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兰茉那头话音刚落, 文甫就着眼去看童碧的神色。童碧现已爬回凳上坐着,却一直朝他侧着身。那全安水倒颇为殷勤,忙在桌上替她倒了盅茶。
她端起来吃, 将茶盅掩住半张脸, 目不斜视,并不朝他这头看。
自从庐州回来后, 她避他避得更紧了些, 倘在鸿雅堂碰面,她便低着头不说话,倘在园子里碰见, 她更是转背就走, 好像他身上有瘟病,她唯恐避之不及。
文甫晓得她是怕茜儿,要是没有茜儿,不知道她待他又是什么样。
他原还有些捉迷藏的趣味, 眼下一看,连那全安水也对童碧关怀有加, 可不像只是为了当年父辈间的情谊。他心下便不大得趣了,挂着淡淡一点笑意回兰茉道:“是有这回事。”
童碧果然禁不住瞟了他一眼。
兰茉又问:“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啊?”
他转来对着兰茉,“叫孟沁姐, 和姨娘一样,从前也是卖艺为生, 我见她没有父母, 有些可怜, 所以决意收留下她。”
这名字怎的听起来十分耳熟?童碧眼梢朝直他那头瞟,谁知他已在榻上坐了,正直直地望过来。她忙把睫毛下垂, 腰一搦,又侧转去对着圆案。
仔细一想,这个孟沁姐不就是从前教她唱家训那个姑娘么?没错,她就是唱曲卖艺为生的,但她不是有个老娘么,怎么就无父无母了?未必她娘不在了?
原来文甫一直与她私下里来往着,当初在那孟沁姐跟前,偏要做出副没意思的态度,眼下还不是要把人家讨进门当小老婆。
这个来当小老婆,那大老婆怎样呢?
想到此节,就打她嘴边溜出一句,“那三婶知道么?”
文甫见她终于来问自己,心似湖水荡开一片涟漪,泛到面颊上成了一片含情脉脉的笑意,“知道,不过眼下她身上不好,不得空张罗,所以就不操办什么了,只等年后回过老太爷,定个日子打发轿子去将人抬来家便是。”
敏知笑着搭了句腔,“那可要恭喜三老爷了。”于是众人都跟着道“恭喜”。
童碧也说:“恭喜三叔。”只是那尾音的调子一路缓缓滑落,显得好像是一声叹息,一种失落。
实则她脑中在想那孟沁姐,记得她有些柔柔弱弱的,给文甫做小老婆,进苏家来,还不得给陈茜儿一手就捏死?不过她们“文人”相争,也不一定,又不是拼拳脚比武艺,比的是心计头脑,说不定人家孟沁姐在这内中是把好手呢?
文甫见她低着脸不再出声,心下倒有点高兴,身旁那熏笼里的炭火噼啪一绽,飞起两三点火花,在他眼中掠过几点火光,是淡淡的得意与喜悦。
他闲适地端起手边的茶,“三奶奶可还记得那沁姐?”
“啊?啊,记得,记得——”偏提这些旧事做什么?童碧寻思不清,抬眼一看燕恪脸色,讪讪发笑,“她还教过我背书呢。”
心里忽计较做“红颜祸水”,还真如敏知所说,的确是需得有些资格才行。譬如她这没脑子就做不好,一两个男人对她有意思还可,再多添一个,就让人招架不住了,此刻她只觉燕恪眼稍那点冷光在头上罩着她,令她战战兢兢,心惊肉跳。
兰茉瞟过文甫,又瞟燕恪,自从童碧文甫两个刚一搭上话,见燕恪那点笑意就悬在唇边,这会终于是冻得冷凛凛的了,他站在童碧旁边虽不说话,却像凝霜三里,除安水外,周围人都在有意无意暗窥他的神情。
非要说兰茉偏着谁,那她就是偏着安定繁荣,有道是“母凭子贵”,这两样东西,只有她这“儿子”能给她,她自当以燕恪的喜怒为喜怒。
定下主意,便逮住话机和文甫道:“三太太自打从小河店回来一直就不大好,我还没去瞧瞧她呢,三老爷,我这会和你一道过金粉斋那头,正好去瞧瞧三奶奶。”
既下了逐客令,文甫也不好多留,引着兰茉起身。照升一看这形势,也不便久待,只朝安水使了个眼色,便一同跟随文甫打帘子出去。
众人皆到廊庑底下来送,丁青眼望着文甫三人走远,悄悄一掣燕恪胳膊,拉他到右面廊角下来,“才刚我正想跟三爷说,碰巧三老爷来了就没好说。前两天,照升来我房里吃酒,问我开钱号的事来着。”
燕恪半眯着眼斜睐,“庞照升和你吃酒?”
去往庐州那一路,谁不知道照升的性子,不大与人亲近,在家只亲近文甫,在外头也就与童碧安水亲近亲近,纵使这样,也像带着份距离,怎么无端端和丁青套近乎?
丁青也笑,“三爷也觉得奇怪?他说闲着无趣,我看他像是得了三老爷什么吩咐,想套问我咱们钱铺预备经营什么主业,怎么去经营。”
“那你可说了?”
“我只说咱们主营兑钱和借贷,太细的没说。”
燕恪蹙额忖度起来,苏文甫就是略略听些消息,也能顺藤摸瓜猜到全部。可他打听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素日只关心他茶行的生意,连染坊和织造坊里的事都从不过问,更不多问苏观苏殿晖如何经营买卖。这回却独独牵挂起他的经营方略,是为童碧的缘故,还是因自己跻身白月堂,他觉得威胁到他的缘故?
“说了就说了吧,三老爷有心要问,就是眼下摸不清,将来钱庄开起来,他也能摸的清里头的关窍。”
丁青点点头,又道:“咱们那六万银子我已裴家典当行说定了,就以典当东西的名义,一进一出,不出一个月,钱的来历就能干净了。”
“这事我倒没留心,亏你知道周全。如此最好,免得那入本到钱铺里,老太爷问我这一半本钱何处得来,我还不好说嘴。”燕恪反剪起手来,眼中赞赏,缓缓点头,“你虽出身乡野,没读过多少书,却能深思远虑,心思细腻,怪不得敏知愿意违逆父母和你私奔。”
丁青难为情地一笑,“三爷过奖了,我是看三爷忙,所以就先替三爷打算着这些小事。”说着又面露疑忧,“对了三爷,还有件事,大太太和二老爷都问过我那一半本钱从何处得,我说您眼下正在想法办,听他们的意思,好像都有意要出本入伙。”
这两个人与那郑平熹一样,虽然都不知道他的钱庄要如何经营,可看老太爷极赞同这门生意,就料定稳赚不赔,都想趁虚而入。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燕恪只道:“不理他们,随便编些话敷衍着就过去了。一看能赚钱,大家都想来分一杯羹,你分一点我分一点,我还赚什么?倒成了他们长工了。”
言讫轻拍两下丁青肩膀,掉身踅回房里。
屋里只安水童碧敏知三人,敏知正往香炉里点香,摆在炕桌上,袅袅香烟隔着童碧与安水,安水脚踩在那榻沿上,一个上午,竟混得比自己家里还自在。
从前童碧的坐姿也像他一般不规不矩,好容易跟着小楼她们学好了,安水这一来,她又变回老样子,一条腿盘在榻上,那脚就压在那条腿下头,掩在裙子里,说起话来手舞足蹈,一时声高一时声低,乍又成了那没规矩的野蛮丫头。
二人正在榻上议论苏文甫,安水觉得文甫今日神色有些可疑,好端端在晚辈面前说自己讨小老婆的事情,不像这样大户人家的规矩。
童碧因想着为苏文甫,素日就受燕恪讥来讽去,要是安水也知道她和文甫那点不算事的事,还不得也来嘲弄?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便笑呵呵敷衍,“三叔有什么了不起啊,他年轻嘛,所以和我们晚辈间什么都肯说。”
安水却眯着眼想起来,从前买他取童碧性命的那位三太太,不就是他老婆?因而目光一凛,“真的就是三叔,没别的什么关系?”
童碧一心虚,就把手上一把瓜子丢回碟子里,歪着脸笑得分外殷勤, “五胖,连你也变得好多心起来,我骗谁也不会骗你啊,咱俩可是自幼的交情。再说除了三叔,还会有什么?”
“你这三叔要是四五六十岁,相貌粗鄙丑陋些,肯定不会有什么。偏他生得像个王孙公子一般的气度,我不信你在苏家就没多看他两眼。”
童碧挑高月眉,“哼!你也跟燕二学坏了,把我想得也未免太下作,不是好看的男人我都喜欢的,我也要挑一挑的,有老婆的男人我可是眯着半只眼也瞧不上。”
说话间,听燕恪在罩屏底下轻声一笑,“你不是瞧不上,你是不敢瞧,忌惮着三太太心狠手辣,怕她接连不断来取你的性命。要是三太太此刻病死了,你大约跑得跳着就去安慰三老爷去了。”
说的真不是人话!童碧满大不高兴地在瓜子碟上拍一拍手。
安水听了这话,惊瞪双目,原来那位三太太是因吃醋才要买童碧性命。他眼中逐渐弥漫出又鄙弃又含恨的目光,将她从头望到脚。
童碧缩了缩脖子,扭头剜燕恪一眼,“你别胡说噢!我也瞧不上鳏夫!死老婆的男人不吉利,没准就是叫这男人给克死的。”
“敏知,”燕恪笑着进来,瞟敏知一眼,“是我胡说么?”
敏知只笑一笑, “来南京之前的事,我可不大清楚。”忙拿着铲碳灰的铲子出去倒。
安水今日来,原是想借机来瞧瞧童碧,没承想相思之苦未解,又平添了几肚子的气。一个燕贼来怄他不够,又来了个苏文甫。
他没好气起身,眼不看童碧,只朝肩外略略拱手,冷冷笑着道声“告辞”,便大步流星朝门上走。
童碧急着相送,却被燕恪一把拉住胳膊,“叫梅儿送他就是了。”
“梅儿小楼不知道叫你给支到哪里去了!”
他脸上怫然不悦,“前两日咱们才说好的话,你就忘了不曾?”
前两日说什么来着?童碧两眼转了又转,方想起来,前两日为她吃醋,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哄她的话,最后稀里糊涂哄得她点头答应往后与安水少些来往。
“可今天不一样嚜,人家老天拔地到咱们这里来,我就去送送,不远送,送去大门上我就回来!”
语毕不等燕恪应声,提着裙子就要跑,还没跑出罩屏呢,又被燕恪拽了回来,径拖她进了卧房,一把丢在床上,“你再不知悔改,将来全安水若有个什么不测,你可别怨我。”
童碧一蒙,反手撑着床铺坐起身,“他会有什么不测?”
燕恪站在床前盛气凌人,“他原是顺德那头官府要缉拿的逃犯,消息虽未传到南京,可我若报给应天府,应天府也乐于立这头功。”
见她怔着不说话,他便一笑,“怎么,你以为我不敢?”
那真是小瞧他了,他有什么不敢的?童碧撇撇嘴,“五胖路上帮了咱们那么多忙,你说卖他就卖他,太不讲道义了。”
“什么是道义?他做强盗就是讲道义?”
童碧细声咕哝,“他做强盗,你不是也是个骗子嚜。”
燕恪眼眸幽沉,“你瞧不上骗子是么?”
她抬眼一看他的脸,忙化一笑,两手把住他的胳膊一晃,“哎呀呀,瞧你又多心了。我不去送就是了嚜,你别生气呀。”
燕恪顺势坐在旁边,歪着脖子把那牙印给她瞧,“你吃醋,就恨不得一口咬死我,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的心!”
又来了,这几日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童碧堆上笑脸,“我体谅我体谅,人家五胖是头回来嘛,我送送客也是应当啊,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吧。你不让我去——”说着两手一摊,“我这不也没去嚜!”
他不吭声,童碧还只当他是说不过自己了。
正以为息事宁人,谁知他又斜睐着眼忽地冷声一笑,“才刚你和苏文甫打听他的小妾做什么?问得那么清楚,是不是想同人家的小老婆争个高低上下?”
怎么又从安水说到文甫?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打听是因为我认得她!上回许棺材罚我背书,就是她教我唱出来的。老相识了,问问怎么了?”
“就没点旁的缘由?”
童碧双目迷蒙,“还能有什么缘由?”
他歪着半笑不笑一张脸审视她的眼睛,眼睛往上头那雕花楣板上一抬,身子前后慢慢地仰一仰,忽地一转话峰,“这些日子你不肯让我碰,是想替苏文甫还是全安水守身如玉?”
童碧一愣神的工夫,脸上霍地泛了红,她自己也说不清常拒绝他的道理,扪心自问也不是十分不肯,就是总觉得他们是假夫妻,那种事做起来好像名不正言不顺。
她低垂了脸,有些啻啻磕磕,“我,我早就说过了,是因为——你动不动就想做那件事,好像喜欢我没别的原因,就是为了那回事似的。”
燕恪偏着脸微微一笑,“你这不过是借口,要是把我换作苏文甫,你是不是巴不得?”
说恼了童碧,眼将他一瞪,拔座就要走。却被他拽了一把,强拽到自己腿上来,“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你放开我!”
“我放开你,你好去找谁?”燕恪非但不放,放将一条胳膊紧箍在她腰间。
卧室里整个阴沉沉的,那四扇窗屉子紧阖着,密不透风,两个熏笼里的热气只在屋里缓缓涌动,暗掺着一缕馨香。童碧一搦细腰被他揽住,右手也陷在他的大手里,怎么挣也挣不出去,他的脸倒越贴越近了。
大白天的,唯恐敏知或是小楼走进来,她只得死死咬住下嘴唇防范着,“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成日价净揣着一副龌.龊心思!”
燕恪动了肝火,一口咬在她那俏丽圆润的下巴颏上,“你以为苏文甫不龌.龊?全安水不龌.龊?横竖在你心里他们比我好,都是正人君子,独我是个小人?他们喜欢你,你高兴得很是不是?”
“我我我,我没有啊!”
“没有你那么得意做什么?”他轻轻在她下巴上啃.咬,总算咬得她松了嘴唇,他马上移去衔住了。
童碧大白天哪做过这勾当?心虚得很,总觉那门帘子后头有人偷听偷看似的,不敢放声,只低低地抗议,“大白天的,你这是干什么呀——”
这种时候,燕恪连骂他的话也只当做是撒娇,何况这软弱无力的抗辩?她的手在她手里也有了软化的迹象,他闭上眼,歪着脸亲得更认真了。
她陡地拔高了一声, “我真要生气了!”
燕恪的脸略退开些,呼吸.紧.促,满腔焦躁,“你还有脸生气?我现下也正气得一身火气,这火不撒出来,我就得憋疯!”
他一面胡乱拉扯她那些繁复的衣带,扯也扯不完,躁得他双目泛红。真真恼恨寒九腊月间,她这衣裳可没少穿,最外头一件水獭里子长袄,里头又是一件灰色软缎长衫,还有一件白色对襟薄衫,连这也剥开,才见一件乌色绣蝴绣花的抹肚。
那颜色衬得她.胸.前那片皮肤愈发白皙,他的手覆在上头,那铜黄色像是把那凝脂一样细腻的白色破坏了,糟.蹋.了,额外给人一种刺.激。
每每这时候童碧都觉得白练了一身功夫,他像长了好几只手,根本挣扎不开他的包裹,她歪着脸躲来躲去,怎么也逃不开他的亲.吻。最恼自己一颗心,仿佛怎么跳都由得他操纵。
她不由得发.抖,嘴里哼出一点的声音,自己听见也臊.得满身通红,简直不敢信那声音是从她嗓子眼里冒出来的。
“苏文甫能这样待你么?”燕恪俯下身逼着她问,将她逼倒在半空中,她怕掉下去,两条胳膊只能紧紧攀住他的脖子。
“只有我才有资格这么对你,你懂么?” 他便将她揽起来放到床铺上,见她没再顽抗,得逞地笑了,“还说不肯?”
童碧脑中一片混沌,哪还听得清他说什么,就是听清了,也羞于承认,还得假装没听见。
这昏暗的房间像是黑了天,只窗屉上投着四片白阴阴的光,帐子一扯下来,连那点光也昏暝了。
偏是这时候,梅儿正抱着些火红的窗花进院来,一径就进了正屋里,暖烘烘的屋里没半个人影,只听见卧房里有些模模糊糊的声音,不知是谁,便踅到暖阁里来听。
这声音煞是奇怪,细细柔柔,像是痛苦的,又像是愉.悦的,缠着另一重粗.糙.暴.烈的气息,仿佛软绸子掉进猛火堆,噼噼啪啪那么一绽,听得人骨头缝也跟着震.颤。
她都没听出是三奶奶三爷的声音,贸然打起帘子喊了声:“奶奶?”
蓦地那帐子里头一声喝来:“滚出去!”
是三爷,还没听他如此凶骂过人,吓了梅儿一跳,连不迭退出来。
隔半日敏知与丁青说完话进来,进院就见梅儿坐在她们那屋前的吴王靠上。这丫头,这样冷的天,怎么不到屋里去坐着?
走去一问,梅儿抬起脸道:“你和小楼都不在,我怕三爷三奶奶叫唤听不见。”
敏知一看她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又难得如此丫鬟似的老老实实答话,便挨着坐下问:“怎么了?谁骂你了,还是打你了?”
问得梅儿愈发委屈,呐呐地将燕恪骂她的话说了,抽抽搭搭道:“小楼从前是总嘱咐我,叫我别乱进卧房,可我见你们都没在屋里,又听见里头有些声音,我怕有野猫野狗溜进去嚜——”
敏知笑着搂她,“真是个傻丫头,往后别胡乱进去就是了,三爷也不是存心要骂你,这有什么值得哭的?年纪小,这点委屈也受不得?别在这里受冷了,到我屋里烤火去。”
“三爷一会叫人使唤没听见,又骂人怎么办啊?”
“不会的,有奶奶在呢。”
谁知这位三奶奶下半晌就没出过卧房,连吃午饭也不出来,叫敏知端进卧房里吃的,实在没脸见梅儿,只推燕恪赏梅儿点钱,算是给人家赔罪。
这么避来避去,避到年关后,大宅里换了新年新景,染坊织造坊茶行都递嬗开业,燕恪开钱号的铺面也有了着落,各自的算盘又该重新打起来了。
陈茜儿病中偏打发因而去约二老爷苏观往外头鼎晟楼里相见,苏观听银儿来传话,兀自纳罕,他同这弟妹一向没什么交集,如何忽巴巴来约他外头相见?
许多彩望着银儿去了,掩着嘴在榻上直讥笑,“怎么,你还当人家瞧上你这二哥了?可别做梦了,瞧瞧人家三弟的样貌人才,谁会放着好肉不啃偏啃肉骨头?”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苏观掉过身乜她一眼,“我是在想,她该不会是想叫我劝着三弟不要纳妾?这我可劝不住,老爷子都应下的事,再说她进门这几年,猫儿狗儿都没养下一个,三弟也实在该讨房小妾。”
许多彩恨不得将眼珠子翻出来,“你又关怀起你三弟了,人家将来得了织造坊,接管了家中大业,把该你这二哥的利吃干抹净,我看你还关不关怀他!”
“少废话!我这里烦得很你还成日说风凉话,陈公公那笔钱我还没筹上呢,贩瓷器的那笔利我还没发给老太爷交差,你倒有闲心在这里挖苦我!”
多彩两手一摊,“那你叫我怎么着?八九万银子的亏空,你叫我哪里替你填去?我又不是三弟妹,手上一大笔嫁妆,成日不争不抢的也有钱花。”
说着又冷笑,“就这亏空还填不上,你又想入伙宴章的钱号,人家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倒好,两头空望!”
此言一出,苏观便想,或许能向茜儿借笔钱?她那笔嫁妆横竖文甫不肯花,不若借给他花。说到头都是一家子,陈茜儿难道不卖二哥一个面子?
于是次日一早,苏观便套了马车往鼎晟楼来。罗妈妈包下一间上好的雅间,早在陈茜儿到前就吩咐掌柜熏了上好沉香,点上炭盆,又插了几瓶百合。
茜儿自先到了,因近来接连吃药,已禁不起花熏,便将手帕掩在鼻子底下,暗暗颦眉,“把这些香喷喷的东西都收下去,熏得我头晕。”
罗妈妈便忙出去吩咐店家,又要了一只小茶炉来摆在桌上,自带了一套茶器,一味好茶,陈皮,佛手,枸杞,西洋参,命银儿在桌前瀹了。
茜儿除去斗篷,在墙下那椅上坐了,扭头将窗户推开条缝瞧,外头正值琼玉乱舞,片片飞花,端得一场好雪。再不多时那孟沁姐就要进门了,如今真是叫她几处伤脑筋。
罗妈妈在桌旁坐着,也觉纳罕,那孟沁姐就要进门了,也没见茜儿有什么行动。踌躇须臾,因道:“我的太太,那孟沁姐说话就要进门了,你是打算怎么着啊?”
茜儿阖上窗缝回首,“那头先放放,屋里的纠纷还可以关上门来慢慢打算,可三爷三奶奶的钱号就要开张了,这事才是刻不容缓。要不让放任他们做大,将来本是老爷该得的,还不叫他们多分了去?”
钱财还在其次,只是怎能眼睁睁看着宴章夫妻的风头盖过她与文甫的风头?将来人家提起三奶奶,口气比提起她这三太太还要艳羡,如何忍受?
偏文甫在这事上既没什么表示,也没什么作为,只好她这个做太太的来操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2章
在廉州府娘家时, 茜儿一直做的是与世无争却人人称羡的千金小姐,出了阁,原也只想做个矜而不争却人人奉承的富贵太太, 这“志向”今日却落了空。
只年关这一阵子的应酬来看, 她想继续“妻凭夫贵”羡煞旁人,也有些难了, 还有男人比她的男人出息。
只说近的, 元夕家宴,家中汇集族内几十号亲戚,那些女眷多半忽然转了风, 专往肥肉上贴膘, 争着去奉承三奶奶,说不尽的好话露不尽的笑脸,直把三奶奶那野猴一般的女人簇得个花环柳绕,占尽春风。
时下想起来, 她语调里还透着股厌恨, “二老爷怎么还不来?”
这位二哥的架子摆得也忒大了, 竟叫茜儿在此苦等。银儿瀹好茶端到几上,够着腰开窗一看,苏观的马车正到楼下。
不多时, 见苏观由掌柜的亲自领上来,穿着件海獭皮大氅, 羊皮踅, 头戴巾帽暖耳, 进门与茜儿见过礼,就坐在椅上弯着背在炭盆上搓手。
他因打着主意要与茜儿借钱,因此收了二哥的架子, 脸上挂着片和软笑意,“弟妹近来身上可好些?既病着,就该在家暖缓和和将息着,冒着大雪把我约来这里做什么?敢是有什么要紧事?”
茜儿旋身回椅上坐定,笑道:“是有桩小事想托二哥。”
“托我?”原来是有事相求,如此更好,他借钱就更容易开口了。搓暖了手,他便将背靠在椅上,端起热腾腾的茶啜了一口,“不是二哥不肯帮忙,只是三弟是出了名的能干,有事怎么不叫他去办?”
茜儿脸上浮起一片淡淡的笑意,“二哥就不知道么?眼下我们房里正忙着迎新姨娘,文甫忙还忙不过来呢,我这些小事不好耽搁他。”
苏观笑着点头,“是,弟妹是出了名的体贴三弟。不知那位新姨娘怎么样?”
“我还没见过,听说倒是温柔可人。”
她说话还是像往日一般宽宏和善,但苏观及阖家人口都知道,从前文甫定过亲的那华雪是她逼死的。她这人就是太好面子,即便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也从不肯卸下那伪善的面具。
苏观自然也懒得闲着去拆她的台,附和道:“能嫁到我们苏家来,嫁给三弟那样的人才,又有弟妹这样一位太太,真是她的好福气。”
茜儿懒得提那姓孟的,旋即言归正传,“二哥听说没有,宴章新开钱号,为纳银吸资,竟然立下规矩,今年凡是在那钱号里存银的,非但不收取保管费,还能按期算利。我有笔闲钱想放进钱号里赚这个利钱,想着二哥在生意场上认识的人多,我想请二哥帮我找个可靠的人,借他的名义替我放进去,不太为难二哥吧?”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事,纵是宴章两口子再与她有误会,这点小忙难道还不肯帮?她偏要借旁人的名义,这就有些值得推敲了。
苏观没急着答应,笑道:“弟妹多心了,都是一家子,你又是婶娘,再有什么误会,宴章他们两口子也不至于计较这个。况且话说回来,你中秋的时候说三奶奶是别人假冒的,原也是为苏家好,为宴章好,他怎么会怪你呢。”
说到三奶奶的身份,茜儿也是如今才领会,其实三奶奶到底是谁并不打紧,要紧是她有一身本事可为苏家所用,老太爷愿意认定她是三奶奶。
她端起腰自嘲地笑笑。
苏观一看她笑中有些失落,又岔过话去, “弟妹怎么为几个利钱费起心思来了?”
“眼下家里的人,哪个不在谋事业?又不要我管家,我实在闲闷得慌,我这钱放着也是白放,不如拿去宴章钱号里,一来给他充实银库,二来我自己也能赚些.”
说着又笑,“我也不好白来麻烦二哥,我这里另拿一千银子给二哥做谢钱如何?”
一千银子虽不少,从前也不能叫苏观狠放在眼里?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亏空着七.八万还没着落,这一向过年,到处送礼请客,都是朝许多彩伸手拿的,男人问老婆讨钱花,真是难堪,因而一百两银子他也分外珍重起来。
他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钱不谢钱?那一千银子我不要弟妹的。凑巧眼下我也有桩小事,也想请弟妹帮个忙。”
茜儿眼色微冷,脸上仍笑,“二哥遇到什么难处了?”
“也没什么太大的难处,眼下有一处要用钱的地方,我手上的钱都暂且借给朋友了还没收回来,想问弟妹借三万两银子使。弟妹放心,利钱就按行市,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茜儿并不晓得他亏空一事,斟酌片刻点一点头,“我那件事还没说完呢。二哥,我是想,您不但要找个人替我把钱放进宴章的钱号,还得另找个,把钱再给我贷出来。”
找人替她左手倒右手?苏观斜睐着她,有些领会了,试探地笑一笑,“是不是还要那贷钱之人拿到钱之后,悄悄把钱还给你,然后叫他远走他乡?”
茜儿抿着笑睇了他片刻,慢慢点一点下巴颏,“二哥到底是常在生意场上混的,的确比我明白。其实老太爷过于器重宴章,无论是对文甫,还是对二哥,都不是什么好事。本来嘛,老爷子的东西原该做儿子的分,哪里就轮得到做孙子的呢?”
苏观跟着点一点头。
“二哥想想,老太爷是个最实在不过的人,孙子儿子都看真本事。二哥按我的法子,宴章的钱号必受损失,才开张就损失一大笔钱,到时候老太爷可还会器重他?到时候一应大小生意,还不是转回你们兄弟手上,也许钱号也得另换个经管之人,二哥丢了染坊的经管之权,来挑钱号的大梁,不也是一样?”
原来是存的这份心,他苏观又何乐而不为呢?
因而两厢说定,茜儿出五万银子,苏观去找两个可靠的朋友来,将这笔银子先存进钱铺,又再贷出来。只要这借贷之人跑了不还钱,存钱之人一紧逼,再一闹,钱号不单银两损失大,连声誉也不免跟着受挫。
可巧钱号初开,为招引主顾来存银,燕恪一改众多钱铺的规矩,开出许多丰厚的条件。
譬如在别的钱铺存银,没有利钱,钱铺还得按数收取一定的保管费。在燕恪的泰定钱铺里存银,可按期获利,存放三个月可得半分利,存放半年可得一分的利,存上两年,即可获利两分。不过也有条件,需得百两起存。
丁青不明道理,燕恪只道:“平头百姓一来没有这么些钱,二来他们都习惯藏在自己家里,和他们打擂台有什么意思?钱铺也没有那些人手。再则,这些人是人多钱少,万一将来忽遇个什么变故,他们一旦闹起来,就是暴.乱。”
“那些商人官绅就不作乱?”
燕恪只一笑,“他们是钱多人少,存放个几百几千两在这里,万一有什么损失,也不至于同你拼命,还有余地周旋。”
因此这法子意在那些往来南京做买卖的商户,以及那些有不少现银的官绅,吸纳了他们的银钱,又结识他们的人脉,转手仍放贷给这些人。
开张近两月,钱库日渐充盈,加上老太爷与燕恪所入本钱的结余,库银竟已高达七万两。
童碧一向不大留心钱铺里的事,只装潢的时候去瞧过一眼,就抛在脑后了。近来却听家中上下都议论她要发财了,绕到跟前来也要道声“恭喜”,贺得她心有余悸,想起来要到钱铺里认真瞧瞧。
这日趁春日晴丽,与兰茉套了辆马车,携了敏知,走到钱铺来。刚打起车帘子,就见燕恪与十来个得空的伙计候在车旁,童碧刚打起车帘才露个头,这班伙计就作揖喊“三奶奶”,又齐声唱喏了一句吉祥话。
十几个伙计的嗓子合起来简直像一阵鼓乐,把街上行人都引得注目。
这阵势唬了童碧一跳,她尴尬得忙把帘子丢下,脑袋缩回车内和燕恪道:“快叫他们散了!大街前这么正儿八经的来行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多大的人物呢!”
只听燕恪在车旁轻笑,“你是东家少奶奶,这是礼数。人家想摆这架子还摆不上,你反倒惊成这样?”
童碧又将窗帘挑了个缝,鬼鬼祟祟的,“不行不行,这大街上,简直是叫人瞧笑话嚜!”
“谁笑话你?人家只有羡慕你。”
话虽如此,燕恪也知道她不是个爱排场的人,只得命伙计们都散了,待童碧又打起车帘子,便朝她伸出一只手要搀她。
他穿一身鹦哥绿软缎袍,腰缠玉带,穿一双云纹黑靴,真若孤松独立,飘飘出尘。童碧脸蓦地一热,绕开那只手,连踏凳也不踩,兀自跳下车来,假装若无其事地将裙子一甩,只仰头看那匾额。
燕恪只得去搀兰茉,回头来指着那匾念给童碧听:“泰定钱庄。”
“我知道!”童碧扭脸翻了个白眼,“就算我不识字,记性还不好么?”
燕恪反剪起手来,“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咱们四成利?”
她朝他摊开一只手,“那钱呢?我怎么还没见着钱?”
“半年一次分利,急什么?少不了你的。”他往那手上拍一下,便握住了,拉着她踅进铺子里来。
兰茉跟在后头,口里连声“哎唷”。真是好大宽敞一间铺面,原是四间大铺子打通,迎门半丈高数丈长的一张柜案,从左贯通到右,案上竖着一排板,板上开着好些海棠窗洞。
每个洞后头都坐着个伙计,只听那些洞内噼里啪啦的算盘响着,来客需仰着脖子在这小窗上同伙计们交涉。
左右靠墙两边空出条过道,各摆了两套桌椅供客人坐候。右面墙根下有一扇木门,进去是间小厅,这厅又向后开着一扇铁门,直通后院。
敏知在一个海棠洞窗内看见了丁青,他正拿着账本同于掌柜说话。她便在墙下拣了根椅子坐住,支颐着小脸往里头瞧他。
今日到这钱铺里来,一看丁青穿着件簇新的玄青绸面直裰,吩咐那些伙计,端得个四面威风,心下不由得就对他刮目相看。她的乡下小子突然间像变了个人,她像当初刚认识他的时候,对他满是好奇,连同往日那份羞赧也重袭心上。
童碧踅去桌子对过,双手撑在桌上调侃,“妹子,你不往里头去瞧,就在这里发花痴啊?”
说得敏知脸一红,嗔她一眼,“你看青哥,他在同于掌柜说什么呢?”
“左不过就是说钱的事嘛。”童碧朝那海棠窗里一瞧,那些银钱算盘响还不足以打动得她十分高兴,一看他们夫妻,倒真替敏知高兴起来。
兰茉瞧见于掌柜熟门熟路,便拉过燕恪问:“往后于掌柜就在这钱铺里忙活了?”
燕恪道:“我向太太讨了他到这里来,以后布庄的事他就不管了。”
“那太太岂不生气?太太一向说于掌柜能干,却给你放到这里来。”
燕恪如今哪还顾得上穆晚云高兴不高兴,从前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自己自立一项生意,又得老太爷器重,对她不过面上敷衍着罢了。
他没答话,只反剪起两条胳膊来轻笑。童碧见他一脸的傲慢不逊,心头忽地有点莫名不爽快,要用一个词来说此刻的他,非“小人得志”莫属!
她一转背,自朝墙角那扇门推了进去,绕到二院来。燕恪随后跟来院中,偏过脸瞅她,“怎么忽然不高兴?”
童碧略略仰起脖子,“怎么不高兴?要发财了我还不高兴啊?简直高兴得要不得!”
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有些碌碌寡合的怅惘。这铺子都说有他们夫妻一半,可“夫妻”都只是半真半假,铺子好像更显得虚了,至于那些钱,听得多了,只觉得是个数目。
兰茉随后也跟进来,燕恪又引着她二人往里头看。
这所房子原来是前后三进,里里外外加筑了每道院墙,还专门修建了地库。地库上头掩着两道厚重铁门,日间有三个伙计一个账房在底下轮值,地面上也有两个人守着,用吊篮取放银钱。只等入夜,左右那两间值房里也要留四个人上夜。
兰茉弯下腰朝地库里头瞅,原来有一道石梯,她便捉裙伸出脚要下去,“叫我去瞅瞅七.八万银子得堆成什么样。”
却被燕恪拽住,“地库除了当值的人,谁也不能随意进出。”
可惜了,兰茉活了半辈子还没一次见过七.八万现银呢。却不敢违拗燕恪,只得暗朝童碧吐一吐舌。
从前头铺面到这地库,需经三重大门,每道门时时刻刻落着大锁,专有一人值守,平日若没有丁青与于掌柜的条子,不会轻易开锁开门,可谓看守森严。
兰茉一路瞧得咂舌,“官府的银库只怕也就这样子吧。”
“官府的银库是重兵把守,咱们这里才多少钱?”燕恪拉着她的手,绕廊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看,“家里的人差不多都来瞧过了,只你们今日才来,自家的买卖,倒是一点不挂心。”
“那日太太来我就想来了,只是又不想跟她坐一辆马车。再说二郎你做事情,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说起来倒是有一桩事,前些日子还令燕恪迟迟放不下心,便是那郑平熹,这都三个来月了也没那郑平熹的消息。据昌誉路四打听,郭家也没有他的消息,自家找了一阵,报了衙门,衙门也帮着找了几天,还是没任何消息,便搁下了。
这人除非是死在了哪里,否则不会突然了无音讯,好在他没有至亲的人,官府也不大上心。燕恪寻思了几日,也不得不搁置了此事。
兰茉忽地四下里瞅一眼,贴到他身边悄摸问:“人都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店里这些伙计会不会偷钱?”
燕恪笑道:“连店里这些人,家住何处,家中人口,从前做过什么行当,素日有没有什么不好习性,这都是核查过的。每日下工,都由专人搜检之后方可离店归家。”
兰茉却皱眉,“那要是搜检的人与偷钱的人勾结在一起呢?”
“照您这么说,这世上什么也不可靠,再厉害的机括也有造它的人懂,这人也可以把机括的解法透露出去。”
兰茉点头间,燕恪扭头去瞧童碧,她面上早已没了才刚进门时的好奇惊讶之色,只剩一脸无趣。也不像兰茉,眼睛只管溜来溜去地瞅进出伙计们案盘上端的银子铜钱。她只歪垂着脑袋,眼睛盯着手中闲捻着一片绿叶。
他知道她一向不看重钱,她从来是多有多的花法,少有少的花法。他只能宽慰自己她是穷人乍富,还不习惯,等日后慢慢习惯了,只怕再离不开那锦衣玉食的日子。
“我有件好东西要送给你。”他握住童碧的手。
“啊?什么东西啊?”童碧在这二院中左瞧右瞧,这场院中除了种着些好彩头的树,也没见什么稀奇东西。
燕恪一径将她拉来东面一间屋子里,原是他这少东家的值房,里面除了些桌椅宝榻,左首挂着两片竹帛,帘后置了一张大书案两架多宝阁,他绕去书案后头,从那多宝阁顶上取下个长匣。
兰茉凑来案前嘀咕:“谁家的金簪打这么长?”
童碧两眼一翻, “姨娘您想钱想疯了?这一看就不会是金簪子嘛!”
燕恪淡淡笑着将匣子打开,童碧两眼随即一亮,忙从匣子里取出一把折叠锻打雁翎刀,那刀刃自不必说,满刃雪花纹,刀鞘刀柄用的是上好乌木,嵌有鎏金镂刻缠枝纹,刀柄上镌刻着“月魂刀”三字。
“这是我托人请兵部打的,名字也是我起的。用的是上等镔铁,能吹毛透风,你不是嫌从前那把刀是个花样子?试试这把。”
童碧当即便提了刀到院中来,耍个一招半式,只见院内风起叶舞,那刀在空中不过轻轻一挥,便横空斩断无数绿叶。
燕恪虽鼓着掌,看她比划那刀直乐,自己心下却难免忧虑起来。她与全安水有些性格实在太像,是受不得束缚的人,而江湖又太大,叫他至今也不能放心。
一时童碧收了招式,忙跑到燕恪面前,燕恪顺势将她揽住,“喜欢么?”
她高兴得忘情,顾不得被他搂在怀里难为情,正要开口称奇,却先听见有人笑道:“真是把宝刀。”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殿晖从前院那客堂中踅出来,“三弟真是会投其所好,怪不得这种难做的生意也能做得起来。”
时下虽已三月下旬,却还有些春寒料峭,风又大,他穿着件石青羽缎袍,站在几级石阶之上,端得是“公子王孙意气骄”。
“自从三弟这钱铺开张,我还没来瞧过,今日染坊里得闲,特地同两个朋友走来看看,三弟不会不欢迎吧?”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面生的年轻相公,穿戴平平,样貌虽不算十分出众,却胜在新鲜。童碧好些日子没见着年轻男人的生面孔,禁不住双目莹莹,脸上喜孜孜地堆起笑来。
哪里逃得过燕恪法眼,他将她这乐乐陶陶的眉目早就扫在眼底。才刚听说地库里存放着近几万雪花银,她的眼睛也没这么亮过,只得了这月魂刀与见着两个陌生男人,今日才叫不虚此行。
他一心暗怪殿晖,来就来,偏带着两个显眼的男人来作怪!
心里虽不欢迎,但却款步踅上台阶,引殿晖与他两个朋友,“晖二哥请到前头小厅里去坐,那里暖和。”
殿晖扭头见兰茉还拉着童碧在榆钱树一旁说话,便笑了笑,“姨母不来么?”
兰茉一看见他,脸上就有些不自在起来,硬挤出一抹笑,“你们想是有事情要商议,我们慢慢再过去。”
殿晖蓦地心下有些不悦,领着朋友随燕恪先穿堂而去了。兰茉拉着童碧慢慢踅到二院来,童碧赶着看那两个男人,急欲绕廊往西厢那间待客的小厅里去。
兰茉却在廊拐角拉着她捱延,“你看你这媳妇,见着两个新鲜面孔,又色迷了心窍了!”又指一指她手中的月魂刀,“色是刮骨钢刀你懂不懂啊!”
童碧心内不服,她不过是瞅两眼,也算好色?燕恪那样的,才叫霪心重呢。
说到这个,她眼里有光一跳,“姨娘,你教我两句劝人清心寡欲的诗词好吧?”
“学这个干什么?”
“自然,自然是学来每日念一念,清除我自己的杂念,摒弃我自己的色心嘛,省得我一见个清俊的男人,眼睛就直了,惹人笑话。”一面说,还一面歪着脖子远远朝前头那帘缝中瞅,“姨娘您说,这天底下好看的男人怎么就这么多呢?”
兰茉直摇头,“没出息!那也叫好看啊?你这就叫山珍海味吃多了,连粗糠也觉得新鲜。”——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3章
童碧懒得同她争辩, 抱着刀就要往门前过去。
兰茉忙将她拉住,嗔怒一声,“你急着走什么?不是要我教你念诗么!”
“您说您说。”
她真格教了两句, “那你可得记着啊。二八佳人体似酥, 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①。”
这几句倒是十分通俗易懂, 童碧念几遍就记下, 心想着拿回去劝诫燕恪,也不知他背地里吃了些什么,外头看着一身斯文书卷气, 竟不知有的是好力气, 就是耕田的牛也不及他那么不知疲倦!
她哼一声,扭头又朝那门前走。
兰茉怄得真想拧她那么一下子,这媳妇简直没个眼力见!奈何打她不过,只得缓步跟到门前来拽她一下, “我不进去了,你就说我有点事。”
“什么事啊?”
兰茉一急, 附耳来说:“我近来有些不便见殿晖。”
“为什么啊?”
兰茉和她说不清,便推她进去,自在帘外, 竖起耳朵听童碧进去后的动静,果闻殿晖问:“姨母呢?”
那笨得出奇的媳妇居然张嘴就道:“姨娘说她不便见你。”
此话一出, 殿晖空张一张嘴, 到底没说什么, 但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耐人寻味。燕恪在旁边椅上斜睐着他,心下笑了一笑。
兰茉在门外恨不得一口咬死童碧,无奈之下, 见伙计端了几碗茶来,忙抢过案盘,端着打帘子进去,笑意从眼角温柔溢出,“我给你们看茶去了。晖儿,这是你的,你最喜欢吃这太姥翠芽。”
殿晖轻睇她一眼,仍不说什么。
不见了殿晖那两个朋友,童碧正有点失望,一看燕恪脸上半笑不笑的神色,忙堆上笑,亲自从兰茉手上抢了一碗捧给他,“你也吃。”
反招致殿晖打趣,“弟妹做了什么对不住三弟的事,何以如此殷勤讨好他?”
听得童碧一晃神,稀奇稀奇,殿晖竟然主动同他们夫妻玩笑起来了,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不过难得他如此亲近的态度,她怎舍得不搭话茬?
不想燕恪先开口道:“依晖二哥说,她能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
殿晖歪在旁边椅上,一双眼虚虚地将童碧从头看到尾,却咂了下唇舌端起茶碗,“瞧把三弟唬得,我不过是说笑而已。”又笑叹一声,“我看这就是天赐缘分,弟妹不似寻常一般的女子,三弟也不是寻常一般的男儿,两个人再登对也没有了。”
兰茉听他说话颠三倒四,想他自来有些与燕恪不和,怕他底下又有什么讥笑嘲讽的话,少不得在内中打哈哈,岔开话峰,“晖儿,你方才那两位朋友呢?”
殿晖歪正了身朝下首椅上看来,“他们到前头铺子里借款子去了。”
“他们原是来借钱的?”
殿晖笑道:“他两个是我从前学堂里念书的同窗,去年考了秀才,开春要往南雍读书去,想打点里头的大人学究。偏家里有些紧,拿不出钱来,今日找到染坊去,想问我借几十两银子,我就将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童碧嘴一快,就问:“晖二哥,他们到钱铺来借,利息可不少,你若借给他们,就是朋友间的情谊,你为何不借啊?”
殿晖不冷不热道:“做生意的人,结识的人多了去了,谁都来找你借钱,你有多少家本借给他们?借也得挑着人借,这两个人将来没什么大出息的,不如引来这里,照顾照顾三弟的买卖。”
童碧禁不住挪眼睇燕恪,将两个人比一比,他二人坐在一处,竟像是对亲兄弟。
可巧那两个人由丁青领了回来,一人借了三十两银子,四分利,这利不算高也不算低,也是燕恪定下的规矩,借得越少利越高,百两以下便是五分利;若借银一万以上,只收两分利。燕恪看在是殿晖朋友的份上,特叫丁青免了一分利。
二人倒来跟前谢了燕恪殿晖一回,殿晖笑着客套几句,搁下茶碗,便要送他二人。时值下晌,燕恪童碧等也要回家,一行便都打前头铺子里出来。
童碧出来就瞧见敏知还在那椅上支颐着脸盯着侧面几扇小窗里钻研。
见大家都出来了,敏知便起身迎来,拉着丁青在后头悄声问:“你同我们一道回去么?”
丁青笑道:“这里还得轧账,我还得半个多时辰才能回,你先与三奶奶她们坐了车回去,不要等我了。”
童碧扭头见敏知有些难分难舍的,便强拉了她走,“晚些他就回去了,你只管这么舍不得做什么?走了走了!”
满街斜阳,行人覆沓,往来南京的人又多起来,各处喧阗热闹,路旁稀稀散散栽着几棵杨柳,正是青青柳色新,酽酽醉春烟。两辆马车赶了来,一是殿晖的,一是童碧她们套来的。晨间燕恪骑了匹马过来,时下也不骑马了,打发昌誉先骑回家去。
那头殿晖作别了两位朋友,回头一瞧,兰茉正踩着小墩子要捉裙上燕恪他们那辆马车。他便不由分说走上前来拉兰茉胳膊,“姨母还是坐我车走吧,省得同三弟他们挤。”
兰茉一看燕恪已在车内坐定,含着点点笑意不则一声,只好去看童碧。童碧何许人也,瞅见了她一点眼风也不能领会她的用意。琢磨不明白她就不琢磨了,只笑嘻嘻朝兰茉挥一挥手。
兰茉心里呜呼哀哉一声,只得任凭殿晖给拉到后头这辆车上来。
甫坐定,那帘子一落下,光影遽然暗了一些,就蓦然慌张起来,一颗心乱咚咚地打着鼓。她一抬眼,见殿晖沉着地坐在对过,正盯着自己看,她侧着脸,把发鬓拂了拂。
“姨母这些日子怎么总不在屋里?我一去,柳枣总说姨母往园子里逛去了,我园子里寻遍也没看见您。”殿晖忽然道,语气不像是疑惑,倒像是责备。
兰茉装傻充愣地眨眨眼,“哪天?”
自从年节他歇在家,就老往她屋里跑,一双眼把人看得心慌,不躲开哪能行?所以掐准了他晚饭后必来,便每每和柳枣说出去闲逛消食,要不就去黛梦馆,要不就去瞧瞧陈茜儿,在园子里看见他寻来,也是远远找地方避开。
殿晖提提嘴角,“不是哪天,是常不在屋里。人家都是婆媳不和,可姨母好像同三弟妹这婆媳关系处得格外亲热和睦,近来总到黛梦馆去。”
“啊,那不是年节底下,亲友走动得多,我怕媳妇不懂事得罪人嘛,就常去提点提点她如何说话,如何待客。”
“姨母不该与三弟他们太亲近,您过于亲近了,大伯母如何挤得进去?您忘了上回落水的事?”他神色有些认真起来,“三弟眼下愈发出息了,钱赚得越来越多,大伯母正急于让三弟与她贴心,将来替她赚钱,所以视您这亲娘为眼中钉,肉中刺,您可得小心些。”
说到这事,兰茉蹙额踌躇道:“你大伯母还说呢,过几日要带我和媳妇去翠白庵进香还愿,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啊?”
“还什么愿?”
“就是你三弟开钱铺前她去求的,保佑钱铺顺顺利利开张嘛。”
殿晖沉默须臾,“还有谁去?”
“还有罗香,再一班婆子丫鬟,几个小厮,这就没有了。”
他半眯着眼寻思道:“要是不去,依大伯母的脾气,又要挑你的刺说你对儿子的事业不上心。去还是当去,想你们是套车去,到时候我让六顺替您赶车。六顺还算伶俐,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之事,他就骑马赶去染坊里报我。再说弟妹好身手,她若也去,就不怕什么。”
兰茉正连不迭点头,忽然见他躬着腰背坐到她旁边来了。她忙里头坐了些,谁知他身子一倒,脑袋便枕来她腿上,一套行动又突然又一呵而就,令她想让也来不及让。
避得紧了,又恐他本来没想到男女这层,却被她的躲闪提醒得他想到这一层,这倒得不偿失。
“姨母在想什么?”
兰茉转过头朝下一看,见他笑意明酽,“我有些头疼,借姨母的腿靠一靠,不妨碍吧?”
“不妨碍不妨碍。”
难道“亲外甥”还不能和自己的姨妈撒个娇?反正事已至此,跳车是没可能的事,兰茉只得极慈爱的一笑,“那我给你摁摁头。”
说着就把两只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着,心里就当这是她自己生的儿子,她要早点生养,也未必养不出这么大个儿子。她摁头的本事可不小,年少时就练出来的。几下揉得殿晖抱着胳膊眯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也转不开。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得卖力堆出和蔼慈祥的笑容,妄图唤醒他对“人伦纲常”的认识。
“晖儿大概是吹着冷风了,三月里风大,往后可得细致些,每日出门叫丫鬟们把帽子巾子戴上,等进了四月就好了。”
殿晖鼻子里惬意舒服地哼了身,“您和我说说杭州。”
“杭州?怎么又说这个?”
“听不够啊。”从前问这个,是想从他姨母过去的日子里去望见他娘宋兰芝,如今不一样,想听的是有关崔流萤的生活,“我听说西湖边上有些妓馆行院是么?”
兰茉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嗔笑道:“秦淮河还不够你逛的,还想逛到杭州西湖去啊?”
“秦淮河哪有西湖有意思?那里的女人肯定比这里的美。”他闭着眼微笑起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②。”脑中想象着年轻时候的崔流萤。
那郑平熹说,崔流萤年轻时曾风靡钱塘,他遇见她的时候她三十岁,也是月貌花容,看不出年纪。要殿晖说,还是觉得她这时候最美,太早了他还没来这世上呢,她的美他欣赏不到,就不作数。
他睁开眼,看见那雕花车棚顶上摇着几点光,把上头那些万寿纹曲曲折折地摇过,心里禁不住想,这世界真是花簇锦攒,秀丽得寂寞。所以他笃信她并不是无缘无故才来到苏家,她一定是为了遇见他,才降落到这里。
“哪里的女人都一样。哪里的男人也都一样。难道你没听说过天下乌鸦一般黑?”
她这话说得灰心,殿晖也听出些,恨不得再把那郑平熹挖出来挫骨扬灰。
“在您心里,可有不一样的男人?”
兰茉马上见缝插针要提点他彼此的身份,“自然是你大伯啊,他就不一样。”
怪不得郑平熹说她的话信不得,真是鬼话连篇,她只怕连他大伯是何模样都不知道。
“那三弟呢?我呢?”
兰茉又提醒道:“你们不一样啊,你们是晚辈,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亲外甥呀。”
殿晖忍不住歪着头笑,半边脸贴在她腿上,隔着裙袴感受那丰.腴细腻的皮.肉。女人他又不是没尝过,却怪,有一种从未尝过的如饥似渴。
那小小一片窗帘掠起来,掉了片光在他脸上,他像个促狭的孩子,躲在她腿边顽劣地嬉笑。
他从没和女人撒过娇,现下就开始练习起来。
太阳像是赶着西沉,车内愈发暗了,燕恪两只眼睛却在对过幽幽凉地摇晃着,车壁上头也有两点淡金色的光斑在慢慢摇晃,像谭中两点泠泠水光投映在洞壑的石壁上。
童碧跟他相处一年了,再钝拙也对他有了些了解,一看他那眼色就知道,该是要同她算账了,肯定是说才刚殿晖那两个朋友。
于是她急中生智,抢先嫌弃道:“晖二哥那两个朋友,长得真是难看!”
燕恪不由得噗嗤一笑,把头低垂。他也十分了解她的口是心非,其实根本不信她这话。
不过他要盘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今日怎么想着到铺子里来?开张那天你都懒得来。”
童碧一怔,原来是虚惊一场,心下弦一松,笑道:“见今日天气好囖,你瞧,难得这样暖和的太阳,你不想我来么?”
竟用天气这样拙劣的借口,燕恪歪着张半笑不笑的脸,“我记得今日是那孟沁姐进门的日子。”
“是么?这么巧啊,就在今天?我怎么在家时都没听见说呢?”
他眉峰一挑,“你再装?”
童碧呵呵一笑,挪到他身旁来坐着,两手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老是揪着三老爷不放呢?自从咱们庐州回来,我可连话都没同他多说半句,人家三太太都没再来找我的麻烦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三太太心眼还小啊?”
她的脸就仰在他臂膀旁,下巴颏甚至不自觉地抵在上头。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撒娇,自然而然的她对他有了这些依恋,燕恪能感觉到。
他心里有些安慰,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两个人,也终归走在一条道上,挤着挨着,总能发生些感情的。
仿佛是嘉兴城外的那条风雪路,雪紧风急,平白无故的两个人相互依偎着。
他皱眉低首,伸过那只手来掐她的脸,“越是大男人,越是容不得这个。我知道,你对他动过心,对全安水也动过心。”
她一怔,坐直起来,噘了噘嘴,“那这就要看怎么算了,什么样叫动心?什么样子又叫没动心呢?要按你那么个算法,那是因为我如今少到街上来了,我在桐乡的时候守铺子,运气好的时候一日能对五六个男人动心,运气不好,白看一天。”
原是诈她的话,没曾想噼里啪啦炸出这许多。燕恪将失笑的脸转向对面一片空空,臂膀栽着她一顿一挫地摇晃。
童碧仰望着他的侧脸,那脸上有几点粗糙的毛孔,下巴上淡淡的一片青印,她身上几乎每一寸皮肤都被那片细密的胡碴磨蹭过,她想起他一向的狂妄,忽然发现此刻他脸上是有些失意。
她是对好些男人都动过心,一见着人家相貌好,脑中便已盘算起往后同人家过日子的事。但种种机缘之下,往往和那些人都是一面之缘。只有与他,竟然稀里糊涂走到这里来了。
她自己也惊诧缘分的奇妙,挽着他的臂膀搡两下,“可我只和你过起日子来了。”
燕恪瞥过眼,心里发着狠想,他之所以对她一直存着那么浓厚的兴趣,大概是因为她的心是没有规矩方圆的,永远有一点犄角旮旯的地方不属于他。
而他这个人恰恰是面上斯文,骨子里骁勇好斗。他把她揽在怀里,突然想起那个叫陈璧臣的男人,她的心太宽,苏文甫,全安水——但有这些人又怎么样,到头来缘分还不是剑走偏锋,叫他占尽先机。
男女之情和做生意一样,一要眼光独到,二要手段高明。
他歪下头亲她,唇边溢着点笑意,“你早晚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童碧仰开脑袋,咧了下嘴,“咦,少说这种肉麻话!”
“不爱听?”燕恪摊开胳膊,脑袋歪在壁一笑,“我偏说——”他歪在她耳朵旁,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不知说了句什么。
童碧脸上一红,推了他一把,他身子像吃醉了酒一般,又扬回来,一只手把她肩膀扳过来,这手在她唇上轻轻刮蹭,“我可没说错吧?”
童碧脸上飞红,恨不得将耳朵揪掉,“再说我可要打你了。”
他歪在壁上那双眼睛有些兴兴地发红,得意至极,抓住她扬起那只手掌偏往他腿.当中放,“朝这里打。”
童碧似被灼了一下,忙把手摔开,恼恨地瞪着他,“你怎么不分地方场合的不要脸!你坐正!我念句诗给你听。”
稀奇,她竟会念诗?他挑着眉等她。
她不依,搡他一把,“坐好!”
燕恪只得懒洋洋地端正了坐姿,可对着她,一副骨头懒散得不听使唤,又将一条腿抬起来踩住对面凳沿,胳膊撑在那腿上,手抵额头,歪着脸等她。
童碧清清喉咙便念:“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他听后脸上毫无变化,只撇了下嘴,“嗯,头两句倒写实,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只是后一句就不大相合了,我的精髓没那么容易枯竭,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谁要你的!”童碧正握拳要打,谁知马车倏地一顿,将她一颠,身子朝前一扑,直被他抱在怀里。
燕恪眉首一扣,登时没了好脾气,打起帘子正要呵斥路四。路四倒乖觉,一见他脸色难看,忙堆笑脸,“三爷,前头好像围了好些人,好像在瞧什么热闹,把街堵了,咱们一时过不去。”
往前一瞧,几仗开外果然被行人围得水泄不通,人堆里不知在喧哗什么。童碧当即便躬着腰钻出马车,“我去看看,要是耍把戏的,还能瞧个好看呢。”
燕恪知道她爱瞧热闹,他不爱看,只放了她下去,怕她鲁莽,吩咐敏知跟着。
两人跑上前去,敏知身娇体弱,如何挤得过那些人,正作难,童碧一马当先钻进去了,将左右稍稍一挤,挤出个空子,忙拉了她钻到前头来。
也不是百戏杂耍,也不是卖奇药妙方,原来是有老有壮有男有女的一家三口将一辆饬舆拦截住,两方正争个不休。
这家年轻力壮的两口子非说那马车碾了他们家老爹爹的脚,那白发斑斑的老爹也正坐在地上,抱着一只套草鞋的血淋淋的脚直“哎唷唷”叫唤。
马车那家的小厮丫鬟却骂他们是故意在此耍赖,想借故敲竹杠。
这家的丈夫指着那家小厮丫鬟骂道:“好个争脸的狗奴才!你主子的车压了人,他不下来说,却支使你们两条一对好狗来叫唤!叫他下来瞧瞧,我老爹这脚上的血可是假的?”
丫鬟指着那老爹的脚啐了口,“呸!这血还不知是怎么弄的呢,偏赖在我们头上,敢是欺负我们外乡来的?我说给你听,我们虽是外乡人,可在此地也认得些有头脸的人,你们再敢放肆,这就拉你们去见官!”
那老爹的媳妇一听这话,在地上陪着老爹哭得更厉害了。
那丈夫抱起胳膊道:“见官就见官,你理亏的人,难道还怕你么!”说着把头朝围看的人群里一扭,“大家伙瞧瞧,外乡来的还在咱们南京撒野,仗着有几个臭钱,反不把咱们本地人放在眼里,压坏了我老爹的脚,告诉你,没有五两银子的医治费,你们别想从这条路上过去!”
话没说完时,那人群里已走出三四个男人来帮腔,敏知悄指着和童碧说:“瞧,一看就是一伙的,没准真是故意敲竹杠。”
有这三四个年轻男人来帮衬,这方势头更胜,七嘴八舌把那头的丫鬟小厮说得面皮通红,急得团团转。
那丈夫正逼着丫鬟给钱呢,谁料马车上下来个翠围珠裹,艳光四射的年轻妇人,这妇人二话不说,扯开丫鬟,一步上前,“啪”地扇了那家丈夫一巴掌,“什么东西!竟敢来我车前撒野。识相就快走开些,若是不怕见官,那么好,这江宁县的县令王斋荣是我的舅舅,我倒乐得跟你衙门里走一趟。”
这一巴掌倒把几丈开外马车上站着观情形的燕恪扇得神魂一颤,他忙缩回车内坐定。隔会待那股慌乱平复下来,又钻到车头来朝人群里瞻望。
没看错,那打人的艳丽妇人正是他的亲大嫂,燕钊的夫人,祝金岫。
这祝金岫为何会到南京来?她来了,那他大哥燕钊有没有来?燕恪在那人堆里睃了半天,并没看见燕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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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吕岩《警世》
②宋 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4章
没道理, 燕钊待他这位奶奶一向体贴入微,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 无论走到哪里两口子都是同进同出, 岂放心放她自己上南京来?
燕恪再细瞧,那辆马车檐角上悬着两片“王”姓木牌, 是县令王斋荣家的马车, 燕钊大约此刻在王斋荣家中。
叵耐那群讹人的地痞并没瞧见那名牌,只当这祝金岫是在吓唬人。何况他们这一伙地痞,领头的大哥也在衙门里认得两个人, 所以素日常打街骂市, 撒泼逞强,讹诈钱财,是嚣张惯了的一伙人。
那做丈夫的挨了金岫一巴掌,一股无明业火窜起来, 捂着脸阴笑,“好啊, 你的车压了人,你没句赔罪的话,也没个赔罪的礼, 还敢打人。这一巴掌,我再算你五两银子, 今日不把十两银子拿出来, 休想交代!”
帮腔的几人纷纷撸起袖子来, 都把那小厮盯着,防备着小厮出手厮打,未将丫鬟与祝金岫两个妇人放在眼里。
祝金岫慢慢朝几人背过身去, 众人都当她是惧怕了,谁知她倏将檀色罗裙一旋,掉过身又结结实实扇了那丈夫一巴掌,“你这样的街头无赖,我打便打了,你待如何?哼,你要是跪下来好声好气求求我,我看你可怜,兴许还能赏你几个钱花花,眼下你这样子,我就是宁可把钱丢进河里,也绝不给你一个子。”
童碧听她那两个耳刮子打得格外响亮,心里替她痛快,拉着敏知悄声笑道:“谁家的奶奶这么厉害,人家这么多人,她只带着一个丫鬟一个小厮,竟不怕,还敢打人。嗳妹子,听她的口音,好像是咱们嘉兴人欸。”
不想敏知并未搭话,只望着金岫颦额。
那坐在地陪着老爹哭的媳妇见她丈夫挨了两回打,当即把眼泪一抹,爬起来便朝金岫那头走,乱哄哄的场面上,并没人留意到她。
童碧却是眼尖,见那年轻媳妇袖中攥起一根银簪子来,便是蛾眉一蹙,一个筋斗跳将出来,“小心!”
金岫扭眼看时,已被那媳妇一把揪住,举着簪子正要往她心口刺下去,还亏童碧跳来得及时,一脚踢开了她的簪子。
那媳妇手腕震得生疼,甩了甩,指着童碧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婆娘,少来管老娘的闲事!”
童碧把脑袋一歪,笑道:“嗳,看你们老爹的脚,车哪里压得出那些血?你们大庭广众之下讹人,这明摆着是你们不对嚜,这闲事我还就该管一管。”
这时候敏知攒着眉来拉她,低声道:“姐,咱们走吧,别惹事,三爷二爷姨娘他们还在后头等着呢。咱们掉个头,换别的路走。”
不想兰茉早趁机逃下殿晖的马车,正在另一面人堆前站着瞧热闹。殿晖也陪在一旁,扭头一望,只见他那位三弟只把着车框站在那马车头朝这里窥望,并不上前来,他脸上的神色变化,早已被殿晖瞧科在眼里。
殿晖结着眉心笑了一笑,真是巧了,那位被讹的少奶奶竟带着嘉兴口音。
此刻敏知拉着童碧掉身要走,谁知那媳妇好力气,却在路旁那卖酒摊子抱起个酒坛子朝她二人掷来。童碧耳闻风动,推开敏知回旋一踢,将那酒坛子在敏知背后踢了个粉碎,哗啦啦泼了一地浑酒。
“你这媳妇真是好生歹毒!你到底是想要讹钱还是想要人命啊!”
那媳妇原来也是个会拳脚的,当即将银红裙撩来扎在裙带里,两腿飞旋,直朝童碧脖子上踢来。
童碧竖起胳膊挡了她这一腿。媳妇翻身落地,攥起拳来直取童碧面中。童碧也攥了个手,以拳冲拳,将这媳妇打得连连跌步,一瞬退开半丈远。
童碧也扎了石青的裙,扎个马步,一掌朝前朝她勾一勾,“来啊,除我之外,我还是头回撞见武行的女人,让我试试你功夫连得到不到家。”
那媳妇冷笑,“好大的口气!”说罢两步跑到那酒摊子前,拣起酒坛便朝童碧砸。
童碧横踢竖打,那酒坛子砰砰啪啪碎得正热闹间,只见那媳妇的红裙一扫而过,一脚飞踢而来,童碧高高抬腿将那腿一扫,这只脚又朝她立在地上那只脚一踹,又将她踹翻在地。
旋即扭头兴兴对敏知道:“这一招我是跟杨四叔学的!”
敏知上前一步来拉她,笑劝,“好了,不要闹了,回去吧。”
那媳妇见奈何她不得,恼急了,干脆直朝她扑上来,并没带任何招式。童碧还笑着瞧她待要如何,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因此没防备。
谁知无招胜有招,这妇人扑来把住她一条胳膊就咬。痛得童碧“啊”地一声叫唤起来,“啊呀你怎么咬人呢,松口!松口!”
任童碧如何抵她额头,这妇人是王八咬手指,死不松口。兰茉一看这架势,少不得两条袖子撸起来,从那头走来,一把攥了这媳妇的发髻就往后拽,又有敏知来拖,竟都没能将这媳妇拉开。
这时路四受燕恪指使过来,二话不说,上去就打了那地痞丈夫一拳。这媳妇听她丈夫叫唤,这才松开了嘴,忙跑来看她丈夫。
一伙人见敌不过童碧,纠缠下去迟早要吃亏,只得拉了那老爹一道烟跑了。
日影西沉,童碧站在那一片里斜阳揉胳膊,祝金岫远远见她小臂上渗了些血,便朝丫鬟使个眼色。
那丫鬟领会,在车内摸了二两银子,走来递给敏知,“这是我家姑娘给几位的谢礼。”
兰茉见那金岫已自登舆,看也不大朝这头看,心里陡地烧起火来,叉住一绺纤腰道:“你看我们像缺你这二两银子的人?你们家这位奶奶真是好大的谱子,救了她,她连谢也不肯来跟前谢一句,怎么,也怕我们讹她不成?”
“这不就是谢了嚜。”丫鬟只管把银子塞在敏知手中,抬着胸脯掉头就走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好强求人家谢?童碧只得摆摆手说声罢了,拉着敏知自往回走,只兰茉在后头骂声不断,
这时殿晖并到她身旁来,反剪着两条胳膊笑,“那妇人应该真是王大人家的亲戚,她坐的马车是王大人府上的,姨母要是非要她谢,我回头去王大人府上说一声。”
“谁稀罕她谢不成?这样的人阿弥陀佛,再遇不见才好呢!真是白长那副模样。”
前头敏知听见殿晖说那人确凿是王大人家的亲戚,便与童碧悄声嘀咕,“方才那位少奶奶,好像是三爷的亲大嫂祝金岫。”
童碧目色一震,“真的?你认识?”
“认识倒不认识,只是那年燕大哥同她刚成婚的时候,她来桐乡拜公婆,到我们家铺子里买过一匹布,我记得她在柜上挑挑拣拣,脾气可不小。方才一看她发脾气,我就觉得眼熟。才刚晖二爷说她真是王大人家的亲戚,可不是嚜,我记得曾听我娘说过,祝家有位远房舅爷在南京城做官。”
怪不得不见燕恪下车来呢,原来是正儿八经的亲人在这里。
上年初春,童碧闹到祝家去找燕恪还钱,连祝家的大门都没进去就给门房轰走了。此刻想想,祝家下人的做派,倒极和这祝金岫的脾气,都是骄横不讲理。
她咧一咧嘴,捂着胳膊钻回车上,还没坐定,燕恪就拉过她的胳膊看伤,看得剑眉倒竖,目中微冷,没一会就把她这胳膊甩开了。
却打起帘子吩咐路四,“回去后立刻请李大夫到家来一趟。”
童碧笑道:“这点小伤哪用得着叫李大夫啊,连药都不用抹,过两天就好了。”
燕恪满眼不耐烦,“你非得和我作对?这伤得认真用药,谁知道有没有毒。”
童碧横着胳膊眨眨眼,“能有什么毒啊?那媳妇总不会把毒药抹在自己牙上吧。”
“谁会往自己嘴里涂毒药?只是不知道她那副牙口干不干净。”燕恪无奈,只得攒眉笑了,又把她那手臂托起来,用帕子仔细擦拭过了,便低头在那伤口上舔了两口。
童碧那几点破皮的地方被他这么一触,心里觉得有一股温泉淌过。从前练功夫受伤,连她爹娘都没他这么谨小慎微。她咬住嘴发笑,突然凑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燕恪转过脸,眉宇还轻蹙着,嘴角却不由自主挂着点微笑,“别以为我就不教训你了,为什么偏爱管闲事?”
“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我要是不是心肠好,当初嘉兴城外,你早就让豺狼啃得只剩副骨架了!还不是我出钱请你客店内投宿呢。”
他瞟着眼冷笑,“当时就只为心善,就不为图我点别的?”
“图你什么啊?”童碧眼一转,想到当时的确是看他长得好才发的那善心,心下一窘,故意凶骂:“你还不是图我的钱!”
说着把鼻子狠狠一皱,忽然又转了脸色,摇一摇他的胳膊,“你瞧见才刚我救的那位奶奶了没有?敏知说她是你大嫂,就是那时你说要往嘉兴城中投奔的那个,姓祝的。”
“我自己的大嫂我还不知道姓什么?她叫祝金岫,祝家在嘉兴城也算是一户富商,买卖做得杂,却不大精,她是祝家的三小姐。祝家统共有三位姑娘,前两位都出阁了,祝老爷和祝夫人只留她在家招赘女婿,燕钊是入赘到祝家去的。”
这些从前她倒听敏知说过一些,不过她有一事不明,把脑袋偎在他肩上随口问:“你家从前在桐乡开香料铺,还能供你读书,按说也不穷啊,不穷的人家,谁肯轻易叫儿子入赘,为何你大哥偏要入赘祝家啊?”
沉默间,燕恪脸色渐渐冷了,“他是替我去的。”
童碧抬起脑袋来,“替你入赘?”
“我年幼的时候,我爹想开香料铺,还缺些一百两的本钱,朝那祝老爷借,祝老爷答应得爽快,但有个条件,就是要我与他家三小姐定亲。”
“你爹娘答应了,那后来为何又是你大哥?”
“这亲事定下时,我只不过才十一二岁,半点也不知情。后来大了,考中秀才,祝家来贺,我才听他们说起。想我燕恪虽不是世家出身,也不是什么名门公子,可也是自幼饱读诗书,如何肯做人家的上门女婿?于是父母要退亲,情愿连本带利还祝家五百两银子,祝家却不肯。两家长辈僵持不下之时,就都想到了燕钊。”
按说燕钊也可怜,入赘原来并非他情愿。后来的事童碧也知道,燕钊入赘去祝家,与燕家的关系便逐渐疏远。
“直到一年后,我意外救下叶澄雨,反遭叶家诬告,锒铛入狱。燕钊便暗中买通官府急判了我罪名,将我放去了广州。其后他便算计了那间香料铺,致使爹娘一个自缢,一个病亡。
童碧听过兄弟阋墙,但没从未听说过闹得家破人亡的,不禁胆寒,“燕钊那么算计,就为了钱啊?”
“当然是为钱。”燕恪说得斩钉截铁,毋庸置疑只有这个目的。但他那一片腮却弹动一下,斜睐着眼,目光阴沉,“你觉得还有什么缘故?”
童碧踟蹰道:“他都入赘到祝家去了,以他的脑子,不如算计祝家的产业,又掉头算计你们家那间香料铺做什么?难道你们家那一间铺子就抵得上祝家的产业啊?”
燕恪定定看她片刻,转过眼去,面庞浮起一片讥笑,“燕钊自幼跟着爹娘从小买卖做起,沾染了许多商人的习气,一文钱他都舍不得放下。”
童碧歪着脸瞅他,“你如今也是个商人欸,还这么说啊?”
他搂过她笑了,那笑意雾蒙蒙的,不够明亮。
日间他才得意于他一手缔造的那间钱铺,一手创办的一门生意,以为“开疆拓土”之后,便是稳定繁荣的好日子。他只当已同前尘全然割裂,预备安安稳稳做他烜赫显贵的“宴三爷”。
谁知不过半日,这好日子就有些摇摇欲坠的势态。谁料会在街上看见祝金岫!眼下的一切,又险成黄粱一梦——
是梦就怕醒,自从这日回去,燕恪这两三日就不大出门了,钱铺里交由丁青于掌柜二人紧盯着。苏观便钻了这个空,托了位朋友将陈茜儿那五万白银存入钱铺。
燕恪一面又打发昌誉路四二人去打听着,看看燕钊与祝金岫这回来南京到底所为何事。
若他们只是路过南京,顺道探望王斋荣那位远房表舅倒不打紧,不过一阵子就走的。怕就怕他们是有事要在南京长耽搁。
这日一早童碧换了身衣裳,在穿衣镜前照着,从镜中望见燕恪又倒在床上,便笑话了他两句,“你这样子叫什么?风声什么?”
“风声鹤唳。”
她笑嘻嘻跑到床前来重重点头,“对对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家不过在街上露个面,就把你吓成这样。燕钊兴许根本没来呢,那祝金岫我看她是个身娇肉贵的少奶奶,肯定不会轻易到街上去的,就是去了也是坐在马车里,哪就这么巧,会给她看见?”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燕恪把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伸来拉她,一个冷不防就拉她跌在身上,“我在家陪陪你还不好?不过两三日,你就嫌我烦了?”
童碧简直怕了,一贴近他他便不分早晚地做禽兽,眼下她还觉得腿.酸呢,忙不迭撑着他胸膛爬起来,“你再这样我就念诗了!”
她学了那一首诗,在他耳边念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来遍,他听得耳朵生茧,旁的地方倒是半点没受牵连,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他眼里浮起点霪邪的笑意,“念吧,听多了倒觉得是首催.情诗。”搂在她背后的那只手顺势扯出她扎在裙带里的短衫,往里头钻去,“二八佳人体似酥,是够叫人发.酥的——”
童碧赶忙跳开,走回穿衣镜前,又将那绀青短衫往裙带里扎,朝镜中瞪一眼,“人家才穿好的衣裳!”
看镜中燕恪从床上坐起来,浮着步子慢慢走来他背后歪着脑袋替她扎,“我赔不是,我替你理理。”
顺势又摸了几把她柔韧纤细的腰肢,眼垂望着道:“真是把好腰。”
童碧脸一红,反手拧了他一下,“大早上的能不能别发疯!”
“我要是疯了,也是因你才疯的。”
童碧像看怪物似的朝镜中看他一眼,惹得他笑。
理好了衣裳,便搂住她的腰,脑袋歪上前来,眼斜斜地望入镜中。她今日穿绀青的短衫及长裙,却是石青的一抹横胸与石青的裙带,深深浅浅,别有一种艳冶。
他这么刻薄的一张嘴,好起来时倒也不吝对她竭尽赞美之词,“穿得这样好看,往哪里去啊?”
“翠白庵,太太说是去替你还愿。”一说起来便大倒苦水,“苏罗香也去,可算是给她好大个空子讥讽我了,自从你钱铺开起来,她一见我就说我不像样,走到外头去给丢脸。哼,我也算瞧出来了,她好像是极看不惯我做了苏家的三奶奶。”
燕恪撇一撇嘴附和,“她那个人有些不正经。”
童碧一脸兴兴的好奇,“哪里不正经啊?”
“心。”燕恪望着镜中好笑,“我是说她心里有股邪气。”
“邪气?”童碧那好奇心水涨船高,掉过身来,“什么邪气啊?”
燕恪见她双眼闪烁,不由得笑,轻一掐她的腮,"没什么,说多了你也不明白。"
“要说就说通透嘛!最烦你这样的!”童碧狠乜他一眼,又转去对着镜中理发鬓,“她还能比得上你不正经啊?”
“实在话,我只对你才不正经,你几时见我待别人不正经来着?”
仔细想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不论在家在外,他想来端得文雅沉稳,近来因为燕钊焦烦,又添了些凶横之气,梅儿小楼两个轻易都不敢闯进卧房里来,有话只在暖阁里说一声。
“真的不扎个耳洞?”燕恪摸她的耳垂,歪歪斜斜地站着,一双眼从她脑袋后头斜出来,望向镜中,口鼻却贴在她发髻里,暗嗅那发香,“我赚了那么些钱,你不必替我省检,给你多买些头面首饰?”
他买了好些在那里,童碧初见了喜欢是喜欢,谁见了好值钱的东西不高兴?但那高兴只片刻,一挥而散,过后一件不戴,再过阵子,就想不起来了,头上顶多插一支两支玉簪子,寻常只戴两小点绢花。
他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那桩事做得十分勤快,觉得只有那时候她才最离不开他,他稍稍.抽.离,她便.哼.着表示不高兴。
完了事,她缩在他怀里,极尽依赖,不逞凶不骂人,那时候他才觉得她是完全给他驯服了的女人。只在那时候。
但一日十二时辰,那时候也只不过占了一两个时辰,而一生是如此漫长。
“奶奶!太太那头打发人来叫了。”梅儿忽在帘外喊将声。
燕恪放童碧去了,其后便觉得屋里静得出奇,阳光里满布寂寞。他自歪在榻上看了会书,一时又卷着书起身,闲转左面墙下那长案前,举头一望,童碧那把月魂刀就挂在墙上。
他搁下书,把刀取下来,刚拔.出小半截,就听见昌誉在外头同梅儿说话。他打起那门帘子唤昌誉进来,顺势打发了梅儿,踅回长条案前,将刀又拣起来看,“打听得如何?”
昌誉拱手回禀,“燕大爷与那祝金岫的确是夫妻两个一道来的南京,约莫到了有八.九天了,就住在王大人府上,听说此行是为了做成一宗香料生意。”
“生意可做完了?”
“还没有。他们是来进货的,带着上万的银子,好像还在等那运货来的香料商,不知几时才到。”
上万银子?可见燕钊的香料生意越做越红火了,不知统共开了多少间香料铺。
燕恪把那刀拔.出一大截,一片银光斜罩在眼睛上,显得眼色愈发幽冷,脸上却在笑,“看来他们要的这批货数量不小,是哪里来的商人手上有这么些货?”
昌誉摇头,“这个还不大清楚,容小的再去打听打听。”说着又拱手,“小的还有件事要回,昨日路四跟着燕大爷,发现他独自一人去了叶家拜访。”
这倒没甚奇怪的,当年燕钊借叶澄雨一案对他栽赃诬陷,肯定那时便与叶家有了往来,这次难得来一趟南京,故交重逢,怎好不去拜会拜会。
“路四在叶家门前瞧见燕大爷出来时,竟给了叶家门房二两银子,好像是托人家要是得了叶姑娘的消息,就给他说一声。路四看他的样子,仿佛有些失魂落魄的。”
有这种事?燕恪两手把着刀回首,眼里的讶异之色一滑而过,“那叶家有叶澄雨的消息了么?”
昌誉摇摇头,更近一步,低声笑道:“只怕在含山县就死了吧。上回唐大人使人送银子来的时候就说那位叶姑娘还给关在郊外,因天气寒冷生过一场病,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常日被关着,哪受得了那种苦头?那香兰姑娘只怕也懒得一直伺候着她。”
燕恪仰着头,忽觉当年叶家托媒人提亲,此事兴许并不是那么莫名其妙。还有叶澄雨出事那天晚上,她一个瞎眼小姐,晚上不好好在家中歇着,偏跑到燕家这头来做什么?
这一切的关窍,还在燕钊身上也未可知。
他将刀刃慢慢入鞘,又挂回墙上,转来朝昌誉道:“去吧,这位燕大爷在南京的动向,你和路四一定要替我格外留意着。听说路四想置办所宅子,还差七八十两?过几天让他进来找我拿钱。”
昌誉朝他拜一拜,千恩万谢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5章
可巧这日一大早文甫来城南与人商榷生意上的事, 刚谈完从人家府上出来,却见和风暖日之下,家里的人口正从大街前过去。统共两辆马车, 二三十家仆, 挑担抬箱,他恍然记起大太太穆晚云今日要到庵堂中烧香还愿。
当初乞的自然是燕恪的钱铺开张大吉, 这两月看下来, 那钱铺的生意果然红火,自然该去还愿。
文甫站在路旁,看着一队人过去, 方问照升:“咱们的钱铺如何了?”
照升垂首回道:“昨日杜老板刚打发人到茶行回了话, 匾额已做好了,名字择的是‘禄丰’,伙计掌柜都找齐了,只等吉日一到便能开张。几位大人那头也都说定了, 只要开张,他们就来存银。”
“他们自然应得爽快了, 咱们给出的利息比泰定钱铺给的还要高半分利,银子放在哪里都是放,自然要拣利息多的地方放。”
照升点头微笑, “也是老爷与那些大人关系要近些,何况宴三爷到到底是初出茅庐, 做银钱生意, 还得信用为上, 老爷和杜老板积攒的信用口碑,比宴三爷可要厚许多。”
开这禄丰钱铺是由文甫出一半本钱,那位杜老板出一半, 以杜老板的名义开张,两人五五分成,面上的东家只杜老板一人。
如此一来,文甫在家里头,也便遮掩过去。
燕恪做买卖的方式实在是革故鼎新,譬如不收存银的保管费,反而给存银之人利息,这在钱号一行是从未有过的事。文甫早知他是想借此吸纳丰厚存银,好大量借贷出去。
此招虽诡僻大胆,倒不失为一个来钱快的好法子。因此禄丰钱铺的大小规矩,都是照搬泰定钱铺的那一套。何况有泰定在前头摸着石头过了河,文甫自然就不大担心了。
因此看这好春丽日,只觉惬意舒畅,便吩咐照升先不回家去了,也往那庵庙中去逛一逛。
远远有两匹雕鞍宝马跟随童碧他们一行出城而来,行过三四里,慢慢看烟村稀落,人家渐少,再行二里,山路曲折环绕,周遭草木峥嵘。再往前行十里,便是那翠白庵所在之地翠白山。
这翠白山不算高,却是翠林环绕,诸多怪石点缀,因而得名。那庵只在东面山脚下,庵前一片清湖曰翠白湖。众人及至湖前,叫开山门,抬入供奉,便随方丈进各殿敬拜。
一时拜完,晚云要往预备好的禅房歇息,扭头一看童碧正同兰茉敏知柳枣三人要离了庵庙往附近去逛,便攒眉将童碧叫住,“三奶奶,今日咱们来是为什么你知道么?”
童碧正以为可以开溜,谁知竟还有事情吩咐她,她翻一翻白眼,笑嘻嘻转过来,“不是来还愿么?菩萨都拜过,香也烧完了,还有什么事啊?”
晚云站在正殿两个石磴前,怒其不争地摇头叹气,“你对家里的事不挂心就罢了,怎么连你自己的事也不上心?你那肚子还没动静你就不着急?”
说什么来什么,童碧肚子里倏地骨碌碌叫了几声,她挥一挥手,强笑道:“我不饿太太,我知道要在这庵里吃午饭,可素淡淡的我不大爱吃,所以早上我就多吃了些,能挺到下晌去呢。”
江婆子与那方丈比丘尼同时在晚云左右翻着眼皮。
晚云更是一脸鄙薄,“谁问你饿不饿了!你除了惦记吃,那脑子里还琢磨些什么?我是说,你进门一年了,那肚子里还没个响动,难道就没当件事绊在心上?”
原来是说怀孩子啊,何必拐弯抹角。那肚子里的动静千样百种,窜稀啦,积食啦,不都是动静?
童碧讪笑,“那您直说嚜。”
苏罗香在旁乜她一眼,“真是不要脸,这种话大庭广众的,也要直说么!”
自打一出门,这苏罗香榨尽时机对她言三语四,没半句好听的,这时候太太又要问她生养之事,这母女俩难道想趁今日避到这庵里来就肆无忌惮刁难人?
她将周围睃一眼,除自己屋里的敏知小楼外,旁人都是一副看热闹的神色,看来众人都是这样以为。
不过他们是小瞧她了,她姜童碧连强盗劫匪都不怕,还会怕她两个?便把脖子朝晚云一抬,“太太说怎么着吧!”
说得晚云怒上眉头,“你以为我是来难为你啊?我这是看既然今日到了庙里,不如就请师傅替你想个法子!方才师傅说,要你跟她到观音菩萨尊前跪着,她替你足足诵满一百遍《妙法莲华经》,方丈师傅是有德行的活菩萨,有她为你诵经求子,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言讫她身旁那中年比丘尼便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童碧将信将疑,“不是要我念啊?”
罗香笑嗤一声,“你念?你识字么你就念!”
只要不叫她念,也不算什么。童碧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去晚云跟前。
晚云又同兰茉罗香等一众家仆道:“想逛的就去逛逛吧,别走远了,一会好回来吃午饭。”
其后晚云领着几个丫鬟去了禅房歇息,余下人等皆四散了。只敏知小楼二人陪着童碧随那方丈师傅踅去观音殿内,当下跪在蒲团上,听那师傅敲着那偌大个木鱼嗡嗡嗡念起经来。
只两遍童碧就有些跪不住了,想起身走开,扭头却见江婆子在那殿门前搬了根凳子守着。
敏知小楼只得将她又拽回蒲团上,又跪了两刻,童碧听那念经的改换了人,心道她们还晓得口渴换人来念,却叫她三人在此长跪着,谁说佛门一定心存善念的?
没准这庵里得了穆晚云的香火钱,串通了用这法子专门来折磨她!
正作此想,忽见供桌上那垂下来的鹅黄缎子上有一片阴影,是个人影。童碧扭头一瞧,心下如水波一荡,竟是文甫,穿一件寿字纹缁色圆领袍站在那高高的门槛外。
他怎的也到了这里?
江婆子已由凳上身行礼,“唷,是三老爷,您怎么也来了?”
“我也来城南会个生意上的朋友,谈完事出来,刚刚好看见你们,想着这时节城外正是一川烟草,翠浓红缀的好景致,便也跟来瞧瞧。”文甫朝童碧微笑点一点头,就扭脸与江婆子说话,“大嫂呢?”
“太太正在禅房里吃茶呢。三老爷可要拜佛?”
文甫撩了衣摆跨进门,正好,他要拜菩萨,案前只得三个蒲团,童碧三人只得起身让他。
眼见他庄重地拜了三拜,捻了炷香在香炉里,便起身问童碧:“三奶奶这是做什么法事?”
童碧没好意思说是为求子的,只把脸半垂下去。江婆子忙在后头解说:“三奶奶进门一年了还不见有孕,太太和方丈师傅商议了,替她诵足一百遍经,这才三十遍呢。”
说话间,童碧抬上眼,正撞见他朝她肚子上睃了一眼。看得她有些臊,心里直骂江婆子多嘴,方才不是还说这种话不好当着人直说么,这会偏又嘴快得很!
她尴尬地笑一笑,“是太太的意思,我倒是不着急。”
文甫反剪双手和江婆子笑道:“我看此事也不急,宴章和三奶奶都还年轻,只一年而已。求子的人只怕在菩萨的花名册上早排了长龙,总有个轻重缓急先来后到,我看等过个两三年还没有子嗣,再来求也不算晚。”
江婆子讪笑着点头,叫师傅们不要念了,又托童碧领着文甫在这庵中四处转转,便自往禅房去服侍晚云。
当下童碧引着文甫出了观音殿,就往各处慢慢闲逛,敏知小楼隔了半丈在后头慢慢跟着。
童碧瞧看半天,没见照升,因问:“庞大哥呢?他不是一向跟随您左右么?”
“他不爱进寺庙观宇,说是身上背着杀孽。”文甫随意笑笑,偏过脸睇她,“你和照升的仇怨解开了?”
童碧早知照升不会瞒他,肯定什么事都同他说了,她撇下嘴,“是个误会,我爹才不会背信弃义出卖兄弟。”她瞥他一眼,有些心虚,“三老爷,我不是真的三奶奶这事,你不会告诉老太爷吧?”
“要说我早该说了。”一垂首间,文甫嘴角噙上来点凉丝丝的笑意,“你不必怕,以老爷子的性子,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易敏知还是姜童碧,他只看重你一身的好拳脚,老爷子是最看重人才的。”
日日也听燕恪如此安慰,这道理童碧也懂得些了。
谁知又听他笑,带着点吁气声,“论起来,这家里其实属宴章和老爷子的脾气最像。”
童碧未领会这话里的深意,随着他慢慢走到殿宇外那拐角地方。
他先一步走到墙后去了,童碧忽然记起头回在柳月斋见到他的时候,他在那窗户里,也是一晃便消失在墙后。她随后踅过这面墙下来,朝廊前看不见文甫。
倏地身子一个趔趄,却给文甫搂抱住,原来他就等在这墙根底下。
意料之外,突如其来,她全然愣了神,猛地眨着眼,根本没来得及拒绝挣扎。只近近瞧着他的脸,他的颧骨比燕恪略显得突高些,瞳仁照着廊外的翠阴,有块深深的绿影子。
文甫一条胳膊圈在她腰上,原来她的腰竟如此纤细,他歪下脸望着她一笑,“早该这样的。”
童碧一双眼呆怔怔地扇了又扇,“怎,怎么样?”
他只笑着不说话,听见敏知小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便松开胳膊朝前走了,“宴章这两日不去钱铺里忙,却在家做什么?”
童碧一见敏知小楼转到这墙下来,方回过神,“噢,他啊,他这两日有些病了。”
语毕才后知后觉地心慌起来,他方才搂她了?他不是才刚讨了小妾么?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偷汉子”?
她自己坚决不肯承认,就当方才是一条枝丫扫过她腰间好了。
见他在那吴王靠上坐下,翘起一条腿,身子扭向廊外,背后映着一片湖光山色,沉稳尊贵得像画上的锦衣公子,好是好,但总觉隔着片山高水远的距离。
同他相较,燕恪真是不及他尊贵体面,但不知怎的,只要想到燕恪从前的潦倒与落魄,以及他如今的恐惧与慌张,恰恰令她心里生出一股黏糊糊的留连与缱绻。
她觉得她是在此刻才有些分得清“眼动”和“心动”的区别。原来心动是带着点心酸的。
这会工夫,那江婆子早到晚云歇息的这间禅房里来了,晚云端起茶碗刚要吃口茶,一看她进来,又只得额心微蹙着将茶碗搁下。
只等江婆子驱散了丫头,阖上门踅到罩屏里头来,她才问:“你怎么不在那观音殿盯着,如何回来了?”
“三老爷来了,我叫三奶奶引着三老爷在庙里逛逛,两个人一说话,不就把三奶奶绊住了?”
晚云暗嗔她一眼,“叫侄儿媳妇陪着三叔说话,成什么样子?”
“不妨事的,还有两个丫鬟跟着呢。”
倒也是,那位三奶奶哪里能在观音殿里踏实待得住?再念上几遍经,只怕她就该捉裙跑了。胡乱闯到外头去,坏了事,岂不枉费她连日来的安排?
头一个是这三奶奶不叫人放心,次一个罗香也不叫人放心。她寻思起来,忧在眉头,“也不知罗香将宋姨娘领过去没有——”
“太太您就放心吧,这点小事咱们姑娘还办不好?姑娘还是伶俐的,只是没用在做生意上头。”
说起来晚云便叹口长气,“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她,要是我无儿无女也就罢了,根本不犯着为谁打算,偏我有这么个女儿。”
江婆子眼珠子略略一转,陪着笑脸,“太太答应姑娘办成这事,就答应她与那秦相公的婚事,可是真的?”
自从上回推了秦家,那位秦相公居然不肯依,又托人来说了好几次,年节底下竟借拜年的由头与他父亲走到苏家来。罗香远远那么一瞧见,愈发打定主意要嫁他,两个人竟然还私下里有了些来往。
晚云默一默,眼梢扫她一眼,“做梦,我看那姓秦的长了双桃花眼,不是个规矩本分的人,往后罗香真嫁给他,就算没别的事,不出三年,他必也是要讨小老婆的。你看三老爷,说是忘不了从前那个华雪,如今还不是讨了小老婆进门?况且那秦相公到底看上罗香什么?他只哄哄那傻丫头罢了,哄得过我?哼,他还不是看上了咱们家的钱。”
“我看那秦相公也像个不老实的,咱们姑娘可不是他的敌手,嫁过去早晚要吃亏!”
得到这“支持”,晚云益发理直气壮,“等哄过她这一阵子再说。”
她提起罗香不争气的事心头就发烦,便起身把窗户推开来,朝外一望,绿林婆娑,那一片翠色底下什么也瞧不见,不知罗香把兰茉引到地方没有。
这翠白山不高,从庵里出来沿左面小路往山上走了半程,只见郁郁翠色中映着几点亮丽红艳的颜色。兰茉仰头朝前头那平坡处认真望了望,还真是几棵杜鹃花。
这时节正该赏杜鹃,她又一向最喜爱杜鹃,远远瞧见那花,心道这趟不算白来。
林间有风拂下来,她身上的异香将后头的罗香薰得心神不宁。但想到那秦相公,她又逼着自己镇静下来,拉一下兰茉道:“我走不动了,姨娘自己上去吧,替我折一枝花下来,回去我好插瓶。”
言讫便在路旁那石头上坐下了,命她那丫鬟素雨替她捶腿。一看柳枣也要跟着兰茉上去,她又叫住柳枣,“你把我这条腿也捏一捏,酸得要死!”
柳枣一看也不大远,只得蹲下来替她捏腿,放任兰茉独自朝前头爬去。
兰茉不过捉裙爬了数十丈便到花前,原来此处是个平坦所在,几株杜鹃参差错落,后头还有条蔓草障掩的小径蜿蜒下去。
正兴兴头头折花呢,不曾见那斜坡底下卧着条黑色无毛癞皮狗,生得眼小鼻短体壮如牛,这狗鼻子一动,睁开眼来,又嗅几嗅,旋即伸出舌头眼露凶光,大口大口喘着气。
只须臾这狗便跳将上去,一口将兰茉裙角撕下一片!兰茉扭头一看是条恶犬,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把花一扔便朝那条小径跑,这狗便也朝底下追。
“姨娘!”那柳枣听见叫喊,并罗香素雨三人跑到上头来,哪还见什么人。
兰茉这一逃,可谓用尽浑身解数,仍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那狗却是四条腿,又不怕荆棘树刮,哪里跑得过?一条裙子已被扯了个七零八落,腿上也被撕下一块皮肉,眼下却顾不得疼,只顾在林间奔命,奔得个身疲力竭。
眼瞧那狗要照背上跳扑来,兰茉干脆横下心,两眼一闭,道声拼了!便把身子朝旁一倒,顺着那草坡朝下滚。
不承想那坡下竟是一处断崖,一个血斑斑的身子直翻下崖来,幸而崖边有棵歪脖子树,她急中乱抓,两手抓住这树,身子吊在崖外,朝下一望,也有数丈高,一掉下去不摔死也和摔死差不多。
那狗竟也追到崖边来了,在崖前虎视眈眈,垂涎三尺地盯住了她那两条胳膊。
这回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急得兰茉额上硬攒出三道纹来,心料这回是死定了。想她崔流萤曾也是艳煞四方,风头无两,没想到却要落得这野狗分尸的下场。
此刻那狗像已盘算好如何来撕咬,朝后退了两步,兰茉见它是预备发力跃来,心顷刻凉个底透,只好认命地垂头闭眼。
说时迟那时快,那狗刚跃起来,只听嗖地一声,又听那狗哀嚎一声。兰茉猛地睁开眼,朝崖下一瞧,狗已坠在崖下那石头上,脖子上插着一支短弩箭。
随即崖边伸来一只手,兰茉喜得一抬头,竟然是那全安水正提着腰刀朝崖边够来。
她心下大松一口气,得救了!
已至申牌时分,料这时候童碧等人早该归家来了,却申时过半了还不见人。燕恪心下不觉忐忑,一看桌上几样精致菜馔,哪还有胃口吃,便命梅儿把饭收了,打发个小厮往街上去张望张望。
梅儿才一去,只见鸿雅堂的令淑含笑进来,“太太去翠白庵,都要耽搁上大半天的工夫,三爷不必焦心,大约这会都在路上了。”
燕恪笑着打了个拱手,“姐姐真是稀客,快请坐。”
令淑掩嘴一笑,“不坐了,老太爷刚从织造坊回来,有事叫你去。”
这便随令淑过鸿雅堂来,一看桌上却没摆晚饭,想是在外头用过了。自从年后,朝廷赶着要一批缎子,老太爷秋山几乎日日到织造坊里去盯着,交际应酬自然也不少,多时是要与织造局那些个大人内官们觥筹交错。
燕恪转到后房来,秋山正在榻上吃茶,端得形容疲惫,捋着花白的胡子问他这两日为何不到钱铺里去,他只得说这两日身上有些不好。
令淑奉茶进来,走近了端详燕恪的面容,“看三爷的脸色是有些不好,想是前一向钱铺开张,三爷劳累着了。”
秋山搁下茶碗,“请李大夫看过没有?”
燕恪点头笑道:“昨日已吃了两碗药。”
秋山又问三奶奶,令淑扭头一笑,“三奶奶一大早就跟着大太太她们往翠白庵进香还愿去了。”
秋山嗤笑一声,“怪道今日听见家里如此清静。”说着也打量燕恪一回,点一点道:“既然钱铺那头还算顺当,你就在家宽歇几日,好好将养将养,正好过几日有桩小事要你去办。”
一面说一面将令淑瞥一眼,令淑便招呼着房内几个丫鬟一并出去。
燕恪瞧这阵仗可不像是小事,提起两分精神走来榻前,“但凭老太爷吩咐。”
“今日听织造局的胡公公提起,有个从广州府来的香料商人,手里有一批货要出手。胡公公的意思,需得帮衬帮衬此人,好叫他的货能出个好价钱。到时候你召集召集白月堂内做香料生意的商户,叫他们去看看货,若是有意的,给胡公公一个面子,出个好价钱。”
早上才听昌誉说燕钊此行来南京是为进一批香料,正奇怪这香料商是何方神圣,手上有那么些货,原来是从广州府来的。
此人还能得胡公公关照,多半是官府中人无疑。
据颜怀兴来信提起,自从朝廷海禁,海上便有许多走私商人,连带着不只倭寇盛行,连沿海一带的相干衙门也没闲着,内中属市舶司最甚,借海禁之名,到处敛财剿货,剿来的货,半数充公,半数私自转卖。
燕恪心照不宣,因问:“不知这位香料商几时到南京?白月堂内做香料生意的大户就是段老爷和周老爷两位,孙儿好提早告诉他们一声。”
“听胡公公说就还有几天就能到了。此人姓杨,到了南京后他会在胡公公的别院里下榻,到时候你带着段老板和周老板去拜会拜会他,试试他心里的底价到底如何,想法子周旋周旋,能多出就多出些,别叫人家辛辛苦苦大老远跑这一趟。”
燕恪不言语,心里已渐渐转出个主意,见秋山欲起身,他忙回神搀扶。
秋山拍拍他的手,又道:“这事可得办到胡公公心里去,一来,明年朝廷要二十匹缎子运去西洋,胡公公给我透了这个消息,意思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事若办得好了,这二十匹缎子还交给咱们家做,要是办不好,织造局可还有另外两家织造商呢;二来,胡公公说甘肃总兵候大人与镇守太监卢公公想贷笔款子,你把这事办妥帖了,兴许这钱就从你的泰定钱铺里借贷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6章
一位总兵大人, 一位镇守太监,二人要共同借贷,想必这笔数目不会太小, 虽不能收取他们高额利息, 可“薄利多销”,也能赚笔大财。泰定钱铺正是为这些官宦儒商开的, 不借他们, 却借给谁去?
燕恪当下已胸有成竹,便道:“孙儿明白,请老太爷放心, 孙儿必让这位远道而来的杨老板高高兴兴回广州去。”
秋山含笑点头, 两人慢慢蹒来窗前,见令淑正在院中焦急地盘问一个小厮:“你慢慢说,到底怎么样?!”
秋山便在窗内喊道:“有什么事看你们慌慌张张的。”
那小厮忙跑到廊下来,在窗外回话, “老太爷,宴三爷, 出事了!宋姨娘出事了!”
听那小厮说,宋姨娘在翠白山遭遇野兽,生死不明, 众人漫山寻遍,只找到些带血的衣裙碎片, 不见其人。眼下大太太还在翠白庵等着, 跟去的一干人也仍在翠白山一带搜找。
燕恪忙问:“那三奶奶呢?”
小厮道:“三奶奶也跟着在山上找呢。”
秋山暗把眉心轻扣, 扭头吩咐燕恪,“你快去吧,骑马去, 我叫人去报官,让衙门多派些人手帮着去搜山,活得见人,死也需找到尸首不可。”
燕恪匆忙告退,往马厩里吩咐套了匹快马,领着两个小厮便直奔翠白山而来。
到时已是傍晚,只一轮皎月冷照四野,听见山林婆娑,在林间望见稀稀落落几点火光,想是家下人正打着火把在林间搜寻。忽闻背后马蹄疾驰,燕恪勒马回首,却见那野路上跑来一匹快马,到近前一看,原来是殿晖。
殿晖带了五福六顺两个,他那马蹄在原地急躁地打了个圈,“人找到没有?!”
燕恪只得道:“我也才刚赶来。”
“我看你不过是个废物儿子!”殿晖咒骂一句,又打马往前跑去了。燕恪没话可说,亦打马跟上。
二人到翠白庵里来,只见各间殿房点得灯火通明,一众尼姑与穆晚云等人聚在间禅房内,不知哪个尼姑念经,伴着密密的木鱼声,像戏台子上开锣的连响。
殿晖满心忧虑焦烦,进门便朝墙根下喝一声,“闭嘴!”
那“开场锣乐”戛然而止,晚云这就登场而来,只见她正急得在椅前打转,每一步都似心烦意乱,额上的汗珠都点缀得恰到好处。
瞧他兄弟两个都来了,她两步便赶上前来,“谁知到会出这样的事!不知是个什么东西,你娘想是叫它拖到哪里去了,瞧这些衣裳!”
说着便把桌上几片带血的碎衣碎裙拿给燕恪看,燕恪还未接来,已被殿晖一把抢去。殿晖走来灯下一照,檀色绾色的一些料子,早上出门前他还见过兰茉,正是穿着件檀色长衫。
他这一副嗓子听起来像悬在屋檐上的冰锥,摇摇欲坠而危险,“大伯母,这是怎么一回事?”
晚云朝罗香使个眼色,罗香用帕子掩在鼻下,哽哽咽咽道:“上午我和姨娘带着素雨柳枣,我们四个到山里闲逛,看见半山上有几棵杜鹃花开得好,姨娘要去折几枝,我爬不动了,就和素雨柳枣在下头等她。她爬上去没一会,我们忽然听见几声惊叫,就赶忙跑了上去,却不见了姨娘,只在草里发现姨娘裙子上的一片碎布,一看就是被什么野兽撕咬的!”
那方丈师傅在旁行了个合十礼,“阿弥陀佛,我们这翠白山上倒是常有野猪豺狗出没,这一带的庄稼,每年不知给它们糟蹋了多少,家畜人口也曾被它们咬死过。”
说得殿晖心神大乱,朝柳枣喝问:“你是怎么服侍的!为什么不跟紧?”
柳枣扑通跪下,犹犹豫豫扫罗香两眼,“当时,当时大姑娘腿疼,我,我在下头替她捏腿。”
罗香脸上闪过慌乱,伸手便掐柳枣,“谁知道会出这种事?你一个丫鬟,我叫你替我捏捏腿还委屈了你么?!难道我是故意拦着你不叫你去护姨娘?就算你跟去,野兽你斗得过么,还不是白送一条性命!”
几人说话间,燕恪却背身在那桌前,将那几块布凑在鼻子底下一闻。这上头除了血腥气,还有股异香,不像兰茉素日间熏的沉香檀香,便扭头瞅了晚云一眼。
晚云正好瞅到他的目光,心一跳,忙叫了他一声,“宴章,你说这会该怎么办?”
燕恪握着几片碎布转身,“从这布上沾的血量来看,也许娘只是受了些伤,性命兴许还无碍。那林子大,娘为了逃命四处乱跑,大概只是摔在了哪里。等衙门派了人手来,大家点着火把将整座翠白山仔细搜一遍。”
晚云点头坐下,桌上那三头烛台把她那张脸照得益发面如土色,还真有无限忧虑浮在上头,“我也是这么想,夜里搜过还是找不到,明日天亮再搜一遍,是死是活,总要有个下落,就算被豺狼吃了,骨头总得丢下一根吧?”
殿晖听见这话,早是满面怒色,只瞥着晚云冷笑一声,旋即便带着五福六顺大步踅出门去。
晚云听见他哼,扭头看着燕恪,“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怪我没看好他姨母不成?宋姨娘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她要去逛,我还能拦得了她?”
“太太误会了,晖二哥只是有些急罢了。”说到殿晖急,他自该比殿晖更急才是,便狠皱住眉拱手,“儿子这也去了,等衙门人手一到,还请太太妥善安排。”
“你去吧,你媳妇和你三叔也在山上找着呢。”
苏文甫?他怎么跑来了?燕恪眉心暗蹙,心道:到底是做了十来年生意的人,还真是擅长投机取巧。
所料不差,此刻文甫正与童碧照升三人打着火把,不知走到山上何处,倏忽间已不见了小厮仆婢,只远远听见回荡着唤“宋姨娘”的声音,响彻山林。
眼前却是冷风飕飕,烟树撼月,四下幽暗昏惑,只窸窸窣窣动静不断,那深草乱叶中不知埋伏了多少蛇虫毒鼠。
文甫抬眼一看童碧已走出去几丈远,忙喊:“你别走远了,这林子里有什么毒蛇也未可知。”
童碧哪里会惧怕这些,不过想他锦衣玉食的公子,要是有毒蛇钻出来,只怕照升一人防备不急,真把他咬上一口,又折个人在这山上,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便只好举着火把在前头等着。
眼睛却朝四下里乱张望,一说话竟带起些哭腔,“这大晚上的,姨娘就是没被豺狼咬死,也要被吓死了。姨娘胆子小得要命,素日说个鬼故事还能把她吓个半死。”
照升搀着文甫过来,宽慰道:“只要没找着姨娘的尸骨,多半就是活着,兴许她已经跑下山去了。”
“跑下山为什么不回庵里去?”
“身上带着伤,总要先去找大夫医治。”文甫顺着照升的话宽慰,见她脸上似挂着眼泪,在月光的照耀下,似冰魄闪耀。他抬手替她轻轻抹了,“别胡思乱想,没找着人就是没事。看不出来,你们婆媳间竟如此要好。”
童碧稍稍退让一步,自己把泪胡乱抹一抹,“你们说这南京的山林里会有什么野兽啊?”
文甫自幼长在南京,最清楚不过,“乡下地方,也能见着些虎豹,不过此地在城郊,前头有许多村庄田地,常出没的大概就是野猪,还有些小兽倒不足为惧。”
说着,他脸上浮起些暗昧不明的笑意,“不过,也有可能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什么家禽。”
“家禽?”童碧满面疑惑,“家禽怎么会跑到这山上来呢?”
文甫笑了两声,“没准就不是它自己跑来的。”
童碧正有些似懂非懂,照升早已领会,暗暗皱眉,“老爷是说,有人故意纵了那畜生伤人?”
“我也只是胡乱猜测。”
童碧却恍然大悟,原来今日穆晚云将她们带来这庵里还愿,并不是要借怀孕一事刁难她,其目的是想借诵经求子之名绊住她的脚。晚云真正的目的却是兰茉。
“怪不得呢,非得把我困在那观音殿里!”
文甫笑道:“你恐怕还不知道我这大嫂,她可从不是个性情软弱之人,她反倒常嫌我大哥软弱无能。大哥的确不大擅长经商,成日被她骂得连头也抬不起来,当初姨娘离开南京,也是她的功劳。那时她怀着身孕,在老太爷老太太跟前以死相逼,真就从那一丈高的院墙上跳下来,孩子虽没摔着,自己倒摔了个腿折,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她可是个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角色。”
童碧面上惊疑不定,“可是大老爷早就死了,她干什么非得和姨娘过不去?就是争风吃醋,也争不上了呀!”
“她与姨娘争不上丈夫,还可以争儿子嘛。与其说她是要独霸宴章,不如说她想独霸苏家的产业。以老太爷的性子,将来他死了,家里的现银房产田地皆可均分,唯独生意是交由能者经管,其他人只能等着每半年分些利而已。宴章眼下正是苏家炙手可热的人物,不定有多少人心里怨恨着他呢。”
如此说来,倒是燕恪的能耐惹来这些是非冤孽?
童碧站在半截高的土丘处,双眼狐疑地将他照一照,“三老爷,那你呢?你不会也觉得宴章抢了你什么东西吧?”
文甫不以为意地笑一笑,“怎么会,从小到大,是大哥照顾我最多,大哥的儿子也是苏家的子孙,无论他得到什么,都是他应得的。只有一样——”
“什么啊?”
他却没说话,一双眼睛在月下盛着潺湲的水光,看得童碧渐渐明白了,要不是她自负的话,他说的是她。
她忽觉尴尬,转背要走,“咱们再往前找找。”
脚下一片土忽然松了,她的脚跟着一滑,身子一歪便栽进文甫怀里。她道了声谢便要走开,他两手却握住她的腰不放,她稍稍用力挣了挣,他还是不放。
情急之下,她不好意思地朝照升看一眼,谁知照升早就举着火把背过身去了。
逼得她没了主意,忍不住提醒道:“三老爷,你可是前几天才刚娶了一房小老婆。”
他微微歪下脸,脸上带着笑意,“你在意这个?”
童碧双目一瞠,“我没有啊!”
“那你就是不在意这些小事了。我早就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不会放在心上。”
真叫人长一百张嘴也不清!童碧急着找词的空隙里,文甫却在凝望她的脸,那脸上弹跃着火光,眼睛里也似燃着热情,叫人仿佛看到无限的希望。
“三老爷——”
“童儿,私下里我能不能这么叫你?”
童碧话音未断,就被他的声音淹没了,“听照升说这是你的小名,我也叫一声,免得像隔着别的身份在说话。童儿,我问你,当初我骗了你,你还怪不怪我?”
童碧扒下他的手,略退开了些,摇头道:“那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我没那么记仇。其实咱们——”
“咱们要是没有那个误会,也许就不必虚费掉那些时日了。”他从容不迫地笑一笑,“等时机成熟,我会和老爷子说明你的身份,到时候你和宴章的婚事就能到衙门去作废。”
“你不是说老太爷并不十分在意我到底是谁么?”
文甫澹然点头,“只要你还是苏家的人就成。”
苏家人?童碧眼珠子转了又转,这话的意思是不是她不做三奶奶,还可以做个三太太,或是金粉斋的一位姨娘?未必他还想休妻另娶?
她刚要开口回绝,却听见不远处有人嗓音沙哑,“童儿。”
扭头望过去,数丈之外有个人影扶树站着,虽未有火光照明,只一团黒幽幽的轮廓,但童碧也认得出是燕恪。
她只前头听他的声音已认出来,那惯常刻薄调侃的上扬的语调里,始终有种消沉的意味。方才那唤她的一声却不大一样,沙沙的,像百十年不会说话的哑巴突然开了口。
他从幽暗中信步投来,火把渐渐把他一张脸照亮,那脸上挂着点风一吹就吹得破的笑意,一双眼睛死死将文甫锁住,“三叔,你们不急着找人,却在这里说什么呢?”
文甫这时候真有点佩服起他这侄儿来,年纪轻轻却修得如此沉稳,前头的话分明听了去,这会却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不过他到底是年轻,那双眼睛已露了底,里头藏着些狰狞怒火。
“没说什么,就是几句闲话。”文甫笑一笑,抬头望一望那月亮,“天晚了,你们也早些下山歇息,明日再来找也是一样,我先回去了。”
童碧眉头乍敛,暗自寻思,他这就要走了?这会也不过才二更天嘛,方才他不是还十分热心肠嚜,拉着她漫山遍野乱走,也不抱怨一声累,这会又赶着回去歇息——
她望着文甫那片背影融入无边黑暗中,突然灵光一现,琢磨明白一件事。他那一身的淡泊气度并不是因为清高绝俗,只不过是因他性情冷漠而已。
刚领悟过来这一点,只听草木簌簌沙沙的声音,抬眼一看,燕恪已转背朝那林深处走了老远。
她忙举着火把赶上去,一手乱拨着那些草木,“你听见三老爷才刚说的那些话了?那可都是他自己说的,我可什么也没应。再说他说了也不作数,老太爷那头可说不准呢,咱们当初当着那么些亲戚朋友拜过天地拜了长辈,哪能说作废就——”
燕恪陡地回眼,眼里抑着满腔怒火,却仍有点火苗抑不住地从眼底跃起来,“你到底找不找人?不找就把火把给我,自己下山去!”
“找啊!”她给他凶巴巴地一瞪,莫名惧怕,把肩膀一缩,连声音也低下去,“当然要找了——”
一看燕恪又只管往前走着,她忙跟上,“你等等我嘛,嗳,你走那么急做什么?你等等我呀!”
燕恪始终不理会,仿佛背后没人,自顾在树上折了根长长的树枝,低下头便在四下里拨弄探索。
他是生了大气了,这还是头一回,生起气来不理人。童碧只得在后头干恨着,这时候也不是扯这些闲事的时候,便清了清喉咙,朝四下里大喊“姨娘”,一面全神贯注地朝黑暗中细看。
四下里也有人递嬗喊起来,此起彼伏,震动夜林。想是官府来人了,近百号人将一个翠白山细细搜刮了一遍,到次日天亮,仍是一无所获。
众人只得先归家来,托衙门增添人手,连翠白山附近一带村庄也都寻上一寻。
不曾想兰茉倒在城西银光巷中一所小宅内睡得安稳,胳膊上腿上的伤都请大夫医治过,该上的药也都上过,面色虽有些憔悴,可呼吸平稳,脉象无碍,按理早就该醒的,可到晌午还是不见醒来。
那王端张睿隔半个时辰便进安水这间卧房来瞧一次,每瞧一次,王端便忍不住盯着兰茉的脸赞叹一次,“这位姨娘是不是妖精变的?这么大岁数还长得这么好看,脸上也没什么皱纹,半点不输那些美貌的年轻姑娘。”
张睿也来床前望一望,笑道:“要我说,好些年轻姑娘还不及她呢。”
说着,仰着腰朝挂起的门帘子外头瞅一眼,“小水哥!我看要不然你就娶她吧,反正你这也算英雄救美,那戏台子上的唱段,英雄救美之后不就该以身相许了?”
安水正在外间倒茶吃,听得一口茶汤喷在地上,“闭上你的狗嘴!”
王端笑哈哈拍张睿的肩,“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别瞧咱们水哥是个粗条条的汉子,可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对那个姜童碧是痴心难改。”
说得安水有些不好意思,走来里头把二人各瞪一眼,“少他娘的胡说!赶紧再去把大夫请来瞧瞧。”
张睿吃了他骂反笑,“英雄难过美人关是不错,可床上这位不也是老美人么?过哪个美人的关不是过?”
忽然听见床上浮起来一缕微弱冷冰冰的女人声音,“美人就美人,劳驾劳驾,不要加那个‘老’字。”
话音甫落,兰茉便吭吭吭咳嗽起来,昨日林间奔命的那口气好像这会才缓过来似的。她缓缓撑坐起来,低头自视一眼,身上穿着身男人的衣袍,不知是他们三个谁的,也不知是谁给换的。
便将他三人都睃一眼,“便宜你们三个毛头小子了。”
三人一时错愕不明,隔会王端会过意思来,笑呵呵弯来床前,“您别冤枉我大哥二哥,衣裳是我一个人给您换的。”
兰茉抬眼一瞅,这更是个奶腥未退的毛头小子,模样不过二十岁上下。不过既是救命,这种小事也没什么好计较,便随意摆摆手,“去,给我倒碗茶喝。”
王端忙不迭踅去堂屋里倒了茶来,兰茉端起来两口吃了个干净,一看窗户外头是极艳丽天气,这才有些劫后余生之庆幸之感。
怪不得小时候批八字那算命先生说她福大命大,这不就应验了嚜。想她一个弱女子,竟能从那恶狗口下死里逃生。
正想到那条恶狗,不想忽见窗户外头,那狗正悬在院中。吓得她面色一变,啻啻磕磕指着道:“不好!那狗追来了!”语毕一掀被子,又钻进被窝躲着了。
张睿见一团被子瑟瑟抖抖,早笑出来,“老妖精,还做梦呢!那不过是张狗皮!我们兄弟见那条狗模样长得稀奇,所以昨日就顺便给抬回来了,拔去箭矢,叫屠夫扒下那皮,预备将来带去山寨里挂到墙上做个陈设,这会正等着晒干呢。”
听如此说,兰茉才将被子掀开,战战兢兢下床来到窗前细看了几眼,果然那狗成了薄薄一张皮,是悬在一根晾衣绳上。
她这才吁了口气,“连你们常在山中跑跳,也没见过那模样的狗?”
安水横抱胳膊走来窗前凝望那张狗皮,“没见过,大概不是咱们本国的狗,像是个外国种。”
这种古今中外的事,还当问问燕二郎才是。
于是兰茉回首道:“劳驾你们谁去苏家悄悄给二郎和童儿传个话,让他们到这里来找我。”
王端登时笑得没眼缝,“您不急着回去啊?”
“我有我的道理,怎么,你们急着赶客了?”兰茉翻着白眼又踅回床上躺下,支使三人势如支使儿子,分派安水去苏家捎话,张睿去替她张罗饭食,王端则留在这屋里替她端茶递水。
这边厢,苏家几十个下人并衙门近百名差役一早又在翠白山搜寻起来,又另有些人在附近村庄里打问,从早到晚,这一日仍是一无所获。
燕恪与殿晖只得又回家来,路上先打发两位小管事的先来回禀老太爷消息。
要按苏家从前的做派,丢了或死了个姨娘本不是什么大事,并不值得阖家上下过于兴师劳众。可眼下这宋姨娘却有个出息的儿子,秋山只看在燕恪的份上,也不好做得太无情无义。
因而只得吩咐两个管事,“明日再继续去找,山上但凡有可藏身的地方都仔细搜一搜,告诉他们,不论是衙门的人还是咱们自家的人,谁先找着宋姨娘,就赏他八十两银子。”
两个管事拱手领命,秋山又道:“告诉宴章和殿晖,让他们夜里还是要回家来,他们跟着在山上转了一天,肯定劳累,庵里的饭食又不好,不如回家来吃,要找,明日再找去。”
两个管事道:“三爷二爷已经在路上了。”
晚云拭着泪另添句嘱咐,“还有,宴章本来这两日身上就有些不好,你们在那头找人,可得照看紧些,就怕他急火攻心,添个别的什么病,你们也得多劝着他些。”——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7章
两个管事答应着出去, 秋山却在榻上把晚云斜睐一眼,沉默了一阵。
片刻后,方转与童碧商议, 若再寻个三五日寻不到, 就只好撤回人手在家等。要是等上一个月还不见人回来,只好拿兰茉的东西做个衣冠冢。
又道:“一会宴章回来了, 你做媳妇的, 要好好劝劝他,别让他太过伤心。”
燕恪伤不伤心童碧半点没看出来,只是自从昨夜归家, 他就不怎么说话, 好像肚子里搁着一堆事,也大概是累的,反正坐在哪里都是蹙额沉思,和他说话他也不理。
本来昨夜间为找兰茉焦心, 也没说上几句话,回来倒头便睡, 早上童碧睡醒起来,已不见燕恪的踪影。问敏知才知,他天不亮就又同晖二爷往翠白山那头去了, 撇下她在家等候消息。
眼下秋山说的这“衣冠冢”倒触动着了童碧的伤心处,和兰茉虽不是故旧之交, 也无血缘之亲, 可到底大家在苏家共患难了一年, 用燕恪的话说,便是意气相投,还胜过骨肉血亲。
因此一想着兰茉凶多吉少, 当即呜哇一声便哭出来,“不都说就是野兽吃人也会留下根骨头么?骨头没找到,姨娘肯定就没死,老太爷您怎么就说这种丧气话呢!”
许多彩就坐在斜对过,抬头便凶巴巴瞪她一眼,“宴章媳妇,你怎么敢说老太爷的不是?再伤心也不能没大没小的,教你规矩也教了一年了,还是这么的不长进。”
老太爷却在榻上摇手道:“她是伤心才急了,倒不怪她。再说她也不是头一天没规矩了,你们这些做婆婆做婶子的,教得了就教,教不了就多包涵包涵,还指望她能学成个端庄娴雅的媳妇么?罢罢罢,多放这家里清静几日。”
晚云点头拭泪,“是啊二太太,都这时候了,就别揪着媳妇那些小差错不放了,先找着人才是要紧。”
许多彩半天就是这点不服,平白为个姨娘昨日折腾到现在,衙门那些差役是白帮着找人的?人家漫山遍野上坡下坡,一日不知得交代出去多少银钱。
家里的奴才也支出去大半,叫她这两日理起家务来也不好调度,才刚又说要赏头一个找着人的八十两银子,就是达官显贵的人家,也没见这般为一房小妾耗费财力人力。
再则,连她养大的儿子也跟着急得焦头烂额,这一日撇下染坊不管,一大早就与燕恪一头又扎进翠白山。人家是做儿子的,他一个外甥跟着忙活什么!
多彩气不过,便起身向老太爷行礼告辞,“我去瞧瞧三太太去,她还卧病在床呢。”说着悄声鼓囊一句,“人家可是家里正儿八经的一位太太——”
老太爷晓得她心有怨言,却无暇理会家里这些琐碎,听见也只装没听见。旋即朝晚云童碧也摆手,叫她二人也各自回房。
这厢童碧刚走回黛梦馆,敏知便赶来院中拉她,悄声道:“你可算回来了,表少爷来了!”
童碧进门一瞧,果见安水坐在暖阁里,一只脚不客气地踩住榻沿,半边胳膊撑在炕桌上,正接过小楼捧去的茶,仰头便喝,一杯茶也吃得豪情万丈。
安水还为上回在这里不欢而散有些生气,本不大理童碧,却见她进来时却没精打采,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少不得多凝望她两眼,有些慌了手脚,起身来迎。
“你哭了?”
童碧抽抽鼻子,只抬头看他一眼,有气无力道:“这会我们家里头正乱呢,你有什么要紧事么?”
小楼朝窗外张望一眼,低声道:“表少爷说,姨娘眼下正在他家里,正巧昌誉在家,我叫梅儿去吩咐他套了车,奶奶跟着表少爷去瞧瞧吧。”
一语说得童碧乍惊乍喜,眼睛睃到安水脸上,“姨娘没死?可,可她怎么搅到你们房子里去了?”
安水见她高兴,心弦一松,反而又变得懒懒淡淡的,回身在圆案前坐着,“昨日我们凑巧也去翠白山,在山上见她正被一条恶狗穷追猛咬,我就把她给救了。她身上受了些伤,昏迷了一夜,我们替她找大夫医治,今日午间才醒过来。对了,请大夫的钱你告诉宴三爷,可得还我。”
童碧有千言万语要问,一时却拣不出个问处,口中直连声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念佛间,脸上早已转忧为喜,拍着安水胸口道:“真是吓死人了!你不知道家里正在那翠白山找她呢。想不到,真想不到!她却碰见了你,被你救了!五胖,你可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大救星!”
说话间,见燕恪神色黯然地进门来,一脸疲态,靴子沾满苔痕黄泥,连衣裳上也沾带了些。瞧见安水,也没精神发火嘲讽,只淡淡瞟一眼童碧,就命小楼去吩咐洗澡水。
谁知童碧忙笑呵呵拉他的胳膊,“先别洗澡了,咱们到银光巷去,姨娘此刻正在五胖他们房子里呢!”
燕恪回首来一脸诧异,安水却故意不开腔,只得是敏知又将事情备细说明一番。可巧梅儿来回马车套好了,燕恪衣裳也不及换,三人便坐马车往城西银光巷赶来。
天色正待晚,车内更是一片黯淡,脸上的神情不仔细还瞧不清。童碧一面问着安水话,一面瞟燕恪的神色,他脸上好像并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不像从前动不动就吃醋发怒。
眼下既得知了兰茉的好消息,她便抽个空子琢磨起来,他这副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的样子,到底是因为找人找得焦急疲倦,还是为昨夜在翠白山上文甫说的那些话?
她心里还没琢磨出个道理,倒给安水瞧出些不对劲,在对过将他两个左右各一睃,不由得猫儿见了腥似的一笑,“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童碧登时直起腰来,笑嘻嘻用胳膊肘顶一下燕恪的臂膀,“是吧?”
燕恪把背靠去车壁上,不做理会,只问安水:“你们怎么会到翠白山去?”
安水懒洋洋笑道:“我们本来预备从翠白山那头翻下去,趁夜去劫那庵里的香火钱。”
劫香火钱?童碧脸上露出鄙夷,“五胖,盗亦有道,怎么连寺庙的香火钱也去劫人家的!你们不怕遭天谴啊?”
“干了这个营生,还怕什么天谴?”安水轻藐地笑着,“你以为寺庙就干净啊?那群女秃驴还不是拿那些香火钱在外头放斡脱钱。你们那钱铺放的利息就算高的了,人家比你们心还黑,少则九分,多则十二分的利。人家那才叫没本的买卖呢,我不劫他们劫谁去?可惜在山上碰见你们那姨娘,倒把我的正经事给耽搁了,这笔账怎么算?”
童碧只得笑嘻嘻伸手来在他膝盖上敲一下,“咱们谁跟谁啊?难不成你遇见了还会见死不救?你不是那样的人。”说着,又歪脸将燕恪睇着,“是吧?”
燕恪略睨她一眼,没搭腔,只把车帘子挑开来看一眼。安水一看这情形,心下得意至极,便和童碧不断搭讪说话。
说着天已擦黑,行人稀疏,偶然有车马嘎吱嘎吱行过,差不多的店铺皆在打烊关门,只那些个开酒楼的门前还亮着几点灯笼。行到银光巷来,正听见一更天的梆子声。
正屋里各处照着几盏铜烛台,兰茉穿着身男人衣裳,蓬头垢面正坐在那桌前与王端张睿吃晚饭拇战,伙食倒不错,四样菜有荤有素。
兰茉只几个回合便将二人杀得丢盔卸甲,正催着要他们一碗一碗认罚吃酒,“毛头小子还想跟你老娘斗?你娘学划拳的时候,你们还活在上辈子呢!”
那王端吃得面上飞鸿,笑呵呵凝着她道:“您有没有女儿啊?”话音甫落,咚一声将脑袋栽在桌上。
童碧甫打帘子进来便咋舌摇头,“姨娘,亏我们还在家担心您,您竟在这里耍得高兴!既然醒了,为什么不回家去,把我们叫过来做什么?!”说着,一屁股挤在兰茉边上,板住面孔,“您不会想趁机开溜吧?”
“溜什么?”兰茉见张睿架了王端起来,正将跟前的碗箸碰掉,便拾起来道:“说什么呢?我既然到了苏家,没赚够养老钱,轻易可不会走。虽说我怕死,可也是舍命不舍财!你这媳妇老是门缝里看人。”
正说着,燕恪安水也在两端坐下,兰茉见燕恪身上风尘仆仆,便猜着是因为在那翠白山上找她才弄脏的。又见他一脸疲惫,心里更止不住有些高兴,虽说是半路杀出来个假儿子,到底也为了她尽了几分孝心。
可巧燕恪又问她的伤势要不要紧,真是暖到兰茉心头去了,忙把个空碗用酒冲一遍,殷勤地搁在他面前,“我都是些皮外伤,疼是疼,上过药也就不打紧了。二郎想是今天都在那山上找我来着吧?这会又赶到这头来,还没吃晚饭吧?快将就吃些,这些饭菜也是刚摆上,还没怎么动,都干净着呢。”
这副体贴样子看得童碧大为不忿,挨在她臂膀边,嗔瞪燕恪一眼,“姨娘!我还为您哭了呢,您就这么偏心啊?”
兰茉又用酒浇了个碗给她,笑道:“一样一样,儿子媳妇都是一样。”
可巧那张睿安置了王端出来,倚在那卧房门前嗤了声,“老妖精,我们小水哥救了你,你就这么报答他?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儿子媳妇’,这是你儿子么,那是你儿媳妇么?不要张嘴乱说嘛。”
这话无疑又刺中燕恪心病,冷着声道:“别啰嗦了,快说正经事。”
兰茉得令,忙叫张睿将那张狗皮取来搁在上头桌上,要燕恪看看认不认得到底是个什么种。燕恪虽未见过这模样的狗,但细瞧半天,想起多年前曾在一本杂记上见过相似记载。
“这形貌上看,像是倭国犬种,不过从颜色看来,大概又混了别的种,名字我却忘了。但这种狗凶猛好斗,一旦兴奋起来,就连狗主人也控制不了它。”
说着,他又回过身来打量兰茉,“姨娘原来穿的衣裳呢?”
安水道:“在厨房里,还没烧呢。”
“取来看看。”
安水两眼一瞪,“你,吩咐我?”
童碧一看苗头不对,忙搁下碗拔座起来,“我去我去!”
便往厨房里头取来兰茉那身褴褛衣裙,燕恪在灯下细看一回,又凑在鼻子底下闻,也隐隐有股异香,同翠白山搜罗的那些衣料碎片是同一种香料。
燕家从前就是开香料铺的,燕恪那时虽不理会生意,时日一久,却也懂得些香理,“此香的主料是降香,却又不同于一般市面货,这香调制时,似乎还混合了一些别的花香药材,有兴奋刺激的作用。人的鼻子还不大能察觉,可狗鼻子一闻,效用甚于人百倍。这狗多半就是受了这香料的刺激,所以才攻击姨娘。”
兰茉立刻道:“洗衣裳的是缀红院的一个姓张的粗使婆子,当年她好像是由江妈妈引荐到苏家当差的。”
童碧惊诧道:“二郎,你是说,这狗是太太找来的,这香料也是太太故意叫人熏的?”
一声“二郎”唤得燕恪骨头一酥,却没搭她的茬,转头同安水道:“烦请表兄打听打听,南京城有没有专门养狗的狗场。”
安水也不搭他的茬,只把胳膊抱住,一副不听差遣的慵懒神色。
燕恪便将两锭十两银子摸来搁在桌上,“这是谢钱。”
安水看在银子的份上,抠着眉毛搭茬,“倘或问到了又如何?”
“问到了就要三位好汉的本事了,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叫狗场主人说实话,来日到了苏家,也得照实说。”
兰茉大喜,拍着桌儿道:“我就知道这事找二郎来商议准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不是我要与太太过不去,实在是我这些时日想了又想,觉得当年真兰茉姐的死很是蹊跷,兴许当初杀她的强盗就是太太找去的,为什么非得取兰茉姐身上那块玉佩?多半就是拿它当回话的信物!”
也不无道理,燕恪点一点头,“若是如此,在揭露穆晚云之前,你还不能回去,免得又遭她毒手。”
童碧忙道:“就叫姨娘暂住这里几日好了,五胖,姨娘就托你们照顾了。”
安水却望着燕恪,“食宿费怎么算?”
童碧一拍桌子,“连你也掉钱眼里了!”
燕恪却满口爽快,“好说,一日食宿付你五两银子,接人之日便来付钱。”
只兰茉呵呵呵笑不停,“有个儿子替我做主真不算白活,二郎,往后没得说,你就是我亲儿子了,娘疼你啊。”
燕恪没理睬,径起身走了,也没叫童碧。童碧在凳上硬坐了一会,听见他开院门,这才慌了,忙接了兰茉点的灯笼追出来。
两个人车内坐定,黑魆魆的谁也看不清谁,趁着那窗帘子一动,童碧借着一晃而过的月光奋力去看燕恪的脸色,他正攲着车壁阖眼休憩。
知道他没睡着,他从不在马车上睡觉。她咽了咽喉咙,轻声道:“二郎,你是不是生我的气啊?”
默了一会才听见他冷淡淡的声音,“没有。”
“你肯定是生气!是不是为昨天夜里在翠白山上,三老爷说的那些话?我不是说了嚜,我什么也没答应他,都是他自己说的。”
又一阵叫人坐立不安的沉默后,他才道:“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同他说个清楚?谁堵你的嘴了?”
“我我——”她嘟囔一声,“我那不是嘴没他快嚜。”
黑暗中蔓起一声轻盈冷笑,“你没决断,无非是还有些犹豫,想多听听他的甜言蜜语。”
这话似针在童碧心上扎了个孔,噗嗤噗嗤漏着气,这心渐渐虚了。这人也不知长得什么脑子,连姑娘家这点曲曲折折小心思都叫他看了个透彻。
一看她这副亏心模样,燕恪胸中登时业火乱窜,干脆笑道:“要是老太爷和衙门都肯答应作废,我们的婚事就算作废了,是不是?”
她偏把眼虚张声势地圆瞪起来,“我没有这意思!”
“有没有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了。”刚刚好窗帘一掠,一片月光在他脸上扫过,他半凉的微笑如同走马灯一晃而过,“其实苏文甫说得对,我们的婚事,只要你高兴,随时可以作废,横竖婚书上写的名字并不是你我的本名,人都是假的,何况这门亲事?”
一语说完,渐见黑暗中她那双瞪大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是在那黑暗中波动着两汪清水。
他有些看不下去,把手在车框上一拍,“停车!”
见他要下车去,童碧忙把眼泪一揩,就来拉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呀!你要哪里去啊?”
她声音里带着颤抖,燕恪反而坚持要下车,“我下去走一走,这车你自己坐。我说的话,你一个人仔细想想,只要你想清楚了,不必等他苏文甫去说,我自会想法去和老太爷说。”
童碧挽他挽不住,眼泪早滑落下来,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见他在车外“哎呀”叫一声。打帘子躬出来一瞧,原来他没踩实那踏凳,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她憋不住噗嗤笑出来,笑中带泪,全不成样。
燕恪登时恼恨她恨得牙根痒痒,连昌誉要搀他也不让,自己提着衣摆狼狈爬起来,把胸前的发带往后一撩,只顾大步流星朝前走。
童碧忙也跳下车,接过昌誉手里的灯笼,跑来追他。长街上满铺着银霜似的月光,那摇曳的灯笼一晃一晃地照耀着他靛青的衣摆,那颜色比月色还浓。
她总算跑来他身边,“你才刚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要我高兴,婚事就能作废,你怎么知道我高不高兴作废啊?要是——”
话音未断,燕恪便斜睨她一眼,“你高不高兴,与我什么相干?”
他一步抵得上她两步,童碧只能小碎步在旁跑着,一面抬着眼看他,“你这会又说不相干了?你先前还说你管我一辈子呢,你还说为我死了也甘愿,怎的说变就变了?”
他陡地顿住脚,侧过身来,高挑着一侧眉峰,“我再教你一个道理,男人床笫间说的话,是当不得真的。”
童碧也跟着颠一下,止住脚步,根本不把他那冷傲的神色放在眼里,“别呀,还是当当真嘛,反正我是当真的。”她张着嘴,把食指在眼睑底下刮一下,忙伸去给他看,“你瞧,我都为你哭了!”
原本在马车上,她的眼泪十分触动了他的心,眼下见她这般邀功请赏的模样,他简直哭笑不得,心里恨也不是,爱也不是,只是抹布似的乱皱成一团。
她简直扰乱了他一切的章法。
童碧两眼只顾窥他,又嫌看不清,干脆把灯笼提高来悬在他脸畔。他自嘲地笑一笑,又朝前走了。
“灯笼!你要走也打着灯笼呀!”
他根本没回头,这人真是半点不听劝!童碧一时恼羞成怒,也不肯再去追,只尴尬地提着灯笼站在原处。
幸而昌誉赶着马车上来,挽回了她的颜面,“三奶奶,您还是上车吧。”
她只跳在车头坐了,瞅了昌誉两眼,两下把眼泪抹得干净,“三爷一向是这样?”
昌誉哪敢说燕恪的不是,只笑道:“您别和他犟就是了嘛。”
“是他要和我犟啊!嗳,你是不是向着他?”
这还用问?昌誉只得笑笑,“奶奶,哄男人不是您这么哄的。”
“那该怎么哄?”童碧等了半晌却不闻他吭气,只见他脸上挂着些暧.昧笑意。她眼珠子转半天也没领会,“你说啊!”
昌誉那笑意又变得含混尴尬,斜睐她一眼,那目光里写了“没得治”三个大字。
童碧见他抵死不肯说,只得自己琢磨,归家也没琢磨明白,只得趁燕恪在卧房里洗澡的空子,擎着灯,拉了敏知踅来小书房这头来问。
敏知打量她两眼,“你得罪三爷了?我说呢怎么三爷这两日都不大与你说话,我还只当是他为找姨娘的事心烦呢。你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童碧只得将昨夜翠白山一事与回来路上吵架一事都备细说了,敏知听后,倒偏着燕恪说了一句:“三爷原也没说错,你不就是想多听听三老爷的好听话嚜,所以支支吾吾不干不脆的。”
说得童碧不好意思地笑笑,“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难道不是么?你平日多爽快的一个人,偏在这事情上刮刮赖赖不清不楚的,你那点小算盘别人不明白也就罢了,我还能看不明白?”
童碧拉着她胳膊挤她两下,嬉笑道:“明白就明白,别说出来嚜,叫人怪不好意思的。好好好,我发誓!下回三老爷再说那些话,我就和他说个清楚明白。”
敏知长叹一声,一把拉过她附在耳边说了好一通话,说得童碧渐渐脸红,将信将疑地看她,“这法子管用么?可别叫我下不来台啊。”
“怎么不管用?男人都吃这套的,还不快去!”
一推便将童碧往外推去几步,童碧一脸难为情,也只得硬着头皮踯躅着踅进卧房里来。
一则屏风立在那墙根底下,她走来屏风前头,听着里头有些哗哗的水声,一只眼睛凑在缝隙里一看,几支蜡烛的光被这屏风一挡,里头更显得昏黄黯淡。
燕恪正在浴桶内搓胳膊,要说他那两条胳膊,看着不十分健.硕,却是结实有力,只轻轻一抱就能将她拦腰抱起。不过也有个坏处,枕起来硌后脑勺——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8章
看到他的胳膊, 童碧转头又想起前一向冬天睡在他怀里的情形,先前她还有些不惯,觉得有些束手束脚, 胳膊腿不知该怎么摆才好。可胜在他那怀抱真是暖和呀, 他从背后将她那么一搂着,又温暖又踏实。
一念及此, 有什么不能妥协的?她便把一个指头抠着屏风上的缂丝花样, 朝那缝里嗫嗫喏喏道:“要不要我给你擦背啊?”
话音甫落就暗自后悔,擦就擦,何必多问!要是他一口拒绝, 这可怎么办?
果然听燕恪在屏风内语气淡淡地道:“怎敢劳动姜姑娘?燕某恐怕没有这个福分, 还是请姜姑娘自去歇着吧。”
童碧心头似有口牙恨得咬紧,踯躅须臾,还是大摇大摆绕过屏风进来嗔他一眼,“你在这里洗澡洗得哗哗哗的, 叫我怎么睡啊?只有等你洗完了我再睡。我给你擦背,你不是洗得快些嚜。”
说话间往水中一瞟, 有张面巾浮在水上,正挡住那要害地方。就是没挡住只怕也看不清什么,水下的光线更黯淡, 只隐约瞟见他两条腿的影子大剌剌地盘在桶底。
燕恪连头也不抬,昏惨惨的光晕里瞥见她一片罗裙, 暗得颜色难辨, 记得它是黛紫的, 此刻暗得似霜打的茄子。裙上有同样颜色的凹凸缠枝纹,曲曲折折,把人一点慾火勾动, 他到底禁不住抬了眼皮去看她一眼。
童碧正对上他的眼,心砰地一跳,忙一扭头,捂住眼走到他背后来,拽了个小墩子坐下。随即把桶沿上搭的巾子随便一拧就照着他背上搓,不容推辞,只两下便把他搓得龇牙咧嘴。
“嗳,你当我是搓衣板不成?”
“对不住对不住。”童碧脸凑在他肩膀上尴尬一笑,“你这么不吃力啊?平日打你也没见你怎么喊疼嚜。嘿嘿,我轻着点好了。”
说轻也轻不到哪里去,亏得燕恪是个男人,要是细皮嫩肉的女人,早给她搓下一层皮来。
背后烛光更暗得像在打瞌睡,提不起半点精神。她搓两下便往背上浇点水,水珠挂在他暗黄的皮肤上,稍微一动肌骨,牵动背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就显得出一种雄伟壮阔的力量。
那力量似乎也牵动了她的心,她想起些不该想的,有时候坐在他怀中颠.动,脸趴在他肩上,朝下望去,便是这片紧绷绷的背肌,上头细细密密的汗珠就似此刻这些水珠,在他背上很快一蒸发,她也跟着有些口渴。
“你说姨娘在银光巷的事情,要不要跟晖二哥说一声?”
燕恪在前头撇着眼梢,撇再长也看不见她,顶多看见她半截藏蓝色袖口,像一片蓝色火焰,在他背上到处燎。
他只得干咽两回喉咙,声音板得懒散冷淡,“为何要告诉他?”
“他可是把姨娘当真姨母欸,你瞧平日里他多孝顺姨娘,有什么好东西都带回家来给她,去缀红院去得比咱们还勤,我看你着急是假,人家着急却是真真的。”
燕恪冷笑,“你怎么就看出我着急是假的了?”
这话没说好,童碧急忙改口重说,“不是不是,你也是情真意切。”
这马屁还嫌没拍足,又把笑脸凑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你是好人,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仗义疏财,品德高尚,非得挑你什么毛病呢,就是心眼太小了,什么有心无心的话你都爱往心里去。这可不好,那些无心话计较多了,自己要得心病的呀,对不对?”
对不对的他也难说,不过有一点却明明白白,她这是来讨好求和的。志得意满之余,燕恪却又掂度起来,她同别的女人不大一样,别的女人都等男人去哄,她倒可以做小伏低主动哄一哄男人。
但算不得什么好事,可以拉下脸面来主动的人,不论男女,他的世界里可选择的就太过丰富了。
他还是决计要给她个深刻教训,只管懒洋洋地歪着脖子搓着锁骨,不理她。
“嗳,到底跟不跟他说啊?”童碧在后头歪着脸看他微微突出的腮角,他怎么忍得住还不转过身来?
“有什么可说的?姨娘不过几天就回来了。”
听这嗓音里还透着冷淡,童碧有些失望,只得低头拧这条白巾子。却在上头看见两根粗.短浓黑的头发,捻起来在他后脑勺一比,照头发太短了,不过一指长,又有些弯曲。
想了又想,终于想起大概是哪一处长的,她那脸霍地红透,忙把它撇在地上去,歪着眼又一看他的下颌角,自己倒心热不已。
“怎么不擦了?”燕恪在前头语调轻佻地批评,“除了练功夫,你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认真。”
“啊?噢——这就来这就来。”
此时此刻,连一滴温热的水珠也仿佛具备蚀人骨头的力量,叫她一双手不觉提不上力来,搓着搓着就变成了揉.蹭。
“你没吃饭?”燕恪冷笑,“我看夜间你在你小水哥那房子,吃得也不少嘛。”
童碧忙撇清,“我都是管他叫五胖的。”
“五胖不是叫起来更亲.热?显出你们两个独特的旧情。”
连个称呼也要计较,真是小肚鸡肠!童碧在后头很剜他后脑勺一眼,两只手卖力地搓到他肩上来。
那肩膀上简直给她搓起一片火花,噼噼啪啪燃到心里去。他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用擦了。”
这声音听起来沉闷压抑,仿佛按捺着一股汹涌的情绪。童碧心里又燃起些希望,两手仍答在他肩上,脑袋却朝旁羞答答地垂了一垂,“不妨事,我不累的。”
谁知他只是顺便夺去了她手里的面巾。她尴尬得不得了,只得把手收回来,在两边甩了甩,忽想起敏知说的叫她把头发解下来。
燕恪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她一头卷曲的乌发已散在胸前,咬着嘴朝前凑来,“要不要加点热水啊?”
他咽了咽唾沫,别开眼,“你不嫌麻烦的话,劳驾。”
童碧头一回被人给使唤得欢天喜地,忙不迭就走到外间去,一看连敏知也关上门回房去了,幸而那小炉子上还坐着大铜铫子,她提着转回房来。
燕恪睐着她绕到屏风前,倒水时微微一弯腰,那片长头发险些坠入水里,像悬在湖面上的一片浓柳,密密的,昭示着春意正浓。
不巧她滚烫的水浇在了他腿上,他咧嘴嘶了一声,攒眉看她一眼,“你是来服侍我的还是来报仇来了?”
童碧忙又赔不是,慢慢倒完了,又坐回桶后,“瞧你这话说得,咱们俩能有什么仇啊?”
燕恪在前头斜一眼,“难道不是为回来路上,我说婚事不作数的事记仇?”
“嗨,那么点小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她在他背上笑嘻嘻拍一下。
没承想反把燕恪拍得来了气,在桶里转过身来,笑着点头,“啊呀,可不是嘛,我险些忘了,姜姑娘的心胸一向豁达宽广,不是生死大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是不是?”
她双肘撑住腿,支颐着脸,迷迷糊糊点头,“是啊是啊,你也别往心里去。”说话间,一双眼只顾在他脸上看,那脸上挂着好些水珠,雾腾腾的热气下,简直像在仙境里打坐修炼的神仙。
神仙不.穿.衣.裳,袒着半副身子,露出些横七竖八的陈年伤疤,又觉得这神仙是历尽尘寰中的万千磨难才成的神仙,叫看见他的人,无不有悲情的赞叹。
她看得意乱情迷,一脸歪贴在掌中。谁知他唰地站起来,劈头盖脸浇了她一头水。她忙抬胳膊挡,慌乱中瞥见他的腿以及那凹凸腹.下一团黑,黑暗中似乎蛰伏着一只凶兽。
她又忙把两手捂在眼睛上,“你起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的声音已转到她背后去了,“姜姑娘不拘小节,还会在意这种小事?”
她只顾脸红心跳,哪听出那嘲讽之意。
按敏知的主意,引得他慾罢不能,只要他急切切地一求,正好拿住他,将一切过错一笔勾倒。但是没想到她自己先定力不足,反被他勾.引得心.猿.意.马。
她笑呵呵站起来,一看他已取了桁架上的寝衣穿上了,笑意便有些僵在脸上,“这么快就把衣裳穿上啦?”
燕恪瞥她一眼,一面系着衣带道:“今日太晚,就不叫她们来收拾屋子了,明早再说。”
语毕错身朝床尾走去,打开箱笼翻了套被褥出来,一径又去榻前搬开炕桌,将被褥都铺在床上,完了事,又走来床前取枕头。
童碧一看他这行云流水般的一套动作,觉得他连这种事都能拒绝,可见真格是打定主意要同她划清关系了。一念及此,鼻子便一酸,趁他走过前,两手不舍地拉住他一条胳膊,“这算什么,你气性就这么大啊?”
燕恪斜睐着道:“你不是等着苏文甫么?既要等他,那就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等,又和别的男人睡在一起未免太轻浮了。”
童碧低下头,手顺着他胳膊往下滑去,直塞进他手里,“我错了还不成么?”
燕恪只笑哼一声,手一松便把两边蜡烛吹灭,走去榻上睡了。
她也只好就在床上睡下,辗转难眠,故意翻身时弄出许多响动,却没听见他问一声。再往对过瞧去,人家在榻上平平躺着,好像睡得十分安稳。
哪里知道燕恪那肚子里早是一股燥气乱窜,人像困在个蒸笼里,这四月初的夜竟热得这样。他只得悄悄把被子掀开,只扯个被角盖住一处要害地方,免得给她看穿他其实也忍得辛苦。
这一夜何止是这夫妻二人睡不安稳,缀红院内母女二人更是三更天还睡不踏实。
正屋窗户上还亮着昏灯,东厢这头,罗香倒是在自己屋里睡着。谁知睡不一会便做了个格外清晰可怖的梦,只梦见兰茉正站在她床前,月光一照,只见兰茉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正开口要说话,却又从那嘴里淋淋漓漓掉下许多血肉!
只听床上“啊”地一声惊叫,那丫鬟素雨就睡在旁边罗汉床上,忙披了件长衫起身,点了灯坐到床前来,“姑娘叫什么?敢是做噩梦了?”
罗香胸口剧烈起伏,两只眼睛晃了又晃,陡地掀了被子下床跑出去,径去开了房门。一看院中遍地月辉,仿佛冰雪铺了一地,却似听见院对过那道洞门内传出些嘻嘻的笑声,直叫人毛骨悚然。
她蹑手蹑脚走到那洞门下,探头朝内院里头一望,只见那正屋里竟然还亮着灯!
当即吓得罗香撒腿便跑来拍正屋的门,“娘!娘!娘救我啊娘!有鬼啊!”
那门一时开了,露出晚云冷森森的脸,端得气势汹汹,一把便将罗香拽进门来。
江婆子忙将门阖上,转头过来就见晚云抡圆了胳膊照着罗香脸上狠狠打了个巴掌,“半夜三更你大呼小叫个什么!”
罗香被扇得一懵,身子渐渐缩去门下,捂着脸颤着声,“娘,有,有鬼。”
“什么鬼?”晚云耷下眼皮,一条眼缝朝她看着,声音轻轻的,分外冷静,“我看你是心里有鬼!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这般没出息,一丁点小事就能将你吓成这样,将来能担得起什么事?”
罗香眼泪一落,反手朝外头指着,“我才刚梦见宋姨娘的冤魂,起来一看,她那屋里,还,还亮着灯——”
“亮着灯有什么稀奇的?柳枣还在那屋里睡着呢。瞧你这副样子,给我站起来,站起来!”
江婆子只得将罗香搀起来,扶她去里头榻上坐了,低低说了好些宽慰的话。
晚云却将房门拉开一扇,正见殿晖打着灯笼从那小院里头出来,在洞门前扭头和她笑了一笑,“大伯母,这么晚还没歇下?”
晚云脸上变出无穷忧愁,朝廊庑底下走了两步,“我为你姨母的事焦心得睡不着,我想着明日再扩一扩搜寻的范围,说不定你姨母给人家救下了,这会正在人家家里养伤,你说呢?”
殿晖微微牵动一边嘴角,“大伯母想得真周到。侄儿先告辞了,您也早些安歇。”
晚云点点头,望着他去了,转背进屋来,脸色又变得冷森森。走到里间来,给那蜡烛一照,整个人黄得似个铜塑的人像,铜骨铁臂,哪里都僵硬冷冰。
她把腮角一动,笑了,“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我们这里来装神弄鬼。”
江婆子扭头道:“难不成晖二爷察觉了什么?”
晚云叹着气自榻上坐了,“我哪有工夫去想他,我此刻只想一件事,就是宋姨娘到底死了没有。”
“那条狗可是金老板的狗场里最凶的,听说连野猪都咬得死,何况她那么一个上年纪的弱女子?太太别担心,我看她的尸首八成是被那狗拖去了哪里,狗不是也没找着嚜。”江婆子说着话踅来这头。
那头罗香仍在低头垂泪,晚云看见便来气,“哭什么?做都做了,这会子想起来后悔不成?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是我的女儿,也该拿出些魄力来,怎么总是这么窝窝囊囊的?”
哭了半天,罗香也渐渐定下心神,这世上有没有鬼还是两说,就算有鬼,宋姨娘的鬼也不该来找她!她也不过是母命难为。
再说看她娘这样子,恶鬼也不一定厉害得过她。她一向敬佩晚云,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这敬佩在心里又常带着一抹嘲讽的微笑。
这个家是久待不得的。她赶忙把泪拭干,抽噎道:“娘,您什么时候叫秦家的人上门谈亲事?”
谁知晚云在那头将两条细眉轻剔,“什么亲事?”
“娘,您可是答应过我的!”
晚云轻笑着点头,“我是答应过送你出阁,可没答应是和那秦相公啊。那秦相公是什么人呐?秦家算上他,八个儿子,开一家破客店,将来那客店落不落在他手里还未可知呢。他倒会盘算得很,讨了你去媳妇,拿你的嫁妆另起炉灶,亏了怕什么,再让你回娘家要嘛,反正你娘家有钱。”
罗香急道:“他可没这个意思!”
“他有没有这意思你就这么清楚啊?哼,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底下的事?你们背着人私下往来,那叫什么,那叫苟且!那叫通奸!你不给我争口气也就罢了,净做出这些丢人现眼的事!要不是看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早一棍子打死你了。”
听她眼下这口风,先前那些话,竟是哄人的,就连从前那些“为你好”的说辞,也不过是巧言令色。她并没有真心要送她出阁,打定主意要将她长留在身边,做个帮手,陪伴她镇日朝名市利。
罗香气得浑身发抖,眼看要骂起来,江婆子忙把身上比甲脱来披去她肩上,一面又搀着她起来,“大晚上的风冷,姑娘就别在这里坐着了,仔细着凉,先回房去睡,有什么话明日再来同太太说。”
可惜没有明日,早上天不亮,罗香就收拾着细软金银离家跑了。
没敢套什么马车,抱着个大包袱从左边那小角门悄悄自开了门出来。苏家一向出门最早的是老太爷,老太爷向来打大门走,因此每每夜间,角门门房的人睡得死些。
街上人迹全无,远远只听见梆子声,约刚入卯牌时分。罗香一口气跑出一截,见身后没人喊也没人追,这才停住脚。天上只一轮待满青月,回首一望,正照着那阴煞煞的富贵乡。
早就该走的!此刻终于走了出来,她胸中猛地舒一口气。又待撒腿跑,不想一回头,冷不丁与个男人撞了满怀,包袱咣当掉在地上。
这男人蹲下身替她拾起包袱,“真是对不住小姐。”
罗香本来要骂,可月光一撒在这年轻男人脸上,照清他英气挺拔的五官,她这嘴就像给什么东西塞住,一句骂不出来,反而红了脸,低头接过包袱,“不妨事。”
她仍朝前走,却又一步三回头。
凤奎也在原处站着皱眉看她,只听方才她那包袱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里头除了些衣物,还有不少金银,拿在手上又是沉甸甸的,一定错不了。
又见她头上珠光宝气,身上穿的衣裳在月光下油光浮动,必是富贵人家的家眷。他掉身望那苏家大宅,难道是苏家人?
既是苏家的女人,怎么凌晨独自携带东西出门,却没个下人跟着——
凤奎一头寻思,一头走过苏家,及至街尾那家卖早食的小店,也正开门。进去坐了,要了碗茶泡炒米,又要了两大张饼,待饼吃去一张,果见苏殿晖的心腹小厮五福进来。
五福一眼望见,便来这桌上坐定,笑道:“凤奎大哥来得可真够早的。”
凤奎自顾低头喝那碗炒米,“听说晖二爷有事托我?”
“否则大清早约你来做甚?我们二爷想托你找个人,是我们家的一位姨娘,前两日在翠白山上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衙门的人也在找着,不过那都是明道,我们二爷担心姨娘是被强盗捋了去,想叫你们兄弟在道上打探打探,价钱好说。”
“什么模样?”
五福笑了笑,“要说模样,准好找,年近四十,不过却比许多年轻小姐美上许多,反正是叫人过目不忘那种女人。”
原来殿晖因遍寻兰茉无果,又不见尸骨,便想兴许兰茉是借机跑了,她是个假姨娘,到苏家不为诈点小财,如今只怕上千银子也积攒下了,正想寻个由头开溜,可巧翠白山一遭,干脆借机跑了也未可知。
因此死马当作活马医,托凤奎打探消息。
“有一样,有了下落可别惊动她,别吓着她,也别伤她一个手指头,不然我们二爷可要生气。”五福言讫放下十两银子做定钱,便要起身回去。
凤奎搁下碗笑笑,“不吃了再走?”
五福嗤笑,“谁吃这个?我们家里多的不是好饭好菜,说句不怕你恼的话,我们家的狗吃得也比这个油水多。”
这便走没几步回来家中,甫进门,就撞见个小厮着急忙慌跑出来,一看是穆晚云素日使唤的人,拦住一问,方知大小姐不见了,连好些衣裳金银也都不见了,大太太正派他往秦家去问消息。
这小厮不过半个时辰就问得回来,原来连那位秦相公也是大早起就不见了人。
于是这一早,真是敲锣打鼓好不热闹,都传说大小姐与那秦相公私奔把几件常穿的衣裳,常带的首饰,还有匣子里的银票,几根金条都给卷了去!秦家也不见了秦相公的衣裳,不过秦家儿子多,秦相公没什么体己钱,好像就只裹走了七.八十两银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也很感谢大家的投雷营养液以及月石,作者专栏喜欢的可点个收藏作者,谢谢!
第79章
秋山早上出门前听到这消息, 委实焦头烂额,先还有一位姨娘没找着,这会又丢了一个小姐, 简直添乱!当即折回房内, 将晚云叫来鸿雅堂斥责了一番,又忙命文总管去报衙门, 先将人找回来要紧。
衙门大街小巷连番打问, 次两日也没盘查到消息。
这早上梅儿在外头朝老妈妈们打听到些言语,兴兴头头到黛梦馆来告诉,“听说秦家也不知道秦相公的下落, 秦家那老爷已被县太爷拿去衙门问话了, 秦家的客栈,昨日下午被几个公人去贴了封条!”
敏知在妆台前站着替童碧梳头,扭头来问:“封他家客栈做什么?”
梅儿走来背后,低声道:“听说太太告了他们家一个拐带之罪, 打起官司来,肯定是要他们家赔钱的, 衙门怕他们携款潜逃,所以先把他们家的财产都查封了,免得到时候要他们赔时, 他们早卷了钱跑了呀。”
敏知摇头慨叹,“大太太真是了不得, 趁这时机, 还要夺人家的客栈。衙门自然乐得帮忙了, 反正也少不了那些个大人公人的好处。”
童碧手上捻着朵蓝色绢花,想着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太爷肯定免不得大发雷霆, 便决定早上不过鸿雅堂去请安了,免得撞在老太爷和穆晚云的气头上。
因而将头上那簪子拔下来,只叫敏知在髻上簪了两朵小小蓝绢花,一面瞟着眼角瞧墙根下刷牙的燕恪,故意叹道:“你说,这秦相公到底为人怎么样?大姐姐跟他私奔,那往后呢,还回不回来了?”
敏知小楼梅儿三人都听出她这口气是在同燕恪搭讪,因此皆不作声,只等燕恪接这话茬。
谁知燕恪只弯着腰在妆台旁的面碰架前洗脸,一声不吭。隔定片刻,终于听见他吭了几声,却是咳嗽。
小楼正收拾榻上的被褥,便借故道:“夜里冷,瞧,三爷晚上睡在这榻上,上头就是窗户,这窗户关得再严实也要漏风的呀,可不是着凉了?白天到处去找姨娘,又疲惫,哪还经得住风吹?三爷今晚上还是到床上去睡吧。”
今时不同往日,做过“真夫妻”就不怕人疑心了,燕恪一连两日都是睡在那榻上。早上起来,只要童碧不与他说话,他便一声不吭,洗漱穿戴完便陪着殿晖去城西打问兰茉消息。
他在那头睐童碧一眼,满嘴的白泡沫。童碧忙把眼睛避回镜中,耳朵竖着想听听看他说什么,谁知等半天,他又是一句话没有!
她越想越是憋屈,已经讨好他整整两天了,好话说了一大堆,他只是油盐不进!
这窝囊气,就是如来佛也得发起火来了,她手把着桌角,险些把那角掰下来,冷声问:“衣裳包好了么?”
敏知回头指那长案上扎好的包袱皮,“就两身衣裳,包好在那里了,就是不知道和不和姨娘的身形。”
“将就穿两天而已。路四可套好车了?”
“想是套好了。”
童碧霍地起身,一看燕恪还在墙下洗脸,稍一踟蹰,还是抬腿走了。
燕恪一见她先出去了,忙把面巾丢在盆里,也赶着出来。给兰茉送衣裳去,原本不必两个人都去,可他实在不放心独自放她进那贼窝。
出角门到马车跟前,童碧将包袱往车上一扔,扭头便走。燕恪先已爬上车来,便打着帘子探出身,“你不去?”
“我走着去,不高兴坐马车。”
路四因与昌誉轮班盯燕钊,昨日刚换了他回家来服侍,还不知主子奶奶正在吵架,腆着个脸把车缓缓赶来童碧身边,“奶奶还是上车吧,一会日头大起来可就热了,和爷坐在里头还好说话。”
童碧头也不曾偏,“我热我的,要你们来管?”
燕恪憋着气把路四骂一句,“你盐吃多了?净管闲事!”言讫摔下帘子坐回车内。
可巧今日天上云彩也没半片,热辣辣好大个太阳,不过半里路童碧脸上便蒙了层细汗。他暗暗将车窗帘子挑着条瞅她,见她不疾不徐穿梭在行人中,不过胡乱拿帕子擦擦脸,眉不见皱,面不见愁,真是好一头吃苦耐劳的犟驴!
这里走到银光巷,少说十六七里路,就怕她人还没走到,先中了暑热。他扭头又打帘子看,好嚜,人家根本犯不上他操心,正在街边那摊子上买酸梅汤吃。
童碧吃罢一碗,掉过身来,却见那片蟹壳青的车窗帘子奇怪地动了一动,这时候又没风吹它,它动什么?她暗一忖,明白过来,那里头肯定有双眼睛正盯着她。
这人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明明牵挂她,偏做这冷傲样子给谁看?怎么,未必还想她多哄他几天?眼下既知他心不似嘴那般硬,那可再不能够了!
一念及此,便把下巴颏一抬,鼻子里哼地一声。
这般又走上半程,外头那太阳彷如直照来燕恪头上,晒得他跼蹐不安,这车厢变成个囚笼,他就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良心上愧责不已。
终于他按捺不住,打起车帘子唤童碧,“就靠你两腿这么走,几时能走到?赶紧上车,别瞎耽误工夫!”
童碧这会也委实觉得热了,又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便上车来坐定,脸上却端得勉强,偏着脸不同他说话。
一颗汗珠顺子她太阳穴滚到下颌上来,发鬓也走松了些,散下来几缕发丝,粘在她纤长的脖子上,蜿蜿蜒蜒爬去她略微起伏的胸口。看得燕恪咽一下唾沫,神色不大情愿地摸了帕子递去,“擦擦汗。”
“不要你的,我自己有。”童碧乜一眼,自己由袖中摸出条绢子在脸上揩着。
而后一路无话,沉默燕恪倒是擅长,可她却是个坐不住的人,在对过小动作不断,一会扭头去看街上,一会隔着帘子问路四两句,一会抱着胳膊倒在那长凳上预备睡觉,又觉不舒服,便爬起来,脑袋歪在那车壁上靠着。
马车陡地一颠,磕了下她的头,他心里紧了一下,看她咧嘴揉着,到底憋不住道:“你过来靠着我。”语气已有些缓和。
不想童碧哼道:“哎呀,怎敢劳烦燕相公呢?姜某可没有那福分。”
说完她便立时后悔起来,怎么这时候却忘了就坡下驴?要是将他再怄着了,晚上岂不还要睡在榻上?
燕恪却在寻思,她原来如此记仇,不过朝前种种看来,她这辈子的仇多半都是同他结下的,若单记他的仇,倒也不算坏。他歪在那头暗暗笑了笑。
未及午晌便走到银光巷来,进院一瞧,满院炽烈的阳光,厨房里叮呤咣啷正烧午饭,兰茉腰抵在橱柜前,松抱胳膊,手打蒲扇,将安水张睿王端三人支使得团团转。
“我虽不会烧饭,可吃我却是会吃的,这世上就没有我没吃过的好东西。在杭州那时节,哼,但凡有些名气的酒楼我可是都吃过的。清蒸鲥鱼就得搁点绍兴花雕酒,照我说的办。”
只王端笑呵呵听她差遣,“姨娘说得是,您什么好吃的好穿的没见过?自然是听您的。”说着甩着两手挨来,“您没有女儿,可有什么外甥女侄女没有?”
“怎么?嫌我老啊?”
王端低着脸笑,“年纪确实与我不配。”
安水张睿在灶台对过板着面孔,将他鄙夷地睃一眼,满脸写着不耐烦。安水瞟眼见童碧在门上站着,干脆将菜刀丢在砧板上,带上笑脸迎到门前来。
童碧笑着朝那灶上窥,“我来得巧吧?正赶上你们要吃饭。先给我倒盅冷茶吃,今日太阳大,冷不防就热起来了。”
安水的目光掠过她,把燕恪瞄一眼,见他虽满脸蒙着太阳,神色却似谁欠着他巨款没还一般,心下便料到他二人定然是吵架还没和好。
没和好最好,这就叫天赐良机,正可以叫他趁虚而入!
于是一手拽着童碧你的胳膊便进来屋里,“你想吃什么茶?就是皇帝老爷吃的茶我今日也给你弄来!”
童碧撇嘴,“没那个命,就吃口凉的就成,凉水也成。”
正吃茶间,兰茉也撇下厨房那头走来了,“给我捎带身衣裳没有?”
童碧道:“带了带了,今日就是专门给您带衣裳来的。不过不敢去您屋里拿,就拿了两身我素日不穿的,您将就着穿吧。”
兰茉接了包袱皮掉过身,正撞见燕恪一张脸拉得老长,便嘻嘻一笑,“谢谢你想着啊二郎。”
引得在后头恨不得照着她屁股踹一脚,分明是她替她想着,她却掉过头去谢别人!
燕恪随便点点头,走来椅上坐了,见童碧吃了一盅又一盅,安水手里拧着个茶壶不肯放,倒了一盅又一盅,弯着笑眼只管盯着她看,无影无形的哈喇子险些将地上砸出个三尺深的窟窿。
他吭地咳一声,眼朝他二人手上斜着,“别吃了,吃多了冷水又闹肚子疼。”
安水偏起身又替她倒,“尽管吃!几杯水还能把你水哥吃穷了?只要你高兴,燕窝都弄来随你吃。”
童碧瞥一眼燕恪脸色,讪讪把茶盅放下,旋到八仙桌前坐了。
燕恪便笑一笑,“狗场找得怎么样了?”
安水只作没听见,在身上到处摸帕子,没摸着,只得走来扯着袖口替童碧擦嘴。童碧歪着头躲避一回后,反凑在他袖口上闻,“什么味道啊这是?”
他自己抬过胳膊闻了一闻,怄道:“那老妖婆非要吃什么鳝鱼,弄得我一身腥”说着泄了力气跌回椅上,一脸不忿地瞅着燕恪,“快把这老妖婆接回去,我兄弟三个快给她折腾得半死,成日吃了鸡又想鸭,挑三拣四,丢肥嫌瘦,这么难伺候,我看她合该去宫里当个老太后!”
兰茉却在西间里啸吼一声,“臭小子!二郎可是付你银钱叫你们照管我的!”
燕恪又不耐烦地问一遍,“狗场的事到底如何?”
安水没好气,“找着一个姓金的,他那狗场里就有那个什么倭国犬,我去瞧过,现还养着好几条。”说着反手朝墙上一指,“跟这狗长得一个样。”
童碧因问:“那这个姓金的说了实话不曾?”
安水挂着一脸不耐烦备细说了一遍,原来与燕恪推算的不差几分,这位开狗场的金老板早先便与江婆子的儿子认得,正是他联络金老板讨的这条狗。
事发当天,先将狗牵去翠白山上候着,给这狗灌了些药,叫它睡了半天,直等兰茉上山去,这狗嗅到那股异香才醒了,因受了香料的刺.激,格外兴.奋,照着兰茉便咬。
“正月里你们家那位大太太就同这姓金的勾兑过,苏家那般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家,竟也有如此心肠歹毒的妇人,可见市井绿林,没什么两样,为了钱财,大家手上都能沾点血。”安水轻藐笑道。
燕恪道:“这金老板可愿到苏家说出实情?”
安水端起茶盅喂在唇边冷笑,“我和他说了,他倘敢不去,就只等着替他一家八口收尸。”
“那好,后日你带上他和这狗皮到苏家来。”燕恪说完便起身,“回家了。”
厨房里正有阵阵饭香飘过来,童碧嗅出是那条鲥鱼蒸好了,神色眷恋难舍,一双眼哀怨地朝他看一眼。苏家的好菜好饭吃久了也腻味,这里的饭菜是不是美味不一定,却像打野食,胜在个新鲜。
燕恪见她屁股似粘在那长条凳上,就是不挪腾,本欲甩脸色,转念却想起他们这时候还未缓和,一旦把握不好方寸闹过了头,她一怄气,没准就在这头住下了,倒贪小失大。
便一改往日脾气,露出两分温柔笑意,“今日家中预备了春笋烧蹄膀,你最是爱吃的。”
童碧倒不是受不住蹄膀的诱惑,实在是他那一笑使人神思摇晃,登时又觉得还是回去吃的好。
正站起身来,安水却抢上来将燕恪一掌往门外推,“燕贼!我忍你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当我是你家的下人奴才么,来了便使唤人,什么事吩咐完说走便走。要滚你自己滚,童儿今日就留在这里吃午饭!你待怎的?”
燕恪脚后跟绊着门槛,仰摔在廊下,狠皱眉头盯着门内安水,眼睛里早迸出三丈高的火。
这不正是卖好展情的绝佳时刻?童碧忙痛心地“哎呀”一声,待要弯腰搀扶燕恪。
谁知安水想起上回燕恪打他一拳的账还没算,也是癞蛤蟆上蒸笼,憋着一肚子的气,又听童碧那声“哎呀”里有责备的意思,哪还忍得住,当即从门槛内抢出来,扯开童碧,揪住燕恪响当当地打了一拳。
“哎呀!”童碧真有些急起来,忙将安水推开,“五胖!你怎么打人?他又不懂拳脚,你再打他,我可不依了啊!”
安水眼睛怒瞪着,“怎么个不依法?未必你还要为了他和我动手?”
里头兰茉换好衣裳忙赶出来,一看燕恪嘴角破了正流血呢,也“啊呀”一声,上前将燕恪搀扶起来。童碧不理安水,回头瞧见燕恪嘴里正淌血,又扭头剜安水一眼,抢过兰茉手里的帕子便替燕恪轻拭下巴上的血。
“疼不疼啊?”
燕恪本来最是吃得痛的一个人,此刻却把额心紧蹙出三道川河,那帕子挨他嘴一下,他便“嘶”一声,却握住她的手腕摇头,“不打紧,咱们回家。”
这情形早把安水看得满头焦躁,又无理骂他,只得干瞪眼。
那张睿却在厨房门与王端悄声说:“明白咱们水哥输在哪里了么?输就输在不会装可怜。我算是瞧明白了,这男人在女人面前啊,也不好一味争强,看人家读书人多会装,你是女人你也得着他的道。”
“我着他娘的道!”
王端提着菜刀便要过去帮衬安水,却被张睿拽将回来,“你再过去,姜姑娘更要觉得咱们水哥倚武欺人了,回头再害得他们两个打起来,别去别去。”
这头说话间,那头燕恪正拉着童碧掉身朝院门外走,不想安水纵身一跳,一个跟头翻到二人前头,拦住去路,“燕贼休走!话还没说清楚!”
燕恪刮着下巴上的血道:“你到底要我说清楚什么?”
问得安水埋头寻思片刻,“说——就说童儿不是你老婆,说你什么时候放了她!给我个准日子!”
燕恪攥紧童碧的手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①。”
童碧与安水齐齐皱眉道:“什么?”
兰茉忙赶上前来,“意思是二郎只愿跟你做对比目鱼,做双鸳鸯鸟,死而无悔!做神仙也不换!”
童碧嘻嘻笑出声来。
那头王端听见,攥紧菜刀恶声道:“老子最恨人咬文嚼字,我这去宰了他!”
“晚了,你纵宰了他也无用。”张睿摇头嗟吁,“小水哥已经落了下风了。”
王端哪理会这些,当下已提着菜刀走来,“姓燕的,有本事别念你那狗屁诗,咱们真刀真枪拼一场!”
童碧忙转到燕恪右手边来拦,“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不是为难人嚜,要拼,我和你拼!五胖,再闹我可要生气了!”
安水这会早已悔恨至极,明明他两个刚进门的时候还一个不睬一个,只怪自己性子太冲,这么一闹,反叫他二人有些和好的势头了。再闹下去还了得,岂不当着他的面就想好如初蜜里调油?
失算失算,他一寻思,朝王端摆摆手,“让他们走。”
“水哥,这狗贼竟敢在太岁头上抢女人,不砍了他,怎的说放就放!”
“放了放了,都是自己人,还要真打不成?你也打不过童儿。”安水一脸焦烦没奈何,抱着胳膊走开两步,将院门让出来。
眼瞧燕恪拉着童碧走来,朝他有理地打了个拱手,便踅出门去。
怄得王端在院中大骂:“瞧那个没脸的狗贼,跳大戏的都不及他能装腔作势!”
童碧也看得出来,燕恪是有些爱拿腔作调的,常爱装一副龙章凤姿,天潢贵胄的气度,不知道的还真当他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呢。不过配上他这副相貌,倒也唬得过人,不算突兀。
况且俗话说一套配一套,歪锅配扁灶嘛,童碧还是一路欢喜归到苏家大宅来。燕恪衣裳上沾了些血点子,她自告奋勇要替他换,这回他倒没拒绝。
“拿那件黑的。”
“噢。”童碧往圆角立柜里翻出件黑锻圆领袍,掉过身来见他解了中衣,逛着膀子弯腰凑在妆台前照镜子,舌头在下嘴唇里扫着,原来是里头被安水一拳打来磕在牙齿上,磕破了一大块皮,此刻还有血渗出来,浸红了嘴唇。
“五胖是收着力的,不然你的牙就该被打掉好几颗了。”童碧抱着衣裳也凑来在镜前。
他睐着眼,“你现在又帮他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嚜,你可别记恨他。”
燕恪那点好风度好器量在银光巷内便耗完了,这会眼底氲着点森森的笑意,“你是怕我暗地里使手段寻他的仇?这么担心他?”
童碧脸转来凝望他的眼,隔会突然搁下衣裳,两手来捧他的脸,嘴巴贴在那陡峰似的鼻梁上轻轻触碰一下,“我不是更担心你嚜,你还要怎么样?你总不能叫我六亲不认,只认你吧?”
燕恪反将她的下巴抬起来,原本只想亲一下她的嘴,可这一亲便一发不可收拾,一衔住她两片有些发凉的两片嘴唇,就像大热天里衔住了甜丝丝的冰,舌.就难以自控伸出来。
他两手像后一伸,兜住她的屁.股,将她抱在妆台上坐着,“你本来也没什么亲人。”
童碧仰着脖子又是笑又是气,手捏成拳头在他肩后捶了下,“哪有你这么讲话的!叫我爹娘在地下听见,仔细托个噩梦来揍你!”
“来吧,反正我也该拜见拜见岳丈岳母。”
燕恪近近地看着她笑,蓦地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了脸,“你不生气了?咱们和好了?”
“谁说我不生气?”他双手撑在她两边案沿上,挑一挑眉峰。
“怎么还生气啊!”
“要想我不生气也行,除非你亲我一下。”他在自己嘴巴上点一点。
童碧二话不说,阖上眼便把嘴微微噘着凑来,只蜻蜓点水的那么一下。
“这可不行,敷衍的很,我平时是如何亲.你的?”
童碧愣愣地扇动眼睛,领会了他的意思,心下难为情,但转瞬一想,反正是做小伏低已做了这几日了,这会又什么什么矜持?便又凑来,双唇印上的他,呆愣一会,才吐出小小一截舌.尖在他两片嘴唇中探了一下。
刚要缩回来,却被他一张嘴伸出.舌.来勾缠住,他一手捧着她的脸朝上扳,人渐渐站直了,他停顿一下,看到自己的拇指把脸揉得一块白一块红,仿佛胭脂狼藉。
“听我的话,与苏文甫说个清楚。”
他的拇指在她腮上温柔.摩挲,像一种蛊惑,童碧仰着脸轻微点头,“只要一见着他我准说。”
他似笑非笑,“只有这时候你最听话。”
一听这话童碧偏要对着干,一只脚往地下探,作势要下去。燕恪在她那腿上轻拍一下,目光带着点威慑之意,将她摁去贴在背后那面椭圆的大妆镜上,他紧随而来,扶着她的脖子亲,拇指仍在她那柔软的下颌上刮着,像顺猫似的。
童碧这只波斯猫果然渐渐顺服了,觉得从心里热出来,他火.热的呼.吸仿佛要把她化成一滩水。
他把她的手握着,隔着柔滑缎子摸到他,已经剑拔弩张气势汹汹了。童碧吓一跳,抽开手搡他的肩,朝旁边床帐指一指。
“不去。”燕恪嘴上沾满油亮亮的唾液,挂着笑。
童碧把脑袋朝窗户这头偏,那四扇窗屉虽是静静地阖着,但窗纱上的阳光仿佛喧闹不已,有种大庭广众的的惶然,“大白天光的——”
燕恪却是一向在这件事上大不要脸,“那又如何?你我是夫妻,在自己的卧房。”他不管不顾,凑来便亲,一面探去她裙.底,解那袴带,解得烦躁,“往后天气热起来,你在家就不要穿袴子了。”
听得童碧软堕下去的精神忽然抖擞起来,抬手打了他一巴掌,“不要脸!”
他没所谓地一笑,一撞去,只听见妆台嘎吱一声,撼天动地,把她的发髻撼得散乱,又几缕乱蓬蓬的头发粘雾气蒙蒙在镜子上,叫人眼花缭乱。
童碧蹙着蛾眉,后肩贴在镜面上,觉得这镜子也有些滑起来,原来是她身上的汗。桌子上那些胭脂水粉瓶瓶罐罐被撞到地上来,咣咣铛铛四处滚得老远。
他满不在乎,“明日再买新的。”
童碧根本也没留心,她怕那窗户上透进来的日光,自欺欺人地闭着眼,两腿悬在他身侧。
“童儿,叫我。”
“叫,叫你什么?”
“叫我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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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卢照邻《长安古意》——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0章
“二郎二郎”, 像个法咒,一唤燕恪就有浑身的力气使不完,童碧在那妆台上还不觉得, 到帐中歇下来, 才觉得那妆台冷硬的案面硌得人背疼,腿也悬得发酸。
也不知到底什么时辰, 只听见窗外那紫薇树上有莺啭雀鸣之声, 人声却是半点不闻,好像都故意避出去了。
“梅儿该到外头去乱说了——”
童碧怨责一声,有气无力地, 像在嗔嗲。尽管不是头回大白天里做这事, 却仍然臊.得慌,脸上血色未褪,半张脸埋在燕恪胸.膛里,焐得连他也还觉得热。
他把眼望着床顶上, 本来有些微失神,却被她这话逗得一笑, 瞥下眼梢看她,“她敢去说什么?”
童碧向他下颌抬起眼睛,暗暗磨牙, “那丫头年纪最小,嘴巴最敞, 又好打听, 又爱传闲话, 什么不去说?”
“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这种事,那些上年纪媳妇妈妈是要笑话她的。”燕恪嫌看她看不见, 胳膊横来将她朝上一挪,她的脸便枕来他臂膀上。
童碧就这么直勾勾地与他平视着,见他眼底仍是迷雾不散,脸上汗盈盈的,她这颗心复砰砰作跳起来,脸上高热不退。手脚却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生怕不留神碰到他哪里。
不知敏知她们几时给换的帐子,还是两层鲛绡帐,里头是水色的,外头是一层苍色,那阳光泌进来便暗了许多,仿佛柔柔的月光。
燕恪见她两只缊着水汽的眼睛仍是顾盼神飞,她朝前一伸胳膊,他顺着她的胳膊扭脸望去她的手,原来她是把帐子从地下挑起来一条缝,马上有一块煌煌的阳光袭到床沿上来。
她那手仿佛被那块阳光灼了下,陡地又缩回到他胸膛上来,像藏在洞里的小鬼,刚探出头去,一碰到阳光便觉针扎火燎,又匆匆蜷回洞中。
他将怀中这只手抓住,笑了,“难道你还怕太阳不成?”
童碧也说不上来,反正一见到滟滟的太阳总觉得伤感似的,老是想到小时候跟着爹娘四处奔命,走到那绿荫密匝的山林间。月娥爱唱曲,她那副嗓子又清透又明亮,曲调却哀怨婉转,与林间那些光影纠缠着,造成了她偶尔伤怀的记忆。
也许是因父母都不在了,才造成的这伤感。
燕恪也留意到,她一做这事就爱流泪,起初以为她是疼的。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那庞然的愉悦之后常常伴随着一种空旷的失落寂寞,叫她怀念起亲人来了。
他忽地一动,将她往身上搂,童碧惊慌失措,“干什么?”
她趴在他身上,两条胳膊给他的胳膊托着朝两边展开,他笑了声,“飞囖!”
“又作怪!”
他两手抚在她胁下,将她举起来,“你爹没这样举着你飞过?”
小时候姜芳禧还真常这么举着她,她悬在半空朝下望,头发在姜芳禧脸上扫来扫去,他一面“呸呸呸”地吐头发,一面嘻着两颗虎牙朝她笑,也满嘴里“飞囖飞囖”地哄她。
她眼里忽然有颗泪砸中燕恪眉心,他把她放下来搂抱着,像她爹似的,带着几分郑重的嬉笑,“不哭了童儿,我疼你,不论你要什么,这世上的好东西我都给你买来。”
童碧并不大喜欢他指的那些膏粱锦绣,但除了他,好像还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从前遇见的那些男人,他们都觉得她洒洒落落,是个不需要格外关照的姑娘。
可但凡是个人,谁不想人家格外的关爱?
她一个动容,照他肩头砸了一拳,听他“哎呀”一声,她忙从他胸.膛上抬起头来,“我没用力呀。”
他揉着肩满脸无奈,“你不用力也胜人家使尽全力。”
童碧自愧不已,忙要替他揉,谁知往上一蹭,膝盖正撞着他底下那地方,两硬相撞,必有一伤,他“啊呀”一声又攒紧了眉,“你真是——”
“对不住对不住!”童碧简直不知顾上还是顾下,又发窘又发讪,“要不要紧啊?”
燕恪瞥下冷眼,“你说要不要紧?那可是要命的地方。”
童碧惶然无措,正要从他身上滚下去,却被他一把搂住腰,笑道:“你不替我查验查验看伤着没有?要是伤着了,你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呢?”
童碧两眼呆愣,“怎么验啊?”
“这还不简单?”他那手顺着她的腰一路慢慢地.抚.下去,越过了山丘又逢溪涧,一生的好风景都在这里了。他像个纵情豪放的诗人,醉倒在心中的山水间,嗓音懒靡靡地低沉下去,“你坐起来,扶着他,自己试。”
这却委实为难了童碧,她在别的事情上或许是莽撞冲动,我行我素的性子,唯独在这桩事上,却是由他捉弄。她啻啻磕磕难为情,干脆把脸死死埋在他怀里,“不要。”
燕恪失笑,“你连这点力气都不舍得出,全指望我啊?”
童碧抬头看他一眼,又埋下脸,“别的事上我可以出力,出命都行。”
他知道她是羞,便在被子里放开手来,将她略分开些,把他自己牵引到地方,只一抵,便伸出手来捧她的脸,抬起脑袋来亲,“我也算送佛送到西了,就看你的了。”
童碧眼眶里又缊出点泪花来,“你怎么什么都说得出来?”
“我不单说,我也做得出来。”他纠缠在她在嘴边,坐起来送她一送,便又倒回枕上,得意地看着她,见她不动弹,他便颠一下,“别犯懒。”
童碧蛾眉一蹙,星眼半阖,只得稍稍磨蹭那么一两下,又垂着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从低处看她,她仍然美得很,尤其是那一头松得半挽半坠的秀发垂在她脸边,像别狂风暴雨磋.磨.过的一支野玫瑰,他想到自己便是那一场风雨,就有些宽恕了她的懒惰,只好自己在底下出力,看她在上头跌宕漂浮。
好一会听见有低锵的脚步声,有人在外头把外间两扇门推了推,童碧陡然慌得没边,到处拉被子来遮掩身上,燕恪忙坐起来搂住她,低声道:“别怕,外头的门是闩上的。”
大白天闩门,简直奇怪,文甫站在门前低头片刻就有些想明白了,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走到卧房窗户边来,窗户里连个鬼影子也瞧不见。
但他知道里头有鬼。
童碧明明听见脚步声是朝窗户外头来了,隔着纱帐细看,只有一片黯黯天光,她正揪紧一颗心,不想燕恪忽然抱着她凶撼起来,逼得她喉咙里漏出点声音。
那声音又轻又细,像条丝线勒得文甫心一紧,他根本不该到这窗边来,实在是自讨苦吃。
但人就是这样,苦头吃着吃着,便渐渐上了瘾。他暗暗笑一笑,把个香袋扯下来不高不低地挂在那紫薇树上。
临到晚饭前燕恪才去将外间那两扇门打开,童碧从他背后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张望,唯恐这门一打开,敏知小楼梅儿或是哪个粗使丫头婆子就坐在这廊下。那还了得,这脸也不必要了,干脆连脑袋都砍下来!
燕恪瞥眼看着她好笑,反手将她从背后拉到前头来搂着,“我说没人吧?”
童碧脸上的红云散了一层又一层,还有些浅浅的晚霞一样的颜色。她偏着眼没敢看他,“可方才分明听见有脚步声。”
“兴许是进院来寻人的丫鬟妈妈。”燕恪抬手将她头上一朵小绢花摘了重戴,“你心虚个什么?你以为当面上作得正经了,人家就觉得夫妻间就是各不相扰?只要长脑子的人,谁会想不到咱们夜里在——”
童碧忙抬手捂他的嘴,“快别说了!人家想是人家想嘛,给人撞见却是另一码事。”
燕恪握下她的手,笑着来亲她,她左躲右躲,瞥见那紫薇树上一点黛紫,难道这时节就早早开花了不成?
她推开他走去一瞧,原来是枚黛紫色的香囊,便摘下来扭头和燕恪道:“是谁丢的?”
燕恪脸上浮着点颓倦蹒步过来,接过来一看,随意笑笑,“也许是哪个丫鬟。”
“那收着吧,要是人家来找呢。”
“我收着。”他将香囊揣在怀内,搂着她又笑,“饿了吧?今日午饭也没吃。”
正说着,就见敏知小楼踅进院来,瞧见他二人,面上皆有些尴尬。
童碧看见她二人,忽然记起那妆案台面上并没有收拾,那些掉了一地的瓶瓶罐罐且不说,上头有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罪痕!于是一道烟先跑回房里去收拾去了。
这一日听说燕恪留连在家,殿晖心下颇为不悦,就算他与兰茉并不是真母子,也该有份同舟共济的情谊,可他不过装模作样找了两天就犯起懒来了。
次日染坊归家,又听说燕恪因病盘桓在家,他本欲寻去黛梦馆那头骂他那位假三弟撒撒火,谁知凤奎那头传了消息进来,说是兰茉现下正在城西银光巷一所小宅内,那小院此时的主人名叫全安水。
殿晖听得吃了一惊,那全安水他先前曾会过一面,名义上是三奶奶的表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们那一伙人,总之是说不清。
他一颗心渐渐放下,踅回榻上问五福:“你去那地方银光巷瞧过姨母了没有?果然在那里?”
五福挨来榻跟前道:“我今日午间去瞧过,隔着院墙倒听见了姨娘的声音,同那院子里的人有说有笑,中气十足,想是身上没什么大碍。小的不知那三人的底细,所以没敢贸然进去。不过那全安水既称是咱们三奶奶的表兄,肯定不会对姨娘存什么恶心,兴许姨娘当时在翠白山就是被他所救。”
也是,按他那位三弟的松散的态度来看,他肯定是知晓兰茉此时在银光巷内,兴许他们正在盘算着什么,所以兰茉暂不归家,也将此事瞒住众人。
会是盘算什么事呢?
以当务之急来看,他们此刻必是要先揭穿大太太穆晚云,否则兰茉即便归家来,日后也是凶险不断。他们这主意倒合了他的心。
他点一点头,吩咐五福,“得了,此事就当作不知道,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你把银子结给那凤奎。”
五福得了话出去,到前院撞见许多彩正站在正屋廊庑底下,望着东厢这头大骂陆玉荷陆姨娘,“仗着年轻有两分姿色就不知道个天高地厚了,当谁没年轻过不曾?怀孩子,谁又没怀过不曾?你有本事生下来,也得养得活才算!眼下肚子还没大呢就敢骑到我头上来,将来还不得把这昭月院让给你?呸!你也配!你不想想自己个儿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小娼.妇,比金粉斋新来的那个还不如呢!”
一看东厢那间屋房门紧闭,五福唯恐打那廊下过去被许多彩瞧见,便缩着头欲避退回内院。
不想刚转过背,就给许多彩瞄见了,当即喝一声,“五福!滚过来!”
五福只得堆上笑脸从廊角走到廊庑下来,跪在地上朝多彩磕头,“小的给太太请安,太太万福万寿,太太财运亨通!”
多彩只得把满口詈骂咽回喉中,冷眼睨在他头顶,“不年不节的,说这些讨喜钱的话做什么。我问你,你进去回二爷什么事?”
“不就是回宋姨娘的消息嘛。”
“那可有消息了?”
五福抬起头来摇一摇,“半点还没有!”
多彩连消带打,指桑骂槐,朝着东厢那头直挥绢子,恨不能一帕子将那屋给掀翻,“那还找什么!苏家不为别的,单为做姨娘的忙活了!老太爷那是好面子,你们当他真担着心要找啊?这几天撒出去多少人,衙门的公人又打点了多少钱!叫我当家,我多少事还忙不过来,还得替这些姨娘们操心,再闹下去,我可没那份精神!谁爱管谁接了这差事去!”
只待她又骂了一对,撒了心中的气,这才放五福走了。
次日一早,可巧织造坊那头没什么要紧事,秋山难得在家歇一日,听说一大早都赶着请安去了,多彩也忙逮住这个空子,走到鸿雅堂来回秋山。说家里的小厮多半都撒出去找人去了,这几天有别的要紧事要用人时,总是找不到人手。
“譬如昨儿个,应天府宋大人家的老太太过几日要做大寿,我想着打发两个小幺送两匹红绸子几坛子好酒过去,谁知一个能使唤的都没有,还是我领着几个婆子亲自送去的呢。这也就罢了,再说门户上也缺不得人呀,如今世道乱,若给歹人钻了空子可怎么好?”
晚云在对过椅上听见,当即挂了脸,“弟妹,话可不是这么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家里丢了两个人,难道不放小厮们出去找,倒放他们在家里闲吃闲喝不成?”
“大嫂子这话就有些没理了,找是找了的,前几日大家伙那么忙是为什么?可难不成一年不见人,就找一年,一辈子不见人,还这么没头苍蝇似的找一辈子不成?”
多彩说得激愤,苏观在桌上掣她的袖管子她也没察觉,仍在唾沫星子横飞,“再说了,宋姨娘也就罢了,那是意外,可罗香那是存心的,存心要逃家私奔的人,躲还躲不及呢,轻易就叫咱家小厮们找着?”
晚云坐于对过,细眉微蹙,将手攥住几角,“谁说是私奔,那是秦家拐带!我的女儿难道我不清楚?她断瞧上秦家那等人家,不过开着个破客栈,一家几十口都指着一个客栈吃饭,罗香又不是傻,她怎么会和那样人家的儿子私奔?”
“唷,那可真是说不准了,人家那破客栈也有十来间客房,听说一日也能赚个二三十两,一个月可是近百两之数,大嫂子这么瞧不上,何苦搂草打兔子地,叫衙门查封了人家的产业呢?再则,大嫂子瞧不上,未必罗香就瞧不上啊,她不是连布庄的伙计——”
一语未完,就被秋山在榻上一声咳嗽打断,“好了!大清早的吵什么?还嫌我这耳根子不够清净?人要找,只是这么没头没脑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看这样,把家里的人手撤回来,衙门里的差役有限,文甫,你认得兵马司的李大人,你支些钱送与他,叫他务必替咱们家多留心找一找。”
文甫早在这里坐得不耐烦,得话便起身打拱,先告辞出来。
照升正在院门外等着,文甫又将老太爷的话吩咐他,正拱手答应,远远却望见燕恪童碧二人打望澜亭那头过来,一路山石翠阴,几点细碎的金斑在童碧脸上游移来去。
文甫想起昨日在黛梦馆听见的她的声音,不成体统的一份放.荡,但就是这样,女人的放.荡总是叫男人既鄙夷又痴迷的。
他特地站在院门前等着。
童碧燕恪一路说笑着过来,鸿雅堂院门前恰有一棵蓊蓊薆薆的香樟,枝繁叶茂,二人并没看见门前有人,无所顾忌,童碧一个身子全贴在燕恪身上,脑袋几乎是仰在他肩头,正朝那树上指着不知望个什么。
“那是什么雀儿啊?”
“哪里?”燕恪跟着她的指的方向举目,“噢,那是山喜鹊,又叫灰喜鹊,还有叫它蓝膀香鹊的,你看它可不是蓝灰蓝灰的?”
“你懂得真多。”
说得燕恪有两分不好意思,“这鸟在南京城常有,这就算懂得多?”
“我就不认识啊。”童碧转过脸来眉眼弯弯地望着他,注目满是倾慕。
说得燕恪一笑,伸出胳膊搂她,走几步到院门前,见文甫照升站在那月洞门外,他便松开手来打拱行礼,“三叔。”
童碧也跟着福身,“三叔。”心里有些打起鼓来。
昨日答应燕恪要同文甫说清楚的,可蓦地四个人相对,还说不说啊?就算说,也总得先挑个话头吧,兀突突说起来,好不尴尬。
文甫噙笑打量着他二人,“怎么来晚了?”
童碧没好说是在等安水领着兰茉同那开狗场的金老板过来,眼下算准他三人该要到了,所以这才姗姗来迟。她只随口道:“宴章早上起来吃药,所以耽搁了。”
文甫眼悬浮着落在燕恪身上,“病还没好?”
燕恪笑道:“有劳三叔记挂,好些了。”
文甫点一点头,“这会照升正要往兵马司去让李大人发动官军找人,你娘迟早能找到,别太过忧虑。”
说着,眼光打量回童碧面上,见她老是避着不看自己,以为她拾到了那枚香囊,觉得尴尬的缘故。好像知道他窥见了她不见天光的秘密,看见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在他面前不好意思,扭捏不安。这很令他得趣。
他反剪起一只手来笑笑,“进去吧,里头正吵架呢,你们当心。”
童碧松了口气,与燕恪踅进正屋后房来,果然听见许多彩与穆晚云正为罗香的事争辩不休,一个冷嘲热讽,一个曲护力争,秋山并苏观殿晖三人早听得头昏脑胀。
见他夫妻二人进来,属殿晖双眼最为振奋,起身道:“三弟,三弟妹,怎么来迟了?”
童碧眼睛瞟着晚云,仍说是燕恪早起吃药的缘故。
秋山便嗟叹安慰,“你娘眼下虽还没有消息,不过我让你三叔去兵马司托人了,只要还在南京,一定找得到。”
燕恪走来榻前拱手,“我正要回老太爷呢,我娘已经有消息了。”
此言一出,仿佛听见穆晚云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夫妻两个一进来她便瞧科在眼内,心里忽有些七上八下,果不其然他们带了这么个大消息来。
她两手攥住椅子扶头,直朝那屏风后头望去,“那她人呢?”
童碧旋去她椅前笑呵呵道:“这会想是就该到了。”
正说着,只见门房管事抢先进来通传,说宋姨娘安然无恙回家来了,是全家表少爷送回来的,后头还跟着个姓金的中年男人。
秋山一听便知事有蹊跷,打发管事的去了,眼睛转向燕恪,“宴章,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早知道你娘的消息?”
燕恪微笑着点一点头,“我也是前两日知道的,没告诉家里,是怕节外生枝另招麻烦。”
这“麻烦”显然是意有所指,秋山会意,眼睛瞟了瞟晚云,伸直了腰叹息一声,“那你娘怎么会同全家那表少爷在一处?”
“她是被全表兄救下的,还是等我娘进来同老太爷亲自说吧。”
众人静候须臾,三人走到鸿雅堂来了,安水领着那位金老板只在前头小厅里等候,只兰茉独自进来,以一副历经磨难,凄凉仓惶的神色和众人都见过了礼,便来榻前捉裙向秋山磕头——
“这些日子恐怕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也叫大家跟着白担心一场,原本早该回来的,可一时,又有些不敢回来,所以耽搁了几天。可想着再不回来,老太爷该操心坏了,这就回来了。”
秋山听出话中深意,因问:“你说不敢回来,这是什么话,自己家里还有什么不敢回来的?”
许多彩恍惚半天,倏地乍惊道:“噢,你是说这家里有人要害你?哎呀怪不得你好好的去的翠白山,忽然就不见了人呢!”说着,一旁苏观又掣她一下,她不理会,干脆从几上收了胳膊,起身踅来榻前看一看兰茉,“在翠白山到底出了什么事啊?难不成不是什么意外?是有人故意设计害你?”
兰茉便将那日山上遇那恶犬之事备细说来,一字一句说得晚云心惊肉跳。
不等说完,晚云便起身笑道:“既然姨娘好好的回来了,就没什么要紧的了,老太爷,媳妇还得去衙门问问罗香的下落,媳妇先告退了。”
谁知刚掉过身,就没秋山叫住,“你先站一站,衙门有消息自会打发人来告诉,急着走什么?”又低眼望着兰茉,“你接着说,翠白山上哪里来的猛狗,莫不是豺狼,你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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