,小水哥,他自己和两个朋友在做些小买卖。”


    “那就好,你们都强过我们这一辈的人,既然都走着正道,就别行差踏错。行武之人不比别人,是最容易走邪的,你们可别走我们从前的老路。”


    如今童碧哪还辨得清什么是邪道什么是正道,反正像燕恪那样的读书人也能坑蒙拐骗,似他这等当官的,也能倒买倒卖中饱私囊,有何分别?


    正寻思着,见杨岐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走来她面前,“这是你娘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我娘的?”童碧只得拔座起来,两手捧出来接,“是什么啊?怎么会在您这里?”


    “那时候你爹劫了她的财物,兄弟们一分,我就分到了这件东西,本来想还给她,一直没机会。”


    他这手一松,从掌心里吊下个红绳系的玉坠子,是金镶玉的一只蓝绿色翡翠蝴蝶,油润光泽,暗香浮动,连童碧这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价值不菲。


    “我娘年少时这么有钱啊?”


    杨岐只淡淡一笑,没搁在她手上,两手把那红绳径套在她脖子上,“很衬你。”


    童碧先时戴着苏文甫送的长命锁,那玩意因为燕恪不高兴,早搁在匣子里不戴了,如今又套来个玉蝴蝶,她这一条脖子当真是来往反复,应接无暇。


    她正低头摸这蝴蝶,忽然见燕恪与那张会走来门前。张会禀了一声货看完了,只照单子对了数目,至于料好不好,因燕恪也不十分内行,就没验。


    杨岐便踱来门前问燕恪,朝着燕恪漫不经心点一点头,“那就等改日你会几个行家再去验吧,今日有劳你们。这会天不早了,就不耽搁你们了。”


    言讫便吩咐两个小厮拿了伞来,将他夫妻二人送出别馆大门。


    昌誉早将马车由胡公公府上赶到这头来等候,雨淅沥沥地下着,燕恪在门前接过一把伞,揽住童碧肩膀先将她送上车。童碧坐定后,拍一拍臂膀上的雨水,待他也爬上来坐定,正要同他说话呢,不想抬头却见他脸色有些阴沉。


    她登时就像这天,罩了一头雾水,笑还没从脸上绽出来,就消融了,“怎么?是货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燕恪的脸也似这天,来时还有说有笑,这会却是冷声冷调,“才刚他站得离你那么近做什么?”


    “谁啊?”童碧胸中转了又转,恍然大悟,“噢,你说杨岐啊?他还我这个呢。”说着把襟口内的玉蝴蝶掏出来,“这是我娘的东西,他们从前不是劫过我娘么?这是他分得的,现在物归原主。”


    燕恪坐到她身边来,伸手托着坠子细看,再看她脸上有些失而复得的欢欣,忍不住冷笑,“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外祖家里不过是小商小贩,当年你爹劫你娘,统共也没劫到她多少钱财,怎么会有这件值钱的玩意独独分给杨岐?”


    童碧两眼一扇,“什么意思啊?这不是我娘的?那他为什么要说是我娘的?”


    燕恪睇着她缄默片刻,就把那红绳从她脖子上取下来,撩起车窗便丢去大街上。童碧“哎呀”一声,伸着脑袋看,那玉蝴蝶早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她正可惜呢,肩膀就被他握住扳进车内来,“听我说,他是骗你的,这东西不是你娘的,他想哄你戴上,又怕你疑心不肯戴,所以才编了这么个谎。”


    童碧更是两头雾水,“啊?”


    “方才我仔细一瞧,这东西好像有些蹊跷,按我们的习性,戴在脖子上翡翠吊坠一般是雕刻成佛或观音,或是貔貅麒麟等吉祥之物,刻成蝴蝶,像是真腊国的习惯。”


    “外国货?”


    燕恪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上头还有异香,你知不知道,真腊国有一种奇香,可蛊惑人的心智,中了这种奇香的人,会丧失思辨之力,任人摆布。杨岐把这东西送给你,是不是想套问你些什么话?”


    “问我什么?”


    “我也说不清,也许是他们兄弟四人当年的事还有什么隐情,也许当年还有好些山寨头领窜逃在外,他想试试你这里有没有消息。所以他的东西,不能要,明不明白?”


    童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连连点头称是,“你学问真大啊,连外国的东西你都懂欸。”


    她脸上满是深信不疑,燕恪攲在车壁上,歪着脑袋窥她那神色变幻,心里那股气便渐渐疏散了,只觉她又叫人可气,又叫人可爱。


    “书读得多就这点好处。”他突然笑着歪头下来在她嘴上狠狠亲一口,“别再乱收人家的东西了,喜欢什么,咱们自己买。”


    童碧对着他轻轻点头,满堆笑脸,“买筐樱桃吧,樱桃开市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今天有点事,字数少了点,请见谅!


    第84章


    近晚饭时候了, 又是雨脚如麻,连街面上的铺子也争相关门,何况摆摊挑担的, 哪还买得到樱桃?


    燕恪硬是命昌誉赶着马车兜转了好几条街, 总算在书林大街上撞见个在茶棚底下避雨的老汉,脚边正摆着两半筐樱桃。


    燕恪命昌誉下车去买, 自与童碧在车内等候。童碧挑起车帘子嘱咐昌誉, “都买了啊,就别和人家还价了,下着雨, 怪不容易的, 也叫人早些回家吃饭。”


    昌誉撑着伞去了,她躬着腰缩回车内,见燕恪攲在旁边静静发笑,好像在笑话人, 便翻翻眼皮,“你是笑我吃得多呢, 还是笑我爆发户的做派?”


    “都不是,我是笑我的三奶奶真是菩萨心肠,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好的人呢?”燕恪见她额上浇了点马车檐上的雨水, 便坐直起来,一手握住她的臂膀, 一手拨开她额上雨水打湿的一绺头发。


    童碧听来却觉一丝讥讽之意, 笑着努努嘴, 胡乱把额上水抹一抹,“你的心肠也不赖啊。”


    “何处见得?”


    “叶澄雨诬陷过你,你还屡次三番的救她, 这还不算心地好?”


    他微张着嘴,笑了,手在她腮上刮蹭着,“你眼光真是不错。”


    也不知道那叶澄雨到底找着了没有,自从回南京来,这都半年了也没听说她什么消息,也不好去人家家里打听。


    童碧拂开他的手,叹息一声,坐到对过打起窗帘朝对街望,把胳膊搭在窗上,脸枕在上头,瞧着昌誉在那茶棚底下和那卖樱桃的。


    倏地雨变得异常匆遽,伴着雷声轰动,昌誉叫人家老汉两筐并作一筐,连那只筐也买下,正要叫着那老汉把那筐搬来车上,谁知回头见风急雨骤,那把黄绸伞恐怕是挡不住了。


    童碧隔着雨帘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在茶棚里多坐一会,反正看那样子,茶棚一时也收不了摊,他们这马车也能在人家屋檐底下暂避一避。


    看这雨势,急过这一阵,大概就是要停的了。燕恪也不急,追着坐到这头来,在窗户旁边歪着脸看她,“你饿不饿?胡公公那席,我看你也没吃什么。”


    想起那席上十来个菜,她无限痛惜,“老太爷一直盯着我呢,我哪好意思吃?再说,那些菜都冷了,又沾着脂粉熏香,像供桌上的供奉。还有胡公公那一口掉得七零八落的牙,偏爱对着我笑!谁还有胃口?”


    说着自笑起来,啧啧感叹,“可见老头子也是怕比的,你瞧,同胡公公一比,老太爷也不算糟老头子了,倒是个英武挺拔的老头子。杨四叔更不必说,哪个四十岁的男人——”


    见他脸上笑意顷刻化得冷森森的,她忙把话咽住了,呵呵呵尴尬地连笑一阵,又感慨,“欸,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有那么多醋吃呢,你只顾同我吃醋,倒叫我无醋可吃了。”


    燕恪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有些发狠地冷笑,“我若弄些醋叫你吃,就怕你吃不消。”


    童碧眼梢正好飘对过老远一家偌大的铺子,里头还挤着好些人,忙握下燕恪的手岔开话,“你瞧!那家铺子里的生意好不红火,这都快晚饭了,还有人打着伞往里进欸。咦,怎么看那装潢,同咱们钱号有些像?”


    燕恪也将脑袋并到窗前来看,帘雨重重的对街拐角处,有两三间铺面打通成的一大间,从那面街上拐到这面街上,位置倒是绝佳。


    柜台和泰定一样做得高高的,也用挡板竖在柜台上,挡板上也似开了些交涉用的洞窗,离得太远,不大看得清样式。角落里还有一则楼梯,直通去二楼三楼。那三楼檐角挂下来几块铜钱样式的木牌,一个木牌上一个字,连起来的是“禄丰钱号”。


    先前开钱号时,燕恪就将南京城现有大小钱号都打听过,从未听过禄丰这号,看样子是近日才新开的。套用泰定的装潢,原也没什么稀奇,这年头一家生意红火,就有别人争相来学,不过学些皮毛,实在不必太放在心上。


    童碧见那铺子里出来两个男人,正打着伞往这头走来,她忙跳下车去拦住此人,“两位大哥,敢问斜对面那间铺子是做什么的,怎么这时候还那般热闹啊?”


    一个胖子道:“噢,那家啊,那是新开的钱号,大家正挤着去存银呢,你们不知道吧,在他们这钱号里存银,有利息可赚,比那泰定钱铺利息还要高一分呢!”


    那个瘦子道:“泰定钱号你们知道吧?就是再转三条街那平福大街上先开的一家钱铺,听说是苏家的铺子,正月里开的张,天下第一家存银不收保管金,还给发利息的,当时我们还想呢,是不是骗钱的,后来看人家一月为期的取的时候果然有利息可赚,我们也想去赚他点利息,可是人家百两以下的存银不收,嗨!”


    胖子笑呵呵道:“人家禄丰收啊!一两银子起都收,而且利息还比泰定高,这不,咱们平头老百姓也能赚个利钱了,大家都赶着把家里的闲钱拿来存柜上呢!你们要有钱,也快去存上啊,管他一个月还是半年,能赚一点是一点嘛。”


    瘦子笑道:“你没见识了吧,人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奶奶,哪瞧得上这点小利息。走吧走吧,回家喝一盅去!”


    两个人摇摇摆摆地走了,童碧提着裙子气鼓鼓钻上车来,“听见了吧?他们存银也给利息,是不是学咱们的?这些人倒会拣现成的学!”


    燕恪胸中已有了数,拉过她满不在乎地笑笑,“一样生意只要有一分利,就有百人学,这也不算什么,他们做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


    说话间一摸她胳膊上满是水汽,就叫她把外头那比甲脱了,自己外氅脱来给她披上。


    童碧不以为意摇撼着手,“我没那么娇气,又没淋着雨。”


    “可你这人也不知怎么的,受点凉就要生病。披上,否则那樱桃也不许吃了。”


    童碧就还服他这点管,老老实实把氅衣挂在肩头。不一会雨小了,昌誉领着那老汉将樱桃搬上车来,她忍不得,在车上就一把一把抓来吃。


    归家大筐里的樱桃已折了半节指头深,燕恪在车内就看她吃了半天,劝了两句劝不动,恐她再吃下去闹肚子,便命小楼她们找碗碟装了给各房里送一些去,剩下的叫她们自拿去做人情。


    童碧倒没心思去理会,只顾着看满屋里摆的花,想起是午晌在那鲜花铺子里买的,当时燕恪不过随口几句话,没承想送到家来却有几瓶绣球,几瓶芍药,又是好几篮子海棠,几篮樱花,几篮杜鹃,摆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这景象饶是童碧这不大爱花的人看着也欢喜,梅儿又拉着她往卧房里去,“里头还有呢。”


    卧房榻上,妆台上,长条案上,能摆的都摆了许多,还不打紧,连那床上也撒了满铺的黄色蔷薇,衬着那碧色被褥,青色帐子,看呆了童碧。


    “色染女真黄,露凝天水碧①。好不好看?”


    回首看时,梅儿出去了,只燕恪在身后站着,童碧连不迭点头。


    燕恪从背后搂上来,在她耳边一笑,“晚上你脱了衣裳睡在这花里,那才叫真好看——”


    又来了,童碧唯恐被他摁到床上去,登时两眼一翻,胳膊肘向后一顶,顶在他肚皮上,跑到外间来,“梅儿,你把那杜鹃花给姨娘送去!她老人家最喜欢杜鹃。”


    说曹操曹操到,兰茉搭着话进来,“唷,哪里来的这么些花啊?真好看,这屋里弄得像个花圃似的。”


    童碧方想起来,穆晚云明早才走,今晚上兰茉暂睡在后头那松筠院里,晚饭就在黛梦馆吃。便命梅儿将花送去松筠院摆着,一面叫把圆案收拾出来摆晚饭。


    燕恪由卧房里出来,听见童碧正打趣敏知是不是给丁青送樱桃去了,敏知没答话,只羞赧一笑,正忙着给兰茉倒茶,燕恪便吩咐她去把丁青叫进来一齐吃饭,正好要问问他铺子里的事。


    一时菜馔摆好,丁青亦到,燕恪命众人坐了,便问:“近日我没到钱铺里去,可出了什么麻烦事没有?”


    丁青端着碗道:“麻烦倒没什么麻烦,只是有两件事,我想来心头总有些不安,本想等这头姨娘的事了结了再和三爷说的,既然三爷问,我就说了。”


    “只管说吧,什么事?”


    “头一件,咱们钱铺里前些日子有人来借贷,三万两银子。”


    听得众人皆大吃一惊,这可算是很大一笔借贷。按说只要过万数的借贷,都得要燕恪亲自点头答应钱铺里才能放钱。纵然前些日子燕恪为兰茉的事忙,也该先说一声,到底是放款子还是先将此事搁置,都由他裁夺才是。


    敏知见燕恪脸色难看,先呵了丁青一声,“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来说呢?”


    丁青搁下碗来,嗫喏道:“这件事原也不是我办的,是于掌柜办的,我也是前两天才知情。”


    燕恪看一眼敏知,道:“这是我定下的规矩,于掌柜与丁青各有差事,互不相扰,丁青专管兑币存银取银,于掌柜因做了几十年的掌柜,在南京城人脉颇广,所以叫他管借贷这一项。”接着又看丁青,“你是昨日同于掌柜汇账的时候知道的?”


    丁青点一点头,“借贷之人叫柳三江,三爷您也认得,先后在咱们钱铺借贷了几回,头一回是在咱们刚开张的时候,只借了五百两,借期十日,连本带利按时归还了;三月里借了两回,一回借八百两,一回借两千两,借期皆为十日,也按时还了;四月初借过一万五千两,不过十日也还了;再就是最后这一笔,七天前,他借走了三万两,借期半年。”


    闻言,童碧先松了口气,“嗨,人家不是有借有还的嚜,一瞧就是个守信的人,离半年之期还早着呢,你们怎么就急着担心起来了?何况不是有抵押物么?”


    泰定最短的借期为十日,最长三年,不过长贷不是不可靠的人不借,大钱也非知根知底的人不借。这柳三江燕恪是知道的,南京人,常在苏州南京两头倒买倒卖,什么赚钱便倒腾什么,也挣下了不少家业。


    与二老爷苏观是多年的朋友,要不然这么大的数目,于掌柜也不敢轻易放款子给他。


    丁青道:“抵押物也可靠,是他放在货栈里的一批货,还有在南京的两处房产,于掌柜亲自去瞧过,也叫人估过价,货物加房产,值一万多两银子,还有当时有二老爷来替他作保,且他银子要得急,说是赶着要倒一批货,于掌柜就没来得及向三爷禀报,先把银子放给他了。”


    “库里有现钱放给他么?”


    “有倒是有富裕的,前不久也是一个二老爷的朋友,在铺里存了五万两银子。”


    丁青又道:“于掌柜事后想想也觉得后悔,不该不按章程办,当时应当先跟三爷请示的。可是那天是二老爷亲自陪着那柳三江到钱铺里去的。当时我没在,听于掌柜和伙计们说,二老爷当时在铺子里耍了好大一通威风,伙计的茶稍微上得慢了一点,他便摔碗骂人,将满铺子的人骂得狗血喷头,到底将于掌柜给震慑住了,只得放了这笔款。于掌柜说当时二老爷说自会回家来跟您说一声,不知他说了没有?”


    虽没说过,倒也不能全怪于掌柜,他不过是个掌柜,在掌柜的看来,钱铺是苏家的产业,里头还有一半是老太爷的。将来老太爷作古,要把这一半分给谁,谁说得清?兴许苏观将来就是这钱铺的一半东家也未可知。


    就算是眼下,苏观也是苏家的老爷,要摆着架子逼起人来谁敢不服?


    丁青道:“二老爷倒是签了作保的契书。”


    燕恪笑一下,“他作保山有什么用?柳三江若还不上,难道还真能找二老爷还不成?还不是胳膊折在袖子里。好在借期才过去几天,找人盯一盯那柳三江,看他借贷这笔钱,到底是不是用来做生意。你说两件事,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就是书林大街新开了一家钱号,叫禄丰,有意思的是,这钱号几乎是照着咱们的泰定开的,好些规制都设得一模一样,甚至比咱们开出的条件还要好。我打听过,东家姓杜,原是京城人氏,大约七.八年前才开始在南京走动做生意,家底颇丰,四十多岁,在会枫桥西岸引玉巷有一处宅子。”


    童碧忙咽了口里的东西,“我们今天就路过那禄丰了,你说的没错,什么都比着咱们来,柜台上开洞窗也是一模一样!那杜老板不知盯了咱们泰定多久了,看咱们赚钱,他也照着开一个,这也太不要脸了!”


    兰茉捧着碗叹气,“你这就是说的外行话,谁说天底下只能有个泰定,不能出个禄丰?赚钱的法子嘛,自然大家跟着做囖,做生意倒不怕人学,就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叫后来人给比下去,那才叫人笑话呢。”


    在路上就听燕恪这般说话,回来听她也这么说,只把童碧说得不耐烦,“行行行,你们都宽宏大度,我小心眼,就我小心眼——”


    这两桩事情,一时瞧着都没什么大的妨碍,可燕恪听下来,与丁青一样,也觉得隐隐不妥。


    到夜间睡在床上,他只把手垫在脑后,心下还在寻思着柳三江借的那三万银子的事,想得出神,连童碧爬到里头来,虚声软气地叫他吹灯他也没听见。


    她又只好艰难地爬出来吹灯,膝盖正好压在他那只手上,碾得他“哎呀”一声,总算回神,“你几时回来的?肚子还疼么?”


    好死不死,童碧这胡吃海塞的毛病早晚是遭了报应,果然叫他说中了,一连吃了两三斤樱桃,晚饭照常吃了两碗,可不就吃坏了肚皮。晚饭之后到现在,茅房跑了五六趟,拉得人虚软无力,身子一歪便倒在他身上。


    “我要死了——”


    夜里冷,燕恪将被子从她身下扯出来盖在她身上,将她搂进怀里,“下次可不敢吃那么些果子了吧?”


    这就是乍富的坏处了,往年童碧也能吃爱吃,可舍不得花那些钱,还没有一次买这许多来吃的。不过吃不厌,两只夙愿难了的眼睛从他怀里抬起来,“明天还吃,樱桃一年到头就这两个月有,我不赶紧吃,五月一过,六月想吃都买不着了。”


    “不是还有明年?”


    “万一我活不过明年去呢?”


    燕恪摸着她的脑袋直叹气,“别说这种丧气话。”


    隔会童碧又抬起眼来,“我听你这口气才丧气呢。你在愁什么?是不是为丁青说的那两桩事情伤神啊,你吃饭的时候不还说没什么太大要紧么?”


    燕恪两眼望着帐顶微微发怔,“本来不是特别要紧,可事情牵扯上二老爷,就不大好说了。”


    童碧翻过来,半截身子趴在他身上,“你不会太怪罪于掌柜吧?”


    他转过眼,手仍在她后脑勺轻轻抚着,“于掌柜这事办得是有些欠妥当,可也不能全怪他,想想看他在苏家不过是个做事的,自然要听命于东家,二老爷手上虽没实权,到底也是东家,二老爷强做保山要他借,他敢不拿钱?听丁青的口气,也像是为他讨情,可见他平日在铺子里为人还是不错的。”


    说着没奈何地笑一笑,“再则也怨我自己,为了躲燕钊,放着铺子里那么些事不管,在家躲了这么些日子。这么长躲下去也不是办法,明日我就往钱铺里去,何况还有杨岐那批香料的事,在家是待不成了。”


    童碧宽慰道:“你也别把人想得太坏了,那柳三江才借了几天钱啊,你们就担着这份心。你们要是老怕别人借钱不还,还放贷做什么?本来就有风险的嚜。”


    说得燕恪大笑,翻个身将她压在枕上,“不得了,我家三奶奶也懂些生意经了。”


    童碧见他低头下来要亲人,忙用手挡在自己嘴上,“我想上茅房。”


    “胡说,你不是刚回来么?”


    “真的,肚子又叫起来了!”


    燕恪静静一听,果然听见她肚皮里咕噜噜叫起来,像炉子上的水将要烧开了似的。


    他只得翻回自己枕上,抬胳膊挡在眼睛上发笑,“你这是名副其实的好逸恶劳,贪吃懒做。”


    童碧哪还顾得上和他斗嘴,翻下床来,点上蜡烛,又点起一盏灯笼,忙在满地乱堆的黄蔷薇里找她的白色绣鞋。越急越找不到,怒上心头,便恶狠狠瞪他一眼,“往后再别买这些没屁用的东西了!”


    ————————


    ①元刘因《蔷薇》——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5章


    这一夜童碧跑茅房险些跑断腿, 近二更天又去一趟,回来时腿脚虚软,更兼雨后地滑, 在院门前跌了一跤, “哎唷”一声,惊动三面房里的人。


    童碧猫着腰进院来, 越过两排紫竹, 到院中一看三面房里都有人开门出来,只得缩着脖子朝三头笑着摇手,“不妨事不妨事, 是我是我, 摔了一跤。你们睡你们的,院门我自己闩。”


    燕恪见她一个身子骨浑软无力,摇摇晃晃,索性走来院中一把将她横抱起。


    她这会也顾不得怕敏知她们瞧笑话了, 一手只管抓着他松垮垮的一片衣襟,“真是对不住, 进进出出的闹得大家都不得好睡。要不我在小书房外头那榻上铺床被褥睡吧,免得吵你,你明早不是要到钱铺去么?”


    燕恪半笑不笑睨着她, “成亲不过一年,你连个孩子都不曾养下, 就要同夫君分房睡了?”


    童碧实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 懒得同他争辩, 趁他进门回身,她抬手把门阖上。踅回卧房,他将她放在榻上, 端了面盆给她净过手,又走去立柜里替她找了身干净寝衣,躬在榻前便要解她的衣带。


    童碧忙把胁下捂住,瞪他一眼,“我自己换。”


    “你信不过我?”燕恪直起腰,神色端得再正经也没有了,“怎么,你都累成这模样了,以为我还能对你下得去手?我没那么禽兽。”


    这可说不好,反正在这件事上,她对他多两分信任也没有。她警惕地抬着眼,“你转过去。”


    “你身上哪里我没瞧见过?”


    “不行!你转过去,你成日就跟黄鼠狼见了鸡似的,不肯安生。”


    燕恪踯躅须臾,没奈何地点一点头,到底背过了身,叹了口长气,“咱们夫妻之间,连这份信任也没有,真叫人伤心。”


    童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了衣裳,又套上干净的,一双眼防贼似的紧盯着他那脑袋,唯恐他转过来,“你摆了这么个百花阵,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么?我说呢,你一口气买下这些花。晚上我都看见啦,你几时画的一副百花美女图在那小书房里?就不怕给敏知她们看见!”


    燕恪笑得肩背微震,把脸向后略偏一偏,“你看见了?画得好不好?”


    她刚套进去一条裤腿,那腿长长地斜到他肩上来,一只脚直推他的脸,“好个屁!你为什么专画人不穿衣裳?被她们看见我还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


    “她们都是懂规矩的丫头,不会轻易翻小书房里的东西。”他瞥着她这细嫩白皙的脚丫子,伸手握住了,“怎么脚这么凉?”


    童碧忙把腿缩回榻上,跪起来栓裤带子,“你外头跑好几趟看你凉不凉,地上都是水。”


    换完了衣裳绣鞋,脱离了险境,她一松缓,又绽开一张笑脸,一下窜到他背上,“我又想去了,你背我去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燕恪反来一条胳膊兜住她,回身欲捡炕桌上还未熄灭的灯笼,却正对上角落里的穿衣镜,看见她正带笑歪在他肩上,乌髻半松半亸,衬得脸似乌云中托出的皎洁圆月。


    看得他心里发痒,却只能叹一声,“你真是会折磨人。”


    童碧以为是说要他背她上茅厕这事,在他肩上探起头来鄙夷地啧了声,“劳动你这点子力气你就不肯了?你不是说天底下的好东西都买给我么?”


    燕恪朝上一歪眼,“我说的是这回事么?”


    童碧脑筋转过来,愈发鄙夷了,“你脑子里除了钱,就只裤.裆.里那点事么!”


    他笑着背她往外走,“男人都是这样,活一辈子无非是功名利禄,和女人。”


    又拿“男人”说事,童碧撇一撇嘴,“不见得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一样色胚!”


    他哼着笑,“那是他们少本钱,我有这个本钱。”说着,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下,“说!我本钱大不大?”


    童碧忙伸手到前头捂他的嘴,“什么不要脸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他在她手掌下一笑,伸出舌尖舐一下的手指。童碧像给雷电劈了下似的,身上一抖,忙把手缩回他背后,一句也懒得同他理论了,反正也说他不过,他总有一大堆歪理邪说,还要给他见缝插针地占便宜——


    她只管趴在他背上,肚子里叽叽呱呱一阵叫唤,自己听得不好意思,脸埋在他肩头闷声发笑。


    黛梦馆后头有座假山,那假山后就有一间茅厕,两丈之外向着小径栽有一片紫竹,雨洗霁月,星落云散,燕恪就在这片紫竹后头等候,未几却见那前头路上有两个人左歪右倒地缓缓行来。


    一个手提灯笼,把另一个搀着,“二爷,您留神脚下。”


    倏地童碧由燕恪背后冒出来,“是晖二哥?”


    果然是苏殿晖,像是外头吃醉了酒,夺过灯笼朝六顺直摆手,“你去吧,去吧,我自己能走。”


    那六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殿晖自提着灯笼走两步,嫌碍事,把灯笼朝那边紫竹林中随手一丢,灯笼栽在满地竹叶里,里头的蜡烛挣扎着一亮,就熄灭了。殿晖踉踉跄跄直朝小径弯来,看样子是奔着后头松筠院去。


    童碧朝那头一看,隔着稀疏竹影,隐约见松筠院那道随墙门关得死死的,只门前一盏绢灯将灭未灭,想必兰茉早就睡下了。


    “晖二哥这么晚不回昭月院去,到这头来做什么?”


    燕恪戏谑地轻笑,“一个男人吃醉了酒来找一个女人,还能做甚?”


    他说的这男人自然是殿晖,可女人是谁?童碧沉吟须臾,“他和柳枣有私情啊?”


    说到此节,松筠院那道随墙门开了,门后正是柳枣,擎着盏灯与殿晖见礼,看着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的,不像是有什么私情。


    晦暗中燕恪翻了个白眼,“除了柳枣这院里没别的女人了?”


    “姨娘?”童碧兀自点头笑笑,“吃醉了就闹头疼,来找姨母撒娇,晖二哥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燕恪深叹了一口气,“撒娇是不错,不过不是朝‘姨母’撒娇,是朝他喜欢的女人撒娇。”


    伴着这话一完,那头的院门也吱呀一声阖上了,紧跟着一阵寂静。童碧脑子里却炸了锅,一通乱响,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喉咙,“你胡说八道吧,晖二哥怎么会喜欢姨娘?虽说姨娘并不是他的亲姨妈,可他又不知道,喜欢姨娘,不就是喜欢他姨妈?这成什么了!再说姨娘多大年纪,他多大年纪?你也太能瞎扯了,我不信!”


    燕恪拉着她从那片紫竹后头出来,慢慢往回走,“由不得你不信,再说你信不信又有什么妨碍?男女之间的事,不就是身不由己?”


    这也太蔑伦悖理了!童碧连连摇头,一再坚定不信的决心。


    不过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以往殿晖待兰茉的体贴来,那份温柔周到,真是做亲外甥的只怕也想不到。


    兴许燕恪说的是对的,殿晖虽不知兰茉的真实身份,可他这外甥与这姨母又不是打小开始的情分,他正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年纪,碰见了他风华绝代娉婷秀雅的“姨母”——


    万一,一不留神,心里头走了个邪——她由此在心里总结,越是长得好看的男人,心里越是有些不体面。


    她一个脑袋歪来歪去地琢磨,终于琢磨出一句话来,“太不要脸了,比你还不要脸!”


    太不要脸了,兰茉此刻心内也如是想。深更半夜的,这人吃得醉醺醺,不回自己房里去睡觉,反走到她这头来。进门也不说事,只管歪在榻那头把人望着,一双眼睛半眯着,直迸出些幽昧晦涩的光,叫人一缕魂儿比炕桌上这盏灯还颤得厉害。


    兰茉原已睡下了,听见他来,不得不起床,将一件檀色长衫套在藕荷色寝衣外,她拢一拢衣襟,满头长发散在肩外,权当一层掩帘,眼睛藏在这帘后瞟他。


    见他阖上了眼,她悄悄起身,走去外间朝那面暖阁内的柳枣招手,叫她到跟前来细声吩咐,“去要一碗醒酒汤来,再去殿晖房里叫两个丫鬟来搀他回去睡。”


    谁知殿晖在那头睁开眼,背靠在榻围上,将一只手高高举起来要摇撼着,“我不睡!我不困,我没醉——”


    兰茉扭头去看他一个脑袋歪在肩上,叹了口气,“好好好,不叫人来,那醒酒汤总要吃一碗吧?”


    他半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您弹个琵琶给我听听。”


    “琵琶在缀红院挂着呢,这里哪里有?”


    “柳枣去取!”


    兰茉扭回头来朝柳枣使眼色,悄声道:“别听他的,去端醒酒汤,再把丫鬟叫来。”


    柳枣点点头,打灯笼出去了。


    兰茉缓步踅回这里间来,一看他整个身子已蜷在榻上,这榻连个褥垫也没铺,他歪在那里岂不硌脑袋?


    她就去卧房里取了个枕头来,正要替他垫在脑袋底下。谁知他两眼倏地半睁开,手一拽,将她拽到榻上来坐着,脑袋旋即便抬到她腿上来。


    有些逼仄,兰茉只得将炕桌往那头推开些,自己往那头坐看些。他却也蹭上来,脑袋仍枕在她腿上,一双腿勉强交搭在那榻围上。


    她对这小孩子似的做派无奈好笑,“你这样躺着不难受么?我让开些,你整个躺在这榻上不好?”


    殿晖干脆侧个身,一张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两条胳膊抱着,腿放到榻上来弯着,这姿势对个身高八尺的男人来说有些憋屈,像个婴儿蜷缩在母亲的肚子里。


    她哭笑不得,知道他对她的感情是错乱复杂,但也见怪不怪了,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不带着点对母亲依恋的成分。


    她深吸一口气,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你今天心情不好才吃的这些酒?”


    “应酬而已。”他闷声道,微微抬起眼来,脸在她腹间蹭得更红了,“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


    “我随口问问的。”兰茉笑了笑,柔声提醒,“你是该讨个老婆了,好照管照管你,不然吃醉了酒还要姨母来管,要是姨母将来死了呢?”


    “您为什么要死?”


    “人老了就要死,哪有为什么。”


    他呵呵傻笑,“您一点也不老!”


    兰茉扯着一片长发给他看,“这么些白头发了,还不老啊?”


    他伸手碰过那片头发,是掺着三四根白发,却满不在乎地笑笑,“这算什么?少年也生白发的!”


    “过两年我就要满脸皱纹了。”


    “我也有长皱纹的一天。”


    “真到那一天我也看不见,多半早就死了。”兰茉淡淡地笑了笑。


    殿晖幽愤地看她一眼,“我说您不会死您就不会死!”


    多么孩子气的话,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感慨他不过是个长着硬朗骨骼的孩子,她迫不得已担待起了一份“母亲”的责任,真是好笑,竟给他赖上了。


    但仔细想想,她活了马上四十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如此依赖过她。他们总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低头一看,他还躺在她腿上。


    “二爷,起来吃醒酒汤了。”柳枣提了醒酒汤来,还带着他房里的两个丫鬟。


    殿晖抬起脑袋来一看,狠把胳膊一甩,“滚出去!”


    兰茉朝三人使个眼色,柳枣将提篮盒放在桌上,取出汤碗搁在炕桌上,悄悄领着两个丫鬟出去。


    “起来吃吧。”兰茉低下头,满目无奈。


    殿晖只是翻平了身,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她只好将那枕头拽来放在腿上,垫高了他的脑袋,端着碗用汤匙舀了喂他。


    他吃得心满意足,笑悬在嘴边,眼睛里浑浊的醉意逐渐消散,却汇拢来另一种浑浊,目光总在她脸上盘桓。


    兰茉心如蚁爬,总算熬到把这碗醒酒汤喂完,只盼着他这酒赶紧醒过来。不过他纵然清醒也像醉着,根本没什么区别。她正犯着愁,突然觉得脚踝上一热,低头看时,原来他已双腿落地,坐在榻边,弯着腰,一只手正顺着她一边脚踝往上摸,把她宽松的一条软绸袴管子一并撩到她膝盖上来了。


    她右手忙向旁搁下汤碗,两腿抬到榻上屈膝抱住,尴尬地笑笑,“晖儿,你醉了。”


    殿晖扭身向她慢慢倾来,“我没醉。”他瞥见她两只脚并在榻上,有片月光洒在上头,显得苍白细嫩,他便将手盖在那脚背上。


    兰茉觉得他是想亲她,他的手又钻进她一只袴腿里,正在捏她的小腿,捏得她心里发紧,忙推他一把。


    可是该说什么?总觉得“我是你姨母”这样的话显得太郑重,万一他也郑重其事地表示不在乎,那怎么办?“你不能这样”,这种话又显得老不正经,像欲拒还迎,万一他偏要怎么办?


    匆遽间她抬手乱在满屋里一指,呵呵一笑,“你看那些花好不好看?”


    “什么花?”殿晖扭头一瞧,对过长案上插着两瓶杜鹃,前头这桌上也有一瓶海棠。


    恍恍惚惚处处花影,哪来的这些花?他踉踉跄跄踅来外间一瞧,连这方几上,长案上也摆着好些各类新鲜花枝。方才进来时竟没留意,原来这屋里姹紫嫣红,春色绽满。


    兰茉款步出来,“都是宴章买的,那孩子,自从成了亲,愈发会体贴女人了。晖儿,我看你也该早日成个亲!”


    殿晖冷睇她片刻,忽然走去将长条案角圆瓶内插的鸵鸟毛掸子抽出来,横着朝那几个花瓶挨着一敲,噼噼啪啪敲得遍地碎瓷片,撒得到处又是花又是水,冷香溢满了屋子。


    外头柳枣陡地将门一推开,他拔腿便走了,他那两个丫鬟忙跑上去跟着,只柳枣呆怔怔地踅进门来。


    兰茉却忙走来推她,“快去关院门睡觉,下回这么晚了,谁敲门都别开!”


    次日起来,听说穆晚云天不亮就在文总管的监视之下套车往小河店去了,带了江婆子与两个心腹丫鬟。兰茉便忙命柳枣收拾了被褥回缀红院来,接连两日殿晖也不来了,以为从此清闲安稳。熟料第三日,燕恪却说有事吩咐。


    于是这日早起,盥洗了便到黛梦馆来,一看童碧满面愁容坐在小书房里头,燕恪坐在书案后埋头正写着什么,敏知正在案旁替他研墨。


    兰茉悄声进来坐在童碧旁边椅上,“二郎有什么事啊?”


    童碧把嘴一撇,“反正是麻烦事,您恐怕不能再享清福了。”


    兰茉美目倒竖,“咱们的事被人识破了?”


    “等着吃官司吧,我呢自去逃命,您呢,自求多福吧。”


    敏知一看兰茉脸上一片惊骇惨然,笑叹一声,“姐,你就别吓姨娘了,她哪经得住你这么吓?”


    只见童碧咯咯咯拍手跺脚地瞅着笑起来,“您也太不经事了!”


    兰茉这才知道是受了她的骗,待要骂人,燕恪那头写完了东西,搁下笔道:“别闹了,事情我交代给你们,都记在脑子里,尤其是童儿。”


    童碧见格外点她的名,拉下脸来,“别小瞧人,她们能记住,我也能记住!”


    “有志气。”燕恪笑了笑,拣了几张帖子递与她三人看,“这是杨岐那批香料竞价的请帖,你们叫小厮散出去,请的都是些香料商,其中有小商户也有大商户,小商户不过是来撑撑场面,他们多半出不起价,不用格外留意他们。但里头有白月堂的两位大老板,一位段老板,一位周老板,他们两位是出得起价的。”


    说着,他慢慢靠在椅背上,“不过,暂且不能让他们竞得那批香料。”


    童碧听得一头雾水,“既然你出的主意要竞价,人家要是出得起钱,为什么不让人家拿那批货?难道货是假的啊?”


    “货是真的,也是好料。不是不让他们拿,是不让他们此刻就拿。”燕恪两手交扣在腹前,睃着她三人微微一笑,“这批货,得先让燕钊竞得。”


    兰茉蛾眉紧蹙,“燕钊?是不是你那个亲大哥?”


    敏知在案侧点头,“就是他,他与祝金岫这回到南京,就是冲着杨岐手上这批货来的。既有他在,三爷就不便出面了,所以这事就要靠苏家三奶奶出面。不过姐姐不会谈生意,生意场上的人,她周旋不住,所以三爷叫姨娘和我在左右帮衬姐姐。”


    童碧昨日听燕恪说起这事,才明白当日他为何要当着杨岐的面说此事由他们夫妻一齐操办,原来他早就打了主意要她这位三奶奶代他这三爷出面主持大局。


    可她还没出面同那些人周旋呢,就开始犯糊涂了,“等一等等一等,我还没明白,为什么竞价要让燕钊竞得啊?不是价高者得么?谁出高价还不一定呢。再说你不是心里恨着你大哥么,怎么又要成全他?”


    “我何时说要成全他?”燕恪撑住椅子扶手起身,一只手抚着桌面慢步踅出案来,“我是要他腰缠万贯入金陵,血本无归返故乡。”——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6章


    相邀各家香料商的帖子一经散开, 定下隔日一早巳时整聚于白月堂交纳保证金,取得竞价资格。于是这日卯时童碧携敏知,兰茉携柳枣, 又另带了昌誉, 早早就到白月堂来。


    按燕恪吩咐,今日会见各家香料商, 得摆出苏家的排场, 因此童碧兰茉皆乘大轿。及至明远大街下轿一看,只见一座砖雕门楼,门楣上雕刻精美繁复, 有块石匾题着“白月堂”三字。


    除昌誉外, 几人都是头回来白月堂,里头管事的倒认得昌誉,听说苏三奶奶与宋姨娘到,马上将几人迎进门来。


    踅进前院, 见好些人在门房进出,只着粗布粗麻布鞋, 想是各家香料商所携随从。进前厅来,又见诸多年长的男人或站或立,三五.一.群.交谈, 穿的是苎麻软缎皂靴,想是各家的掌柜伙计一流。


    出前厅, 只见豁然开朗一处园林, 到处伏着假山翠阴之影, 远远见那浓阴之中粉墙碧瓦,水榭轩馆亭台参差错落。那山林玉翠之中,行人穿梭, 三三两两穿绫罗绸锦,相互作揖唱喏,相谈甚欢,想必就是今日来交纳保证金的诸位老板。


    领路的是平日管这园子的钱总管,将几人引入蜿蜒路径中,一面禀道:“照宴三爷吩咐,竞价就排在前头那间水榭之内,姨娘奶奶请这头走。小的看过回帖,今日来的,共有五十六家香料行,这些人的商户身份,只等今日收了保证金登记造册,小的三日之内,必一一对照花名册去验明。”


    燕恪交代过,开场竞价,不能任凭外头那些好凑热闹的人胡来,所以参与竞价之人,一要验明其商户身份,二要收取保证金,以免有人竞得货物后又反悔。


    说这位钱总管管商帮内的事务十分得力,燕恪吩咐只管交与他去办。可童碧有些不明白,“钱总管,五十多户,有南京本地的,也有外乡的,三日之内如何验得清?要是他们冒充香料商呢?”


    未及钱总管答话,兰茉已在旁嗤笑起来,“这有何难?本地的商户都是在衙门挂着号的,外乡来的商人自有牙行记着名,这个不要你多问。”


    说着转来问钱总管:“五十六户都到齐了么?”


    “回姨娘,现已来了半数之多了,巳时前定能到齐。”


    “段老板与周老板呢?”


    “他们也到了,现在水榭内吃茶。”


    听昌誉说起来,这园中十来个小厮与一位管事都是商帮里出钱雇来的,倘或赶上场面大用人多,再从各家借调些下人。


    兰茉年轻时候虽见过些世面,却是头回经这样的大场面,不得不处处加倍留神,“预备的茶果点心什么的没什么差错吧?人手可还够?”


    钱总管道:“三爷从家中调遣了些人来,统共三十人,想是够的,至于茶果点心,都预备在水榭后头那间茶房里了,姨娘奶奶可要去查看查看?”


    童碧在旁道:“这有什么可看的,你们都预备齐了就好了嘛。”


    兰茉一笑,“钱总管办事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我们却是头回到这样的场面上来,半点不敢马虎。今日来了五十几家商户,要是出个零星半点的差错,岂不说我们两个妇道人家不会办事,反给老太爷这堂主脸上抹黑,还是仔细点的好。敏知柳枣,你们去瞧瞧,茶叶可不能是陈茶,点心要好看,那些鲜果也得查看仔细。”


    说话间,已踅入一道爬山廊,廊下三三两两的老板往复,有老有少。听说有位姓夏的女老板,童碧正到处看呢,就见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引着三位男老板上前来见礼唱喏,便是夏老板。


    这夏老板打量着兰茉童碧笑道:“听说过两日主持竞价的是宴三爷的奶奶和他的亲娘,想必这二位就是了?啧啧,站在一处,不像婆媳,倒似对亲母女,一样的明艳照人,风采夺目啊。”


    钱总管稍作引介,“这位是宋姨娘,这位是三奶奶。这位夏老板在高淳句容两县可开着十来间香药铺,是南京商场上有名的巾帼英雄。”


    这夏老板障扇一笑,“嗨,你钱总管日日照管这白月堂,什么豪绅名仕没见过?这是你故意给我面子,硬夸的一句。十来间香药铺算什么呢?同南京城内的段老板周老板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众人一笑,钱总管又引介那三位男老板,一个姓赵,一个姓卫,一个姓林,也都是做着香料生意的,不过都是倒买倒卖的主,昨日瞧过货,今日来听底价,交纳保证金,都认准这是个囤积居奇的好机会。


    几人正打问寒暄,忽见廊中水榭内又走来两个人,一位长身玉立的相公,一位锦衫罗裙风姿娇妍的美妇。这美妇童碧兰茉都认得,正是那日大街上救过的祝金岫,这相公,想必就是燕恪的大哥燕钊。


    细看这燕钊的相貌,胜在身段好,个头高,五官倒是平平,绝说不上丑,却远不及燕恪。他们兄弟二人长得并不像,只是这燕钊眉目中一份郁郁落拓,令童碧恍惚想起在嘉兴碰见的燕恪。


    她看人看得略有些出神,金岫嘴角早挂起一丝冷笑起来。


    才刚一打那水榭内出来,就听说这两个妇人是什么苏家的宋姨娘与三奶奶,来主持这回香料竞价大局。一打听才知道,苏家就是这南京城的绸缎大户,和朝廷做生意的,是南京商场上的领头人物,他们家连女人也十分了得。


    金岫听来已有些妒忌之意,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上回街上管闲事的两个妇人,当时虽见她们身上相貌穿戴颇为不俗,只当她们是风月场上的人物,原来是响当当的苏家的人。


    这时见这位三奶奶只管看她丈夫,她丈夫也在同人微笑寒暄,心下更有些醋意,便轻轻冷笑一声,“三奶奶嘛,认得认得,上回在街上,三奶奶好武艺,一个拳头过去,就把那酒坛子打得粉碎。我还当只有武行人家才有这般粗犷豪放的性格呢,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奶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童碧呵呵一笑,“这位大嫂,你还记得我们啊?”


    金岫是招赘的夫婿,所以一向不喜欢人家称她“奶奶”,何况“大嫂”?当即把脸一垮,“三奶奶还是称我祝姑娘吧。”


    “噢,祝姑娘。”


    燕钊因见童碧脸上有些讪,顾及着她苏家三奶奶的身份,又是这回主持竞价之人,便暗掣金岫胳膊,笑道:“不过是个称呼,三奶奶怎么叫顺口就怎么叫。听口音,三奶奶似乎是嘉兴人?我们也——”


    话音未完,金岫在旁瞪他一眼,“你急着高攀,就不怕人家说咱们想走三奶奶的门路?三奶奶是主持大局的人,你也得替她想想,难道她不怕人家说她有失公允?走吧,趁巳时还早,咱们先把这园子好好逛逛,要不是在这里竞香料,只怕咱们这样的小商小贩,还进不来这白月堂呢。”


    言讫这金岫便仰着下巴错身而去,留这燕钊踌躇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面上一片尴尬之色。


    夏老板解围道:“燕老板,做生意还不要紧,哄老婆可是头一等要紧事。生意做不好嚜无非是少赚几两银子呀,老婆要是生气了,那可了不得,晚上可是连觉也睡不好的噢!”


    众人哗然一笑,燕钊只得向几人拱手作揖,追随金岫去了。


    那夏老板直望着两人背影,“他们嘉兴来的?”


    其中那卫老板常跑嘉兴,用折扇柄指着金岫背影笑道:“她叫祝金岫,是嘉兴富商祝家的三小姐,男的叫燕钊,是她招赘上门的丈夫。这位小姐在嘉兴是出了名的跋扈,遇见这招赘的女婿,更了不得了,夫妻二人说得不高兴,这祝金岫张嘴便骂这燕钊,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


    “她自己又不精通生意,却最爱指手画脚,搞得祝家那些铺子里乌烟瘴气。我走到他们家铺子里去,常听掌柜伙计抱怨,那燕钊根本拿她没奈何,只好告诉祝老爷,可祝老爷身子不好,生意上的事如今他也没多大精力过问,又怕将来死了,燕钊欺负他女儿,所以也放任这女儿的厉害。啧,做丈夫做得如此窝囊,要是我,就是他祝家有百万家财,这上门女婿我也不做!”


    众人皆跟着慨叹摇头,童碧朝那头望去时,只见金岫在廊头那株芭蕉树后站着,似乎正朝燕钊大发脾气,离得老远也听不清她嘴里骂的什么,反正是唾沫星子横飞,一张嘴打开就没阖上过。燕钊高高的个子低垂着头,骨头蓦地缩了半截,半张脸上挂着白白的笑。


    看来这上门女婿真是难做,童碧心头不由得想,燕钊当年要是没代兄弟入赘祝家,这会在那树荫底下挨骂的,就该是燕恪了。


    纵然他设计坑骗去燕家的香料铺,可燕家爹娘的死,到兄弟间,也该多两分体谅才是,何必非要弄得他坑家败业呢?


    暗自寻思时,钱总管已领着踅入爬上廊当中那间议事大水榭,名曰“盈金榭”。里头已坐着好些人,大家相互引介唱喏,吃茶寒暄,说得个热火朝天。


    这水榭大得不得了,左右两面满是玻璃半窗,从窗下到这厅中央,两边共摆放着四十套桌椅,足足坐得下八十人。


    只中间留出个过道来,童碧刚踩到这花纹繁复的红地毯上来,仰头看时,只见上头悬着十来只大宫灯,照得这间水榭闳崇富丽,使她胸内不觉也怀着些恢弘意气。


    忽然钱总管便啪啪啪拍了几下掌,引得众人瞩目。


    钱总管指着兰茉童碧笑道:“诸位老板,这两位便是主持大局的宋姨娘和苏三奶奶,即日起,香料竞价诸事就是这两位裁夺了。”


    说着,见那边窗户底下椅上迎来两位老爷,稍胖的这个五十来岁,便是段老爷。身段倜傥的这位四十出头,唇上留有一字髭须,便是周老爷。


    钱总管同兰茉童碧道:“这两位可是南京香料大户,这位段老板又是香料牙行里的行老,周老板是副行老,两位把持着南京香料行大局,三奶奶和姨娘有大小事可与他二位商议。两位老爷,可得多多关照我们宋姨娘和三奶奶噢。”


    兰茉记得燕恪嘱咐,这回最有力一争的就是这二位,不过不能让他二人争,却要他二人帮着抬一抬价。这事情还待细细商议,于是福身道:“兰茉一向敬仰二位老爷,一会散了场面可得稍留片刻,吃我一碗敬茶才好啊。”


    二人也听出是有事相商,自然没什么好说,各自含笑点头。正说着话,门上小厮来报货主杨老爷来了。童碧兰茉要去迎,这段老板周老板两位早心知肚明货来自哪里,自然也猜着这杨岐的身份,也跟着到门上去迎。


    杨岐是白月堂内专门打发轿子去接来的,一并还有他两个属下也来了,一个张会,一个冯通,都是不大不小的军官,在轿前端得威武肃穆,吓得一众小商户不敢出声,暗自揣测这货主的身份。


    那冯通打起轿帘,杨岐甫一下车,见是童碧领头在前站着,睃一遍却不见燕恪,便微微讶异,“怎么是你?苏宴章呢?”


    童碧握着把扇子,在轿前得意地摇着,“他把这事全权交给我了,宴章的生意我也管的,就是不知道杨叔信不信得过我?”


    杨岐打量着她一笑,“好啊,那也不必竞价了,不如你指定一家,我把货出给他就结了。”


    “那怎么好呢,大家伙都想要货,我指谁好?还是竞价公允。杨叔叔里面请。”


    便由那钱总管引路,大家又回盈金榭来。一路上童碧引介了兰茉,兰茉又引介了段周二位老板。


    进到水榭,杨岐童碧兰茉坐上首屏风底下几张椅上,钱总管得了收纳保证金的花名册,挨家唤起老板来,大家见过礼,寒暄问候一阵,杨岐便冷冰冰吐出八千五百两的底价。


    价一出口,满堂哗然,兰茉睃着众人笑道:“我知道八千五百两不是小数目,可昨日诸位都是看过了货的,段老板周老板两位香料行家也亲自去验过,诸位也都是行家,既然今日来交纳保证金,想必看得出是世面上难得一见的好货。那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你们心里都有数,别说八千五百两,就是一万两,过一道手,也能赚一番,就不必啰嗦了,我们就说说规矩吧。”


    言讫朝童碧递个眼色,童碧起身,在那红地毯上旋来旋去同大家说规矩,“从这八千五百两往上加,一次加价不得低于二十两,大家回去考虑好加多少,三日之后把定好的价格写在条子上,交来白月堂,我们当场拆砍,选出报价最高的二十家。又三日后这二十家再来白月堂报价,选出十家,再三日之后,这十家又来,从里头选出一家。没入选的人,保证金如数奉还,大家下回有缘再做生意。当选的不得反悔,否则诸位都可瞧着他呢,做生意失了信用,可就再难做成买卖了。”


    有人拔座起来道:“三奶奶,那批货我们都瞧过,不少,一家吃不下,三五家同吃行不行呢?”


    童碧点头笑道:“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交情了,我们这位杨老爷怕麻烦,他只同一家交易。你们可以商议好了派一家竞价嘛,得了货,你们再去分,这就不与我们相关了,要是出什么岔子呢,就是你们自己的官司好不好啊。”


    旋即众人交头接耳,戚戚叽叽议论起来,独那祝金岫尖细的嗓子里射出一声嘲讽来,“一批货还要三五家同吃,就这点子本钱这点子胆量,何况跑来现这个眼。”


    众人都去瞧她,神色虽各异,却都不大好看。进这水榭集议的都是独一位老板,只他祝家是两口子都来了,占着两个座,还不一定是谁拿主意。只听这祝金岫狂傲无礼的口气才叫人可笑,做生意好歹面上要和气生财,哪个老练的生意人像她,一出口就得罪人?


    便有人搭茬探底,“祝姑娘口气不小,此番上南京,只怕是带了不少本钱。可才刚杨老爷说了,底价就是八千五,只有高没有低,我看还是回家点算点算带来的银子,要是少了,只空口报价,却拿不出银子,以后谁还跟祝家做生意?”


    祝金岫正要扭头搭话,燕钊却忙咳嗽一声,金岫这才回神险些把自家的底给透了出去,只好不做理会,拂着裙子冷笑——


    作者有话说:今天停电了,少了点字数抱歉。


    第87章


    祝家从前做许多零碎细杂的买卖, 向来是听说什么挣钱就做什么,一项买卖趁着风头做两年,一看行情稍跌, 马上就改做别的。只有一项长久生意, 就是低价赁来铺面,再加价转赁出去, 嘉兴城内有名的二道房东。


    做这项生意倒稳, 行情不好时减租,行情好时增租,不必多精明的头脑, 金岫自然也没学会多大的生意经。祝家成了正儿八经的香料商, 还是几年前燕钊从头做起。


    因而祝老爷私下里嘱咐金岫,常到几家铺子里走走,免得那些伙计掌柜只认得姑爷不认得姑娘,倒叫这入赘的女婿喧宾夺主。所以燕钊无论生意上办什么事, 金岫都少不得要过问插手。


    此刻后头偏又有人刺金岫一句,“哪里来的祝家?从没听说过。这年头多的是没有金刚钻也敢揽瓷器活的人, 弄个名号唬一唬人,这里诓笔钱,那头哄批货, 外头光鲜,其实都是赖着账的。我说三奶奶, 这竞成了, 是现银现付吧?”


    童碧在上首椅上点一点头, “自然是现银现付,杨老爷这里可不兴赊账。”


    兰茉也道:“杨老爷的现货摆在那里大家伙都是去瞧过的,人家初到咱们南京来出货, 没有藏着掖着,头一笔生意,大家伙也要叫人瞧瞧咱们这里的爽气,大家说是吧?”


    南京的商户道:“咱们南京的香料行自然是爽气得很,就怕某些外乡人什么也不懂,却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众人皆知是讽金岫,不管外乡的还是南京本地的,皆哄然大笑。这些人的眼光也真是毒辣,两句话便看出金岫不是内中人才。


    她素日是爱过问买卖上的事,可真要做生意打算盘,又嫌麻烦劳累。漫说本钱盈利懒得算,就连在南京待了这一阵子的花销,她心里也根本没成一篇账,平日只知叫燕钊给银子。


    此番燕钊向祝老爷讨了一万一千两上南京,其中一万两打算是进货的本钱,一千两做川资及在南京的一切花销。


    初来时便连本带利还了那位做县令的王斋荣表舅四百两银子,是几年前祝家借的。剩六百两,没过几天,又是这位当官的表舅做生日,少不得备一份寿礼,礼轻了王斋荣未必瞧得起,因此又花费一百多两打了尊小金佛。


    偏遇上金岫是头回上南京来,甫进城便被这纸醉金迷的繁华之地给触动了神经,那四衢八街随处可遇富贵人家的太太奶奶小姐,哪个不是绣衣华服珠光宝气?将她活活衬成了个乡巴佬。


    如此剩下四百多两,今日给她买衣裳,明日给她打头面,折腾得精光不算,又打动了办货的那一万本钱。借着王表舅的势头,攀结各路大人,也少不得送礼,因此那一万本钱,两口子花来花去,现今正正好只剩了八千五百两在身。


    方才一听杨岐报底价八千五,燕钊这颗心当即一沉,想着钱的事回头再想法,倘这时给金岫泄了底,岂不将这大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他一看金岫脸涨红起来,忙拉住她,欠身过去悄声道:“别乱说话。”


    金岫本来一腔子怒火,听他如此说,好像嫌她上不得台盘,在这里碍事似的。


    霍地便站起来,狠剜他一眼,骂道:“窝囊废!你奶奶在这里受了人家的气,你一声不吭就罢了,还劝我忍气吞声,你也算个男人!”言讫扭头就离了水榭。


    剩下燕钊在这厅上,众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去了事。可哪里来的地缝呢,他只得在众人嘲笑的目光下和喁喁私语中,硬是僵坐到最后。


    那副难堪相,直叫童碧想起燕恪偷东西给她当街抓住的模样。


    散场后兰茉邀了段周二位老板别处恳谈,三十两保证金便由钱总管登记造册,敏知柳枣称银,两个小厮装箱。只近四十家排队交纳,十来家实在凑不齐本钱的商户先已遗憾离场,童碧亦送着杨岐出来。


    浓阴移影,天清气爽,园中到处是槭树香樟,假山旁偶栽芭蕉,花只点缀着几棵白玉兰,脚下这小径是由大块碎石铺成,从石块罅隙中长出浓浓苔痕。


    杨岐自笑道:“还是这些商人会赚钱会享乐,不过是商帮议事的地方,也弄得如此清幽别致,我们这些大老粗真是无福消受。”


    童碧也是个粗人,便随着他笑一笑。


    “苏宴章那日答应我答应得好好的,怎的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有别的事情忙,钱铺里一大堆事等着他料理呢,不过他该交代的都交代给我和姨娘了。杨叔叔不放心?是不是方才在盈金榭我哪里做得或是说得不好?”


    “那倒不是。”杨岐瞥着眼角看她,心里又想到常月娥。月娥跟着三哥上山寨去的时候,好像是十九岁,其实他那时候也近十八岁,可月娥总拿他当小孩子看待,和他说话也是逗小孩子的口气。


    只有与他三哥说话时月娥才带着两三分的羞赧,不过常是语出惊人,反弄得他三哥不好意思。这丫头也常是语惊四座,说话没顾忌,这点简直和月娥一模一样。


    他笑着摇头,“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也能撑起这样的场面。那日和苏宴章在我住处时,怎么半句话不吭?”


    童碧笑道:“那天我什么也不懂,今天这些话,都是宴章教我的说的。”


    “他倒像是个天生做生意的人。”


    童碧一双眼睛懵懵懂懂地歪着瞅他。


    他脸上悬着片淡淡的森森的笑意,“做生意不但要头脑聪明,还得贪,得狠,得不讲规矩。他搞这个什么竞价,看似公允,其实还不是把那些香料商耍得团团转,本来八九千的买卖,经他这么一折腾,肯定是要上万了,这算什么公道?”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童碧一时哑口无言,可又想替燕恪辩白两句,想了好半天才咕哝道:“宴章可是替您办事,您不是也想货能出个高价嚜。”


    “他不过是遵你家老太爷的吩咐,卖胡公公和陈公公的人情,未必真心瞧得起我这种官军。可惜他再能逢迎,也没机会去陈公公跟前卖好了。”


    “您也不能这样说嘛,他又不认得你们那位陈公公,去他面前卖什么好?还不是替您打算,您价钱卖好了,回去才好和陈公公交差嘛。”


    杨岐只微微牵一牵嘴角,仿佛是笑她的傻气。嘴里倒没什么话说,只反剪着一只手。正好有出去的商人在后头向他施礼,他扭头去,眼神半悬着,只略微点一点头,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气。


    这个人从前看不起做强盗的就罢了,如今也瞧不起这些做生意的,好像在他心里,只有为官做宰才是正道,别的都是旁门左道。


    可是未必,他手里这批香料,不就是来路不正,谁比谁光彩呢?


    这般一想,童碧心里厌恨起来,将人送到前院便朝园中折返进来。见敏知等人还在盈金榭内收缴保证金,便直走去盈金榭斜左面廊头那间小厅外,见兰茉还在里头与段周二位老板说话。


    按燕恪所说,这个燕钊是长日受祝家的辖制,一心急着发财出头,而祝金岫又惯来是个好强争先的性子,这批货,他们两口子谁也不肯轻易放手,定会铆足了劲争一争。


    近四十家香料商,大多只能加到万数就加不起价了,过万数还能往上竞价的,也就是段周二位。


    因此兰茉劝道:“两位财大气粗,这批香料肯定是势在必得。不过我们宴章要带句话给二位,能低价弄到手,何必要出高价呢?”


    段周二人面面相觑,那段老板捋着下巴上一把胡子笑了笑,“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还请姨娘明示。”


    “嗨呀,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宴章的意思是,他初进白月堂,还没为大家出过什么力,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宴章便替二位老板想了个折中的主意,既能低价拿了这批货,又能卖那位杨老爷一个人情。二位手眼通天,肯定是知道的,什么杨老爷,不过是个名头,他背后的人是广州府市舶司的陈公公。”


    那周老板脸上浮起几分斯文笑意,读书人一般沉稳儒雅,“这个也不单我们知道,差不多的人都心知肚明,大家也不单是冲着这批货来的,都想着能搭上陈公公那条线,将来就有了稳固的货源。宴三爷说的折中的法子到底是怎么办,还请姨娘说一说,能办我们就遵办。”


    “在二位这里,是再简单不过的法子了,宴章的意思,二位老板尽管一点一点慢慢往上出价,自然有人不服这个输,跟二位较这个劲,到时候索性就让给他去。可他未必拿得出这份本钱,到时候只好去借高利贷,利钱加上这份本钱,合算下来那又得加不少价,若搁在铺子里零卖,那可耗不起这工夫,只能大批转手。二位是香料行的行老,轻而易举就能放出风去,就说你们手上有价格更低的货,谁还去接手他的?二位这么晾他一晾,不就可以去同他压价了么?”


    两位老板相识一眼,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苏宴章怎么就认定此人会同他们争到底?这是其一。其二,怎么就知道此人不够那份本钱?其三,又怎么算到此人会去借贷?


    周老板搁下茶碗,“这个‘他’到底是谁啊?宴三爷怎么会对他有这份把握?”


    “宴章常说,做生意就像打仗,眼观六面耳听八方是必不可少的,他自然已将这个人的底细秉性都探清楚了。再则,商场如赌场,把握虽有几分,可谁敢笃定?他说了,赌这一把,就算输,也无非是没拿到货,可本钱是没折的呀,二位老板的豪气,肯定是愿意下个注的。二位意下到底如何呢?”


    两人各自沉吟半晌,不谋而合点头。


    周老板笑道:“无非是要我们帮着抬抬价嘛,好说,真把价钱抬上去,即便我们没拿到货,也没什么大损失,就算卖杨老爷和陈公公一个人情。若果然如宴三爷所说,我们最后从这个人手里低价买回货,我二人必念宴三爷和姨娘三奶奶这份大人情。”


    童碧虽没听见他们到底关在屋里说些什么,不过燕恪早同她反复说了个明白,这是投其所好的事,段周二人不可能不应承。


    至于燕钊祝金岫,他们两口子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闹这么大的场面,其实是专为他们摆的棋局。她一面自叹,一面踅回盈金榭门前那长廊上坐着,扭身趴在阑干上看这池里的荷叶。


    可巧燕钊在里头交定了保证金出来,见她坐在这里,便朝她打拱,“敢问三奶奶,该由哪头出去?”


    “啊?”童碧转回身,一看是他立在跟前,蓦地心虚,愣了回神。


    “三奶奶,三奶奶?”


    唤得童碧回魂,东南西北犹豫不定,偏这园子里的小厮都递嬗送客人出去了,里头倒有两个,正忙着将保证金装箱,想来抽不开身,眼前一个人也抓不着。


    她只得站起来,“我也说不清,我送你出去好了。”


    燕钊忙又打拱,“怎敢劳三奶奶大驾?”


    童碧扯着嘴角笑,“别客气了,你没见我此刻坐在这里也没事嚜,走吧。”


    两人沿爬山廊往外头走,她只管低着脖子,手上一把纨扇在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心里想,正帮着燕恪设局要弄人家个倾家荡产呢,偏这人就走在身边,此时此刻,竟比去年在庐州路上动刀动枪还要惊心动魄。


    “三奶奶也是嘉兴桐乡县人氏?”


    “啊?”童碧恍惚间点点头,“是,是——燕相公也是桐乡人?”


    燕钊含笑点头,“桐乡原有一户姓叶的,做瓷器生意的,现搬到南京来了,人家三奶奶可认得?”


    叶澄雨家?说认得好像也不妨事。她又点头,“认识,叶家嘛,我还去他们家做过客呢。”


    “那叶家小姐,想必三奶奶也熟识?”


    “是老熟人,不过去年她去庐州治她的眼睛,在路上被人绑了票,现今官府还追查呢,你知道这事么?”


    “我就是专为这事向三奶奶打听,我听叶老爷说,澄雨姑娘在路上偶遇了你们家收账的队伍,她被劫的时候,你就在跟前是么?”


    “那些劫她的强盗还是我们和衙门差役一齐斗杀的呢,不过当时跑了几个,就是他们将澄雨姑娘给带走了。那时我们也有要事在身,只好托衙门竭力营救。回到南京来我才听说,那几个贼人勒索了叶家,人却至今没放回来。”


    童碧说着叹了口气,“燕相公,你既去叶家问过,那叶家可有澄雨姑娘的消息?”


    他只轻轻摇头,神情却格外沉痛,似乎那叶澄雨与他关系匪浅。


    “燕相公与澄雨姑娘很熟?”


    燕钊哪里想到她与燕恪是夫妻?只当是他乡人遇乡人,非亲也似亲,不觉含笑点头,“在桐乡县的时候,我曾救过她一回。”


    童碧一脸讶异,“你也救过她?”


    他只当童碧的这个“也”是指她在庐州路上竭力挽救澄雨一事,并未起疑,反倒觉得与她非但是同乡,而且她是叶澄雨的好友,怎能不亲切?


    “那时候她和她母亲也是去乡下瞧病,回来路上,马发了狂,正赶上我路过,止住了那匹马,救下了她母女二人。”


    童碧大吃一惊,这事情叶澄雨也说过,不过她口里,救她们母女的却是燕恪。


    “三奶奶不信?”


    “啊,不是不是!我是想,真是巧,幸亏她们碰见了你。”童碧笑一笑,“你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燕钊眼里有些怅怏溢出来,“谈不上朋友,后来我虽去她家拜访过,不过她那时候眼睛敷着药,什么也看不见,等她看见的时候——闹了些误会。”


    童碧一再试探下去,“什么误会?”


    “她错认了人,以为救她的人,和去她家里拜访的人,都是我家兄弟。”


    童碧猛地想起当初在兴水楼叶澄雨与燕恪重逢,她只听燕恪说话的声音便问是不是燕恪,可见人家说盲人的耳朵格外灵是真的。那么当初燕钊救下她,又去她家拜访过,两人想必是说过不少话的,后来又怎会将燕恪错认成燕钊?


    即便她辨不出声音,难道燕钊去叶家拜访,没有通过姓名?


    “燕相公,你兄弟叫什么?”


    谈到兄弟,燕钊蓦地挺直了腰背,失意的微笑慢慢变成一片冷漠的表情,“燕恪,都叫他燕二郎。”


    “那你去叶家,就没有报过自己的名字么?”


    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自然是报过姓名的。


    所以他很明白,澄雨并不是认错了人,她是很愿意救她的人,与她相交的人就是燕恪。


    她的眼睛那时候正好能见一些明,足以将他兄弟二人拿来比一比。其实任谁来比,都会说他兄弟无论相貌气度,才智机敏都要强过他百倍。


    他那兄弟,生下来便得天独厚,一向连父母也是喜欢兄弟胜过喜欢他,女人自然也如是。


    好在兄弟如今不明下落了,没道理再冒出来霸占他的东西。他想来笑了一笑,“陈年旧事,懒得说了。三奶奶难不成也认识我兄弟?”


    童碧忙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在桐乡的时候听街坊们提起过,说他吃了官司往广州服役了五年,好像我出阁前他回了桐乡,不过后来又走了,去哪里也没人知道。燕相公可知道?”


    燕钊摇头叹息,“我这位兄弟一向是目中无人,我也听说他回去了,正要派人接他到家里去,可他自幼读书,性情孤傲,总说我们这些从商的操奇计赢,唯利是图,所以大概是嫌了我这做大哥的,不等我找他,他就先离开了桐乡,也不留个话,便没了他的下落。”


    “那你现在还找他么?”


    “大概我是个六亲缘浅之人,亲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不是我想找就找得回来的。”


    说到此节,恰走到门前来,他朝她作了个揖,“多谢三奶奶相送,三奶奶请留步,三日后再会。”


    童碧只得站住目送他出了大门,这狭长的前院此刻一个人也没有,空落落的,似乎牵萦着一些怅惘哀愁,也是看不见的。


    夜里她把今日见到燕钊的一切情形都告诉给燕恪听,连叶澄雨与燕钊的旧事也一并备细说了。一面说,一面窥看燕恪的神色,他只顾埋头在炕桌上翻看钱铺的账册,不知有没有用心在听。


    待她说完,他却驴唇不对马嘴地叹一句,“库里的存银不多了,要是这时候突然冒出个大主顾来要提几万的存银,都不够银子去应付。”


    “几万?”童碧由炕桌上拾起账本来看,“谁存这么多啊?”


    看也不认得字,只好放回去,“那些当官的大人不是都存的半年一年么?不会说提就提吧?他们舍得利息不要啊?”


    “谁都有个着急要用钱的时候,真到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利钱?”燕恪提着两根手指把账本敲一敲,“不过这些大人的我倒不怎么担心,我担心的是这一位。”


    童碧转到他这头,见他手指底下指着个姓名,她倒认得那姓,“叫方什么?”


    燕恪揽住她的肩冷笑,“方朝幸。是二老爷引荐到钱铺去的,一存便存了五万两,好大的手笔。”


    童碧把他的胳膊拂下去,转到那头翻了个白眼,“只许你有钱,不许人家有钱么?二老爷的朋友有钱是什么稀罕事么?”


    “二老爷的朋友有钱不稀奇,可兀突突地在钱铺里存这么一大笔银子,就有些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8章


    窗外月冷风清, 东西房中都熄了灯,稀疏的蛐蛐的叫声更显得院中静悄悄。燕恪阖上账本,手在上头缓缓轻轻地敲着, 咄咄咄的闷响, 听得出一股冷静凌厉。


    童碧这脑子永远不能举一反三,想不到他那样多, 只看得到眼前, “有什么奇怪?人家钱多,存五万赚的利息就多,自然就存囖。难道你眼下又心疼起利息来了?规矩可是你自己定下的, 生意人要讲诚信噢!”


    她站起身, 大摇大摆走去剪那床前的灯花,一件烟灰色掩襟短衫飘飘荡荡,牵引着燕恪的目光。她那身寝衣是墨色莨纱的料子,袴子肥大, 却十分柔顺地贴在那圆乎乎的.屁.股.上。


    他心里想,其实她练武好处多得很, 连挨打这点弊端,他也未尝不能忍受。


    咔嚓一声,那烛火萎靡下去, 童碧抬手挡了一会,又渐渐明亮起来, 自以为是她的功劳, 特地扭头朝他笑笑。


    燕恪忙低下眼, 穿着暗蓝的寝衣,人靠在窗根底下,一条腿闲适地支在榻上, 一只手腕搭在那膝盖上,假装在深思。


    “怪就怪在咱们这钱铺开张还不到半年,旁人来存银,都是先拿一百两存上一个月看看,一月后果然能连本带利取出,这才敢来存二百两,三百两。可这方朝幸一下就存入五万两,这份胆气,未免太壮了些。”


    “人家是看二老爷的面子呢?再说你这钱铺虽是新开张,可南京城谁不知道苏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家信得过嘛。”她自以为说得很有道理,走到榻前来叉住腰,朝他提一提月眉,抬一抬下巴。


    这副神气直把燕恪逗得一笑,不赞同也赞同了,“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呀,了不得,咱们三奶奶变聪明了。不过这良辰良夜,说银子总觉煞风景,不如说点别的?”


    童碧登时想起来,才刚和他说了半天燕钊,他连句话也没回,便又旧事重提,“那好,说你大哥。今日你大哥——”


    谁耐烦说燕钊?


    他忽然伸手拉人,童碧没防备,一下跌在他腿上,额头正撞在他那要紧的地方,像挨了一闷棍。只听他嗓子眼里“嗯”地一声,她震恐地抬起头来,“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了什么补药?那些药可不能瞎吃噢!”


    燕恪恐她要跑,两手提住她的臂膀就将她拖到腿上来,故意往下看一眼,“我犯得着吃么?往常不就这样?”


    童碧只恨自己管不住好奇心,也跟着往下暼一眼,真是了不得,竟从那松松的袴腰间斜着冒了个头。又是那狰狞凶悍的怪物,无论她不经意地瞥见多少回,也仍然震憾,她忙把眼乔作不惊不怪地高高举起来。


    “你怎么老是不肯看他?”


    她想掩饰自己没见过世面的事实,作出一脸不屑的表情,一只手抬起来自抠指甲,眼睛只管盯在自己这指甲盖上,“有什么可看的,什么好宝么?又不是只你一人有。”


    “唷,见多识广嘛。”燕恪捉住她这只手朝自己摁去,隔着衣料也像能感到她纤柔的指节,他禁不住气乱起来,一只手托住她半边脸颊,“你还见过谁的?”


    童碧暗悔不该说这话,给他捉住话柄,这一晚上还能好过么?她把手抽出来,咬住嘴剔他一眼,“你别借了这话头便大做文章!”


    燕恪忍不住笑,贴来轻轻咬舐她的嘴,“真变聪明了,唬不了你了。”咬得她阖上眼,他却又远远靠回围板上去,“算了,你不是十分情愿做这种事,我也不为难你,下去吧。”


    这时候鸣金收兵?他别是受了什么刺激吧?童碧两眼圆睁,仍坐在他腿上不动弹。


    “还不下去?”燕恪在她腿边拍一拍,一脸戏谑的笑意,“难不成要我抱你下去?”


    她心里一跳,忽然怕他真抱她下去,她朝下暼一眼,这势头还要赶人,难道又是戏耍她?明明这么猜着,却抿住嘴不动身。


    燕恪早料到她不肯下去,近来事忙,算一算竟有好几天井水不犯河水。他抬腿颠一下,两手来搂她的腰,“怎么,舍不得走开了?”


    岂止她舍不得,童碧也看见他一个喉头上下咽动,便噘着腮帮子嗔一眼,“你再捉弄人,我可真要走啦,看咱们俩谁不好受!”


    他笑着亲.她的腮,“替我把衣裳解了。”


    童碧只得两手伸去他胁下,慢吞吞地拉扯衣带,一面睇着他,眼眶里闪烁得晶莹剔透,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燕恪将一条胳膊从袖管子里抽出来,马上又揽回她.腰.后去,另一条胳膊来不及抽出来,任袖子挂在上头,着急忙慌地将脸贴在她颈间。


    不知缘故,竟想起五.六岁的时候,他们一家回乡下祭坟,他与燕钊在乡下山上迷了路,走得累了,燕钊将他背起来,找了截树枝朝乱草中探着,怕有蛇,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漫无边际的绿森森中有落落余晖,燕钊恐怕天黑,吓哭了,那时候他也不过八.九岁,却带着哭声安慰燕恪,“别怕啊二郎。”


    他这半哭不哭的声音像鸭子叫,没宽慰到燕恪,他本来也不怕,只是令他烦躁。但他贪图燕钊背上的安逸,山林崎岖,他年纪又小,走起来毕竟太辛苦。


    后来到底还是燕恪认准了路,归家爹娘责问是谁挑头往那山上去的。那时候燕恪已拜了位先生启蒙,学了些斯文礼数,先站出来作揖认错。这动作叫乡亲们都喜欢,纷纷赞他小小年纪就有当官的派头。爹娘有了脸面,自然不舍得打他,便不由分说将燕钊拉来打了一顿。


    那时候他就领会读书人的要义,算计就算计在心里,不要露在明面上,面上始终得端成个正人君子,毕竟这天下尘烟障目,多半人看人看物不过是管中窥豹。


    在这种时候想起燕钊实在吊诡,却也叫他愈发得意。他纠.缠在童碧颈边,蛮横霸道地一冲,见她一双月眉结在一处叫了声,喜欢得不得了。


    嘴里却体贴地问:“不好受?”问完低头看看,笑了,“没办法,忍一忍,一会就好了。”


    童碧咬着嘴,头昏脑胀中一想,干嘛自己受苦?于是把脸搭来他肩上,狠咬一口,算是报了仇。


    一时间他也紧蹙双眉,发了狠,身上的青筋像山脉从他铜色的皮肤山浮出来,雄伟壮丽。童碧伏在他宽阔的肩上,无端觉得自己的性情骨头都被戳得软弱了。


    一会他嫌施展不开,将炕桌推得远些,将她搂起来推去桌上,将臂膀上挂的衣裳弹落在榻下。行动中只离开她这么一会,她就不喜欢了,扭着头星眼朦胧地来看他。


    燕恪沾沾自喜,俯.在背后,板过她的脸轻笑,“要不就算了吧,反正你一向不是很情愿。”


    童碧脑中轰一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就趴在这炕桌上了,膝盖是跪在榻上。她恨不得一个回旋踢踢死他,奈何提不起力气,只扭头干瞪着他,眼眶里盈着泪光。


    “这么凶?我还真有些怕。”他在身后挑衅。


    童碧感到他就横兵在外,却徘徊不入,知道他使坏,更委屈了,“我打人了!”


    威胁说得像撒娇,燕恪没半分畏惧,“谁打谁?”说着真打了她一下。


    啪地一声,听得童碧耳根子起火,很是难为情,满榻乱找衣裳,“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他忙俯下来将她由背后抱住,一手在下头乱忙,“我错了我错了——”说话间眉头一皱,旋即将她两手拉去撑在炕桌边,“等忙完随你打好不好?”


    原本这炕桌还没抵去榻边,给他三推五推,直被童碧推去将围板死死抵住。这榻咯吱咯吱响,彼此的声音,全在童碧脑子里可耻地乱做一锅粥。


    燕恪试过后,发现还是更爱对着她的脸,他喜欢看她的神情,有掌控她的得意。


    蜡烛早熄灭了,一屋子银纱似的月光,他看见她脸上有七零八落的糊着碎发,他一面拨开,一面疼惜地到处亲那些泪迹,“抱你回床上睡?”


    童碧身上杂乱地盖满衣裳,从那黑亮亮的缎子里伸出条纤细的胳膊搭在他胸膛上,“懒得去了,你把窗户打开,我也学学你们读书人,欣赏欣赏月色。”


    他捉住她这只手放在嘴边,半掩着一个笑,“不行,身上有汗,见了风要着凉的。”


    她哼地一声,脑子逐渐从混沌中退得清醒,猛地想起关于他大哥的话还没说完呢,“今日你大哥挨了你大嫂的骂了,你大嫂当着几十个人骂他窝囊废,我看你大哥脸色好不难堪,是硬撑着坐到最后,看来他做祝家的上门女婿,日子并不好过。”


    燕恪知道不回复她一两句,肯定没完,便捕捉到最要紧那一句,笑了笑,“这种局面他都能撑住,看来是真想要那批货。”


    “可是按你的意思,这批货最后叫到高价,他是要折本的,他是经商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要是中途他就打住了不叫价呢?”


    “我猜他不会,他急于赚更多的钱好在祝家翻身,况且这么多精明的香料商来争抢,东西就怕人争,你来争我来争,就都觉得物有所值了。就像赌钱,知道有输的可能,但都拼着一点赢的希望。”


    一旦陷入赌局,就是身不由己理智全无了。但燕钊想赢,得看看背后庄家的是谁。


    童碧听他的口气,好像燕钊是输定了。她非但没能放下心,声音反而没由来有点消沉,“他喜欢叶澄雨你知道么?当初是他救了叶澄雨,可叶澄雨一见你就喜欢上了,就把救她的人当做是你,所以叶家才向你提亲的。”


    她听来的是一段错综复杂的感情,而燕恪听到的,只是彼此精明的算盘,“叶家看中我,就跟祝家一样,无非是笃定我将来会有一份好前程。一个坐商行贾的,一个读书入仕的,你选谁?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都没过两句,喜欢什么?喜欢这副臭皮囊?”他不屑地笑了两声。


    说得童碧心虚,两眼无辜地眨了眨,“我,好像就是喜欢你这副皮囊欸。”


    “胡说——”他扶她的脑袋,歪下笑眼,“你不是这么肤浅的女人。”


    他一厢情愿往她身上贴金,把她在他心里塑造成一尊神像。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喜欢你什么。”


    反正他觉得不是,尽管没道理。他看着那窗缝中挤得变了形的月亮,无端端就是相信,就算他已不是他,变得自己也唾弃自己,她仍不会厌弃。


    次日燕恪起个大早,不可避免弄出些动静,将童碧吵醒,睁开眼见是睡在床帐中,硬是想不起到底几时给他抱来床上的。


    倒想得心一惊,赶忙挑开纱帐朝对过那榻上看,万幸万幸,那榻上褥垫已铺好了,炕桌亦规规矩矩摆在榻中间,桌面上罩着斜斜一块阳光。


    她暗暗松口气,唯恐敏知小楼梅儿看出什么来笑话她,再没皮没脸,这件事上还有些顾及。


    燕恪早换好衣裳在那墙下洗完脸过来,坐在床沿上,半个身子探进帐中来,用手碰一碰她的额头,“我看看有没有着凉。”


    “为什么我要着凉?”童碧两眼呆滞地扇一扇。


    “因为昨晚——”


    话还未完,她吓得坐起来捂他的嘴,朝他挤眉弄眼使眼色。


    隔定片刻撩开帐子来,见梅儿正端着水盆出去,小楼正一件一件取衣桁上的脏衣裳,敏知正在立柜前翻她今日要穿的干净衣裳,显然都没大留心他们说话。


    燕恪带着笑摸她的脑袋,“是起来还是要再睡会?”


    “起来了。”


    他便将两边帐子挂去月钩上,站起身理理衣裳,“我得先走了,你自己吃早饭吧。”


    说话间见她两腿垂下来,看也懒得看,只两只脚在踏板上点来点去地找鞋。他只得弯下腰,替她把两只睡鞋套上,拍拍她的小腿,笑了笑,起身走了。


    今日丁青也特地走得迟了些,在大门上碰见,顺便搭了他的马车,在车内同他说起那禄丰钱号,恐怕与三老爷苏文甫脱不了干系。


    燕恪倒未十分惊诧,神色还算澹然,“消息可不可靠?”


    “我想是可靠的,禄丰钱号有个伙计是我同乡,据他说,那钱号的本钱是两家对半出的,其中一个自然是杜老板,另一个神秘兮兮的,他去杜老板家里送东西的时候,撞见过一回,听他形容身材样貌,很像是三老爷。这就不错了,不是自家人,绝不能连细枝末节都学得同咱们一模一样。先前同咱们谈好存定银的几位大人,如今都转去禄丰存下了,三老爷这是要抢咱们的买卖啊。这事要不要告诉老太爷知道?”


    这倒没必要,对秋山来说,儿子孙子哪一个出息他都喜欢。何况老爷子做了几十年生意,很清楚生意场上正如猛龙过江,适者生存,与其冒出个不相干的强劲对手,不如这对手是自家人,总之肥水不留外人田。


    他摆摆手,“苏文甫出了五成本钱,那分成多少?”


    “也是五成。杜老板经营,他出人脉,那几位转去禄丰存银的大人,大约都是他私下去接洽的。不过他们也存得不多,都只几千两,大概也是先试试水。”


    燕恪点一点头,“禄丰不是不设存银定数,多少银子都收?你设法替他大力宣扬宣扬,叫那些家里但凡拿得出一两银子的小民百姓都存到禄丰去。”


    丁青乍敛眉首,“怎么反而助他们?他们要是库银充盈,下一步就该大力借贷了。”


    燕恪贴在车壁上翘起一条腿来,“苏文甫做生意最是诚信,开钱号靠的也的确是个诚信,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不知道,明诚信,暗诡诈,这才是经营钱号的诀窍。这世上或许有一本万利的买卖,但绝没有大家得利的生意。”


    “三爷,您这话我可不大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那时在庐州路上我就和你说过,小民百姓钱少事多,他们担不起风险,为一两银子也能闹起来。一旦都闹起来,就是作乱,将来苏文甫如何向官府交代?”


    “不见得这些小民百姓的钱存进禄丰,就一定会受损失吧?”


    燕恪笑笑,“会不会,一看天意,二看人力。”


    这还是二老爷苏观给他的一个提醒,苏观左手引荐朋友来泰定存银,右手又引荐朋友来泰定借贷,真是照顾泰定生意么?


    不见得,他若真有这般有闲钱的朋友,早就问他们借贷堵他自家的窟窿了,怎会急得勾结杨岐劫取自家的银子?此招无非是要套空泰定的库银,随后提银提不出,便能弄得泰定一个声名狼藉,将来再不能在钱行立足。就算泰定凑出银子给他,空了存银,生意还如何往下做得起?


    只是他哪来这笔钱?


    燕恪想来想去,只想到陈茜儿,只有她手里有这些闲钱可以来拿玩,且生意场上又没朋友可托付,只能托与苏观这样不堪重托之人。


    果然如他所料,一到钱号,就听于掌柜回禀,“三爷,柳三江那头果然不对头,去打听的人回来说,他去岁在济南做买卖,沾上了赌,半年在那头将家中现银输了个精光不算,还倒欠赌场两万两。年初回南京来,连赌场的人也跟着来收欠款,吃住都在他府上,日日盯着他,怪不得他肯拿出房产来抵押,他那些房产价格根本不及两万银子,所以才出这么个下策。”


    丁青道:“我看这下策未必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恐怕少不得二老爷的主张。咱们这位二老爷一定和他谈好了,从咱们这里贷出三万,这柳三江担着吃官司的风险,便多分他些,两万银子给他,二老爷只分一万。”


    燕恪起身来,缓缓反剪双手,“三万银子分柳三江两万,自己只拿一万,咱们二老爷会有这么大方?你们忘了,他可雁过拔毛的主。”


    于掌柜到底是苏家的老人了,一点即透,“三爷是说,二老爷打算来个黑吃黑?”——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9章


    那柳三江既然欠了一屁股赌债, 还不清,早晚给赌场逼死。开赌场的都是什么人?多是一方恶霸。相较之下,开钱号的就显得斯文得多, 吃钱号的官司总比被赌场追债好过些。


    况且吃钱号的官司, 躲到外乡去总能避避风头。可赌场追债的好比阎王殿的鬼差,天涯海角一样能追了去。


    这么看来, 那柳三江必定是打算与苏观分这笔银子, 还了赌场的债后,便远走他乡躲钱号的官司。横竖他手上的房产都抵押在泰定,在南京城已没了容身之处。


    燕恪思来, 神色凝重, “这柳三江肯定是打算跑,同人谈生意不过是个障眼法——让人盯紧住他家里,看看他把三万银子藏在何处。二老爷肯定知道他欠下了赌债没有退路,才找他来办这件事。可咱们不妨站在二老爷的立场上想想, 他也怕银子被柳三江独吞,所以他绝不肯让柳三江把银子放在家中。”


    于掌柜早懊悔不已, 只恨当初碍着苏观的情面,上了这个恶当,脸上比燕恪还急, “三万两银子,箱子能装十来箱, 不在家中, 那就应当是在货栈里?”


    丁青连连点头, “于掌柜料得是,二老爷信不过柳三江,柳三江只怕也信不过二老爷, 那银子就应当是在哪个货栈。赌场那头催得也急,我看柳三江是打算这几天清了赌场的账,与二老爷瓜分了银子,就要开溜,说不定眼下正在收拾行李!”


    于掌柜也道:“二老爷若想黑吃黑,那就得赶在他拿银子还账前,先下手为强。只是柳三江的借贷之期未到,咱们就算找到了他藏钱的地方,也没道理取回银子,这如何是好?”


    燕恪缓缓走回椅上坐着,腮角咬得一硬,“明便官来,暗便贼来,他们都玩暗的,咱们还走什么明道?柳三江靠骗,二老爷想偷,那咱们就去抢,横竖他们谁也不敢告这个官司,抢回来就还是咱们的。”


    于掌柜攒眉走来跟前,“打探的人说,柳家住着五个追债的,个个都会拳脚功夫,咱们是不是得请三奶奶出马?”


    不但这头柳三江有追债的做帮手,只怕那头苏观还有杨岐等人来帮衬。杨岐当初既然已与苏观合谋抢过一次,何妨再多一次?单靠童碧,恐怕难敌——


    思及此,燕恪抬眼吩咐丁青,“先把放银子的货栈找到。现叫路四把马牵过来,我要先去一趟银光巷。”


    心中打算,先往银光巷托付全安水三人,下晌回去再告诉童碧,免得先和童碧说了,她趁机跟着往银光巷去。白月堂竞价之期未到,她此刻正在家闲得发慌,可不是逮着空子就往别的男人家里钻?


    一思及此,他在心内叹一声,自己简直是这天底下最忙得不可开交的男人,生意场上诸事麻烦,家里也未必清净。如今他整个是前门伏虎,后门卧狼,哪头都够人喝一壶的。


    令他想起牢营的日子,这荣华富贵中潜藏的危险,也不见得少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但他此人仿佛天生是为冒险而生,揣着一大堆的麻烦骑在马上,马蹄不疾不徐哒哒响着,仍似驮着个最闲适的富贵公子。


    午晌及至银光巷,那王端正巧开门,一见燕恪那副派头老远由巷中过来,忙就把院门阖上了,掉身进院道:“那狗曰的苏宴章又来了!”


    那张睿正坐在正屋门槛上剥蚕豆,太阳晒得他昏昏欲睡,一听这话,陡然精神振奋。


    这一阵子三人没买卖做,正闲得屁股长刺,心里亦急,将来要投往西安府山寨,少不得要筹备些金银入伙,好叫山寨新结的弟兄看看他们的本事,不然谁服他们做头领?


    三人又都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除了素日开销,眼下就只积攒了两千银子。这时燕恪来了,岂能不高兴?


    张睿便将那装蚕豆的簸箕一脚蹬去老远,站起来拍拍衣裳,“总算有买卖来了。”


    安水却在屋顶上补瓦片,朝那院墙外一看,果然见燕恪与他那小厮骑着马将至门上,伸着脖子望去巷中,却不见童碧。


    他从那屋顶上纵身一跃跳到院中,走去开了门,张口便问:“我童儿呢?”


    太阳晒得燕恪睁不大眼,只懒洋洋地瞟他一下,慢条条下了马来,“谁是‘你的童儿’?”


    安水抱起胳膊笑笑,“童儿不过是我暂寄在你身边,早晚她都要跟我走,你难道看不出,她和我才是一路人。”


    此话无疑戳中了燕恪心中忧虑,不过他今日不是来说儿女情长,只轻藐笑笑,将马鞭丢与路四,踅进院门,“正好你们三位都在,我有桩买卖托与你们,不知你们肯不肯做?”


    王端不屑地哼了一声,只张睿带笑迎上前来,“什么买卖?给多少钱?”


    燕恪便将预备劫回三万银子一事备细说了后,又道:“眼下还不清楚放银子的地方,只要打听出来,我就打发人来告诉你们。价钱好说,还是五千两,如何?”


    “童儿去么?”安水荡着脚踅到跟前来。


    燕恪乜一眼,点一点头,“也许会遭遇杨岐,她自然得去。”


    张睿道:“五千两可不成,听你说起来,恐怕我们要遭遇两头人马,尤其是那个杨岐。听水哥说,他与庞照升姜姑娘加起来斗他也难分上下,万一我们有命去没命回呢?”


    燕恪睃着三人道:“大家都是为了抢银子,又是在南京城内,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敢轻易斗杀人命。况且我们不一定会遭遇他们,只要很快打听出货栈的位置,抢在他们前头去搬银子,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样吧,若是没遭遇他们能搬出银子,我给四千,要是遭遇了,你们能活着把银子弄出来,我给五千。”


    怎么这价钱还越谈越少了?


    张睿蹙额好笑,“这有些不对啊宴三爷,上回你让我们取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什么郑秀才的性命,也给的五千,怎么这回风险大这么许多,钱反而少了?”


    燕恪微微歪着脖子笑着,“上回给你们出五千的价格,有一大半是为你们的小水哥在庐州路上出力的报酬,还真当全为买一个郑秀才的性命?我不是不懂行情,像郑秀才那种人,找几个流氓地痞去做又不是做不下来,满破不过花费一千两。”


    怄笑了张睿,“这么说,你上回还是专门照顾我们生意了?”


    燕恪没答话,只问:“这桩买卖到底做不做?”


    气得那王端在旁泼口大骂:“奸商!真他娘的奸商!你一个月只怕不少赚吧,还这么抠门!”


    “我赚多少是我的事,朝廷的一个月还不少赚,怎么不问朝廷讨去?再说我给的是公道价格,眼下你们就是去打家劫舍,能一次劫到五千两的财物?这年头买卖可不好做,你们好好想想,最迟入夜前给我答复。”语毕便要走。


    安水却伸出胳膊将其拦住,“不必等入夜了,此刻就答复你,我们做。”


    “好,等我打听到藏银的地方就给你们送消息,顺便送定钱来。”


    安水半转着脖子看他走没了影,才走到那石磨前头,把脚高高踩在磨杆上,左右瞅瞅,“要是真遭遇了我那位杨四叔,你们可得放机灵些,打不过就跑,我三人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


    王端不以为意,“不是还有姜姑娘么?咱们四个人斗他总能成吧?再说咱们不就是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过活么,死怕什么?水哥你就别多虑了,趁这工夫,把拳脚伸一伸,咱们兄弟可好些日子不曾与人动手了。”


    张睿亦含笑伸个懒腰,慢慢转来安水背后,“王端这话倒不错,咱们既做了这行当,本来就没指望过能安安稳稳活到七老八十去。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就是拼命么?能遇见杨岐这样的对手,何尝不是件幸事?我去打些好酒来,咱们今晚上先痛快喝他一场!”


    但凡做这行当的人,早惯了那刀口舔血的日子,纵叫他安定下来,他反倒嫌无趣。


    这兴兴神色,一样在童碧脸上浮出来,听燕恪说起来,这抢回自家银钱的差事,可比放她在白月堂同那些香料商背生意经得趣多了!


    她迫不及待就把挂在墙上那把月魂刀取在手中,唰地拔出半截,刀刃上返照出一片阳光,直投在她眼皮上,衬得她一对瞳仁益发熠熠生辉。


    这份光彩,这份心潮澎湃,却将燕恪心底那片不安又隐隐勾动起来,旋即又想到今日安水说的“同道中人”的话,便微微走神。


    童碧连唤了他好几声,不见他答应,只好弯在他身前朝他面上吹一口气,“你在想什么呢?”


    他眼皮一跳,这才应声,“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送我这把刀嚜,本来应有了用武之地,可才刚你说最好不要杀人,啧——”童碧望着刀惋惜起来,“我却又不好带它了。”


    燕恪恍惚间又走了神,倒是坐在那头的兰茉搭了腔,“你就带着吧,万一真遇见那两伙人,同他们动起手来,自己也免得吃亏。那个杨岐也就罢了,他本来是官军,南京城内也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来,可赌场那伙可不是什么讲理的,他们都是敢拼命的。”


    童碧点一点头,笑了,“您说得有理,带着也不碍事嚜。”说着,坐到燕恪身边推一推他的臂膀,“你说他们真的也会去么?”


    燕恪睨下眼望着她的手,就把那手握在手里,“最好咱们能赶在他们前头去把银子运走,咱们是为了银子,不是为了拼命。”


    童碧撇一撇嘴,“这自然是好了,就怕被他们赶在咱们前头去,而且那柳三江会不会已经把银子还了赌债了?”


    “应当不会,柳三江也是个常做买卖的人,不到他能从南京脱身那天,无论是还赌债还是分给二老爷,他都不敢轻易把银子交出去。”说着暗暗扣眉笑起来,“说不定柳三江也想独吞呢?”


    听得童碧愤慨不已,“他也想独吞,二老爷也想独吞,这些做生意的人,怎么比强盗还强盗!还有,那伙赌场的人也就罢了,怎么杨岐那样的身份,也肯受二老爷摆布!”


    “一个商人,岂能摆布得了官军?杨岐是替陈公公取那批银子,我要是没料错的话,二老爷与陈公公之间肯定有什么账目没结清,否则二老爷也不会冒险算计泰定,又算计了三太太。”


    适逢敏知进来往茶碗里添水,提着壶在炕桌前笑了笑,“都说咱们这位三太太不会做生意,也不屑算计,可我看她的算盘打得也很好嚜,出五万本钱,找人存进泰定,又找人贷三万,回头把存的银子提出去,加上这贷的,她还赚了存银的利息呢!罪名还不用自己担,多会算呐!可惜她找错了人,找了二老爷。其实即便二老爷和柳三江吞了这贷的三万,她也没道理找二老爷的麻烦,她又不亏本钱。”


    兰茉端起茶碗道:“你还是不明白,在那些能算计的人心里,这没赚就是亏了。二老爷耍了三太太一回,三太太能不记恨么?三太太是什么样的心胸还没看明白?你等着瞧,她迟迟等不来三万两银子,肯定是要和二老爷算账的。”


    还真叫兰茉给猜着了,陈茜儿自从知道苏观找了柳三江从泰定贷了三万两,便问了苏观好几回。


    苏观屡次推诿,声称这时候往家里搬抬十几口箱子,只怕老太爷过问,更怕宴章两口子怀疑,要等柳三江离开南京之后,再将这三万银子交予她。


    可茜儿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柳三江情愿担这借贷不还的风险,绝不是因为苏观与他什么交情深厚。亲兄弟间也未必肯如此担待,一定是苏观许了他额外的好处。


    苏观这头也正烦恼,那柳三江将银子从泰定搬出已经好几日了,不知道偷偷存放在何处,他也问了柳三江几天,柳三江硬是半点口风不透,像是防着他独吞。


    他眼下也正急着让人暗中访查藏银子的地点,偏遇上这陈茜儿提着精神连日来问。


    问得他急恼了,昨日索性直言道:“弟妹,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主意虽然是你出的,可遵办的是我和柳三江,在泰定的那些繁琐契书上签字画押的,是我们俩,一旦事情露出来,罪名可是我和他担待着。凭你那两三千的谢钱,你以为能让我们这么卖命?你这会催着来要这笔钱,说实在的,你以什么名目来要?我就是不给,你又能如何?”


    茜儿也料到他有独吞的心,面上看,她是没什么损失,可她为托苏观这事,还借给他三万两银子呢。料他也是不打算还的了,泰定贷出的这三万,她正好要拿来填这个窟窿,因此才紧抓不放。


    眼下听他的口气,是铁了心不给的了,茜儿身子弱,也没精神同他徒劳纠缠,只冷冷一笑,回去金粉斋,就暗将照升给叫了进来吩咐一通,要他务必找到这三万银子,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取回来。


    照升听得晕头晕脑,只好回茶行里告诉苏文甫,苏文甫也听得云里雾里,踅出大茶台来问:“她是怎么亏的这三万银子?”


    “太太说是二老爷私下借她的,借期到了,太太去问二老爷,二老爷却三推四阻打算赖账。太太知道他这笔钱还没使,只是没存放在家,不知道放在了哪里,所以想让我暗中将银子取回来,利息就不要了。”


    文甫一向不大留心茜儿的事,还只当是事实如此,叹了口气,“她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那位二哥,怎么敢私自借这么大一笔钱给他?”


    照升摇头,“太太没说,只说是她和二房之间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应她,只说要问老爷示下。”


    文甫在茶台前来回踱了几步,点了点头,“你就替她办吧。”


    这头应了,那头苏观也如燕恪所料,果然去托了杨岐。


    苏观先前问茜儿所借那三万,原也打算还给陈公公。可银子到手后,又有些心不甘,想着既有了这笔本钱,不如先拿去做个买卖,赚出些钱来再还填陈公公这头。


    就把那笔银子投了别的买卖,一时还未见结果,只能这头来糊弄杨岐。


    杨岐听后笑道:“苏二老爷,你把我杨岐当做什么了?当成你家里养的打手?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朝廷的官军,官居副千户,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替你做这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一听这话,苏观当即撩了袍子跪下,“杨千户言重了,苏观一届商贾,怎敢劳动杨千户?可这,这不是为了陈公公不是?这笔钱取来了,也不是进我自己的荷包啊,进的不是陈公公的库房嘛!上回我应承过的,今年务必要把陈公公这笔款子交上,为了筹这笔钱,我可是煞费了心!好容易筹得了,却遇见这么个坑人的朋友,竟然想吞我的这笔款子!真叫他吞了,我几时才能向陈公公交代?您一时回去广州府,只怕也不好交代不是?”


    杨岐也不叫他起身,反剪双手朝前慢慢蹒去,一股鬼火早烧了三丈高,禁不住回头瞥他那肉堆的后背一眼。


    可他这话说得又不错,陈公公那边,再两年便要调回北京,能不能在司礼监得个好差事,就看眼下能不能筹够十万银子。这回到南京来出那批香料也是这个缘故,眼下若放着这笔钱不去取,倘给陈公公知道,恐怕怪罪。


    思来想去,还是陈公公那头要紧,便在门前回身去望苏观,“这笔银子现在何处?”


    苏观心下大喜,忙挪动膝盖转过身来,“平满货栈,就在东川码头向西十里!”——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90章


    隔日下晌, 早早吃过晚饭,燕恪童碧安水一伙在泰定汇集。钱铺内早预备了几匹好马,丁青另带了昌誉路四等七.八个人赶着三辆拉银箱的轺车, 跟随燕恪童碧等人的马直奔东川码头而来。


    出城时燕恪趁便打点了城门官军, 只说往码头货栈取货,要夜后才能回来。官军得了银子, 又知是苏家的人, 自然肯行这个方便。


    众人及至东川码头转向西行,是条宽敞官道,一路上开着好几家大货栈。近戌牌时分, 余晖西沉, 只见村庄渐宁,树林渐暗,许多货栈力夫正三三两两擦着汗往各路归去。


    燕恪骑在马上与童碧安水几人道:“那平满货栈周围便是密林,咱们先潜入林间等候, 天黑了再动手。夜间货栈肯定有人值守,像这类大货栈, 值守之人多半都会使些刀棒工夫,你们千万要当心。”


    张睿将马并去他旁边来笑,“这个不用宴三爷嘱咐, 我们干这行当这些年,还会不晓得这个?这类货栈多半是雇的些流氓地痞来看管, 敢拼命, 可工夫不行, 一刀一个了事。”


    那面童碧拉着缰绳朝前够着脑袋剜他一眼,“来前说好的,能不杀人就不杀人, 货栈的人也不过挣几个辛苦钱,何苦伤他们性命呢?”


    王端在后头笑道:“那就得看他们识趣不识趣了,真是要货不要命,可就顾不得许多了。”说着,向后看一眼,“三奶奶,你就别想着充什么好人了,一旦打起来,就是你死我活,你要做好人,好人可命不长噢。”


    安水扭头瞪他一眼,又向旁朝童碧笑笑,“只要他们不和咱们拼命,就不杀他们。”


    童碧连连点头,“这就是了,我叫丁青预备了好些绳索,可以擒住他们,把他们绑起来嘛。”


    燕恪也道:“咱们是来取东西的,不是冲着杀人来的。”


    那头于掌柜打听得实了,柳三江将十几口箱子填满稻谷,存进这平满货栈,谎称是从济南运来的粮食。要明知是银子,货栈也不敢接。


    一时远远看见一道高高院墙连着几间房舍,院墙内挑出一张旌旗,正是平满货栈的招牌。向院墙内一望,错落合围着几间两丈高的大房,便是库房。


    距天黑大约还有半把个时辰,燕恪命众人此处下马,往旁边山林内埋伏。众伙计将轺车推入林中,砍了些树枝掩盖,便随燕恪抄到平满客栈后头那山林中去。


    此处正有道绿丘,众人伏在丘后望去,刚刚好将整个平满货栈院内院外情形尽收眼底。院中好些独轮车或轺车,几间库房皆是高高大大两扇铁皮门,赫然挂着三把大铁锁,有人端着酒菜来来往往。


    童碧手指在空中点着,“一,二,三——”


    “共十二个人值守。”燕恪轻声道:“入夜都在临路那间大客堂内吃酒赌钱,钥匙在管事的身上,穿蓝色衣裳那个。等他们吃酒吃得差不多,你们不就省了许多力气?”


    “于掌柜打听得这么清楚?”


    燕恪笑笑,“做事情就得仔细。”


    这是指桑骂槐说她粗心大意?童碧皱一皱鼻子,翻过身来,攲在丘上朝林中望。


    黄昏冥冥的天空中,已嵌着半个淡淡的月印,四处虫鸣鸟叫,晚风扫得林间沙沙响,那声音一浪接一浪,边际茫茫,仿佛江河辽阔。她又像回到跟着爹娘浪迹漂泊的时候,一颗心绵绵地漫开来,好似浸透山林的月光。


    燕恪偏着眼见看她一脸的惬意,稍稍抬身,从她这半张脸透过去,是安水同样适意的侧脸。此刻他二人的轮廓重叠嵌合着,尽管没说一句话,也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另一种水乳交融。


    他觉得他和全安水,好比是市井与江湖两端,他和童碧此刻相守又怎么样,不到死的一天尚不能盖棺定论。她将来又会怎么选,他根本没有全盘的信心。


    他在这片刻的宁静中,把手伸去握住童碧的手,“冷不冷?”


    如今不过初夏,山林中一不见了太阳,仍渗着股子凉意。不过童碧心里早是火热,哪里会冷?


    她朝他摇摇头,两眼满是轻盈的笑意,“你冷啊?”


    燕恪也摇头,但她一受凉就爱生病的事他牢牢记得,“等回家去好好洗个热水澡。”


    安水在那头听见,颇为烦躁,正欲出声打断,丁青与一个伙计却猫着腰将四人佩刀抱来跟前,又抱来两个大包袱,打开来,里头是好些黑色裋褐。


    丁青道:“这是特地为几位赶做的,先换上吧,还有蒙面巾。”


    童碧原就穿着一身鸦青的衣裙,天黑后不大看得清,燕恪却怕给人看出她是女人来,仍叫她换上,“咱们方才出城门的时候,官军已经看见有个女人,要是货栈里也有人认出你是女人,恐怕麻烦。”


    说着命众人都背过身去。别人犹可,只全安水咬牙切齿,“你怎么不背过去?”


    燕恪挑一挑眉峰,“我们是夫妻,有这个必要么?”


    安水没话可驳,只干瞪着眼不动作。


    二人僵持中,童碧已将掩襟短衫脱了,原来里头还穿着件烟灰色纱衫,满大无所谓地睃睃二人,“哎呀,看见就看见吧,我里头又不是没穿衣裳。都这个时候了,还只管计较这些小事作甚?”


    她那衣裳却有些透,隐约能看见里头一片黛蓝色横胸以及胸前白皙的皮肉。旁人自然是不敢多看,只安水站在跟前一面系衣裳,一面暗瞟着,直到燕恪忙将黑色短衫罩在童碧身上,他才不自然地背过身去干咳两声。


    换袴子倒更好换了,童碧本来扎着裙子,在裙子底下将袴子套在原来的绸袴外头,再将裙子解来丢在包袱皮上,坐在地上缠裤腿。


    缠完便将月魂刀用布带缠了斜挎在背后,又取两张黑面巾,一张包住头,一张蒙在面上,系于脑后,只露着一双眉眼,明月一般幽幽亮。


    未多时大家伙都换好衣裳,天正擦黑,童碧耳朵一动,回身紧伏在绿丘后,“有人来了!”


    众人皆伏下来,朝那一丈宽的泥路上瞧去,原来是五匹快马夹一辆马车跑来。那马车停在货栈大堂外,马上下跳下来个干瘦身材的中年男人,邀着马上腰悬利刃那五人道:“就是这里了!”


    丁青猫腰伏来燕恪身旁,“这就是柳三江,那五个想是赌场的人。”


    无巧不成书,这柳三江正包了一艘船预备今日离开南京,那赌场五人也约了船回济南交差,因白天怕苏观派人紧盯着,便定在夜晚动身,先来这货栈里分了银子,便各奔东西。


    果然见那一行人钻进大堂里,不一会交涉好了,货栈管事的丁零当啷甩着一串钥匙,领着一行人入院来,“柳老爷,怎么大晚上来提货?”


    柳三江一面招呼那五人,一面笑答,“有事耽搁了,船此刻在码头上等着呢,你们预备几辆车,帮忙把货给我运去码头上。”


    那货栈管事的答应着,开了靠院墙的一间库房,扭头见两个伙计打了四个火把来,便分三把与柳三江一行,“先开箱子看看货吧。”


    两边人马进入库房内,一时又见货栈的人退出来阖上门,自顾在院内备车,只柳三江一行仍在里头,估摸是先将货栈的人支出来,好在里头同赌场那五人点算银子。


    那王端缓缓抽出刀来,“下去吧,再不动手,一会他们可把箱子运走了!”


    燕恪隐隐听见一群马蹄声,忙抬手道:“不忙!”


    童碧旋即扭头和众人道:“又有人来了。”


    隔不多时,又见四匹快马两辆轺车紧奔而来,跑到货栈大门前,只见这六人一样黑巾照面,为首一人勒住缰绳,抬手吩咐其后,“到了!”


    如此大张旗鼓,显然不是一般夜贼。虽不见面目,但其中一人的衣裳身材燕恪都认得,“是杨岐手下张会,那领头的一定是杨岐。”


    伴着门前一声马叫,这内院中众人皆停住手。那柳三江忙从库房内奔出来,连问货栈管事,“这大晚上的还有旁人来取货不成?!”


    那货栈管事撇下一辆独轮车,招呼着一个货栈伙计往前堂去,“我去瞧瞧,就算是有人存货取货,也与您柳老爷不相干嘛,您只管自取您的货。”又吩咐另两个伙计,“你们帮着柳老爷搬货。”


    旋即二人打着火把来到前堂,正见一个伙计拔了门闩,一面开门,一面不耐烦地扯起嗓子,“又是谁啊,怎的都赶着夜里来——”


    话音未完,已被进门之人一刀斩断。当即把货栈管事及堂中共十人吓得肉跳,只听人高声呼喊,“杀人啦!”


    只这一声,杨岐眼向堂中冷峻一睃,“不留活口。”


    五个属下听令,纷纷出刀,未几片刻砍杀净了前堂十人。


    只听得几声惨叫,吓得童碧一个激灵,两手把在绿丘上,攥下两片厚苔来,“想不到杨四叔身为官军,杀起百姓来却没半点心慈手软。”


    安水听得一懵,“杨四叔是官军?”


    童碧转过脸来点一点头。


    “他不是同我爹姜三叔是一伙的么?强盗还能做官军,难不成受了官府招安?”


    那头燕恪冷笑一声,“官府凭什么要招抚一个强盗?”


    安水还在蹙额发愣,童碧在他胳膊上打了下,“你怎么比我还笨!他原就是官军出身,当年与我爹你爹他们结义,就是为了活捉他们,建功立业!”


    “当真?”


    “骗你有钱赚么!”


    安水手攥腰间刀柄,脑中还有些嗡嗡作响,好在这事当年他爹和姜芳禧都未受其害,只庞大伯一人死于其中。他看一眼童碧,“这事庞照升可知道?”


    童碧缓缓摇头,“我没敢告诉他,就算他侥幸杀了杨岐,暗杀朝廷千户,后半辈子还能安生得了么?”


    安水眨眨眼皮,又将目光眺望货栈院中,“咱们还下不下去?”


    燕恪面上不见着急,澹然道:“先坐山观虎斗,咱们最好能拣个便宜。”


    此刻院中那柳三江早察觉前堂不对头,忙似个黄鼠狼窜回仓库内,“关门!快关门!苏观那杂种找人来抢东西来了!”


    铁门后有一道大铁闩,一个赌场打手忙将铁闩横插上,旋即就听见外头有人撞门。幸而这两扇铁门十分牢固,就是几十人也不见得能撞开。


    柳三江松了口气,回身过来,睃着赌场众打手,朝几人一一打拱,“这回可不是我要赖账,瞧,银子就在这里了,今晚上运得出去,大家两清,要是运不出去,说不定连性命也得折在这里。诸位,我知道诸位都有些本事,连我柳三江的性命,也得托赖诸位了!”


    有个年轻打手抽出刀来,“他们是什么人?你虚什么?我兄弟五个未必拼不过!”


    柳三江剔着眉眼苦笑,“我那位朋友苏观,很有家底,他找来的人,本事必然也不小。我柳三江不过刚沾上赌,没想到就要将性命赌上。”


    打手大哥举着火把环顾一眼偌大间库房,打量着那些成堆的货物,“把这些箱子都劈开,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门外渐渐静了,几人见撞不开铁门,纷纷都围来杨岐跟前,杨岐回首望一望那间库房,吩咐了一句。只见三人从货栈出来,往对面路边劈砍树枝。


    童碧向燕恪偏过脸,“他们砍树做什么?”


    燕恪一笑,“烧,湿木烟大,如此一熏,里头的人不得不开门出来。”


    “噢。”童碧点点头,追眼过去,见在三人之上那灌木丛中,好像有点异动,便忙拽一下燕恪衣袖,“你瞧那头!好像有人埋伏在那头。”


    燕恪眺目过去,对面势低,果见几个人影藏在那灌木中。是趁夜打劫的强盗,还是柳三江或杨岐埋伏的后手?究竟不明,只得静观其变。


    安水眯着眼看了会,笑了,“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来得比咱们早,莫不是等着咱们出手,也想坐收渔人之利?”


    童碧扭头乜他一眼,“五胖,你几时也这么文绉绉起来了?”


    那面王端也道:“小水哥,这可不是什么好样,学他做什么?”


    “我学谁了我!”安水两面各瞪一眼,一时又心虚,把鼻子摸一摸,隔着童碧瞅了燕恪一眼,“只许别人咬文嚼字,就不许我出口成章?我也是念过些书的人!”


    童碧因问:“你念过多少书?”


    安水有限念过的那些书自己都不记得名字,免得露丑,索性不搭这话,朝她身旁挨来些,“你这些日子在苏家忙什么?怎么不到银光巷找我?”


    童碧弯着一双眼睛,在面巾底下闷声闷气笑起来,“我在忙着做一笔大买卖。”


    安水听这声音仍觉银铃一般清脆悦耳,也弯着眉目笑,“你也学会做买卖了?什么大买卖,说来你水哥听听。”


    “香料,是不是大买卖?你知道龙涎香么?”


    安水只知其名,不闻其详,“听说是一味顶名贵的香料,不过没见过。”


    童碧将从燕恪那听来的转头就显摆给他听,“这个你都不知道?就是鲸鱼肚子里结的一团蜡石,烧起来有异香,那香味柔和持久,以前都是外国进贡来的,只有达官贵人才可享用,一两可卖一百多两银子呢,寻常老百姓家里只怕还没有一百两——”


    燕恪在旁听他二人说得有来有回,早不耐烦,冷声打断,“别说话了,怕别人发现不了我们?”


    安水恨不能一刀结果了他,够出脑袋去恶瞪他一眼,“我们说我们的,碍你什么事!”


    丁青在那燕恪身旁嘘了声,朝下头指去,“快瞧!里头要开门了。”


    杨岐等人将青木堵在两扇铁门底下烧着,才烧没一会,就听见里面拔了铁闩,两扇门缓缓拉开,杨岐几人提刀站在两边警惕着。


    谁知那门开了却不见人出来,三人正小心往里走,倏见那门内一口燃着火的大锅半空中荡出来,迎面泼了三人一身火油,三人顷刻间烧成火球,满地打滚,将那院子照得半亮。


    那个叫冯通的忙护着杨岐退后几步,“千户小心!”


    却见里头相继冲出两辆烧着腾腾大火的独轮车,一辆向左取杨岐冯通,一辆向右取张会。杨岐一手推开冯通,被逼得后退两步,翻身一跳,跳到车后,将推车之人一刀劈死。


    那面张会亦砍杀一人,回头一看,三辆独轮车捆着几口大箱,已直奔左角那院门而去,原来那道院门先时已被货栈管事的开了锁。


    杨岐认准那车上的箱子正是银子,二话不说,急跳上去,照着落后那人背上一刀。那柳三江扭头一看,知道敌不过,保命要紧,便弃车往院门外逃去。还没跑出十丈远,已被张会赶上,一刀搠死,将尸首拖回院内——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有点事耽搁了,缺点字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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