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鸾凤错 > 60-70
    第61章


    残雨淅淅, 仿佛姑娘在洗澡盆里轻轻推动水波的声音,燕恪在八仙桌前与安水对坐,两眼虽向着安水, 目光却傲世轻物。安水一样不输阵, 横抱胳膊,满脸桀骜自恃的神气。


    二人就这么干坐了半晌, 连桌子中间那支蜡烛都不大颤抖, 显得格外镇静。


    实在是难为了照升,他跟了苏文甫多年,连经商的本事都学了不少, 偏没能耐也没兴致调停这些红男绿女间的矛盾, 苏文甫说他情场钝拙,倒没说错。


    他没话可劝,只得将他二人各睃一眼,轻叹一句, “三奶奶大概已洗完了。”


    随即燕恪起身便朝门前走,安水恶心大起, 却抬起脚来将一旁长条凳一踹,那长凳打几个旋,直朝门前飞去, 正打中燕恪的腿。燕恪一个趔趄朝前扑去,眼看要跌去门外, 还亏照升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他一把。


    “安水, 别闹了。”照升乍敛眉头。


    安水松开胳膊漫洋洋一笑, 拔座起身,近前来把燕恪的肩拍了拍,“姓苏的, 你有什么能耐同我争?一个文弱书生,我要取你性命,你看清没有,也就是一抬手的事。”


    照升沉沉叹口气,“安水,三爷三奶奶已经成亲了。”


    “你也知道那是假的,假的就他娘的真不了。”安水双眼只迸出挑衅的冷光。


    这么说,连照升也知道童碧是假的了?燕恪扭过头来凝照升一眼,照升晓得瞒他不过,只得将苏文甫早知童碧不是易敏知的事和盘托出,又将他三人那点故旧备细说了。


    燕恪听他说完这才晓得他三人皆有父辈一层关系,倒没过分惊诧,只眯着眼朝安水极淡淡的一笑,“我早同你讲过,易敏知是假,可姜童碧是千真万确在我身边,我与她拜过天地行过夫妻之礼,你非要一厢情愿认定那是假的我也无法。”


    此刻才觉得他嘴里的“夫妻之礼”有些别意,安水嘴上虽豁达不介意,但到底难耐五灵豪气升腾,攥起手便照他脸上打了一拳。


    照升忙掉回来横在中间,“安水!”


    燕恪吃了一记重拳,心里虽有火,却更添几分得意,莫名就想到那夜童碧在他怀抱里绯红的脸,眉眼时皱时展,快乐和痛苦都是身不由己,不由她,当然是由他操纵了。此刻连安水的情绪也是由他操控着,怎能由得他不得意?


    不觉间他脸上泄露出一点霪秽的笑意,像在回味某些情境。安水一样是男人,如何不懂他那挑衅意思,刹那又是三十神暴跳,扒开照升便又一脚将他踹飞到廊下,旋即从墙上取下腰刀就朝黑雨里走。


    因晓得他一向萍踪浪影,照升也没大理会,随他去了,只来搀起燕恪,窥着燕恪的脸色直在心内叹息摇首,这么块滚刀肉,文甫也算遇到对手了。


    燕恪一拂袖,搽着鼻血归到二楼客房来,两伙计正抬了浴桶出去,生了个炭盆搁在床前,童碧正坐在床前烤火。披散着长发,那头发沾湿了些,显得更卷曲。她捧着戴斗笠那男人留下的刀刃钻研,月眉微颦,一件银霜色半长衫子罩在肩头,里头一件黛色抹肚,长长突出两根锁骨,瘦而不弱。


    这会雨停了,云翳稍散开,轻纱似的绕着一轮上弦月在槛窗外探着头,虽无风,却有股寒气从窗外浸进来。他径去关窗,听见声音童碧才见他回来了,急着把刀捧给他看。


    “这刀的形制我瞧着眼生,怎么看着有些怪怪的?”


    燕恪没接,只垂目望着,“这刀是仿倭刀所锻,但大体有所改良,附和我朝军中之人使刀的习惯,传闻是当年官军在沿海一带抗倭时使用,中原一带官军中不常见,民间更是少有。”


    童碧恍然点一点头,“你是说,那人是打沿海地方来的?”


    他提了把椅子放在炭盆前,坐下烤火,“应当是从广州府而来,我听他说官话带着点那边的口音,但口音不正,他不是广州府人氏,只是常年在那一带活动。”


    从广州府千里迢迢孤军而来,必有些本事,从那日茶棚里遇见来看,此人应当是专在路上候他们,他怎知有他们一行人会携运大笔银钱?


    正在思虑,却听童碧问,“你说他是不是三太太找来杀我们的?”她把刀放在窗户底下那桌上,旋去床上对坐住了。


    “他一进屋并没有要我的性命,不会是陈茜儿,陈茜儿可不会为了两万多银子费这个心,他是冲着钱来的。”


    这倒也是,先前他们交手时,那人本可以一刀抹了她的脖子,但他却蓦然停了手。说来那人也真是怪,怎么会使她姜家拳?对了,听安水说那人也会全家腿!该去问问安水才是。


    她霍地站起来,没走几步就听燕恪清泠泠的嗓音,“全安水已经走了。”


    走了?她掉转回来,“大晚上的他走哪里去啊?”


    燕恪抬头睇她一眼,“不知道,他没说,你庞大哥说绿林中人自在随性惯了,想去哪里去哪里,我就没多问。”


    说话间见他鼻子里淅淅沥沥淌下一血来。童碧弯下腰凑近了细看,才看清他左边脸颊连着鼻子有块红印,想是他们在楼下打起来了。太遗憾了,为她打的她竟没瞧见那热闹场面!


    她心里扼腕哀呼,忍不住就叹了出来,“是你把他打跑了?”


    燕恪眉头骤紧,“你看我像打得过他的么?”


    “也是!”童碧直起腰来绕在他身后闲踱步,望着他头顶带些鄙夷,“也是,向来只有你挨打的份。”


    他仰着头搽鼻血,趁便冷睇她一眼。好个没良心的歹毒妇人,见他受伤却不细细过问,竟如此不体贴!他恨不能一把拽她过来揉.搓死她。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为你相争,高兴得很?”他端正回去冷冷一笑,看了看帕子上的血。


    “难道不是?”童碧复旋来床上坐着,端详他的神色。


    他折了帕子又随意在鼻下抹了抹,歪垂着脸,炭盆里的火光映得他的脸一片从容祥和,“兴许吧,不过男人间,为财,为权,为女人,都能争斗起来,男人天性就爱争个输赢,无论斗文还是斗武。”


    以为他会急于否认,谁知说得模棱两可,连童碧也有些不确定了。从兴兴的神色渐渐转得恹恹的,一头栽倒在枕上。燕恪也挪远了炭盆,走来床前,躬着身子越过她取了里头的被褥在床下打地铺。


    她听着这窸窸窣窣的动静,越发兴意缺缺,他喜欢她,却像喜欢得淡薄飘然,仿佛桌上一片灰,一抹就干净,连个印记也留不下。她想一想,倒觉得他那晚上凶悍发狠的模样隐绰绰的,不像眼前这个人——


    眼前这个简直不是人!总是出其不意给人以惊吓!半夜三更的,他在地上喘个什么?!


    童碧原是睡着了,听见有人重重吁气,以为是那斗笠男人又袭回来了,一下惊醒,谁知抬头一看窗户关得好好的,原来声音是打床下传来。她翻过身朝下一看,月光铺在他半歪的脸上,眼睛是闭着的,瞧着像是睡着了,那被子里却在鼓动。


    “你在干什么?”她起初没转过脑筋来,还以为他给梦魇住了。


    “这还用问?”谁知他朝这头歪过脸来,两眼一睁开,目光虽迷蒙,却不像刚睡醒的样子,还故意引着她往自己被子下头瞥一眼。


    童碧也跟着再瞥去,脸涮地红了,啻啻磕磕半天,一肚子泼辣言辞正到用时偏是一句想不起来,只骂了一句,“不要脸!你太不要脸了!”旋即向墙隅那头大翻过去,扯被子罩住脑袋。


    但耳根子仍不得清净,他像就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不大平稳,是变了调的,“我没有碰着你一个手指头吧?我自己怎么样你也要管?你管得也太宽了些——”


    “我还在屋里呢!你当我是死人呐!”


    “你也可以出去,或者装个死人,为什么要醒过来?”他在黑暗中发笑,她的声音响得真是合时合宜,不管她说什么,也是恰到时机。


    童碧觉得他呼吸愈发急起来了,像有鬼在后头追她,“要出去也是你出去!”她忙在被子里把两耳捂住,又略略松开一点,忍不住去听他的吐息,


    他闷着嗓子“嗯”了一声,那调子徐徐地坠去一阵沉默里,那沉默又似乎不是全然沉默,反正童碧听着是觉得乱哄哄,她急坐起来,掀了被子,作势要下去提刀,“我要把你宰了!”


    他也掀了被子,仍好端端穿着寝衣,把腿朝旁边一摊,抬得更开了些,朝下看一眼,撇了下嘴,“朝这里宰吧,反正我也总烦恼它。”在她的气恼没奈何中,又不要脸的添补一句,“尤其是近日。”


    童碧恶狠狠将身子探来床边,像朝深渊探着,“你能不能要点廉耻,你是考过进士的人嚜!”


    他不知哪里摸来的手帕,正慢条条搽着手,好像惯做杀手的人在搽刀,一脸不可一世,“谁和你说读书人就一定都懂廉耻?”


    简直太不要脸了!


    童碧得到这句深刻的总结,接连两日在敏知耳根子边喟叹。敏知听都听烦了,问她什么不要脸她又不说,敏知只得自己猜,猜来猜去猜到点端倪,挪坐来她身边,望着她暧.昧发笑。


    笑半天,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一句,“男人都是这样。”


    童碧没经过别的男人,不知道,这一个已叫人琢磨不透。这两日晚间,他又不那样了,和她说话仍和往日一样,淡淡的,虽然嘴上从不否认喜欢她,但那喜欢似乎轻飘飘的,相较之下,也只有在他不要脸的时候,才感到他的喜欢是卖力的。


    她没好气地把车窗帘挑来,伸出脑袋张望燕恪。看看!人家还是人模狗样骑在马上,端正起来,就是十个谦谦君子也不及他!


    燕恪正扭头望一眼,便转回去骑在马上微笑,瞧见前头林坡间有家野店,挂着酒旗,便命众人歇马,进店用些酒饭,却留两个小厮看守轺车。


    自从那日盘锦集上遭一难,他便命昌誉往七.八口箱子上复添一把锁,故意用障眼法好牵绊住那斗笠强贼。这三四日间,并未与那贼遭遇,正疑惑那贼是否已弃了这一路而去,不想甫进店来,就见靠墙那桌上有个男人迎面坐着。


    那男人穿一件玄青掩襟圆领袍,两鬓夹霜,脸上稀稀拉拉一片胡茬,发丝略显凌乱,约有三十七.八岁年纪。却是双眉似剑,眼皮上大大的折痕,单瞧五官倒不出老,只当他不过三十出头。


    这岁数的男人,通常不是大腹便便,就有些伛偻肌瘦了,像他这般还带着俊逸潇洒之气的,可不多见,再看一眼!童碧坐下来还扭头去瞅。不瞅不知道,一瞅吓一跳,那中年男人似乎朝她轻笑了一下,电光火石间,她想起盘锦集雨夜里的那斗笠男人。


    可不就是他!虽然换了装束,但他那双眼睛她却忘不了。她凑在桌上悄声说:“是那个戴斗笠的强贼。”


    燕恪与照升都只淡淡然睇她一眼,人家进门就看出来了。


    她讪讪一笑,“怎么办?五胖不在,我和庞大哥恐难敌手。”


    丁青道:“算日子他此刻走岔路去拦劫也赶不上于掌柜和路四他们了,不如就把箱子给他。”


    燕恪微不可查地点一点头,举起茶碗来漫衔着,


    不一时见那店主婆端了饭来,众人皆疑惑,分明还没点菜呢。那店主婆笑说:“早上有位客官吩咐下的,他说你们一行八.九人,有两位女眷,必在小店歇脚吃饭,付了定钱,着老身提早预备下,可是不错,果然来了!”


    童碧一看端上来的净是些她爱吃的荤菜,心下明白,是安水无疑,原来他并未走远,这几日都与他们前后脚。她心下喜孜孜,箸儿捞起那炖鸡扯下腿来便要啃,慌得也顾不上看燕恪脸色。


    罢了,反正看不看他都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死样子!她已经不抱望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妒火中烧的表情。


    谁知燕恪却沉着眼色来摁下她的手。她一气恼,便扯开嗓子嚷,“你有毛病是不是?!觉不让人好睡,饭也不叫人好吃啦!”


    话音甫落,见桌上众人脸色各异,却皆未动碗筷。敏知桌下正暗暗扯她,朝她使个眼色。她想了一圈才想到,噢,他们是怕那中年男人事先打点了,在酒饭中下毒。


    恰是此刻,那男人忽在那桌吭地轻笑一声,“苏小三爷果然聪慧过人。”


    闻言,燕恪便知这人背后另有人指使,且这指使之人还知道些苏家的情形。认得他的人,较熟的多称他“宴三爷”,较生的则称他为“苏小三爷”,因苏文甫在家外多被称作“苏三爷”。


    丁青起身道:“这位好汉,我们无冤无仇,为何紧追着我们不放?”


    那人刚拔座起身,忽然门外一把飞刀穿堂而入,朝他身上射去,他只一让便避开,那飞刀直栽进他身后那堵土墙上。他则从桌底下抽出把新刀三两步翻跳到门外。


    门外却无一人,只几棵树影重叠,沙沙作响。不过童碧认得那飞刀,忙与照升跑来门前,朝前头张望,果见安水从树影后头那小道走进来,问那男人:“你是什么人?是跟谁学的全家腿?”


    童碧也想起来扭头打量这中年男人,“是啊,你也会使我家的拳法,你难道认得我爹?”


    这人偏来看她一眼,却不理会,因见浅林外右上那小道上装箱子的轺车,几下跳将过去便要抢夺。昌誉及两个小厮刚要上前拦阻,哪及他刀快,寒刀一晃,已砍翻一个小厮,正要动手砍昌誉时,已被童碧赶来,挑开了他的刀。


    安水照升随后跳来,抽了刀便同他搏,不过三两招间,却被燕恪赶来路旁喊住:“好汉请住手!你无非是要劫财物,何苦打杀人命?!”


    那人果然往后一翻,便翻出三人夹击,朝他面前走来,“苏小三爷舍得?”


    燕恪故作讨好怯懦道:“舍不舍得,也由不得我了,只是我们所带的盘缠也不多,不知足下想要多少钱?倘或不够,我派人往家去取来,正好此地离南京不过六.七日路程。”


    这中年男人却扭头望着两辆轺车一笑,“苏小三爷太自谦了,我不多不少,就要你两万银子。”


    燕恪心内只道这人果然是奔着钱来的,而且很清楚他们手里带着两万多白银。面上却说:“足下说笑了,我们哪得两万银子?”


    他显然不信,“那好,你那些箱子里有多少我就要多少。不然,你们也过不了这条路。”


    反正那箱子里不过是些沉重杂物,众人都只看燕恪脸色。燕恪暼一眼地上被砍杀的那小厮,作痛心疾首道:“这车随你推去便是,休再伤我家人!”


    他倒真信了这话,去将箱子搬在一辆轺车里,跳在车上赶了那车便走。经过童碧跟前时,他睐着眼看她。她还在为配合燕恪做大戏,将腰刀紧抱怀中,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假作害怕的样子。


    却把这人看得一笑。


    那笑眼中带着些贪恋,莫名令照升觉得眼熟,想了一会,脑中猛地一闪,总算忆起这人来,“我认得他。”


    童碧安水正要追问,燕恪忙上前来打断,吩咐将那小厮抬在搬空的那轺车内,打问了店主婆别的路径,绕道往前头一个镇上替这小厮请大夫医治,当夜便在此镇落脚。


    夜间几人齐聚房内,照升方说那人便是杨岐,“当年我还太小,他的年纪也不大,只十六七岁,是四位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晃他都这么老了,我竟没认出他来,直到方才他看你的眼神——”


    这话是说童碧,童碧反手把自己指着,“看我啊?看我怎么了?”


    “我记得他从前就用那种眼光看你娘,狼贪虎视的。”


    说得童碧一愣,别是她娘的老相好吧!可想想也不对,当年她娘跟着他爹上了山寨,哪有时机与杨岐相好?


    敏知笑一笑,“兴许是那杨岐单相思,当年月娥婶婶也不过十七。八,杨岐十六.七岁,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月娥婶婶看中了姜叔叔,所以那杨岐就没机会了。”


    有道理,童碧连不迭点头,心里对她娘的过往情史赞服不已,竟然还有个一声不响的爱慕者。谁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她比她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燕恪望着她脸上百般变化,最后浮定自怨自艾的神色,心知她肯定没想别的,脑中转的必是三人的爱恨交错。


    他简直没奈何,暗暗叹息,转问照升,“当年官军剿匪之后,你爹死了,全远川逃了回乡,那杨岐又去了何处?”


    “不知道。”照升立在桌旁摇头,“我听说他原是蜀地人氏,与家人到岳州府贩药材,没多久家人死了,他便结识了姜三叔,后来才与姜三叔一同结识了全二叔和我爹。”


    贩药材?燕恪颦眉暗忖,他可不像个跑商的,浑身戾气,少言寡语,拳脚上的本事大,脑子却不够精明,几句话套他,他就漏了些消息。再看他使的军用仿倭刀,莫非是个军汉?


    这里正想着,只听那头安水起身要走,童碧忙赶去去拦他,“你不是也要去南京会兄弟嚜,就同我们一道回去好了,又走什么?”


    安水却不领情,厌嫌地瞟一眼燕恪,又冷睨她,“你们不是已然做起真夫妻来了么?还要我伴着做什么?”


    童碧愣一愣,会悟过来他这“真夫妻”的意思,脸上轰地一热,扭回头去看燕恪。


    燕恪一脸坦荡,望着她二人淡笑,“难道不是么?”


    几人一看童碧低着脖子抓耳牢骚尴尬起来,便欲告辞出去。却见昌誉跑来门前,说那小厮不行了。众人又跑到那客房里去,一瞧那小厮身上流的血把床铺都浸个半湿,面上煞白,另个小厮怎么唤也唤他不应。


    看治的大夫道是失血过多,无力回天。当即便吓哭了敏知,也吓得童碧怔忪半天。


    倒是昌誉在背后劝了句,“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在这世道跑商做买卖,不就是刀尖上翻跟头?奶奶看开些。苏家的规矩,为护财护主而死的家仆伙计,可得二百两的敛身钱,所以小的们跟着出来,都是心甘情愿的。”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便是如此。童碧只得长吁一口气。


    燕恪见她脸色难看,特地命昌誉去街上买口棺材把这小厮装裹了,又许下回去后再多送这小厮家里一百两银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童儿:娘啊娘,你真是有本事啊,居然还有暗恋者。


    第62章


    隔日众人拉着棺材从小镇上动身, 又行过六日,眼见将进南京城,燕恪预先打发个小厮骑马赶回家报个平安, 那小厮跑回来一瞧, 于掌柜与路四两队人马早于前两日已先后平安抵家,财物并无一点损失。


    当时老太爷秋山正于柳月斋前头那照虹厅内管待几位生意场上的老朋友, 几个朋友听见, 接连称赞,“庐州虽不算远,可听说近两年路上十分不太平, 老苏, 你家这位小三爷和三奶奶却能平安往返,还不折半点财物,不是我说得罪你的话,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噢。”


    “正是正是, 去岁仲夏时节,我动身往庐州去拜会一位老朋友, 在路上遇见几个歹人,也折了近百两的盘缠。您家小三爷三奶奶年纪轻轻的一对夫妻,路上如何应对的呀?竟有这般手段,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又有人道:“我听说叶家那瞎眼姑娘也和你们家宴章差不多时日去的庐州, 路上给歹人掳了去!就在十日前, 歹人传了信来, 要十五万两做赎金,连含山县许多做公的都来了!禀了兵部,兵部发令, 从太平府调官军在含山县一带追捕歹人,把含山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人,十五万银子也白白搭进去了。”


    秋山因前一向病了,不曾听说这叶家,因问文总管,文总管道:“就是在景德镇新开瓷器厂那叶家。”


    原来是这个叶家,秋山点着头,手里慢慢盘弄着一对油润亮滑的麒麟纹大官帽核桃,盘得嗑嗤嗑嗤作响。


    心下却寻思,苏观出海贩瓷器,听说就是从这叶家拿的货,可见这叶家也有些不省事,新搬来南京,又与他儿子做生意,却没见来谒见他这个南京商海中的泰山北斗。


    做生意的没点眼力见,早晚要吃大亏,如今被绑了女儿,可不就是个教训?


    他漫漫笑着,“什么叶家树家的,我老头子也不大认得,不去管他。后日我这里排筵席,诸位若得空,可千万要赏光来,趁着年前,咱们朋友间也该好好聚一番,不然大家节下都自忙着走亲访友,几时得聚?”


    众人皆知他得了对好孙子好孙媳,脸上十二分光彩,预备着把他那孙子引介给商场宦海中的许多利害人物,后日筵席,必不少豪绅名仕,自然巴不得来沾沾这光,一个个皆拱手应承。


    送走这班朋友,秋山脸上还笑意不散,高兴个没完。不由得人不高兴,年轻气盛的少爷少奶奶,带着两万多银子,没请镖局护镖,一路回来只折了个小厮,也没生出别的事。这在生意场上委实少见,传出去谁不说他苏家人才辈出,兰桂齐芳,这还不是得益于他苏秋山教导有方?


    因而一高兴,便命下人叫了穆晚云到鸿雅堂来商议,打年关过去,开春之后,十二间布庄净利,上交官中的七成变五成,剩下五成,大房官中占一半,宴章两口子占一半。


    按从前充公七成,大房占两成,宴章两口只得一成,如今这一改,宴章两口倒是得了大便宜,可她穆晚云从两成变二有半成,不过只多添了半成利。虽比从前好,到底不称心,况且还是沾了他宴章两口的光才得的这一星半点好。


    但她面上只管千恩万谢地磕头,回房来和江婆子一说,却挂起脸来,“瞧,如今宴章两口子在老太爷跟前算是有出息了,连我这个做母亲的还得借他们的福沾他们的光。将来老头子死前要分产业,恐怕我们大房就得全望着他们两口了,我岂不是还得看儿子媳妇的脸色过日子?”


    看儿子媳妇脸色过日子,儿子是亲儿子倒好,偏不是亲生的,也不是她养大的。二房许多彩养大了殿晖,殿晖还和她不亲近,何况她这儿子还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又有个亲生娘在这里,岂会诚心诚意待她?


    儿女嚜,到底得是亲生的可靠。


    江婆子也说:“我看宴三爷未必可靠,他九月初出去,这都十月下旬了,打发小厮回来只向老太爷回话,连句关怀的话也没捎给您。才刚我瞧见那小厮进小院去了,多半是只惦记着他那亲生娘,何曾把您这个正经太太放在眼里?”


    晚云登时斜她一眼,“马上宴章两口子就回来了,上月宋姨娘落水的事,没露什么马脚吧?”


    “太太放心,那时候是她自己眼睛不好踩滑了脚,怨得着谁?再说青鹿那丫头也没上手,放猫去吓唬的她,事后大家都只议论说是哪里窜去的野猫,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宅子大了,野猫野狗难免,晚云吁口气,似松神似叹息,“那回真是可惜,偏叫殿晖那多事的把她救了上来,不然淹死了她,宴章就只我一个娘,日后也只好孝敬我一个。”


    谁知那宋兰茉倒是个福大命大的。


    所以说,儿女终究还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可靠,再吵再闹,心还是贴着心的。


    如此一想,近日来向罗香说亲的那秦家,晚云又不喜欢了,仍想着要将罗香长留在身边。便吩咐江婆子,“你亲自去回秦家托来说媒的那婆子,就说以罗香的相貌,高攀不起他家公子,让他另去瞧登对的人家。”


    江婆子应承了出去,晚云又打发屋里丫鬟去叫罗香来说话。那丫鬟先往东厢去寻,没寻见,又往里头小院进来,倒听见罗香与兰茉坐在屋里说笑。


    也是稀奇,这苏罗香几时能与她宋兰茉坐在一处说笑了?兰茉一寻思,琢磨出点道理来了。


    还不是因老太爷命晚云给罗香说婆家,恰巧又有个听说是一表人才的秦公子托人说媒,她想着婚姻将成,心下高兴,家中种种明和暗敌的关系,她都懒得管了,反正她将来是要出门到人家去的。


    才刚小厮来告诉,早则今夜,晚则明日燕恪一行必到家,罗香愈发喜上眉梢,坐在榻上叽喳个没完,“姨娘,听见没有,三弟真是好本事,竟毫发不伤地回来了,连银子也按数带了回来。三弟这样厉害,我做姐姐的将来出了阁,也不怕受婆家欺负了。我听说秦家有一帮子的妯娌难应付,给她们知道我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兄弟,看她们还敢不敢搛我的刺!”


    一看兰茉仍低着脖子捧着绣绷,脸上挂着心不在焉的笑,她便劈手夺了她的绣绷,“姨娘别做了,李大夫不是说了嚜,你眼睛刚好些,不能劳累。你和我说说话嚜。”


    夸她的话说了一大堆,她还嫌不够,真是比行院里的男人还难应付!


    兰茉心下好大个不耐烦,却不得不堆上笑来,“你赞你兄弟这么些话,我要是搭了这个腔,岂不是自夸?要我说,还是你弟妹厉害,才刚没听小厮说么,这一路亏得她和那个庞照升,还有她表兄弟力斗歹人,护了财物周全。”


    一听称赞起童碧来,罗香渐渐拉下笑脸,眼溜溜道:“都说婆媳不和,姨娘倒是很看中弟妹嚜。”


    兰茉早烦她坐在这里说话,见她不高兴,偏说童碧,“那还用说呀,媳妇能干嚜,人也孝顺,心虽粗些,但模样好看,将来生个孙子孙女,肯定是个漂漂亮亮的孩子,我还有什么所求,这样就知足了!”


    言讫掩嘴笑得前仰后合,可巧晚云屋里那丫鬟进来,终于将罗香叫了出去。她便顺势伸个懒腰,大大翻了个白眼。


    她那丫鬟柳枣扭着脖子端着碟点心进来,“大姑娘走了?”


    “再不走我脸皮都要笑僵了!”兰茉呲开嘴大哼一声。


    柳枣转来身旁放低声音,“晖二爷嘱咐过,叫您别得罪了大太太和大姑娘,上回被野猫撞落池塘的事您忘了?”


    哪里忘得了,兰茉现今想起那醉鱼池的水还打冷颤,“我不是在敷衍着嚜。”


    说着把那绣绷拾起来,又是焦烦,“你看,听大姑娘说话,我针脚都走错了!她说话好烦人,拐弯抹角无非是要人夸她人美心好,你稍微夸得力不从心些,她还不高兴,磨得人耳朵生茧!她自己又好像半点不觉得。这样的女人男人最讨厌,我看她就是嫁到秦家去,早晚也要闹个夫妻不和睦!”


    柳枣弯下腰笑了,“我看这门亲事也不成的,才刚在门口我见大太太打发丫头来请大姑娘去屋里说话,好像就是为秦家说亲的事。”


    还不让罗香嫁人啊?兰茉两眼大瞠,心里直骂晚云:你是预备留她在家里做老妖婆么!留到她四十来岁,只怕变得比你还成妖作怪!


    果然罗香听晚云又挑秦家的不好,两眼直发冷,只管睇着晚云,脸上的笑早散了,只剩一脸怨恚的蜡黄。她经过这一夏一秋,面皮颜色被晒深了些,白脂粉匀上去,仍从那白里透出些黄气,那白也显得晦气。


    前几日她在园中碰见三太太陈茜儿,人家在小河店那乡下地方经风历雨两个月,硬是半点变化没有,仍是雪里肌肤。


    她坚信她皮肤不水嫩是因为前两年总是操持布庄生意的缘故,一来外面的日头比家中大,二来操心操得心力交瘁。所以她一向主张女人还是做些女人该做的事,譬如相夫教子。


    但她欢欢喜喜预备迎接的红闺纱帐,花前月下的婚后日子,又被晚云在这里破璧毁珪,连她那没见过面的可人人都称赞好的未来丈夫,也给晚云寻弊索瑕贬得一文不值。


    叫她怎能不灰心?


    晚云遣散了屋里丫鬟,只淡淡地瞟她一眼,“我这全是为你好,你以为你将来嫁给那个什么秦相公,就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哼,只有没出息的女人才发这种昏头梦,你是我穆晚云的女儿,不能给人看扁了,与其将来落得个公婆不疼丈夫不爱的可怜下场,不如起头就别走那条路,还是好好跟着娘做生意,将来有了钱,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要不着?”


    罗香禁不住冷声一笑,“你对我说这种话?一个做母亲的,竟对自己的女儿说这种不要脸话?你可还讲点廉耻道义!”


    晚云闲适地抿一口茶,“不是我生的女儿,我还不和她推心置腹说这些实在话;不是我的女儿,我就冷眼看着她发春.梦在男人脚跟后头打转;不是我的女儿,我才不管她将来会不会淌眼抹泪肝肠寸断。”


    “我不想听你的,我不要听你的!”罗香霍地拔座起来。


    “听不听由不得你,秦家那头,我已经派江妈妈去回绝了,你看那秦相公会不会非你不可。”


    说着,晚云抬眼看着她轻轻一笑,“我猜他马上就又相中别人家,转头就去同人家说和,你信不信?这找姻缘,就同买东西一样,不是非你一家不可,就算有你一家,还得货比三家,最后挑中了你,买回去,新鲜劲一过,也就丢开手了,再买别的。好吧,就算你好用,经用,那也不过是一件器皿,就像农家的锄头,离是离不开,可不用的时候,摆在那里也嫌碍眼。”


    几句话说得罗香负气而去,跑出大门不远,却撞了人一个满怀。抬头一看,原来是二老爷苏观。


    苏观瞅这胸襟里蹭上的脂粉,怄得直乜眼,“你这丫头,没事你瞎跑什么?有狗追你不是!”


    言讫拍着孔雀蓝羽缎袍子便往大门上来,沾得这一片煞白的粉,真是晦气,今日偏要会个煞神,就怕没什么好果子吃。一阵焦烦之下,却在门前踟蹰起来,望着那套好的马车,有些不敢上前进的样子。


    跟着那小厮富隆凑上来催促,“老爷,可别他在染坊里等急了,要是他一怒之下在那里漏了什么风,传到老太爷耳朵里,只怕他老人家动起怒来——再则,他是衙门的人,咱们也得罪不起啊。”


    还用人提醒么?苏观禁不住骂一句:“什么他娘的狗屁衙门,跟倭寇有什么两样?!”


    可到底是愁眉苦脸登舆往染坊中来,一问染坊总管事,才知客人已在后院内室坐了近半小时了。又问殿晖,总管事只道殿晖不知道这客人来,早去同一位主顾洽谈生意去了。


    苏观方匀了匀呼吸,振了振笑颜,一个肥胖的身子溜得飞快,直踅过染布场,晾布场,径到最里那小院正房廊底下,微微弯了脊背,踅进门来便朝椅上那人连连拱手,“哎呀呀叫杨千户久等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家中有点事给绊了一会——”


    说着扭头吩咐,“快去德盛酒楼定一席好酒饭送来!”


    那椅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燕恪一行在回程路上两次遭遇的杨岐,眼下又换了装束,穿一身玄色夹棉天鹅绒对襟袍,脚下一双簇新的黑羊皮靴,翘着腿,端得威武肃穆,颇有武将风采。


    苏观称他千户,其实他只副千户,但也欣然受领这称呼。


    只见他笑脸微冷,搁下茶碗道:“我急着回广州府,船还在码头等着,就不叨扰二老爷的酒饭了。今日特地来找二老爷,是想说一句,你诓我白跑一趟就罢了,但陈公公你可诓不了他,我此刻启程回去,总得给陈公公一个交代,二老爷,还请你给个说法,两万银子何时送去?”


    原来朝廷海禁,当日苏观贩瓷器出海,私下里通的是广州市舶司内长官陈公公这条门路,答应许给那陈公公两万银子,将来再出海,市舶司自是睁一眼闭一眼。苏观原想赚得那笔钱便送与陈公公,谁知那批瓷器在海上遭遇倭寇,竟损失近半的银子。


    剩下那些瓷器的利钱还不够给老太爷交代的,陈公公那头又催他拿两万银子,于是苏观一合计,便同陈公公说,家里要往庐州收笔银子,正好两万,可将那笔钱先挪给陈公公,奈何手里没有能人去挪这笔钱,千求万求,求了陈公公点了这杨岐来。


    谁知他那侄儿苏宴章竟化分三路,他自己那一路做了个诱饵,引着这杨岐空走了一趟。眼下不仅两万银子没着落,还得罪了这杨岐。


    苏观只好悄悄吩咐富隆快去前头帐房里支取二百两银子来,装在个包袱皮里,恭恭敬敬捧给杨岐,“辛苦杨千户跑这一趟,绝不叫您空手回去。回去后,还望您在陈公公面前多多美言,叫陈公公宽限我些日子,明年我一定把银子如数送去。”


    杨岐却未拿那包袱,道声:“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转给陈公公。”便走了。


    剩这苏观将银子丢在桌上,摊在椅上坐了,心里直骂侄儿苏宴章,真是个不容小觑的狼崽子,只看他先前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想不到竟有些本事,连他也给他摆弄了一道。


    说曹操曹操便到,当日晚间燕恪与童碧便归到苏家大宅,散了下人,先去鸿雅堂拜见了秋山,又至缀红院见了晚云兰茉。兰茉本存着一肚子话要说,却听晚云叫他两口先回房去歇,有话明日再说,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嘱咐两句就打发他二人先回房。


    天色已晚,丁青不便在后宅久留,早先回下人房中去了,敏知先回了黛梦馆,早与小楼梅儿两个张罗下一席酒饭等燕恪童碧,二人回来时听见敏知正与小楼梅儿戏说一路上的热闹。


    小楼直叹,“这路上多少凶险呐,多亏咱们三奶奶好拳脚,这一日净听说老太爷夸咱们三爷和三奶奶呢,听说老太爷正叫筹备好宴席,后日要摆席请客,多半是叫咱们三爷会会那些在南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梅儿直在案边拍手,“还听说老太爷改了布庄的分利,年关起,咱们三爷三奶奶一年能分二有半的分成呢!”


    童碧才刚在鸿雅堂也听老太爷说了,路上燕恪给她算了半天账,一年倒有大笔进项。可她听了仍不大高兴,心里还记挂着下晌进城时安水道别,却没说明去向,只说要去会他那几个兄弟。


    如此一来,她往后要找他,也不知往何处去寻。


    因此她进屋时就有些闷闷不乐,小楼梅儿两个给她道喜她也没见多大笑脸,吃过饭就说累了,一径踅去卧房里头。燕恪在外头吩咐了洗澡水,也跟着进来,只见她两手撑在床沿上坐着,正转着脖子细细打量这屋子。


    他戏谑地笑一笑,“怎么,记性就这样差,出去不到两个月,你就不认得这屋子了?”


    房间是有些变了样子,成亲时挂的红彩都撤换了,两层帐子都换了颜色,一层蟹壳青的,一层竹青的,还有时节变了,窗屉子常下着。只那四扇窗屉子上还糊着四个“囍”字,屋里还像先前一样暗香浮动,以及眼前这个人没换。


    她的眼睛转去他身上,心里叹气,不见了一个五胖,好歹还有一个他。尽管看着他那慢条条的步子还是觉得讨厌!


    可这讨厌却与从前那讨厌不尽相同,有种婉约缠绵的意味。


    她瞪他一眼,“才刚听见你吩咐她们预备洗澡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燕恪想说“不如一起洗”,到底没说,只抱住胳膊歪攲在床架子上笑。


    笑得她心里发毛,蹙额斜他,“你贱兮兮地笑什么?”


    他微微仰起笑脸,肩膀将床架子一顶,直了身,又慢慢晃去墙下那摇椅上坐了,又晃得满屋里吱啊嘎啊的声音。炕桌上的,长条案上的,连这床头床尾的蜡烛都跟着他摇晃,仿佛他就是这屋里的主宰,它们都对他趋炎附势。


    肯定是见这一趟回来老太爷十分器重他,便得了意了。童碧暗骂他见钱眼开,不由得“嗤”了声。燕恪瞟眼去看,见她偏着脑袋,半张脸上满是鄙薄的神色。


    他忽然道:“等年关后,叫路四往桐乡县去一趟,把我爹我娘,你爹你娘的坟都新筑一遍,如何?”


    亏他想到这个,童碧自己竟没想到。又念及今日下晌归家前,他亲自将那小厮的棺材送去了人家,当即捻了炷香,给那小厮拜了三拜。


    实在叫她犯糊涂,这人难道还是个有情有义的?


    没容她细琢磨,两个粗壮的婆子就抬了浴桶进来,洗澡水是早就预备下了的。等倒足了水,屋子已是暖烟弥漫,那烟霭一下熏得人身骨发暖。童碧不禁想到从南京走时,她与燕恪无论在身体或感情上,明明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燕恪吩咐敏知三个都自去歇,他走到外间来关门,还没折返进去,就听童碧在那片新换的猩猩毡门帘子后头警惕道:“你不许进来,听到没有!”


    他把她这威胁当做撒娇,在帘外哑然失笑。不让进他就不进,反正她不过是徒劳挣扎,她再挣,还能挣脱出这间屋子?他悠哉悠哉旋去窗户底下那榻上坐着,隔会却把榻枕放在炕桌边,靠着炕桌睇这片艳红的帘子。


    不一会就听到水声,滴滴答答的,仿佛一口暖泉滴在他四肢百骸,麻.酥.酥的,他一只手枕在脑后,一直手搭在肚皮上轻轻拍打,刚好她哼起调子来,两厢韵节正合。


    谁知手敲得腹中像一点点活过来,那热气也从帘缝里渗过来,他觉得热,便阖上眼想童碧坐在浴桶中的样子。


    童碧拉了屏风挡在浴桶前,就是他进来也看不到,但她仍不放心,时不时透过屏风缝向外窥,屏息一听,外头静得出奇,还是怕他偷偷溜进来,这个人不要脸,什么做不出?


    她试探地喊一声:“你在外头不在?”


    正好叫燕恪抓住这时机,打帘子进来了,“你在和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3章


    听这声音就回荡在卧房里, 童碧大吓一跳。亏得前头还有面屏风挡着。但那六折屏风间有细细罅隙,眼睛凑近了瞧也能瞧个清楚。


    她没敢站起来,忙伸长胳膊扯了件衣衫来盖在水面上, 掩在胸前, 一面吼道:“你进来做什么!”


    中气十足,震得四周几盏银釭也颤了颤。


    燕恪却没凑在那罅隙中看她, 只在屏风前散淡地一笑, “不是你在叫我么?”


    “你在外头答应就好了嚜!”


    “我答应了,你没听见。”他脚步慢慢在屏风前徘徊,故意走出些声音, 脚步一响, 她那头就跟着响起水声,哗哗哗的,显得慌张。


    他想她此刻必是“水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①。”忽然画兴大起, 又踅往外头去了。


    听见他出去的脚步声,童碧总算松了神经, 便靠去桶壁上,将打湿的手帕扯开来盖在面上,两臂搭住桶沿, 阖眼哼起野调来。听敏知说这法子能使水汽浸透皮肤,明早起来必是滑嫩有加。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 她如今也有几个爱慕她的男人, 可不得好生保养保养, 免得叫人瞧笑话。


    一时又听见脚步声进来,她倏又警惕起来,拿了脸上的帕子抻坐起来, “你又进来做什么!”


    只听燕恪像在榻上坐下了,一副散散淡淡的口气,“你放心,我不看你,我若偷看了你,你只管把我两只眼睛剜去。外头有些凉,里头暖和,我进来坐会。”


    已是寒月下旬,按理是有些冷,只是从前老太太在世时立下的规矩,进十一月里才许生炭,各屋也有自费私财生炭的,但他们今日刚回来,还不及吩咐下人。


    童碧打量他向来是言出必行之人,既然立下重誓,再赶他出去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因而没再吭气,随他在屋里坐了。


    却听见铺纸笔的声音,她凑近从屏风缝里看,他侧身坐着,正俯在炕桌上写些什么。


    到底是读书人啊,这时候竟能心平气和在那里写文章。转头又想,难道是她这诱.惑不够大?她胸前浮围着那件银辉纱衫,仍隐隐可见一对她肉不多的胸.脯,也是,向来要馋都是馋大鱼大肉,谁馋她这点肉星子?


    她狠瘪一瘪嘴,有些讪讪地将脚蹬前头桶壁,一浮便浮回后头靠着。


    燕恪听见水哗地一声,嘴上挂起点笑意来,他画到她的胳膊来了,和前人所画的细条条却珠圆玉润的手臂不一样,她的手臂上虽也有些肉,却不多,也不似男人那般突出的肌骨。


    时下盛行溜肩膀,荏弱无骨才显出女人袅袅的风情。她的肩却是直而薄,他记得手掌抚过的时候,像在抚厚肉叶子,两片肉叶子朝前扣着,盛着两汪温热的水一样的肉,他是渴久了的人。


    他觉得血里焦躁,窜着要找个地方迸出些似的。自己也奇怪,从前在牢营关了五年,少见女人,旁的囚犯提起女人来都是满口污.言.秽.语,往往常带着些下三滥的动作。


    也有混得好的犯人托差官偶然带个娼人进来,分派去独一间监房里干事。虽然看不见,却听得见,十来间监房跟着那声音像炸了锅,那些污秽的笑嚷声简直能掀了天。


    后来他也混好了,独占了小小一间土墙隔断的牢房,差官同他吃酒时趁便问他:“可要替你找个女人来?放心,不多收你银子。”


    他倒认真想了一回,不过仍笑着摇首。


    那差官反手拍他肩膀,笑得贼眉鼠眼,“我晓得你清高,觉得那些女人辱没了你。这就是你不懂了,还就得那种女人才有意思,好人家的姑娘才叫没滋味。”


    他不以为意,有没有女人也没所谓,颜怀兴笑他是还没经过女人,等经过了,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看来,男人在财权色上,不论什么莽汉书生或穷酸富贵,根本没多大差别。到这时候,就是兽畜,被最原始的慾念支配驱使。


    忽然耳边响起个声音,“你在写什么?”


    屋里有个男人,童碧还是洗得不安生,又觉得怪怪的,所以早早起来了。穿着身铜绿对襟短衫,底下是一样颜色的裙,弯腰往那纸上一凑,眼虚睨须臾,瞬间睁得老大。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纸上哪里是什么诗文,原来是在画个骑在马上的女人,臂膀上挽着一片半透的烟灰长衫,哪里都掩着,却又都看得清!


    她歪着大眼睛对着他半张脸,居然惊恐得忘了提调门,“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


    燕恪一笑歪去窗下,一条膝盖支在榻上,厚颜无耻地把那大作提起来,“你看这人眼不眼熟。”


    童碧又忙看画,见那女人头发半散,水波纹似的有些卷曲,腿上有颗嫣红的痣,都这样子了,偏偏又画了松垮垮的罗袜套在脚上,脚踩在马镫里。


    其实童碧那颗痣很小,并不大显眼,但记得他那天晚上手总在那块地方磨蹭,此刻又刻意给他点得大了点。


    她脸上霍地滚烫,扯下那画撕个稀巴烂,又狠跺那些碎纸片,“贼狗!你敢辱我!”


    他却仰在那墙根里开怀大笑,少见他如此大笑,一副放.荡.相!


    童碧一恼,伸出手来要掴他,却给他捉住那腕子,一把拽进怀里来,吞咽了两下,才定住神,“我怎么辱你了?你一字一句,说来听听。”


    她可说不出口!童碧一颗心砰砰砰乱跳不定,挣扎而起,那只手“啪”一声掴他另一边脸上,“我没你这么不要脸!”


    一巴掌打得他松开了那只手,却从他眼底迸出点古怪的光芒,“我画的是谁你知道么你就打我?”


    童碧板住脸叉起腰来,“不是我么!”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笑乜开眼,拾起榻上飘落的一片碎纸,目光有些痴迷地盯着那条搭在马旁的小腿,“我虽喜欢你,可男人心里可以喜欢很多女人。”他把那纸片弹一弹,“两码事,这是我梦里的神女。”


    “就是我!还想抵赖!”


    “你怎么证明是你?”他双眼带着笑滑去她那裙子上,“除非你让我看看有没有一颗痣。”


    童碧当即又甩来一巴掌,“不要脸!”


    他握住她那条胳膊将她往前拽,“男人都是不要脸,你不知道?你要打就打吧,只要不把我打死,我还是一样,改不了。”


    她站在榻前,给他拉得欠了身,几番要跌在榻上,却都稳住了往外挣。她有一身的力气,要挣怎会挣不脱?燕恪知道她并不是一味不情愿,他愈发往里扯她,想到从前牢营里有人说,女人开始都不情愿,一两回便扭扭捏捏,再过几回,反要来缠了。


    如此看来,女人也都差不多。她眼下不就是在扭捏?


    他猛地朝怀中拽她一把,童碧往前一跌,那只手本能地一撑,不偏不倚,正撑在那不是地方的地方!只听他喉咙里沉沉地滚了一声,她也像手被烫了似的赶忙抬开手。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童碧既尴尬又慌张,更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眼珠子一通乱转,“你你你你,你不会以为我是欲擒故纵吧?”


    可千万别这么想,要不然她一世英名便在他心里毁于一旦!


    死活拉她不下,燕恪便双脚一落地,推她掉个身,径从背后将她抵在炕桌前便掀起她的裙,“不是欲擒故纵又是什么?要不然你打死我,打死我我就信你是真要抵抗。”


    要扯她的袴子,偏那袴带在前头系得死紧,他正烦恨,正好童碧挣扎着直起身,朝后头偏着脸得意地一笑,“想不到吧,我打的死扣,专防你这个霪贼!”


    他又将她揿去桌上,挣扎中她的手磕到炕桌角,喊了声,他一听这声音更觉身不由己,把她两手抓在炕桌上,俯在她背后凑在她耳边央求,又带着点命令的意味,“童儿听话,快把带子扯开!”


    童碧一番苦挣,总算翻了个身,却没能逃开他的围困,腰朝炕桌上仰着。知道骂不开他,也打不退他,她简直全没办法,“你再不让我要杀人了!”


    “不用你杀,我自愿把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你快听话!”他箍住她,凑来亲她,她偏着脸躲,他就啄在她脸上,追着她不放。


    几处烛火明明还跳动着,童碧却觉得像是熄灭了,更觉得一副身骨不着天不着地,在天昏地暗中悬悬的,两手似有力无力地在他胸怀里推挡。


    燕恪实在哄不住她了,只好拨开衣摆,掣下自己袴子往她裙.间乱冲撞,攒着眉仰着脸,又匆匆忙忙揽过她的脖子来相就自己的嘴巴。


    一张稳固的雕花宝榻给他撞得乱响,他吐出的热气忽左忽右,把她包围着,烘得她头脑大乱,整个觉得耳鸣。她两.腿直直地.绷着,也死死.并.着,还架不住他往当中挑撞。为躲避他的嘴,她只得低着脖子,慌乱中又瞥到那狰狞的颜色深沉的东西。


    “你看什么?”燕恪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嗯?你喜欢看,”他追在她唇边,滑了抹笑出来,“是不是喜欢看?”


    童碧本想说“鬼才喜欢”,但给他逼得说不出话来,仰着脖子到处躲。


    根本躲不开,他比她高上许多,骨架也大过她许多。最是这时候,他才觉得她是关在他怀抱中的鸟。不然他也有点不放心,尤其是下晌全安水走,他冷眼看着,她眼中似乎很有些不舍,险些随人飞走了。


    他将她箍得更紧了些,两手却把住炕桌两边,童碧觉得这榻与这炕桌咣咣响得很厉害了,没一阵听他在她耳边沉重地叹一声,乱糟糟的世界终于渐渐消停下来。


    恍惚听见有人敲院门,那声音像是打碎这迷蒙世界,她腔子里这颗慌乱的心陡然一震,总算跳得如常了些。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来?童碧慌忙整拂衣衫,掉身爬去榻上,将窗屉子撑开半块,见东厢那间屋里开了门,小楼出来了,擎着灯绕廊去院门前,“是谁呀?”


    外头道:“是我,杏儿,三太太打发我送夜宵来给三爷三奶奶吃。”


    陈茜儿这时候叫人送夜宵?一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童碧扭头看燕恪,见他在炕桌前低着脖子在栓袴带,气尚不平,一脑门写满焦烦,俨然是恨这杏儿偏这时候来碍事。


    她却暗幸,险呐,亏得杏儿来了,上回就稀里糊涂着了他的道,这回也差点没抵抗得住,还亏她有先见之明,将袴子打了个死结,这里里外外的袴子裙子替她抵抗住了。


    此刻想来,一开始到底是为防他,还是防自己?


    她震震神思,不去想了。杏儿没进院来,只把个三层的小提篮盒交给小楼,小楼闩了院门,提着过正房来。不等她敲门,童碧已跑去外间开门。


    小楼看她脸上嫣红,吐出的气似那热烟一般,就没进去,只把提篮盒递给她,“是三太太打发人送来的。”


    她朝罩屏里一瞥,见燕恪打帘子从卧房出来了,便问:“三爷还洗不洗?热水都是预备好的。”


    “好。”燕恪在暖阁里随便应了声。


    不知怎的,那声音懒靡靡的,有些刚睡醒的样子,却多了种潮气,听得小楼耳根子一红,把童碧朝里一推,阖上门去寻粗使婆子去了。


    童碧提着提篮盒,一时进不是退不是,简直有些怕了他。他却从暖阁里踅出来,打量着打量着,眼睛望在她裙子笑了。童碧拧开提篮盒一瞧,裙子上白白的脏了一块,心下恨不得把裙子掣下来丢在他脑袋上。


    他妄图贴过来亲.她,“过两天我赔你条新的。”


    “谁要你赔?不稀罕!禽兽。”她一把推开,抬手指一指他,把提篮盒搁在圆案上往卧房里换衣裳,“再进来我真会把你的腿打断,你别以为我是说笑!”


    其实心慌意乱,心底里根本没大多气势,所以在里头提心吊胆。这回他倒老实,没冒然进屋。她换了衣裳出来,见他在榻上歪坐着,脸上浮着片自得笑意,仿佛还在细细回味才刚卧房里的细枝末节。


    回味起来还是有不少遗憾,正要与童碧搭话,恰好小楼叫上两个婆子担了热水进来换浴桶里的水,便止住口没说,目光靡靡然地有意无意地扫在童碧新换的寝衣上头。


    因见那食盒摆在圆案上还没打开,小楼便自来揭盖子,“奶奶怎么不看看是什么?”


    童碧哪敢吃陈茜儿送来的东西?坐在上头椅上瘪嘴,眼睛却越去榻上剜燕恪一眼,低声道:“万一有毒呢?”


    燕恪在榻上笑道,嗓音仍显得慵懒,“谁敢这么明目张胆下毒?”


    童碧颇不肯信他说话,但架不住他说得话总有道理,有些放心下来,伸着脖子瞧小楼揭了盖子。最上头层是一盘猪肉烧麦,还热腾腾地冒着气。端开又瞧第二层,是一碗干笋炒五香豆腐干,一样还热着。看得童碧有犯了馋,晚饭大鱼大肉,她吃得有些腻着了。


    底下就该是清粥了吧,童碧与燕恪各自从对过走来案前。不想第二层一端开,竟露出乌漆嘛黑几只大老鼠!


    “啊!”小楼惊叫一声。手里那层食盒跌在地上。


    童碧却提着只老鼠尾巴拧起来,“南京有吃耗子的习俗么?”


    燕恪虽没见这几只老鼠动弹,却仍不放心,一把打掉她的手,将她拉来怀里,“小心咬你!”


    “是死耗子。”童碧仰头看他的下颌,“你没见一只都不动的?”


    才刚小楼那一嗓子,直将敏知与梅儿也唤了过来,连屋里灌水的两个粗使婆子也跑出来,大家一瞧桌上有堆死老鼠,一个个都吓得直叫唤,没见过这么大的耗子,蜷成一团也比寻常耗子大,摆在那髹红食盒里,看着又怕人又怪异。


    “小河店的老鼠,个个都那么肥硕——”陈茜儿笑叹道,叹完便咳嗽起来。


    她自从小河店回来,就真有些病了,常咳嗽,多半是被小河店的寒风给吹的。本来是面色淹淡,可想想童碧受惊吓的模样,此刻蓦地振奋起一片精神,带着笑从床上撑坐起来。


    银儿忙上前替她垒枕头,她靠在床头,歪眼瞅着杏儿,“她吓傻了吧?”


    杏儿却摇摇头,“我没进去,是小楼接了送去的,他们院门关得早,好像已经快歇下了。”


    二更天还不到,他们就要睡?


    茜儿眼睛往上慢慢一浮,想起在小河店的时候夜夜难熬,总是这里窜出只老鼠,那里爬出只臭虫,睡着了也还提心吊胆。倒也怪,那些日子她竟甚少想念文甫,心念童碧的时候比念文甫要多得多。


    偏偏罗妈妈两口找去的杀手杀她不死,还退了这边的定钱推了这边的生意。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拧着一股劲。她自幼就是个执拗的人,要的东西,要办的事,从来没有得不到办不成的。


    银儿趁她坐起来,将晾温的一碗药来喂她,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又望杏儿,“听说老太爷今日直赞她?还说下要赏她?”


    杏儿双手扣在腹前点头,“好像是要把从前老太太的一箱衣裳给她,那些衣裳颜色重,老太爷说家里的人都穿不出色,想她必定能穿出色,明日找出来就命人抬去黛梦馆。”


    连老头子都偏了心!茜儿注目满是幽怨,从前老太爷只疼她,妯娌间有什么口角,也只教训穆晚云与许多彩,对她总是轻言细语。她在家就受宠,嫁来苏家,也一向受长辈们的称赞疼爱,原以为能做一世大小姐,没想到如今却受了这些腌臜气!


    ————————


    ①唐元稹》会真诗三十韵《——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4章


    没承想坐船偏遇大风浪,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来。次日早上茜儿睡起来,又听银儿杏儿两个说,宴三爷今日一大早就去鸿雅堂请安, 还与老太爷商议着要开什么钱庄。老太爷听了他的主意, 十分赞成,还直说他比二老爷有生意头脑, 又比三老爷有魄力。


    杏儿又道:“老太爷还想趁着明日宴席上, 当着诸位大人乡绅的面,以‘苏氏钱号’东家的名头,将宴三爷引进‘白月堂’呢。”


    所谓“白月堂”, 代指的是南京商帮, 江南商帮之中,以南京商帮为首,南京商帮在明远大街上捐了座园子做议事馆,那议事馆提的名匾就叫“白月堂”。老太爷秋山便是这白月堂堂主, 乃南京商帮的领头人物。


    这消息无疑又戳动茜儿肝火,床上撑起来问:“是令淑亲口说的?”


    银儿忙来扶她, “他们说话的时候令淑姐姐就在房里,连令淑姐姐也替宴三爷高兴得很,说宴三爷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进白月堂, 将来定有大出息。”


    白月堂规矩大,向来门无杂宾, 没本事的小商贾轻易进不得, 二老爷苏观在里头也不过是“苏家少东家”的身份。苏家除老太爷外, 头一个以独于苏家之外的东家名头进白月堂的便是文甫。


    商场上的人最会看脸色,都以为文甫将来必继承苏家事业,所以这几年, 都给足文甫面子,他茶行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那么好了,现今又添上一个“苏小三爷”来与文甫相争。


    “三奶奶定要得意了。”茜儿双腿着地,缓缓走到妆台前坐了,一照镜子,真显出几分病恹恹的模样。


    也是奇怪,从前爱装病,为装得像些,她甚少涂脂抹粉,要的无非是一副楚楚可怜的风情,眼前真成了这多愁多病的情态,她却不喜欢了,开了脂粉瓷盒便偏着脸匀起脂粉来。


    银儿走来背后道:“三奶奶自然高兴了,到时候上上下下,还有那些亲戚朋友家的人,不知怎么奉承她才好呢。”


    这些人多数从前都是来奉承茜儿的,往后苏小三爷要与苏三爷平起平坐,三奶奶和三太太在人家心目中的分量,自然也是就差不多了。


    偏生她陈茜儿这个人又不执着钱财,因她生来有钱,也不像大太太穆晚云,无心做什么让人家竖指称赞的女商贾。她只想做谁家的小姐,谁家的太太,谁的夫人,谁的至爱。


    她是珠宝商家的千金小姐,是在珠光宝翠中长大,惯要做最闪亮的那颗明珠。可珠宝一向只受女人推崇喜爱,要得到女人们敬重追崇的目光,都得以有一个精明强悍的男人奉她做至爱为前提。


    从前只有做“文甫至爱”这一点不大如意,而今却连文甫的地位势力也逢了对手,真是内外两面受挫。


    她盯着映在镜中银儿的脸,“老爷几时回来?”


    “船下晌就能到码头,估摸着入夜才能回来给老太爷请安。”


    自从上回老太爷命文甫搬回大宅,他往外头去跑买卖就跑得更勤了些,打三爷三奶奶往庐州去,他也外出了好几趟,每次去个三五日,到九月下旬,索性又往高淳县去了。想必下晌到家,也是掐准了日子回来的,恐怕是迫不及待赶回来见三奶奶。


    想着,她又叫银儿将刚替她戴上去的满头钗环拔下来,拿帕子擦去刚抹上的口脂,不如就以这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去给老太爷请安,先稳住她在这段夫妻关系上岌岌可危的地位。


    秋山自上回迫不得已罚她去小河店思过,心内本就存着些愧疚,一看她病还没好,更觉得对不住当初她陈家的雪中送炭之恩,便忙命令淑看座,道:“你不必急着来请安,先把身子养好要紧,你的孝心我是晓得的。”


    见小丫鬟端着八珍汤进来,茜儿亲自起身捧在炕桌上,浅浅笑道:“从乡下回来就没给老太爷请过安,再不来,只怕底下人以为我是为小河店的事和您老人家置气呢。”


    说这话的,头一个就是二太太许多彩。秋山没放在心上,劝茜儿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三奶奶的事,你原意也是为家里好。我看你们两个是有些误会,三奶奶那头,我已派人细细访查过了,她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易敏知,以后你别再疑她,早上我也同宴章吩咐过,叫三奶奶去给你请个安,婶婶侄媳妇,都是一家人,说说笑笑,什么事都过去了。”


    茜儿含笑点头。


    秋山吃了补汤,擦着嘴问:“文甫夜里能回来?”


    “打发小厮先回来说了一声,说是大约晚饭后才能到家。”


    “我听说他自从中秋那一阵搬回大宅里来,就是歇在西厢房里?你婆婆死了,后宅里的事我不便多管,如今闹得这样,我也少不得说几句。你放心,等他回来我就命他搬回正屋里睡,年轻夫妻哪有常日分房睡的规矩。”


    茜儿心道这趟没白来,面上却勉强笑一笑,“老爷知道我一向觉浅,他夜里又总是爱翻身,是怕扰了我睡觉才在西厢屋里睡的,老太爷别怪罪他。”


    秋山点一点头,心里暗忖,这三儿媳妇或许心高气傲行事狠毒些,待文甫倒是痴心一片,对长辈也文顺孝敬,在钱财上又十分大方,只要不是妨碍到她与文甫夫妻的关系,她待谁都宽和。


    又不像晚云多彩,一门心思盘算着家里钱财产业,她仿佛心里只琢磨丈夫待她是不是真心,丈夫有没有旁的女人,在他“苏堂主”的立场来看,那点歹毒心也无伤大雅,上不了真正台面。


    所以尽管她有一点半点的过错,罚已罚过,再没什么好计较的。便命她好生回房休养,别的事不要她操心。


    茜儿告辞出来却寻思,这“三太太”的地位虽受老太爷扶植着,可要想做令人长久称羡的“三太太”,那这三老爷的光彩就不能受损,否则她三太太的荣耀就得跟着削价。


    所以她双管齐下,趁这工夫,特地绕去后廊问令淑细问一遍开钱庄的事。令淑又说一遍,心里倒奇怪,怎么她一向不理生意的人,忽然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茜儿轻轻笑叹,“宴章有这么大的出息,我这个三婶,自然也要问两句,回头告诉三老爷知道,他心里也高兴啊。你是这家里的老人,还有什么不知道,三老爷小时候还是大老爷带他带得多,他自然盼着大哥的儿子有出息。”


    言讫辞了令淑,款款归至金粉斋。却听见三爷三奶奶两口竟在屋里同杏儿说话。敢是老太爷说的,叫他们来同她缓和从前的误会,没想到他们来得这般快。


    银儿正要打起正屋那门帘子,却被茜儿摁住胳膊,二人站在廊庑底下一听,原来这两口子是以送药的名由过来的。


    “这是一早大去请李大夫开的药,里头有一味奇珍妙药,说是吃了就能连行数里,腾地半丈,听说三婶自从小河店回来,就一直气血虚弱,精神不振,这药开得正合适。早上三奶奶亲自守着炉子煎了,特地送来敬三婶表孝心的。”燕恪坐在榻上不浓不淡地笑着。


    童碧坐在榻那端,听得简直心虚,她瞟着那提篮盒,心头连连咂舌。若叫她想,真是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招。还得是他,又阴险又刻薄,背一转就想到这缺德法子。


    但人家想法子替她出恶气,她也得自己振作才是,可别叫人看出亏心来。于是挺了挺腰杆,朝杏儿一笑,顺着燕恪的话说:“这药慢慢煎了半个多时辰呢,就得这么久才能出药效。三婶几时回来啊,趁热喝最好,别回来都放凉了。”


    “三太太去给老太爷请安,大概就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见茜儿面浮一片淹淡笑意,由银儿搀着胳膊进来了,“在外头就听到三奶奶说话了,好些日子不见,三奶奶好像瘦了些。”说话走来跟前,望着童碧打量一番,止不住咳嗽起来。


    童碧忙起身让她,搀她坐在榻上,“三婶,我们给您送好药来了,您先坐。”


    燕恪亦起身朝她打拱,说了一番慰问的话,言辞诚恳,态度谦逊,端得还似从前一般恭敬。


    难道昨晚上送去的东西,他们没见着?茜儿疑惑间,眼睛朝对过墙下一望,那桌上摆的正是昨夜她遣杏儿送去的那只朱漆描金提篮盒。她心下一笑,这夫妻两个,倒比她还会装模作样。


    燕恪已走去将那提篮盒拧来炕桌上,当着她的面就要打开一层。茜儿一下屏住神,往那里头瞟,好在只是一碟果脯。


    他斜着她微笑,“这是兰桂斋的杏脯,侄儿知道三婶一向只吃他家的果脯。”


    又开第二层,童碧上前来,嘻嘻笑道:“这是金善坊的蜜橙糕,也是三婶素日常吃的。”她是个急性子,一下挤开燕恪,忙又打开第三层,“这是李大夫开的药,我早上亲自煎熬的。”


    茜儿几番心惊,没见着什么惊吓人的东西,总算定住微笑的表情,一看童碧那憨钝的笑脸,量他们也不敢在药里下毒,便端起来吃了半碗,眼睛将他二人斜眺着,把碗慢慢搁在炕桌上。


    燕恪一看剩下半碗药,直坐在那头轻轻攒眉:“三婶怎么不吃光它?李大夫说,老鼠浑身可入药,肾脏更能镇惊安神,听说三婶睡觉浅,那么肥的几只老鼠,不多吃些,如何养病?”


    茜儿一听,登时觉得那几只死老鼠在她肚子里活过来,正四处乱窜,倏地翻肠倒胃。银儿杏儿两个见她弯腰,忙端了盂盆摆在跟前,只听她哇啦哇啦接连呕吐起来。


    童碧乐得直拍炕桌,又跳又笑,却被燕恪起身,掣住胳膊往外走。


    走到罩屏底下,他又扭身笑笑,“三婶,别使阴招,否则下回我可不敢担保你吃进肚子里的是死老鼠,或是别的什么更不干净的东西。”


    茜儿还只管在榻前俯着半个身子,抽空将一张胀通红的脸转向他二人,隔定须臾,又歪去朝着痰盂哇哇乱吐。


    童碧这里出来,不觉中胳膊还给他握着,一路上笑个不住,几句瞎话就把陈茜儿哄得差点连肠胃都整个呕出来,就这样的胆量,偏要吃那八竿子打不着的飞醋,真是吃饱饭闲磕牙!她一高兴,折了枝山茶花捻在手上倒着走,说要拿回去给敏知压压惊。


    她一转过身,燕恪脸上就马上浮起些笑意,“她不过吐一吐你就高兴得这样?”


    原本他是真想拿那几只死老鼠熬一锅汤药送给陈茜儿吃,是她不肯,怕老鼠不干净,把人吃出什么病来。


    “她那样洁净的人,觉得吃了些脏东西进肚子里,还不够她恶心个十天半个月的?这十天半个月,多少好东西吃进肚子里,还不得都吐了?”她摆摆手上艳冶的山茶花。


    “我该说你这人是没出息,还是宽宏大量?”燕恪好笑。


    “要不是我宽宏大量,你早就在我手上结果十回八回了!”话音甫落,她就想到昨晚的事。


    算算可是第二回 给他胡乱占了大便宜去,她也怪自己没出息,心里虽然气恼,但那气恼似乎还不够凝成怒火叫她能狠揍他一顿,那只是股似嗔非嗔,稀里糊涂的怨气。


    一念至此,又牵动一念,昨晚他居然又老老实实在床下打了地铺,态度变化之快,之多端,简直叫人摸不着头脑。难道他只有急色的时候才有激烈的言辞和情绪,难道只拿她当个泄慾的女人?


    真是反了他了——


    当即脸一板,朝他怒瞪,“嗳,才刚你看金粉斋里都点上熏笼了,我跟着你千辛万苦走了一遭,你就这么苛待我?赶紧叫人买炭来啊!”


    “早上起来我就吩咐过小楼。”燕恪反剪着胳膊慢慢行,眼皮一落间,又生一计,“不过红罗炭这几日十分紧俏,缺了货了,你看看这天,想是要下雪,但凡有钱的人家都急着预备炭火,你以为南京就咱们苏家有钱?”


    他那张嘴仿佛开过光,才一说,童碧就觉得头皮一凉,抬头一看,真有点点雪霰,米粒似的落下来。


    这是不日大雪将至的前兆。米雪一下起来,虽不积阗,却比下鹅毛大雪时还冷。两个人原要往缀红院去和兰茉说话的,被这阵雪一阻碍,又没去成,只得回房打发小楼去同兰茉知会一声。


    小楼回来道:“姨娘说这么冷的天,叫你们别动了,她的话也不急,可以明日再说。”


    童碧点头便问:“姨娘房里生了炭没有?”


    小楼把燕恪瞟一眼,也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早上吩咐买炭,又说迟两天再买来,这会也使眼色。不过谁叫他是爷,只得按他意思笑着摇头,“还没有,要有我就讨些来了。奶奶且再忍耐几天,厨房管买炭的说了,一有了就给咱们送来,晚上我用汤婆子先把床多暖一暖。”


    这一夜,童碧觉得床上更冷了,尽管用汤婆子烘过,可人睡进去没一会,被窝又凉了。她翻身朝床下一瞧燕恪,人家安安稳稳躺在被窝里,硬是没吭一声。到底是牢营中吃过苦,采石场上耐过劳的人啊,叫人由不得不咬牙切齿心生佩服!


    她想着不知还得再冷上几天,心里那股不甘屈服的气性便往下沉。迫不得已,她此时此刻非得选定一个男人来暖一暖她。


    “嗳,你冷不冷啊?”


    燕恪早冷得牙关暗打颤,但却从容地将手枕在脑后,朝床上抬眼,“你很冷么?”


    “我,我也不是很冷。”童碧翻平了身,心里一口獠牙恨不能破膛而出咬得他稀巴烂,却也将手垫在脑后,道:“我是怕你冷了悄悄摸上床来。我告诉你啊,我虽然不和你计较,但你也不能太欺负人,我是心肠好,可不是傻!”


    “明白。”就这干干脆脆的一句,此后他便无声了。


    你明白个鬼你明白!童碧大翻了个白眼,“你别以为把我怎么样怎么样了,我就得从了你,我不是那种老实软弱的人,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泠泠笑一声,“你是个爽快人,我喜欢的就是你这性格。”


    他一说“喜欢”,她仿佛就找到了妥协的关口,生怕再不顺着杆子往上爬,人家就把杆子抽了!


    于是又翻到床沿边来,大眼珠子可怜兮兮盯着燕恪,把压床那块木条抠得嗤嗤细响,耗子似的,“我要是许你上床来睡,你不会以为我是跟定你了吧?”


    燕恪知道时机到了,两眼凝着股认真,“我当然会这么以为,天底下男人听见这么说,都会这么认为的。”


    漆黑中他那双眼睛格外亮,好像载动着生死不改的誓约,逼得她又有些退缩,“那我再考虑考虑。”


    他又没所谓地一笑道:“你只管考虑你的,反正咱们就这么不明不白混下去于我也没什么要紧,我该饶不了你的时候,一样饶不了你。你也可以随时随刻把我打死——”他哼笑一声,“但你下得了手的话,早就下手了。”


    她只得又翻平了,手却还搭在床沿上抠着,越抠越心焦,再一次翻过来,“那我将来还可以反悔么?”


    燕恪简直恨她,再磨蹭下去,不知道她还会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条件。他干脆跳上床来,掀了被子钻进来将她一把抱住,牙关里一字一句迸出,“要么你就这么混着,要么就明明白白跟定了我!从此往后再没有回旋犹豫的余地。你想清楚。”


    童碧身上发热,脑中发嗡,想到不答应,他又将翻回床下去。


    可此时此刻,她哪里舍得这么个温暖怀抱?也许朝秦暮楚,见异思迁,最终只是沦落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5章


    燕恪虽说叫她想清楚, 话中也仿佛是给她留着考虑的余地。可两条胳膊却紧紧勒在她背上,半寸不让地将她搂在怀里,深深一嗅, 嗅到她蓬发里满是茉莉香, 直叫人心醉神迷。


    她乌髻半松,到处是散下来的头发, 他急切地拨开散乱的头发, 低首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这是容忍细细静想的样子么?童碧忙在他胸膛上乱捶两拳,“松手松手!我还没答应你呢!”


    差点将他一颗心捶出来,他捂住胸口额心紧蹙着咳两声, 那条胳膊也只得将她放开了。


    童碧拨了拨碎发坐起来, 将被子全裹在身上,盘着两腿,见他半蜷着身子在揉心口,有些嗤之以鼻。


    他这人, 又不会功夫,考中进士却又不做官了, 这算不算不能文也不能武?可他脑袋倒是聪明得很,会做生意,将来定能叱咤商场, 赚好多好多的钱。


    不过相男人,钱还是其次, 以她多年经验来看, 第一当看样貌如何, 第二当看心地好坏。相貌不必说,明摆着的,要说心地, 那时救叶澄雨,他又劳神又出力,可见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


    一番盘算下来,反正她也不吃什么亏。便把脚伸去蹬一蹬他的腿,“好吧,我答应你,但是有一条,你从今往后只能有我一个,不许纳妾!”


    燕恪顿觉胸口又不疼了,有大喜之气溢去四肢百骸,却镇静地缓坐起身来,将床头那盏银灯点亮,借着这一圈暗黄的光,他见她鼓着脸瞪着眼,强硬的语气,却像个孩子气在撒娇。


    他不觉笑了,身上冷,要扯她裹住的被子,半点扯不来,没奈何叹气,“这个容易,从今以后,我不看别的女人一眼,你也不能看别的男人一眼。”


    眼睛谁管得住?童碧从以往的经历总结出来,反正她是管不住自己,只得讪讪一笑,马上改口,“那算了,这一条当我没说过,你该看还是看你的。美人嘛,谁不喜欢看。做夫妻嚜,是该彼此多体谅的。”


    他支起一条腿,一边胳膊撑在膝上,没半点感激她的体谅,反而冷笑,“是你想看吧?”


    “看一眼又不犯法。”童碧歪头歪脑地垂下脖子,气焰也跟着萎靡下去,“再说长得好看不就是给人看的?人都不看,那他不是白长那么好看了?我只看不去亲近好不好啊?”


    说着又咬牙切齿瞪他,“你看女人也只许看不许亲近!”


    简直公道极了,燕恪却没领情,“我可以不看别的女人。”


    童碧拢拢被子,身子略微向前欠一欠,反劝他,“看一看其实不打紧的呀,我不吃醋,我肚量没那么小。”


    生意人谈判似的,她两只眼睛像两颗狡黠的星闪动着,歪着脸,在窥探他的底线如何,原则如何。窗外风声乍紧,雪霰沙沙,空气似乎更凉了,但燕恪腔子里火热,只看着她嘟嘟囔囔的嘴,其实根本没听见她又在强词夺理些什么,也懒得在这无聊的事上同她耽误争辩。


    他凑去亲她不停翕动的嘴巴一口,“别说这些没道理的话了,良宵苦短。”话音还未断,他就迫不及待抬起她的下巴用力亲。


    童碧双眼不可思议地震大了点,呆滞一瞬,猛地推他一把。他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啊呀”一声摔去地上。


    她把半个身子探到床边来,“你说喜欢我,是不是就是喜欢做这档子事?!”


    燕恪扶着腰起来,两条胳膊搭住床沿,皱眉咧嘴,“要说不是,那是骗你!可要只为这事,我何不去找别的女人,单揪着你不放做什么!难不成还图你打我?我贱不贱呐我!”


    倒也是,童碧瘪着笑把脸一歪,隔半会斜下眼梢,“那好吧,我姑且信你这回,不过你不许动我!不然你就是花言巧语只为哄我做那件事!”


    燕恪歪垂着下颌寻思,这想清楚了同没想清楚有何分别?心里却仍不由得轻盈跳跃。他抬起头,额上虽攒了万千愁绪,还是妥协地稍一点头。


    “你认真点!”


    他只得又将下巴重重一点,“好好好,我保证。”


    不知怎么,童碧看见他脸上的焦躁,心里竟觉得痛快,好像就喜欢看他受折磨。她拢着被子往里让了些,“那你上来吧。”


    燕恪悻悻爬上床,又与她对坐,四目一望,他不由自主地苦笑,那苦中又有回甜,他张开胳膊,“那抱一抱总答应吧?”


    童碧抿一抿嘴,到底点了头,拽着被子靠去他怀里。靠在他左边肩上,觉得不对,又歪去右边肩上,还是不对。脸碰到他身上柔滑的衣料有点冰凉,她便松了手,把一片被角搭在他肩上,扇得那烛火一倒,险些熄灭。


    他顺势把胳膊伸去她胁下,将她一搂,将她单薄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脑后细嗅着,尽管什么都没做成,但她这发香还是充盈进他心里,使他感到心灵上一种暌违的满足。


    许多年以前的冬天,他歪在床上看书,他娘在床前替他烧炭盆,在暗沉沉的天色里,渐渐亮起一片灼灼的橙红色,那阴霾天里似乎也有一片日落。


    此刻他像正拥着那片故乡的日落,还是故乡暖融融的黄昏,什么都还没有改变。


    雪住风休,窗外更冷,左不过才二更天,却像深更半夜,到处死寂。文甫拢着片狐裘披风,立在三级石磴下等茗山。茗山把脑袋凑在那院门缝里瞅,院内连廊灯都灭了,各屋也都没见个亮。


    须臾他搓着手走下来,“像是都睡了,可要敲门?”


    睡了就罢了,文甫摇摇手,反正童碧回来了,明日再见也是一样。这样想着,不觉微笑起来,却从袖中摸出条手帕,挂在那题着“黛梦馆”三字的太湖石上。


    才刚在鸿雅堂听老太爷提起她庐州回来比先前清减了些,想必路上不少艰险,不知她都是如何应对?这些话还得明日问一问照升。他带着点笑意掉身走了。


    茗山忙绕在前头,将灯笼照在他脚下,将他直送来金粉斋,把灯笼交与开门的丫鬟,便告退回前院。


    金粉斋里倒还热闹,正屋里灯亮着,银儿正招呼着两个小丫鬟将他西厢房里东西往正屋里搬,见他回来,特地走来跟前禀一句,“晚饭前老太爷特地打发了令淑姐过来说,要老爷搬回正屋睡。”


    才刚老太爷也特地嘱咐了他一遍,又责怪一遍子嗣的事,他心里早转着个主意,当着老太爷没说,此刻也没对银儿说什么,只略点点头,一面往正屋走,一面解下斗篷递给银儿。


    进卧房一看,茜儿正坐在榻上呕吐,杏儿在跟前拍打她的背,一见文甫进来,杏儿忙不迭就说:“老爷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咱们太太就叫人欺负死了!”


    文甫嘴角微微一挑,“这家里谁还能欺负得了你们小姐?”


    杏儿便将午间三爷三奶奶送老鼠汤一事备细说了,又狠骂了几句。茜儿抬起身子看文甫的表情,他仍旧一副不关心的样子,只管转去面盆架前洗手,静静听杏儿说完,只反问了句:“好端端的,三爷三奶奶为什么要恶作剧?”


    一语问得杏儿不开腔了,知道瞒不过他的眼。低下头又转回茜儿跟前去。


    茜儿这一日吐得面容憔悴,握着帕子蘸着嘴苦笑,“外人欺负我你可以不理不问,欺负到你头上,你还能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么?”她低头折了折手帕,又笑,“老太爷跟没跟你说,宴章想开钱号,他老人家已经应准了的事?”


    文甫掉过身来,眉首暗叠,才刚去给老太爷请安,他不过问了他在高淳县那笔买卖做得如何,说起宴章,也不过赞了些他这回去收账如何妥帖机灵,并没提什么开钱号的事。


    老太爷自从一过五十五,就对新起生意不大有兴致,年纪大了就图个“稳”字,因此他二哥苏观连贩瓷器也是偷偷摸摸。突然应允宴章开钱庄,看来真是十分器重他了。


    茜儿见他神色有些凝重,更笑得开怀了点,“不单赞成宴章开钱号,还要以这钱号东家的名头引宴章进白月堂,跟你平起平坐。我以为你听到这消息,还会漠不关心呢。”


    文甫又恢复了笑脸,接过银儿递的手帕,擦着手慢慢往榻前走来,“宴章能干是好事,大哥九泉有知也高兴。”


    茜儿喜欢他就喜欢在这点,永远是一副淡泊名利的谦谦君子模样,但名利权势,真不求,就不是个男人了。他不过是和她置气,她打探来的消息,他一向都不屑一顾,是不想领她的情。


    可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她振起一片认真的神色,直说要害:“大老爷死得早,大嫂子不过是个只会算细账的妇人,二老爷一向目光短浅,并没有做大生意的能耐,从前老太爷最器重你,你自然是安枕无忧。可眼下情形大有不同了,你心念着的那位三奶奶可是个贤内助,人家夫妻同心,博了老太爷的器重,将来只怕还要与你分半壁江山,难道这时候你还要和我斗气么?”


    文甫坐到那头去,横来眼,目光夹带着丝丝鄙薄,“你怎么突然变得急功好利起来了?”


    茜儿蛾眉紧蹙,“你若是个太平盛世的皇帝老爷,我自然可以安安稳稳做个悠游自在的皇后娘娘,可眼下你的江山动摇,我还能得安稳么?说到底,我们夫妻一体,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把你的得失看做我的得失,我是你的妻子,只有你好了,我才好得了。”


    看来谁都不能超脱尘世,就算面上淡雅娴静如她这么个人,一旦损失掉一星半点,也难免心浮气躁,露出真面目来。或许旁人看见她这嘴脸会惊诧,但他却早已领教过了。


    “我可从不是谁的功名碑,我的得失是我自己的事,不必你费心。”他淡淡地一笑,见银儿杏儿端水进来洗漱,便起身往那头走。


    茜儿不免急躁,拔座起来,“我替你想过了!我手里有现钱,他要开钱庄,咱们也入一份本钱,他要多少咱们入多少,将来也有说话的份,不能放他一人独大起来!”


    文甫扭脸朝她笑笑,“就算要入本钱,我眼下也有,用不上你的,你自把你的银子收好,免得将来我稀里糊涂欠你太多,还不清。”


    两个人说不拢,茜儿自急,文甫却淡然处之,盥洗毕就自去床上睡了,只等她上床来,他便朝里头翻个身,一床上两床被褥,中间那空隙,宽得似条鸿沟。


    虽说文甫未领她的情,心中却暗自琢磨起来,一早起便领着照升往茶行去,在内堂里盘问宴三爷在路上的一切举动。照升备细说了,也自攒眉,路上并没听他提过要开钱庄。


    “你是我的人,他大约也防着你。”文甫微微笑着,靠去椅背上翘起一条腿来,慢慢思忖这侄子自进家门后的一切所为。


    怪不得他当初放着好好的官不做,真会盘算,重商之家出身,又在南雍当差,注定难升上去,又不是什么肥差,何必留恋那个虚名?看来他那颗心也并不似他表面那般光风霁月。


    他歪着脸朝上睇着照升,“老太爷要扶他进白月堂,钱庄还没开起来,就如此看好他,想来他打算的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照升窥他面上有些温和的恼怒,不敢轻藐此事,“小的可以替老爷打探打探他到底是如何稳赚不赔法。”


    文甫又朝案前欠身,两手在桌上交扣着,“也好,你陪他们走一趟,出了不少力,就算他防你,我看他那个账房,叫什么?”


    “叫丁青。”


    他撑案起身,手在桌上轻轻一敲,“这丁青是易敏知的丈夫,他们夫妻投奔三奶奶而来,就算看在三奶奶的面上,他也少不得要重用此人。此人又年轻,初出茅庐,说话不知轻重也是有的,你就向他探探消息。”


    “小的明白。”


    说毕正事,文甫反剪了胳膊,慢条条踅出茶案来,“说说三奶奶。”


    照升便将路上所生之事都备细说了,连他与童碧安水之间的故旧之交也未隐瞒。文甫早料到茜儿会在路上对他们不利,却没料到茜儿买的这凶手竟是童碧的老相识,她还真是命好,因这段幼年的缘分化险为夷。


    一次走运,未必次次走运,茜儿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若在外头,童碧还可以凭一身武力相抗,但在苏家大宅里,她一身拳脚恐怕无地施展。家宅到底不是江湖绿林,路数可不一样。


    要她能逃过茜儿的眼睛,除非有别的女人冒出来替童碧做个挡箭牌。


    他旋过身来,“你替我打听打听,看看哪里有美貌才情的女子,我要娶一房小妾。”


    照升吃了一惊,“老爷是玩笑还是当真的?”


    “我常和你说笑么?”文甫笑着走了,照升忙也跟上,二人仍转回家来赶赴宴席。


    苏家大席一向是排在墨云轩,踅至这头一看,热闹非凡,来了好些素有交情的官场大人,白月堂内要紧的商户只要人在南京的也都来了,都各自带着一两位心腹或做生意的亲朋,都在厅内坐了。厅内宾客满座,厅外廊下的丫鬟小厮,也挤得满满当当。


    这场合,苏家不做生意的内眷向来是不出面的,文甫见女眷就只穆晚云携带着童碧,与苏观等人坐了一桌。童碧像不惯这场合,坐在那里百无聊赖,有人同她说话她便堆上笑脸,却笑得十分敷衍,大概敬了宾客些酒,脸上熏得红扑扑的,却没醉意。


    他突然觉得她是这纸醉金迷中最不合宜的一点风景,却看她丈夫,跟着老太爷与众人谈笑,被人前呼后拥,端得是踌躇满志,踔厉风发。其实他们夫妇根本是两个世上的人,极不相配。


    童碧支颐着半张脸,故意避开眼没看文甫,专门去看燕恪。燕恪今日穿着件灰鼠里子黑锦面裘衣,若隐若现一些蝠纹,袖口襟口皆是绒绒的灰兔毛,露出里头袍子一抹绀青色袖管子,显得贵气沉稳。


    席间也有些年轻人,她都连带打量一番,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少有几个俊朗的,却都不及他。


    角落里几个吹拉弹唱的,唱的什么也没人留意,反正一阵靡靡之音将她一熏,也不知是看燕恪看的,或是酒意上来,觉得晕晕乎乎。


    倏听晚云轻咳一声,“老太爷提携你,叫你跟着做生意,许你到这样的场合来,你却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老盯着丈夫瞧什么,他又不会跑!白白惹人笑话。”


    听见这话,童碧忙把目光敛了,胳膊放去桌下,连脸也垂下。


    谁知晚云又道:“低着脸做什么?这又不是见亲戚相看人家,做这副羞羞答答的模样给谁看?”


    好嚜,怎么着都不对!她只得又把脸抬起来。


    晚云这才满意些,“这就对了,输人不输阵,倒驴不倒架,你虽是个年轻媳妇,可既到了这场面上,就不论那些俗礼,得拿出些气势来,不然真拿你当个年轻不懂事的小媳妇,谁放心和你做买卖?”


    童碧听这话,愈发昂首挺胸,两手撑住腿,两眼半虚,一副睥睨天下,谁都瞧不起的架势。


    晚云瞥她一眼,忽觉她与罗香实在难分伯仲,只是南辕北辙,都不像样!好在媳妇不是亲媳妇,实在不必太费心去教,也乐得不勉强她能担起什么生意。


    便道:“罢了罢了,看你在这里也不得自在,你先回去吧,给宴章预备些醒酒汤。”


    童碧如蒙大赦,悄悄退出墨云轩,在廊下叫了敏知,一径踅回黛梦馆,路上直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人才,那厅上众人说的什么生意经,她多半听不懂。进屋见已生足了炭,小楼又从厨房里拿了些香芋来,几人便在暖阁里烘香芋吃。


    比及那头席散了,燕恪陪着老太爷送过宾客回来,童碧便朝他指着炭盆沾沾自喜,“瞧,咱们这运气真是不错!厨房今日买着炭了。”


    不想燕恪却板着脸没理会,想她提早离席,必是因为看见苏文甫的缘故。早上梅儿在院门前拾到条苏文甫的手帕,她面上看着虽没什么异样,可要真是心里没鬼,犯得着躲避什么?


    他自往卧房里来了,往榻上倒下,算童碧该几时进来给他送烤香芋。手在肚皮上刚闲拍到第五下,她就进来了,因为烫,左手抛右手,右手丢左手,不断颠着个香芋。


    他听她烫得直嘶气,又暂撇下那股气,忙坐起来接过那香芋搁在炕桌上。对她这毛手毛脚的习惯,他突然感到焦烦,简直像当爹的操心半大的姑娘,又气她,又忧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6章


    时下未时刚过半, 敏知端着碗醒酒汤进卧房里来,问起今日怎么不见丁青。燕恪只道打发他与昌誉路四三人到外头去办桩事。敏知一看天色,恐怕再一会要下雪, 心里隐隐担心着, 一面伸过案盘去接燕恪吃空的汤碗,又低头出去。


    童碧还有些不惯敏知给她做丫鬟, 一看燕恪使唤她使唤得没半点别扭, 便有些过意不去,“这么冷的天,什么要紧事啊你把丁青使唤去外头?冷也冷死人了。”


    今日含山县唐大人遣人运送了银子过来, 燕恪分得六万, 自然要派丁青三人去点收,又早叫他三人在外私赁了一所房子,暂且将那银子存放在那房子里,只等钱庄一开, 就能明公正道存放进钱庄的库房里。


    嘴上却说:“一桩小事。”又想她八成是顾惜他们两口,便笑, “等丁青晚夕回来,肯定给易敏知带回不少好东西。”


    “丁青哪来的钱?这月的月钱还没到日子放呢。”


    点收这莫名其妙的一笔大进项,自然要给他三人不少赏钱。他笑一笑, 没作声,拿起香芋剥皮吃。


    因想到他在墨云轩只顾同那些大人老爷们谈笑吃酒, 并没正经吃什么东西, 哪像她, 一入席,老太爷开场话刚一说完,她就风卷残云先吃了一条鹅腿, 其后逮着空子便提着箸儿只管吃。


    她心里一动,把那香芋劈手夺下,“别吃这个了,叫厨房煮碗汤面来吃好了,不是做了少爷么,还做这穷酸相给谁看?”


    还不就是做给她看的。算算这还是她头回关怀他吃饭穿衣这类小事,燕恪心里忽一热,却不温不火地摸了条帕子来擦着手。


    童碧一看那帕子是蓝色绣兰花的,正是早上梅儿在院门前拾到的那条。他分明说要亲自还给文甫去,怎么还在他手里握着?


    她夺了那帕子来,“你还没还给人家啊?”


    燕恪笑意淡淡,“席上那么些人,怎好还?散席又没见他,只好又揣回来了。”


    “还个手帕嚜有什么不好还的?又不是还钱,还怕当着人啊?”


    揣测文甫之意,无非是想告诉她,大老远高淳回来,冒夜冒雪也特地走来黛梦馆瞧过她。不过听她话里无所顾忌,好像根本并没大领会文甫将手帕丢在门前的用意,怪不得她早上知道这手帕是文甫丢的也没甚表示。


    他心里平了些,干脆揭开榻侧那熏笼盖,要把帕子丢在里头烧了。


    童碧忙抢过来来,“哎呀你怎么烧了呀!”


    “一条帕子而已,人家大概根本不记得丢在了哪里,还来还去的,倒麻烦,苏家多的不是手帕。”他又挂起一丝冷笑,“怎么,你有点舍不得?”


    说着抢回去,仍要往熏笼里丢。童碧又扑过来抢,他那只手早将手帕丢了下去,另一条胳膊圈在她腰上,欲将她往腿上拉扯,脸上微微愠怒,“你紧张什么?是不是想寻个机会亲自还给他去?这样两个人就可以趁机说说话了。”


    童碧躬着腰,两手抵住他的肩,两簇卷翘的睫毛扇了又扇,“欸,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是个好法子,要是被三太太撞见,我就说我是还帕子去的。”


    恨得他在她腰侧狠捏了一把,“我还给你做了个勾引男人的军师是么?”


    童碧吃了些痛,恼了,一拳砸在他肩上,“放手!咱们昨晚可是说得好好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抵着那痛偏不放,胳膊死死勒住她的腰,拉扯间,终于把她拉到腿上来,不由分说便凑在她脖颈里亲。可恨她穿的衣裳上也有一圈银鼠毛襟口,将她大半截脖子紧紧护住了。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那只手揽在她后腰上半点不敢放,一放就怕她会跑了,他用这只手伸来胡乱扯她的襟口。她也忙抬手紧攥住两片衣襟。


    他一急,两眼抬起来,脸上满是苦恼焦躁的神色,“听话,放开手。”


    童碧瞪着眼,怕外头听见,把声音放轻,“只要我不点头,你答应不许碰我的,你昨晚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声音一低,这话就显得像撒娇。燕恪没往心里去,亲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地移去她耳根底下。


    她身子一颤,打了他一巴掌,“你敢言而无信!”


    燕恪一懵,恨不能时光倒转,掐死昨晚的自己,真是张口就来,什么都敢应承!女人也真是奇怪,喜欢她与喜欢和她做这事有什么分别,偏要钻这牛角尖计较些什么?


    他只好央求,“好好,我不碰,我就看看。”


    “看什么?”她眼睑底下飞着一抹红,睫毛无措地扇了扇。


    脸对着脸,她的吐.息拂在他面上,睫毛也似在他心里头轻柔地扫动,他忽然将她朝怀中带,没了空隙还要往自己身上挤,想把她揉进自己.身.体,去塞他那些有些发空的骨头缝。


    童碧被挤得有些匀不过气来了,在后头连敲他的背。他也不管,只来附在她耳边道:“给我看看,我还没好好看过。”


    到底要看什么?童碧还在想,他的手就挤进二人中间,隔着衣裳来抓她。


    她觉得一颗心给他捏在手上,慌了,在他背上敲得更凶,可怎么捶他也不松手。


    忽然听到外头喊了声“姨娘”,童碧真使上力捶了他两下,“有人来了!”


    兰茉一进来,帘子还没丢下,就已瞧科在眼里,这屋里气氛有些不对味。榻两边的熏笼烧得太旺,满是暖烘烘的空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急乱的呼.吸。


    一看燕恪坐在这头,脸上虽无异样,可胸膛起伏得不平。那头童碧却是偏着身子坐着,故意没向着燕恪这头,低着脖子,正用指腹一点一点蘸榻扶手上的灰。


    “哎呀一烧起火来,屋里的灰就大了,回头叫小楼他们早晚都打扫打扫。”她回过头来,脸上乔作乍惊神色,呵呵呵地一笑,“哎唷姨娘,你几时来的?”


    兰茉岂会看不出其中端倪,偏丢了帘子一股脑钻进来,脸上遍布急色,“随便你们在做什么我也顾不得了,我有桩急事!”说着又自顾摇头,一面去将那妆台前的圆凳搬来榻前,“不是不是,是好几桩急事!你们要亲.热,放到夜里去亲.热,哎呀这时候就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


    这虔婆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一出口满是胡话,当真该打!童碧脸上一霎红一霎白,哪敢真打她,连句腔都不敢搭,只跼蹐地坐在榻上,一双眼去瞟燕恪,心道:你赶紧开腔吧,可别叫我一人尴尬!


    燕恪早镇静下来,耳廓还是泛红,对兰茉说的“卿卿我我”置之不理,掸掸腿上衣摆,翘起一条腿来,“您到底什么急事?”


    兰茉急得不知该打哪头说起,定了定神,就从远至近来说:“第一件,我先前猜得不错,大太太就是想害我!”


    便将九月里他们刚走不多久她被野猫撞跌下醉鱼池的事备细说了。


    童碧听完,想起今日在席上,穆晚云还真似个婆母一般叮嘱提点着她,素日待兰茉,虽然少有笑脸,却从曾不少她吃喝,倒真像个宽容大度的正头太太,比许多彩待二老爷新讨来的那陆玉荷可大方得多。怎会忽然如此歹毒?


    因而歪着眼道:“不会是您想多了吧?没准真是野猫撞的您呢?”


    此刻敏知因见才刚兰茉神情慌张,已支开了小楼梅儿,端了热茶进来,一面搭腔,“姐,你看人只看面上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面上若能看出好歹来,那天底下净是好人了。”


    屋里除了那张摇椅,再没别的坐处,敏知又不好去坐那摇椅,只得干站在榻前。她倒没什么,燕恪却忽然体谅起来,起身让了位置出来,走去童碧那头坐了。


    他刚一坐下,童碧便往榻扶手那边挤去,与他之间让出些空隙来。他却坐得端正,一条胳膊搭在炕桌上,目光只暗暗一瞥童碧,她缩在那里,两手把住扶手,像个受了恶霸欺凌的弱女子,不敢声张,连眼角也不敢多朝他斜,他立时又有些心.猿.意.马。


    谁知兰茉一声将他打断,“哪就那么巧,那只野猫哪里不去跳,偏跳到我脚下来?把我吓一跳,我脚一滑,就跌进池子里,幸亏殿晖来得及时,不然早把我淹死了!”


    童碧缩着脖子讪讪一笑,“我们不在家,姨娘真是受苦了。”


    兰茉重重吁了口气,继而道:“第二件,我听殿晖的口气,二老爷好像私下勾结了一个广州府来的官军,要去路上劫你们收回来的银子。我原想打发人去告诉你们,可偏偏我手下没有可靠的小厮使唤!前日见你们人财平安地回来了,我这心里才松了口气。”


    童碧惊得去看燕恪,“是杨四叔?”


    兰茉问这“杨四叔”是谁,童碧照实说了,引她轻藐地嗤一声,“看不出来,你这媳妇黑的白的都有认得的人。”


    燕恪只在一旁暗忖,这些消息必是苏殿晖借她之口有心向自己传达,他们父子间嫌隙已久,难道就到了你死我活的田地?以苏观的肚里的算计,根本没可能斗得下苏殿晖这个真真正正的中山狼。


    上回他已给苏殿晖做了次刀子使,这回他却不欲理会,只淡然端起茶,“二老爷劫这笔银子,是不是想填他瓷器生意的亏空?”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听殿晖说,如今有海禁,想出海贩东西可不容易,不打点打点衙门,被官军抓到,单是罚钱就得罚你个倾家荡产,大概是想劫你们银子去用作这项开销,不然官军怎会来帮他做贼?”


    兰茉说着,自顾啧舌,“哎呀反正现今这世道,官和匪,匪和官,都是一样。”说到此节,她又想起第三桩急事来,忙道:“你们中午席上,可有个叫郑平熹的?这个人今日和我在园子里撞见,原来是我从前的一个老相识!”


    燕恪掀起眼皮搁下茶碗,“郑平熹又是谁?”


    童碧也跟着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有这人。


    倒是敏知当时在廊下侍候童碧,想起这么个人来,接连点头,“有的有的,是个跟姨娘您年纪一般大的男人,三十六.七岁,个子高高的,得有三爷这般高,身段不胖不瘦,唇上留着一字的髭须,穿一件褐色的裘氅,戴着黑毛巾帽。我记得他离席出来,还问过我茅厕的去处。”


    经她一说,童碧也想起这么个人来,在一干中年男人里还算生得体面,便和燕恪道:“是跟着做酒水生意的那个郭老头来的,郭老头说是他家的远房表外甥。”


    燕恪半眯着眼,渐想起来,他在墨云轩还同这郑平熹吃过酒,的确是容貌端正,话不多,眼睛里却露出些精明算计。


    他忙睇向兰茉,“他看见您没有?可认出您来?”


    兰茉咬牙恨道:“迎头碰见,怎会看不见?我和他有大仇,要不是他,我岂会落得一年牢狱之灾?他一定忘不了我!”


    原来那时在杭州,兰茉还是崔流萤,流萤已当了两年老鸨,赚得不少钱,也突发起善心来,便在街上搭了棚子,支起两口锅,买了些粮米来熬成粥接济穷人。


    却不见多少人来,都知道她是娼行的,人家说不能欠娼家账,不白吃娼家饭。


    寥寥几个来讨粥吃的叫花里,就有那郑平熹,当时他与流萤,彼此都不过三十的年纪。流萤见这郑平熹穿得不像乞丐,谈吐谦逊有礼,不像是叫花子一流,倒像个读书人,便在桌前坐了问他身世。


    听他说起来,他原是绍兴人氏,曾考过秀才,也有些家宅田地,却因一回得罪了当地恶绅,被官府强按了个罪名,抄去了他的屋宅田地。


    不过一年,他的妻女相继病死,他朝街坊借了钱财殓葬了妻女,欲往南京投奔一门亲戚。不想为数不多几个盘缠,走到钱塘来却被恶棍抢了去,只得沦落到讨饭吃。


    流萤听他说话很有些才学,因吃过官司,也很懂些打官司的门道,眼下她正愁有笔放贷收不回来,想着打官司,便试托他写状纸。没承想他竟一口应承。


    流萤感激之下,便微微歪着脸和他道:“不如你到我那小院里暂住几天,等我那笔债讨回来,我送你些谢钱,你往南京去也有盘缠了不是?”


    正说着,棚前几个讨人嫌的小孩子围过来,对着流萤拍手笑唱:“西子湖畔美娇娘,不嫁夫婿没爷娘,一双玉臂万人枕,二两银子便上床!”


    流萤脸上一热,将一碗粥泼去,踅出棚来破口大骂,把几个小孩子骂跑了,回过身来,尴尬得要命,恨不能缩到地缝中去。


    谁知郑平熹站到凳前来,竟朝她恭敬有加地作了个揖,“多谢姑娘接济之恩。”


    蓦地把流萤敬出份骄傲来了。


    后来他随流萤回了小院,流萤家中有三个做生意的女孩子,个个年轻美貌,可半月下来,流萤见他本本分分,从不多瞧多看她们。流萤也知道,世上男人本没什么两样,他不恋风月,大概是他眼下落魄太过,前途渺茫,哪有工夫想女人?但他却愿意与她说些文章,聊些趣事。


    偏偏流萤热闹了许多年,一想到年至三十岁,无端端就感觉到“人生如逆旅”的悲凉,迫切就希望有个人停驻在她生命里,而不单单只是个过客。


    一来二去,郑平熹真在钱塘长住下来,在私塾里谋了份教书先生的差事,两人相好几年,流萤的钱越赚越多,姑娘们小时来,大了嫁,那年流萤要新买姑娘,平熹从不管她生意的人,却忽然说碰见个外乡逃难来的正要卖女儿,流萤便叫他请来相见。


    那小丫头倒是个好苗子,只是外乡来的,不知底细,流萤有些犹豫。谁知平熹却说看见那小丫头就想起他夭折的女儿,他又怜惜那小丫头跟着她那一无是处的爹早晚要被饿死。


    流萤见他忆女情切,就立刻点头,将这小丫头买了来,也不叫她学艺,只养在屋里做个使唤的小丫鬟,还预备着过几天认她做个正儿八经的女儿。


    兰茉说起这些来,简直不像在说她自己,仿佛“流萤”与她,原就是两个人。


    她把两手一摊,便是一声讥笑,“真是犯蠢,还打算着将来预备了嫁妆送那小丫头出阁呢。谁知第三天衙门里的公人就寻来了,说我串通拐子略买良人。那么好了,郑平熹就成了个现成的人证,在衙门指认我明知那根本不是什么亲爹,就是个拐子,只因人家出价低,我就罔顾王法买了良人为娼。”


    敏知听得愤愤不平,“这郑平熹摆明是故意的嚜!他到底想做什么?”


    兰茉摇撼着手苦笑,“我在监房里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他是串通了衙门和拐子,想罚没我的财产。果然后来衙门一判,抄了我一干家财,把我远远贬去了海盐县。”


    原以为从此天涯路远,难再相逢,谁知今日在这南京城,在这苏家大宅里,两个人竟会偶然撞见。


    童碧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觉得她眼底里洇着一点泪光,只一闪就消失了。她忽然气涌如山,一拍榻扶头,撸起两边袖子,“他人呢?!我去宰了他!”


    她本来是脱口而出的气话,压根没过脑子。却听燕恪平静泠然地与兰茉道:“此人今日竟然在苏家和你碰了面,定然会去打听你的身份,一旦他晓得你是假冒的宋兰茉,肯定就能知道我不是真的苏宴章,此人断不能留。”


    童碧听得心一紧,“不能留是什么意思啊?”


    兰茉提起一只手掌,斜着往下一划,一张美若菡萏的脸上蓦地露出两分狰狞,“就是宰囖。”


    “真要宰啊?”童碧茫然四顾,看燕恪和兰茉都是一脸笃定,只好去望敏知。


    横竖她庐州路上已斗杀了许多强盗,刀已见血,倒不再畏惧,也不怕杀这样一个忘恩为恶的小人,这也算替天行道。只是这人虽做过恶事,却没被官府追究,身份只是个寻常儒商,在世道上行得“堂堂正正”,若冒然杀了他,就怕官府追查问罪。


    敏知从没做过什么犯命的事,自然不敢出声赞同,却也明白燕恪说的道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郑平熹当年在杭州能不顾情分坑害兰茉,而今也绝不会放过这么个敲诈勒索的绝佳机会。


    她踟蹰道:“此人若知道姨娘和三爷是假冒的,肯定会借此来讹诈,咱们不如等他寻上来,先看他要多少钱,若是能拿钱堵住他的嘴——”


    童碧忙朝燕恪点头,“对对对!敏知说得对,先看看他会开什么条件,要是能花钱,咱们就先花钱!”


    当初兰茉四,五千的身家都给他算计了去,如今他要来讹,一定会是狮子大开口。兰茉一急,起身便对童碧恨铁不成钢,“你这媳妇太心软了,做不成大事!他就算要钱,也不会是小钱,动辄几千上万,靠你我每月几十两的月钱,拿得出来么?我看还是结果了他省事!这就赶紧叫小幺去打听打听他住南京何处,等到夜半三更,摸去他家中——”说着,拿手在脖子上比划着。


    这虔婆到底是为前恨还是今日新怨?杀人给她说得像杀鸡一般简便。童碧不由得翻个白眼,“我的亲娘欸,您当是杀牲口么,杀了就杀,也没人问没人管的。这可是南京城!官府查来咱们头上,谁都跑不了,把咱们一个个都搜罗起来,推去菜市场砍头!”


    兰茉一摸脖子,缩回凳上,不言语了。


    三人商议不定,还是燕恪缓缓起身来,横抱胳膊在屋里踱着步寻思。按他心里的意思,一刀结果了才叫永绝后患,不过他瞟童碧一眼,知道她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下不了狠手。


    他只得道:“敏知说得也有理,能用钱了结的事就不算事,且等他来开口,银子你们不用操心,我自会想办法。倘他开了个我也拿不出的天价——童儿,你去打听打听全安水在南京何处落了脚,叫他动手。”


    可不是,安水专做这类买卖,早在顺德那头的官府缉捕令上挂了名,请他办这事实在最恰当不过。


    童碧登时转愁为笑,一拍扶头起身,“我这就去找他!”


    还没跑出去,就被燕恪揪住肩膀上的衣料扯了回来,“你急什么?”


    她退回身歪着脸朝他一笑,“火都烧眉毛了还不急啊?”


    燕恪冷着脸一笑,将她拧回榻上坐了,“明日再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7章


    时隔两日, 那郑平熹只在外头打听到宋兰茉此人一些零碎消息,外人只道她从前是苏家大老爷苏赋养的外宅,后来被大太太穆晚云挑唆尊长将她赶出南京, 在嘉兴过了二十来年。


    嘉兴离当年崔流萤被放的海盐县倒不远, 流萤大有可能转去那地方,只是她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苏家的宋姨娘?平熹在家又疑心是不是看错了。


    可他与流萤相好了几年, 如何会认错?她的相貌似乎就没变过, 还似当初光润玉颜,身段也如当年妩媚纤弱,只是头上添了几丝华发, 比那时候更显凄韵。


    尽管那天碰见她时她强作镇静, 但被他捕捉到她眼里闪过些慌乱,从前流萤一慌,就喜欢把这只手去握住那边的胳膊,仿佛有意止住自己身子发抖, 这习惯也并没有改。


    存想间,只见他那表舅郭老爷子走来房中, 平熹忙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迎来帘下打拱唱喏。


    郭老爷子只把眼斜睨他一回,鼻子里一声冷哼, 自拂袖踅去榻上坐了,“年关将至, 你预备如何过年呐?”


    平熹又来跟前拱手, 谦逊一笑, “外甥听凭舅舅吩咐。”


    吩咐什么?这意思无非是说“全仰仗舅舅”!郭老爷子气得两眼不看他。


    今年夏天平熹上南京来投奔,郭老爷子因知他从前在杭州也有几千家底,只是做生意折了本, 想来不至于亏得一无所有,念及亲戚情分,便留他在家住下来。谁知几个月看下来,他居然还真是穷得捉襟见肘!


    郭家虽开酿酒厂,家资丰厚,可做生意的人,便是一文钱也攥得出汗来,哪有常让人吃白食的理?


    叵耐亲戚间又是迫不得已要照拂,郭老爷子心下寻思,既如此,不得叫他闲着,使唤他多跑跑腿也要合算些。何况他常去外头跑一跑,说不定能碰上什么机遇,好叫他能自立起一份事业,早点离了他郭家。


    便吭吭冷咳两声,吩咐道:“这些时酒场里谁都忙得不可开交,有一批封坛用的红绸布还在苏家染坊里无人去取,你在家横竖也是闲着,不如替我跑一趟,取了送去酒场交给掌柜。”


    家里放着那么些下人不派,却拿他当下人使唤,平熹心里怨怪,面上却不显,一味打拱应承下来。出门来便想,正好借这时机,往苏家染坊里再探探那宋姨娘的消息。


    于是这般,一路走到苏家染坊来,迎面却在前堂碰到苏殿晖,正背身在那里与几个管事交代事宜。


    这位晖二爷那日在苏家席上他是见过的,年纪轻轻本事却不小,偌大个染坊叫他经营得蒸蒸日上,还强过他爹苏二老爷。这样年轻有为的人,多亲近亲近总不是坏事。


    如此一想,他便上前作揖唱喏,“晖二爷生意兴隆。”


    殿晖回过头来,一看是他,嘴角挂起一抹微笑,也打拱还礼,“原来是郑秀才啊。”


    什么秀才举人,殿晖素日连当官的都不大放在眼里,前两日家中宴席也根本没留意到他。


    要说留意他,还是酒过多巡,出了墨云轩散酒气,远远在园子里望见这郑平熹竟碰上了兰茉,二人错身而过后,这郑平熹还频频回首去瞧兰茉,回席后他连神色都有些变了,在席上低首不语,一副满怀心事的多情模样。


    殿晖只当他是念兰茉美色,想不留意他也难。次日特地打听过,这郑平熹是原是绍兴人,中过秀才,死了妻女,后在杭州做过几年教书先生,突然间发了财,改行做生意,却折了本钱,这才到南京来投奔郭家。


    穷酸先生不好好做他的穷酸先生,偏要跟着到他苏家来赴宴,赴宴就赴宴,偏来转他姨母的念头。他倒要看看,此人色胆到底有多大。


    于是一面命伙计将郭家的红绸布预备好,一面请平熹往二院后堂中坐了,管待茶果。


    甫落座,果不其然,这郑平熹便打问起他那位三弟苏宴章来,有意无意间又攀问到宴章亲娘,“那位宋姨娘,听说从前不在南京?是今年刚从嘉兴接回来的?”


    殿晖一双眼不冷不热地将他凝着,点头笑一笑,“不错,她二十多年前曾居南京,后来与家里闹了些不和,搬去了嘉兴,今年初才回来。”


    平熹见他年轻随和,有问即答,便顺着问下去,“这位宋姨娘,可曾在杭州居住过?”


    “杭州?”殿晖见他不知收敛还只管问,心下早把他厌恶个半死,面上却仍笑,“有这回事,年少时候的事,和我生母姊妹二人在杭州学过两年艺。”


    那就对了,平熹因想,流萤从前也在杭州跟着师傅学艺,杭州娼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姿色的女人说不定彼此都认得,也许流萤是年少学艺时结识的宋家姐妹,后来从海盐县出来,就去嘉兴投奔旧日相识的宋兰茉。


    只是不知什么缘故,她却顶替了那真的宋兰茉来到苏家。


    他思及这可能,一激动,就忘了分寸,“那这宋姨娘和宴三爷素日关系怎么样?”


    这一问,却问得殿晖由厌转疑,无端端的,为何打问人家母子关系?


    他一只手在桌上把弄着茶碗盖子,一面瞧科些不对头来。却把翘着的腿放下,笑着端起茶来呷,“三弟是姨母一手带大的,母子间自然十分亲厚。郑秀才怎么问起这些话来了?难道你从前认得我姨母三弟?”


    “不认识,不认识——”平熹给他一问,回过神来,笑着摆手,“只是随便问问。”


    说话间伙计进来回话,说郭家二十匹红绸都装上车了,平熹便起身告辞。殿晖亲送了他到堂前,直望着他走远了,方命伙计去寻他的心腹小厮五福和六顺来。


    五福六顺两个一进内堂,就听殿晖吩咐,“开酒场的郭老爷子府上现住着个穷酸秀才亲戚,叫郑平熹,你们两个设法去打听打听,看看这郑平熹在南京有没有什么老朋友知道他从前的事,摸清他的底细经历,越细致越好。”


    两个面面相觑片刻,那五福上前打拱,“二爷怎么想着打听这么个不相干的人?”


    “叫你们打听就打听,问这么多做什么?”殿晖斜他一眼,便撑着椅子扶手慵懒地起身。


    那六顺忙取来衣屏上的紫貂皮斗篷替他披上,又忙去外头牵来马。转过三四条街巷,见飘起雪花来,那街前有家专营皮毛料子的闳崇店铺,掌柜的正于门前送客,远远一见殿晖骑在马上,忙不迭跑来迎,邀他进店小坐,稍避风雪。


    殿晖因想着兰茉是头回在家过冬,衣裳虽裁做齐全了,却还少些御寒的帽子。今年雪又来得早,织造坊中的裁缝师傅这时候都是赶着做那些官爵贵人的衣帽,只怕赶不及做她的,正有心要替她买现成的暖袖帽子,便下马来,跟着这掌柜进了店。


    只听这掌柜道:“巧得很,贵家宴三爷也在后堂给三奶奶和姨娘挑拣东西呢,二爷也进去里头坐会?”


    踅去内堂,果然燕恪端坐在里头,烤着炭盆,一面吃茶,一面看伙计捧来的各式女人戴的帽子暖手筒。殿晖虽素日常恼他做亲儿子的,待兰茉不够亲近孝顺,这会蓦地见他孝顺起来,却又嫌他多事。


    又听那伙计正说什么“与姨娘的年纪合宜”这话,他便冷笑一声跨进屋,“你这伙计合该打嘴,你认得几个姨娘,就敢胡乱在这里荐东西。我看那颜色老气横秋,怕是给你家里老婆戴还衬些!”


    掌柜一听这话,忙骂那伙计胡说八道,伙计不敢吭声,掌柜的又喝一声,“把店里现成的东西都取来,用盘子托着来给两位爷过目,可别用你那脏手碰!”


    那伙计忙埋头出去,燕恪略起身迎殿晖在旁边椅上坐下,“竟在这里碰见晖二哥,真是巧。”


    殿晖笑道:“我看不是巧,是难得,三弟不去筹备钱号的事,却有空在街上闲逛。”


    燕恪一样漫笑,“晖二哥不也是这里晃着么?”


    两个人相互瞥一眼,相继沉默一会,那掌柜见伙计半日取不来东西,早往前头去了。这客堂上没了旁人,殿晖见他仍没别话可说,便先开诚布公地谈论起他们一行庐州回来的路上碰见的那个劫了空银的人。


    “三弟想必已听姨母说起过,那人叫杨岐,原是广州府的官军——”


    “他不过劫去几个空箱子并一辆车,并不值什么钱,做生意的人,当大度自大度。还请晖二哥见谅,我无意在此事上多作计较。”


    那头一语未完,燕恪已出声截断。


    殿晖见他摆明了是不欲多与苏观作对的态度,心里不免窝火急躁。如今染坊虽交由他全权经管,可不过是白卖力,所赚净利,仍是老太爷得七成,苏观许多彩分去两成,落在他手里,还只一成而已。


    兴许日后苏观再出什么岔子,老太爷开恩,也能像大房一样,改一改分利的旧例。


    纵然急躁,却不好多说什么,免得叫这三弟以为他苏殿晖是非要借他人之力才能对付得了苏观。不过以他爹苏观的性子,不必多挑唆,自会惹事生非,他只得耐性等着隔岸观火。


    他只管翘起腿来,等那掌柜领着三个伙计捧了好些毛皮帽来,先拣了两顶差不多大小的狐皮卧兔,回首朝燕恪笑笑,“你给弟妹选吧,姨母的我选定了。”


    燕恪心有所思,没和他争,只给童碧选了一顶紫貂皮风帽,一对暖手筒,便同他一齐打道回府。


    回房见童碧还没回来,两个人说好的,路四在赁房牙纪那里打探来的几处地址,二人分头去寻,连转了两日,燕恪寻去的住址都对不上人,眼下下雪了还不见她回来,想是叫她给找准了。


    还真叫他猜中了,童碧刚走到一条名银光巷的长巷里来,走去第三户人家一敲门,见开门的果然面熟,正是先前和安水一齐在林中埋伏她的那个张睿,便知这回找对了。


    这张睿一见是她,便放她进院,扭头朝正屋里喊:“小水哥!你相好的找来了!”


    喊得童碧脸红耳热,忙道:“不是相好的!”


    不想安水刚踅出门来,一听这话,又掉身打帘子往屋里去。


    童碧忙追进屋来,一看这屋子倒还算干净敞亮,中间是堂屋,左右两边各有卧房,家具也置办得齐全,俨然是在要在此处长住的样子。


    她心里一高兴,就不由得喜孜孜笑出来,面前长案上正有个香炉,袅袅白烟,熏得她活像个刚成精的狐狸,正在佛前拜谢,一副乐得找不到北的模样。


    安水在旁边椅上坐着,想笑却绷着脸,懒懒淡淡的口气,“既不是相好,孤男寡女的,你来找我做什么?”


    “什么孤男寡女,你家里不是还有他们么?”童碧行两步立在桌前,腰一歪,半边屁股靠住桌沿,“你们兄弟几个住在这里啊?”


    安水斜上眼,“加我三个,怎么了?你还嫌男人少?”


    他也学得刻薄起来了,童碧暗翻白眼,“你们兄弟不是统共五个么?还有两个人呢?”


    “凤奎和李歌?”他把一只脚提来踩在沿上,向椅背上斜靠着,“人各有志,我们拆伙了,他两个另谋前程去了。我与张睿王端暂留在南京,预备做几票大买卖,再投别处去。”


    童碧一听他还要投别处,忙问:“南京有什么不好啊?顺德的官文又没通到这里,一时又没官府查你们,还跑什么?”


    “官府早晚是要来的,再说我在荒郊野岭混惯了,在这类繁华都城中,住不惯。在顺德的时候我们有个弟兄,眼下又在西安府占住了一座山头,结了一百来人在那里打家劫舍,我们早则明年夏天,晚则秋天就往那里投去。”


    说着一斜眼,见她一脸不高兴,他反高兴得微笑,“怎么,你舍不得我?你不是和那苏宴章做起真夫妻来了么?你悔婚在先,难道还不许我往别处另讨老婆?”


    童碧心里不要脸地想,虽说她与别人结了夫妻,难道他就不能痴心不改?男人对待男女之情真是太懂得适可而止了,直教人感到人走茶凉,世事悲哀!


    嘴上自然是不敢说出来。只嘻嘻一笑,“别说那些不要紧的话了,我今日来是有桩大事要和你商议。”


    这便坐到那头,欠身在桌上,这般那般,将兰茉与那郑平熹的前仇旧怨都备细道明。


    听得安水脸上神色不定,心里鹘突不已,原来这苏家除了她一个假三奶奶,竟还有个假姨娘,这假姨娘还是那苏宴章的亲娘,真是无巧不成书——还有蹊跷!


    他双眼倏地大睁,“这娘既是假的,苏宴章为何不追究?难道他连他自己亲娘也不认识!”


    童碧端回身去,咬着下嘴皮子讪讪一笑,“我还没同你说吧?其实,其实宴章也是假的。”


    话音甫落,只见那张睿王端两个当即从帘外摔进来,龇牙咧嘴扑跌在地上。


    原来男人也爱听墙根,童碧朝他二人乜了两眼。


    谁知那王端爬起来,径去右面房内取了把刀出来,退了刀鞘便同安水道:“水哥,既然这苏宴章是假的,想是宰了他苏家也不会狠作计较,他一死,正好,就让童碧姑娘改嫁给你!”


    惹得童碧精神一震,一抬腿踢飞他的刀,伸手接来,直架在王端脖子上,“要宰他,得先问过我!”


    那张睿在后头摇头笑了,“小水哥,瞧瞧,这就是女人,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女人!亏你这两日还在这里念叨人家,人家心里却只惦记别的男人。”


    安水早是脸色铁青,朝二人摆摆手,示意二人站到一旁,转过脸问童碧:“他不是苏宴章,那是哪座庙里的神仙?”


    童碧见王端走开了,便将刀扔去还他,复坐回椅上,“我说了,你们可不许对外走漏半个字,五胖,不然连我也要吃官司的!”


    直逼着安水三人把八辈祖宗拉出来赌咒发誓好几遍,方将燕恪的身份前事说了。


    听得安水愈发火冒三丈,敢情这燕恪不过是个牢营里刑满释放的囚犯,亏他那日还想,既然事已至此,就放童碧跟着苏宴章去也好,不论怎么说,在苏家过的是锦衣玉食吃用不尽的日子,总比跟着他风餐露宿,到处流窜强上许多。


    可万没想到,原来连那苏宴章的一切也是巧取奸夺而得!


    他拍案起身,“童儿!不必说了!理他那些鸟闲事,你回去收拾细软,跟我走,咱们现就动身往西安府去!既然他也是个假货,如何敢告发你?你只把心放到肚子里,他敢有二话,看我不将他劈作三段!”


    童碧只斜瞟他两眼,兀自在椅上不动弹。


    那张睿又来笑,“小水哥,人家舍不得呢。”


    怄得她跳将起来,“你不要在这里挑拨离间!”扭脸便对安水殷勤地笑起来,“五胖,我既已和他做了夫妻,自然是要不离不弃的,我要是随随便便就跟你走了,那不是真成了个没良心不守妇道的女人了?”


    张睿又笑,“咱们水哥连正道都不守,还在乎你守不守妇道么?”


    童碧暗一咬牙,抬脚一勾他腿弯,将他勾来跪在地上,“再多嘴,仔细我割你舌头!”


    转头又与安水说和,“他虽是假的苏宴章,可他的聪明才智都是真的呀,他还考中过进士呢,五胖,你就当成全我,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只好自己动手,到时候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给官府查到我头上,那么好,我又得坐监去了。坐监还是轻的,杀人偿命,肯定还要砍我脑袋。真落得这下场,你就把我的脑袋提到我爹娘坟前,和他们说,他们女儿我杀的是个奸恶小人,不算造孽,那我们一家三口,也算团聚了——”


    喋喋不休直把安水脑袋说得嗡嗡作响,一看她神情,装可怜扮柔弱,简直矫揉造作。可明知是假装,也把他戳得心软,赌气坐回椅上,“多少钱?”


    童碧还在桌前自说自话,听他问,蒙头蒙脑掉过身来,“什么多少钱?”


    “这宗买卖,给我多少银子?”


    “你还要收钱啊?”


    安水气笑了,冷剔眉目,“你真是嫁商从奸,竟算计到我头上来了。若只为周全你,我不收钱也罢了。可此事却是为周全那老妖婆与那老阴贼,我不单要收钱,还得收笔大的!你回去告诉那燕贼,想和我做买卖,拿出诚意来,叫他自己来和我谈!”


    那张睿又搭腔道:“对嘛,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别说你这旧相好,就是新相好也得给钱。”


    童碧狠闭两眼,屏息凝气,最终忍无可忍,还是攥起手来照他面上打了一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8章


    这厢童碧踏着漫天碎玉回去, 将安水的话转达与燕恪,并说看安水的意思,大概是要不小一笔银钱, 倒将她先愁得一脸苦相, 算给燕恪听,上回陈茜儿托安水的买卖, 就是一条人命一千五百两, 就算按这价钱不涨,他们两个另加兰茉也拿不出来。


    说得自在熏笼前摇头长叹,“现今这世道, 真是什么都贵, 杀人也贵,叫人怎么活得起!”


    赶上敏知进来添新炭,听见这话,一面揭熏笼盖子一面笑, “姐,你先前不是还嫌一千五百两买你的命太便宜了么?这会又嫌贵, 到底要怎么样?”


    “姓郑的贱命和我的命能比么?一样货还看好坏呢!”童碧乜她一眼,一乜吓一跳,她头上戴了支新牡丹样式的金簪子, 从前没见过,想是新打的。


    看得童碧心里发酸, “妹子, 做丫鬟这么赚钱啊?要不我也跟你当丫鬟算了!什么狗屁三奶奶, 连几千两银子也拿不出来!”


    敏知拂着簪子,眼睛抬着羞答答一笑,“是丁青给我打的。”


    童碧扭头便去瞪燕恪, “人家丁青赚得不多还给敏知打首饰呢,你怎的分文不为我花?你也太抠门了!就这样子还说喜欢我,可见不过是虚情假意!”


    说不得,一说燕恪便拿眼神使唤敏知,敏知走去橱柜里取了个包袱出来,在童碧跟前一打开,正是些毛皮裁制的帽子袖筒,不是紫貂的就是灰鼠的,颜色十二分合童碧心意。


    她取了风帽戴在头上,眼睛抬着斜瞟一圈,瞅着帽沿上那些溜光水滑的绒毛。看得燕恪觉得那些绒毛是搔在他心上,便走下榻来替她理正帽子,微微后仰着脸摸她头顶。


    她趁势问:“我好看吧?”


    燕恪偏把双眉一抬,撇一撇嘴走开了。


    这个人合该做个哑巴,半句好话都悭吝说!


    次日童碧到底是戴了这紫貂风帽,穿着身黑袄黑裙同燕恪坐了马车同往银光巷来。


    安水一开院门,眼里压根没瞅到燕恪,只看见童碧站在门前,一双眼睛映着雪光,一身黑羽缎长袄,那黑种似乎又透着点暗暗的蓝,底下露着半截绀青的裙,头戴风帽,帽沿上似黑非黑,如紫非紫的绒毛正拂在她白皙的面皮上,鼻头脸颊都冻出一抹橘红。


    他禁不住笑了,谁知燕恪踅上前,挤占了他的眼帘,他脸上登时一愣,抱着胳膊掉身让开,“进来吧。”


    童碧听见西厢那厨房里叮叮咣咣有些动静,门里直冒烟火气,跟着安水踅进来一看,原来他三人正在烧做午饭。锅里那条好鱼给他三人炖得稀烂,三个打家劫舍的强人哪会烧什么饭,一个灶台糟践得不成样。


    她既怜惜安水,又怜惜好鱼,当即摘了风帽袖筒塞在燕恪怀里,推他几人,“你们去正屋里谈事,昌誉,进来帮我烧火!”


    语毕便绕去灶前,撸了袖子洗过手,便要揉那面团,对燕恪一双冷眼是视若无睹。


    燕恪眼里险些迸出火星子来,早上以积雪路滑为由不许她来,她死缠烂打非得跟着一道,说是说为了来帮他压压价钱,实则还不是为来见全安水,他明知道。


    可她比他想的还要有过之而不及,居然在人家厨房里充起了贤惠。她娴熟地抽了灶内两根柴火,弯着腰,脸上映着雀跃的火光。他突然觉得她与这乱糟糟的厨房,与那风尘仆仆的路途,都显得融洽,唯独在黛梦馆,她粗鲁的言行在那精美典雅的屋子里显得很是突兀。


    越是这样觉得,他心里愈有些不安。


    偏安水不知哪里取了件破衣裳当围布,两手径由背后伸去她腰前,两截袖管子直绕在她腰后头,略退一步,歪下脑袋一面系两只袖子,一面挑衅地朝眼前燕恪斜一眼,“把你衣裙弄脏了。”


    燕恪心里早有股怒火烧起来,正要上前,却被哪里冒出的张睿,不由分说将他一径他拽来正房,摁在椅上坐了。


    随即张睿又在桌上倒了盅茶搁在他手边,“宴三爷没瞧见过女人做饭啊?瞧得都舍不得走了。”


    引得安水也憋不住笑起来,将一只脚提来踩在椅上,笑靡靡同张睿道:“你个乡巴佬懂什么,人家宴三爷家底厚,有的是钱,住那样的大宅子,起卧地方定离生火做饭的厨房老远,他能经过什么烟火气?”


    那王端却靠在墙下抱住胳膊“哈哈哈”抑扬顿挫地大笑三声,“什么宴三爷,明明是个贼囚,比咱们兄弟三个高贵不到哪里去!咱们兄弟还比他强上些,好歹没给官府抓进过牢营!”


    张睿连连咂舌,“听说那种地方,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十八般刑具,能把人屎尿都打出来,还不叫人死。燕二哥,不知道你那几年是如何过的?没少给人磕头告饶吧?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为了保住小命跪一跪也不打紧,是不是?”


    三人吭哧吭哧的笑声,蓦地使燕恪想起牢营差官的笑声,声声仍似悬在他头顶,得意猖狂,嘲弄鄙夷,能把人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从脑子里一扫而净。那时候,谁还记得什么尊严,什么气节,只会道声“爷爷饶命”。


    想起这些来,他脸色除了冷,倒没别的异样,眉宇间照旧舒展,端起茶呷了口,“别废话了,该说的童儿都同你们说过了,你们想要多少银子,直截了当,免得虚耗时辰。”


    安水见贬损不了他,笑脸也渐渐垮下来,“好说,五千银子。”


    不想燕恪淡淡地一笑,点了点头,“可以,只要用得上你,我就先打发人送一半的定钱与你,事后再付一半。”


    安水也听童碧说了,那郑平熹的事还不一定,只是先找他预备个后手。他也只管狮子大开口,把价钱定在这里。五千两想对燕恪来说要弄也弄得来,只是有些费周章。他原意是要为难燕恪,谁知燕恪应承得这般爽快,倒应得他心里满是不爽快。


    “你在苏家赚了很多钱?”安水眼中含笑,斜着打量他一遍,“要不然我们兄弟三个也学你做骗子算了,风险小,赚得多,倒比做强盗好些。”


    燕恪缓缓起身,反剪着胳膊向门前走了两步,扭头朝他轻藐鄙薄地笑笑,“做骗子需得有些真才实学,你行么?”


    安水虽不会做诗做文,但认得许多字,那王端却是个大字不识的,气得他揪住他便要打,谁知拳头还落下,见童碧正端饭进来。在她双眼威慑之下,他只得悻悻松开手,又把燕恪衣襟轻轻拍两下,“和他玩笑玩笑。”


    童碧乜他一眼,自然不信,觉出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本想劝一劝,谁知把菜端来桌上,是一碗笋干煨腊肉,她一望着自己的大作,就忘了劝人,先想着表现自己的“才干”,得让人知道喜欢她不亏本才是啊。


    于是对着一碗菜目露无限赞赏之意,一面泄出嘻嘻嘻的笑声,“啧啧。真是——像我这般能文能武的女人,哪里找去!等着,还有两个菜,不吃不知道,吃了你们就晓得,我姜童碧就是不杀鸡,去酒楼里也能混上份差事。”


    正要朝门前走,就被燕恪一把攥住手,“少在这里废话,回去了。”


    一看他眼睛里有些发红,她没敢高声反对,只扭头朝安水使眼色,做嘴型,“改日我再来瞧你。”


    安水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猛喝一声,“燕贼!你休要欺人太甚,把手放开!”


    燕恪忽然站定,两厢一对眼,童碧原提防着安水来打燕恪,谁知燕恪丢开她的手,竟走去打了安水一拳。这一拳打得又狠又准又出其不意,众人皆是始料未及,满面错愕。


    一阵死寂中,安水忽觉唇上一热,拿手一蹭,蹭下一片血。


    待三人回过神来,燕恪业已拉着童碧跑了。


    三人在后头追,大雪地里,燕恪连马车也不及上,拽着童碧直往巷口跑。跑来大街前,回头见三人没追来,他方放开她的手,仰着头只管大口大口喘气。


    过往行人纷纷奇怪地打量他们一眼,童碧呼吸平顺,也像路人一样打量他,他那下巴将天上的太阳折了又折,刺了又刺她的眼,她没心没肺,忽然高兴得想笑。


    时至今日,她总算实现她“红颜祸水”的夙愿,尽管场面不算大,有些美中不足。


    他听见她笑,板住了脸。正巧昌誉将马车赶了来,他先钻到车内。等她不来,便打起帘子凛然睇她,“你还舍不得走?”


    童碧方从幻梦中回过神来,堆起笑脸提起裙,一个鹞子翻上车,还没坐定,就被他一把拉去了他那头,胳膊搂着她便歪下脸来亲她。他亲得全没章法,不如说是咬,将她嘴唇磨在牙关里,咬得她疼得哼气,也捏得她那两条胳膊似要断了一般。


    好容易童碧将他一把推开了,瞪着眼,“你把我弄疼了!”又摸嘴唇,给他咬破了点皮,蹭下来一丁点的血。


    燕恪脸上毫无愧疚之色,又贴过来搂她的腰,“我给你.舔.舔?”


    不由分说便伸出舌.尖来轻.舐她的唇,“全安水打算在南京待多久?”


    童碧给他这温柔缠.绵意糊弄得昏头昏脑,不由得绵.软.顺服,“他说早则明年夏天,晚则秋天,大概要投西安府去。”


    燕恪总算温柔地笑了一笑,退开一些,摸着她的脑袋,将风帽齐齐整整戴在她头上,目光顺势落在她的耳朵上,“叫人给你扎个耳洞吧,不然再精贵的耳珰你也戴不了。”


    童碧却把嘴朝下一撇,“不要,戴着打起架来不大便宜,要是勾着人家的头发衣裳,知道的说我们在打架,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呢!”


    他只好笑着沉默了。


    归来家中,兰茉正在屋里坐着,见他二人,还不等进门就上前来拉,一手托一个托到左面小书房里,将一张纸条摸来递给燕恪,“今日罗香拉我出门进香,回来时见这条子塞在我马车里,虽未落款,肯定就是郑平熹那黑心王八羔子!他的字我认识。”


    纸条上就写着“敬请苏小三爷明日于凤仙院雅聚”。


    兰茉又道:“他不约我,却来约你,肯定是知道你是假的,知道我妇人家没钱,准备找你狠敲一笔。你们要约的那个全安水约定没有?”


    童碧一看屋里也没别人,就旋在窗根底下坐了,将一条腿大剌剌挂在扶手上,“您放心吧,五胖决不食言,别说一个老秀才,就是八个老秀才他也能办妥。”


    兰茉扭头乜一眼,“什么老秀才!他和我是一般年纪。”


    “三十七,这还不够老啊?”


    兰茉恨不得两个指头捏死她,一屁股坐在旁边,“丫头,你早晚也要老的,到时候只看你如不如我就是了!”


    说得童碧敛住笑,两眼一翻。


    燕恪却在那大书案后头问:“凤仙院是个什么地方?”


    兰茉一面打量他,一面流露出几分惋惜,“凤仙院你都不知道?二郎,你这男人竟是白当了!凤仙楼可是官家开的妓馆,就在秦淮河一间大河房。”


    童碧在旁嗤笑咋舌,“这郑平熹原来是个老色鬼,约人谈事还约在这么个地方。”


    兰茉瞅她一眼,身子歪过这头来,把胳膊搭来中间桌上,“他约的是二郎,二郎也去,那二郎是个什么?”


    童碧当即一拍桌子,“叫他改地方!”


    燕恪任她两个麻雀似的吵闹着,只起身把纸条在熏笼里烧了,心里忖度,这郑平熹就算狮子大开口,只和兰茉说一声便是,偏来约他作甚?


    除非他要的东西,不是凭兰茉传话就能传明白的。


    次日起来,燕恪带了昌誉路四两个自往凤仙院去。却不防前脚一走,后脚童碧也急急忙忙吩咐小楼梅儿找衣裳来换,又赶着敏知去叫马厩里套辆马车。


    敏知想起燕恪出门前吩咐的,要看住童碧不许她逮着空子跑去银光巷会安水,便忙绕回榻前,“我的好姐姐,你就安生点吧,你真要去,三爷可就真要发火了,昨天他那脸就拉得老长,你没瞧见怎的?”


    童碧只管提着羊皮小靴,“他不拉脸也长。”说着窜到穿衣镜前,梅儿还追来镜前给她插玉簪,插又插不好,急得她抢过拔下来,“哎呀别弄了,再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就这么着!”


    梅儿歪来一张脸,“奶奶赶着去吃屎啊?”


    童碧瞪她一眼,二话不说,拉上敏知就往马厩去,现赶着吩咐小厮套了马车,登舆后便命小厮往夫子庙那一带去。


    敏知不知其意,“不是去城西银光巷,去秦淮河做什么?”


    “去捉奸!”


    “捉奸?”


    童碧目光含恨,“郑平熹那贼老狗,约了燕二在凤仙院相会。凤仙院你不知道吧?南京城有名的妓馆!听说很是不得了,七.八个大美人,南京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她们的入幕之宾!燕二也长本事了,要去学狎妓了,是不是读书人都好这个?”


    敏知哼哼笑两声,“去谈事嚜谁说就是狎妓了?”


    “谈事哪里不能谈?只要有心,茅厕里都能谈!你不谈事?我不谈事?你我会去妓.院里谈么!嫖就是嫖,说什么应酬——”


    过不多时,果然赶上燕恪的马车,童碧却吩咐小厮不许赶上前去,只在后头远远跟着。


    燕恪靠在车内半点没察觉,只问及路四寻铺子的事。老太爷有心多历练他,虽十分赞成他开钱号,加上借贷所需本钱,老爷子只肯出五万两,官府那头牙贴答应替他张罗,别的全凭看他自己。


    据丁青核算下来,还需五万本钱,他手里已得了唐大人送来的六万银子,自不在话下,就是寻铺面一时半会寻不上。


    路四走在马窗底下道:“丁青和彤云店的于掌柜正四处看着,也托了房产牙纪,年后约莫就寻得了,银炉也交付了定钱了,也是年后能得,还有一干伙计,等元夕之后,谋差事的人一多,自然就来了。”


    急也急不来,偏赶上年关,什么事办起来都是慢吞吞的,燕恪拢着灰鼠袖筒攲着车壁,只得阖上眼来。


    及至凤仙院一看,原来二进的一所宅院,里头皆是二层小楼,昌誉报上名讳,老鸨便将燕恪引入二院,踅至二楼一间房内。那郑平熹正在桌上,起身迎来,口呼“宴三爷”,一面打发了两个姑娘一堆娘姨丫鬟,一面邀燕恪落座——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字数少了点,抱歉。


    感谢阅读。


    第69章


    席上原只摆着一荤一素两瓯菜, 另有一副碗筷一壶清酒,燕恪一看即知,这郑平熹自己日子不好过, 今日邀他到此, 却舍得花些本钱的,想来谈的事不小, 不像仅是讹诈点钱财那么简单。


    入座后不一会, 就有几个娘姨进来,撤去残席,新摆酒饭, 这回足足六样菜色, 有荤有素,有热有凉,还有一壶从家带来的上好金华酒。


    平熹摆手打发了娘姨,亲自提壶为彼此筛酒, “承蒙宴三爷瞧得起,肯百忙中抽空赏郑某这个脸面, 这是舅舅家酒场里酿的金华酒,滋味不输产地,三爷请尝尝。”


    “郑秀才不必客气。”燕恪点头致谢, 笑眼凌厉。


    看他这模样像是懒得废话客套,平熹搁下酒壶, 踟蹰一瞬便开门见山, “郑某与令慈曾是旧相识, 不知令慈可对三爷说过?还是从前在杭州的事了,我记得,她那时候好像还不姓宋。”


    燕恪一瞥他那副讪讪微笑, 心内生厌,呷了盅酒,空盅搁在桌上,掷地有声,“直说吧郑秀才,你想要多少钱?”


    “三爷真是个痛快人。”郑平熹忙又提壶替他斟个满杯,“不过三爷误会了,我不要钱,我今日来,是想与三爷谈入本合伙开钱号的事。”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真是会放长线。


    不过燕恪“借之于官贷之于官”的法子只同老太爷说过,老太爷当日在苏家大席上也并没有透露此法,只略漏口风要开钱号,这郑平熹怎么就敢以为这买卖会赚不会赔?


    “郑秀才,不是宴章推诿,开设钱号,本钱大,风险高,未必一定赚钱,即便侥幸赚了,也不像你想的就发了大财了,世上若真有这种发大财的买卖,南京多少商户,早就挤破头去做了,还会轮到你我?我看你是把这钱号想成朝廷造钱的宝泉局了。”


    平熹僵着笑脸略略垂眼,“宴三爷这话自然有理,只是那些小门小户怎好与尊家比?尊家做的都是大生意,别说南京,就是在整个江南都是数一数二的信用,有这信用,还怕钱号不赚钱?”


    说着便提起酒盅大笑,“宴三爷就别只管推拒我了,你是进士出身,我也不才,有个秀才之名,说句高攀的话,咱们也算是一条路上的人,要做生意,何妨携带携带呢?”


    燕恪默然片刻,睐着眼,“我听说郑秀才头先做买卖亏了不少钱,开钱号所需本钱可不少,郑秀才还有钱入伙?”


    听他口气松懈,平熹放下心,“这个不劳宴三爷费心,几千银子而已,我想法子去借。只需三爷拟定个分成的契约给我,三爷放心,我不贪心,只要你三成利,只要契书一签订,我马上就去筹本钱。”


    按他的意思,只肯出资两三千,将来却要分三成利,不等同于空手套白狼?


    燕恪只作千般为难万般思量的模样,好一会才心不甘情不愿点头,“好吧,五日后我拟定契书叫人传话给你,择定地方,你来签契。”


    平熹纳罕,“这里不就蛮好,何必费事另择什么地方?”


    燕恪将酒盅衔着道:“这种风月场所她不许我来的,还是另拣个清净去处吧。”


    这个“她”字很有些缱绻之意,引得郑平熹连看他好几眼。


    这话原是随口糊弄郑平熹,童碧虽对他来这凤仙院赴约嗤之以鼻,到底没多说什么,她没心没肺惯了,早上他出门时,她还在床上舍不得起来呢。


    哪知道,童碧已拉着敏知奔杀至这凤仙院大门前,甫进门就闻到些香檀兰麝之气,楼上楼下七.八间绣房,廊下张灯挂彩,到处听见些丝竹嬉笑,珠帘婆娑之音,不知到底打哪间屋里传来的。


    可巧昌誉路四两个皆去后院门房内候着去了,无人认得。院内有个两个娘姨在洗衣裳,坐在小杌凳上,见童碧敏知二人面生,神情却不大好,又看穿着打扮,只当是谁家来闹事的太太奶奶,便忙撂下活计来拦问。


    敏知见童碧势必要进去,不给她进,还不知闹得怎么个天翻地覆,便好气说了两人皆是苏家丫鬟,来找苏小三爷取东西的。两个娘姨方肯指明是在二院正面楼上那间屋子。


    二人踅进二院,奔着楼上来,到廊下童碧便肝火大动,这屋里有姑娘正唱小曲呢,好一副莺啭歌喉,骨头都能给人唱酥了。


    她踮住脚尖,手往后摇一摇,示意敏知轻声,倒要瞧瞧燕恪背着她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还是不是一贯对待叶澄雨那样不近人情的态度。


    捱到门前将门缝挑了条缝一瞧,左斜面一张大圆案前里外围了五六个大姐娘姨,又听有个女人声音嗔怪道:“宴三爷怎么不吃我手上的酒?郑老爷,您瞧瞧您这位朋友,到底是不给您的面子,还是瞧不上我啊?”


    这女人叫东方月,素来就与郑平熹要好,平熹今日特地对她说,请的这位客人年轻气傲,恐他不服,偏要叫她帮着弹压弹压,因此这东方月故意做这骄横模样。


    更兼看这位宴三爷生得难得好相貌,有意亲近。谁知他不领情,她心下就真有些负气,故意把眼珠子冷冷一转,搁下酒盅。


    郑平熹为图日后合伙便宜,要燕恪顺服,也来助东方月道:“听说宴三爷今年初做生意,恐怕还不惯在场面上应酬,年轻人嘛,早晚是要学的。今日既已来了这里,不如放松快些,可别再说什么怕三奶奶的话,日后可要惹人笑话噢。”


    听他语气,端得好似燕恪尊长前辈一般,燕恪心里早恨不能将他碎作八段,却怕激着他,只得遂他的愿,两手搁来桌上,转脸朝一旁东方月笑一笑,“姑娘倾城容颜,苏某岂敢辜负?只怕劳累了姑娘纤纤玉手。”


    东方月娇妩一笑,将酒盅举来喂他,看他吃尽了,心一动,便扳过他的脸在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随即“咣当”一声,童碧已打帘子进来,顺手就将门边高几上一盆兰花拨摔在地上,指着燕恪便骂:“苏宴章!你本事不小,竟敢真在这里左拥右抱花天酒地!怪道叫你改地方你死活不肯呢,原来心里正好揣着这主意不是?!”


    燕恪早已起身,当着众多人的面,欲躲逃又怕太难看,只得半冷下脸问:“你怎么来了?”一面朝敏知使眼色,叫她来拉住童碧。


    “不来还瞧不着你这副风流相呢!原来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不过是和别人多说两句话——”


    话音未完,已被敏知捂住了嘴,


    只那郑平熹因席上见过童碧,晓得她是三奶奶,便起身相劝,“奶奶不要大惊小怪,男人家在外应酬是常事,何况三妻四妾本是人之常——啊呀!”


    话没说完就被一拳打翻在地上,“老贼!还没打你呢,那么多地方放着不约,为何作怪,偏把他约来这里!”


    看得燕恪眼皮一跳嘴角一抽,险些笑出来,见童碧还要抬脚踩,他忙跑来拦阻,“别闹了,这里人多,不许撒野,难道还嫌你泼妇名声外头不知道?”


    童碧将眼一瞪,“你说我泼妇?”


    可巧那群娘姨丫鬟再有两位美貌姑娘都避在那珠帘后头,几张艳若桃李的小脸映着那些水晶亮亮地一闪,闪出声声嗤笑。


    那东方月又拨开水晶帘款款踅出来,到前头搀起郑平熹,将童碧由头至脚打量一番,“原来这位就是苏家三奶奶啊?三奶奶万福。才刚三奶奶来得急,我还只当是哪里胡乱闯进来的野人,吓得我走避到里头去了,却忘了给奶奶见礼。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苏家的三少奶奶会是这样。”


    哪样?到底是哪样她又不说完,又款款绕去案后坐了,珠帘后头几个女人笑得声音更大了些。童碧再愚笨,也猜得出,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燕恪回首不咸不淡地看东方月一眼,本欲斥责她两句,可眼角一瞥童碧脸上有些羞愤之色,又没作声,往旁边剪着手走了两步,半垂了脸只听她二人说。


    童碧才刚在外头还没大看清这东方月的模样,眼下一看,真是色容一绝,艳冶无方,直叫人自惭形秽。跟人一比,自己还真成个野人了,胸口里陡地似把剩下半瓮醋也打翻了一般,酸得不得了。


    东方月见燕恪在案旁闲踱步,并不帮腔,益发觉得他是平日里吃够了这悍妇奶奶的亏,有些心疼起他来,起意要替他出头。


    便在凳上歪着脸微笑,“奶奶要管教人,只在自己家里管管也罢了,来我们这地方教训人,就不怕脏了您的好鞋?我多嘴劝奶奶一句,男人不是您想管就能管住的,您有法子栓得住驴嘴马嘴,栓不住人心呀,男人的心里大得很,谁知他是只装了你我,还是另有多少女人呢?您犯不上发急,他要变心,您就是打死他他也要变,莫如就随他去呢?”


    这话倒蛮有道理,叫童碧无言以对,扭头一看敏知,敏知也无话可说。她只得又扭头朝燕恪瞪一眼,“你是要走,还是要在这里接着耍?”


    燕恪脸上有些两难的微笑,“我这里还有点要紧事。”


    是舍她还是舍这里不相干的女人,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偏偏他那副神色好像还怕那女人不高兴。真是不得了,这才刚认识多一会啊,就如胶似漆舍不得走,又心疼起人家来了。


    童碧转动这些念头,心一凉,稍稍点着下巴颏,微微一笑,就自转背走了。


    燕恪见她出门前抬了下胳膊,心下纳罕,难道她是抹眼泪?


    这念头一冒出来,既是高兴,又是担忧,随便与郑平熹说过两句,撇下这头追了出去。


    到凤仙院门前,见童碧刚钻进她套来的那辆马车里,他便赶上去,正扒住车框往上爬呢,谁知童碧探出身子来,把他那手硬打了两下,又推他一把,“你自己又不是没套车来,不要坐我的车!”


    正有一点阳光斜在她眼睛上,眼眶里闪一闪,似泪花。燕恪看得稍稍出神间,她却已叫小厮赶着车走了。


    他忙朝路四招招手,路四赶上前来,他又跑到童碧那车旁,朝小厮比个噤声的手势,叫这小厮与路四换了,他也跳上来,并路四坐在车头,偏着脑袋一听,车厢里头半晌无话。


    也奇了,童碧向来是个话窟窿,此刻却半句不想说,只想着那东方月满是灰心。也许燕恪从前不肯娶叶澄雨,只是胃口不对,不大喜欢叶澄雨那清丽端庄的千金小姐,说不准打心底里是喜欢东方月那妩媚多姿的。


    想着想着,鼻子里一酸,便狠抽了下鼻腔。


    “姐,你哭了?”敏知在对过凑着脸来看。


    童碧却把脸抬起来,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没有啊,我轻易会哭么?”


    敏知笑笑,“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又不是丈夫。”


    “我知道你不是,不过你却比那些丈夫还厉害百倍。”敏知一面执起她的手握住,一面温柔哄劝,“不就是个姑娘嚜,那是人家的营生勾当,你难道要和她计较啊?你可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


    童碧闷了一会,只觉胸腔里有气窜动,“我知道她是为赚钱,我不恼她,我只恼燕二,人家为赚钱,他是为什么?他还不是为美色!”


    “他是为应酬啊。”


    “应酬就应酬,搂搂抱抱,亲来亲去的做什么?你看人家说我,他一声气不吭,就由着人家说,他要是有心,帮我说句话怎么啦?他明知我嘴笨说不过人家,就干站着看别的女人贬我。我看他还恨不得帮人家说我两句呢!可不是?我一个泼妇,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动手打人,哪比得上人家那么会调笑,那么会体贴呢?罢罢罢,我明天收拾了行李就走!免得在这里碍事。”


    起初燕恪听得直笑,听到最尾哪还笑得出来,她那性子可是说到做到。他忙扭身打起帘子往车内钻,“走哪里去?”


    说话间朝敏知摆摆手,敏知只得坐到帘外来顶着吹寒风,亏得童碧记挂着,把一顶风帽一对暖袖从帘内递了出来。


    燕恪就她那只收回的手握住了,笑眼细细端详她的脸,“真哭了?”


    童碧自他钻进来更没好气,板着脸把手一抽,将他往那头一推,“坐到那边去,别挨着我!”


    燕恪屁股死不离座,给她越搡越笑,“你却怪,吃起醋来反而不打人。”


    “谁说我吃醋?”童碧见推不开他,往角落里一挪,离他远远的,“我才没那闲空!”


    燕恪偏着脸睇她,“是不是心里发酸,有些灰心失意,胸口里有口气堵着吐不出来?”


    还真叫他一一都说准了,要不是那一片失意灰心,哪会提不起力气打他?原来这就是吃醋。童碧暗暗瞟他一眼,坚决不认,“没这回事。”


    谁知话音甫落,就有滴泪珠从眼里砸下来,她赶忙抬手要抹,却被他捉住手腕。他朝她歪来身子,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脸上微微浮起点苦笑,却一肚子心安理得,“你要是不为我吃一回醋掉几滴泪,我总觉得你不是真喜欢我。”


    童碧怔了一怔,旋即把手扭开,“少同我废话!你不是还要在那多坐会么,跑出来做什么,快回去啊!”


    一看她根本没明白他一直以来的不安惶然,他真是哭笑不得,“你到底长没长心肝?”


    “谁没心肝!”童碧在他肩上狠砸一拳,“到底是谁没心肝?你答应我的话原来净是哄人的,没信用的东西,就你这样的还想开钱庄,开了也得赔死你!”


    他摸着肩膀讨饶,“别打别打,我那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狗屁!你又想耍花招哄我?再信你,我就是你孙子!你分明是看人家长得好,不像那叶澄雨娇滴滴的,人家多体贴人啊,还会喂酒你吃,你是没长手还是怎的,你不会自己吃!”一壁说,眼泪就一壁流成行。


    她也自觉奇怪,他不追来,倒没什么,无非是堵着口气,他这一来,眼泪跟委屈倒是接连不断,哭得她都不像她了。


    都怪他,都怪他!她恼得揪住他的胳膊,作势要将它折断。


    见这哭势汹汹,燕恪也有些惊吓。不管她明不明白他的心,反正她这眼泪是真的,吃醋也是真的。于是心头一紧,把胳膊在混乱中抬来搂住她,禁不住笑,“是我错了,我是不好,不哭了不哭了,我不过是想试试你吃不吃醋,你这一吃醋,我反倒有点怕了。”


    童碧嗅到他身上熏的淡淡冷香,那股委屈消散了不少,眼泪却仍断断续续,“你骗我,什么故意做给我看,我要是不来,你和人家还不知怎么要好。”


    还是气不过,她偏过脸,照着他脖子上的皮肉咬了一口。


    “啊!”他痛归痛,却没挣,也没放开她,反将她搂得更紧。


    等童碧方松了口,才见将他脖子咬破了,上下几颗牙印里渗出点血,她忙退开身,摸帕子给他擦,腮帮子上还挂着泪,愧也显得骄纵,“我不是有意的,你怎么不推开我啊?”


    燕恪抬着脖子睨她,本来想趁机叫她要“以责人之心责己”,好好检讨检讨她自己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行径。可一看她眼眶里还兜着半汪眼泪,他心里就想着这账过几日再算也不迟。


    倒先叹着气笑了,“我自作自受,行不行啊?”


    她空磨两下嘴唇,想骂没骂出来。


    后来还是约了郑平熹到城西一家酒楼里相见,郑平熹得了纸条,心里也不惧他什么,手里握着他大大的把柄,量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招。于是约定之日早早起来了,就在街前雇了骡车往西城而去。


    天色将亮不亮的,这郑平熹在车内打了个盹醒来,却不知跑到了哪里,只见一片林子,雾霭深深,飕飕怪风刮得周围簌簌乱响。


    车陡地一顿,将他从车内颠翻出来,在地上一滚,直滚到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脚下,抬眼一瞧,便是两把银晃晃的长刀。


    这日安水张睿王端三人在约定那酒楼附近哨探一日也不见那郑平熹前来,三人只得回了租赁的房子里去。那张睿一寻思,疑心是燕恪故意戏耍他们,气得火冒三丈,直说去苏家将燕恪提来砍了。


    安水倒着茶摇头,“不像,他给了咱们两千五的定钱,想是真心想做成这桩生意。王端,你没看走眼吧?”


    王端连连摆手,“不会的,我特地在那郭家蹲了一日认准了那郑平熹的长相,不会认错,他压根就没来。”


    安水呷了口茶半眯起眼来,“大概是出了什么岔子,明日等我走去苏家问问。”


    次日一早及至苏家大宅,在门前略有踟蹰。先前接陈茜儿的生意倒无妨,是张睿同陈茜儿手下人碰的面;可先前假扮差役时他来过苏家,就怕给那眼尖记性好的认出来。


    转头一想,倒也不打紧,当时他们五人皆刻意装扮过,连路上童碧也没将他认出来,想来也无妨。打定主意,便走来门上对小厮自称三奶奶的“表哥”,来探望妹妹妹夫。


    门上众人立刻殷勤作礼,管事的亲将他引往黛梦馆,“表少爷怎么自从到南京就不见了人?我们家老太爷知道您路上帮了我们三爷三奶奶不少忙,还总和三爷三奶奶问您呢,三奶奶却说您萍踪浪迹,不知道哪里去了。这回既来了,不如就留在这里多住几日,过完年再走也不迟,也让我们老太爷见见。”


    安水自来做强盗,哪惯这些大户人家的虚礼,只把个鼻梁摸着,敷衍着应两声。


    踅过覆雪池畔,池子那头却也有两个人走着,是文甫与照升,正要往后门处库房去。照升远远就认出是安水,兀自轻道一句:“他来做什么?”


    文甫便问那人是谁,照升如实说了,文甫反剪双手笑笑,“原来是你和三奶奶的故旧之交,远看着倒是有些人才,是去见三奶奶的?你和他也多日不见了,若想去会他你就去,我自去库房。”


    照升拱一拱手,“我帮老爷到库里取了东西再走。”


    二人说着,仍往库里去。


    这头安水跟着门房管事一径踅来黛梦馆,甫进院,见廊下左右两片篱笆,种着细细密密两排紫竹,曲曲折折走来场院中,见对过门上挂着两片大红猩猩毡门帘,敏知正从屋里钻出来,看见他愣一下,随即叫声“表少爷”,引进屋来。


    屋里暖烘烘的空气险些熏得人猛打个喷嚏,只见童碧与一个丰靘卓绝的年长妇人在里间炕桌上抹牙牌,圆案上还坐着个清新俊逸的年轻男人,那年轻男人正抢着替那年长妇人掷骰子。


    敏知悄悄指着二人道:“那位就是我们宋姨娘,那位是我们晖二爷。”


    暖阁三人听见声音,朝罩屏外看来,童碧一看竟是安水,笑着丢下牙牌就来迎,正要喊声“表哥”,倏听后头咳了一声,扭头一看,燕恪从里头卧房里出来了,远远朝安水打拱,“全表哥,真是稀客。”


    童碧一看他脖子上还围着条巾子,登时在罩屏内站着不敢上前了,将心比心,上回她吃醋狠咬了他一口,自己再不知收敛,就有些没良心了。


    于是只对安水呵呵一笑,转头将他引介与兰茉殿晖。


    兰茉心知肚明,想他必定是来回郑平熹的事,怕殿晖在这里他不便说,就随便客套寒暄几句,借故拉着殿晖先走了。


    燕恪又将小楼梅儿打发去厨房预备好酒饭管待客人,其后请安水榻上坐,“事情办得怎么样?”


    安水坐下便摇手,“那郑秀才根本没去,害我们兄弟三个白等了一日。”


    燕恪寻思未必郑平熹给什么事绊住了脚?便趁敏知端了茶来,打发她去外头递话给路四昌誉两个,往郭家去瞧瞧,又嘱咐,“告诉他们,只许瞧不许问。”


    敏知去后,安水攒眉看燕恪,“你不会是耍我们吧?”


    燕恪笑笑,“拿两千五百两定钱与你们戏耍?就算我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虚掷法。”


    两人说着说着又是这针尖对麦芒的态度,童碧生怕安水还记着上回燕恪打他的事,忙把那炕桌上的茶向安水再端近一些,“五胖吃茶,苏家的茶大多都是自己种的,好得很呢,在外头只怕吃不着。”


    安水一只手端起茶碗,只把盖子稍稍一错开,随便呷了口,便散漫地往地上吐了片茶叶,“没滋没味的,我看和外头的茶也没什么分别。”


    说着眼慢慢一转,把这富丽文雅的屋子看了一遍,眼睛落在童碧身上,“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好嘛,不过屋子大些,有几个丫鬟服侍着,可深门大院的,不免拘束,你就喜欢过这种拘束日子?连说句话还得遮遮掩掩,半点不方便,活像做贼似的。”


    童碧把手掩嘴,凑来道:“咱们本来就是贼啊五胖。”——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0章


    三人正说话间, 敏知与丁青走了进来,敏知道已打发昌誉路四两个去郭家探听消息去了,丁青道听说安水在这里, 可巧外头刚买了烧鹅糟鸭各一只回来, 便拿进来管待安水,不枉先前那一份共涉荆棘载途的情谊。


    安水却在榻上伸个懒腰缓缓起身, 不冷不热笑道:“谁说我要在这里吃饭?这苏家的饭太精贵, 我草莽之人可吃不起。”


    这话是说给燕恪听的,倒叫丁青有些尴尬。


    敏知一看童碧脸色,就含笑走到安水跟前, 又将他往罩屏内推, “大家一路上经过许多事,怎么着也算是朋友了,表少爷不看别人,难道不给我与青哥一个面子?哎呀再精细也无非是吃食, 在哪里吃不是一样?我已叫小楼她们去厨房吩咐酒席去了,你就再坐坐吧!”


    里头童碧也留他, “好不容易来一趟,还不趁这工夫吃点好的?”说着嘻嘻一笑,“苏家好吃的东西可多了, 尤其是这几天,要过年了嚜, 厨房里的山珍海味好些我都没见过没吃过!五胖, 珍惜吧,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回首一看,燕恪居然也说了句客套话,“表少爷来家, 哪有不留饭就让人走的道理?倘没有要紧事,吃了再走。”


    安水正纳罕他何以改了态度,就见他将脖子上那条巾子掣来丢在榻上,左面颈项间露出上下几点弯弯的红印子,是一圈牙印。便又将童碧斜睃一眼,真是好一个齿如齐贝!


    又见那门帘子掀起来,进来个鸿雅堂的小丫头。


    原来是令淑打发来的,说是老太爷得知表少爷来家,特地请三爷三奶奶带着表少爷到鸿雅堂叙叙话。安水正要辞不辞的,倒被燕恪童碧领着往鸿雅堂去了。


    留下敏知丁青张罗午晌席面,一时找不着人,只得打发了院中一个粗使婆子去请兰茉午晌也过这边来用饭。


    那婆子及至缀红院内院来传话,兰茉急着知道郑平熹的消息,自然欣然答应。回头一瞧,只见殿晖歪在榻上似笑非笑道:“姨母和那位姓全的表少爷也很熟?”


    兰茉款款走回来,“就是不认得才要去亲亲热热吃顿饭呀,人家是亲戚,一路上又帮了宴章和媳妇不少忙,你没听见么,连老太爷都请他去相见呢,我这个做娘的,自该热络点。”


    “那位全表少爷在南京做什么勾当?”


    还有什么勾当,无非是杀人越货。兰茉却微微一笑,“听你弟妹说,像是在筹备着做点小买卖。”


    殿晖没多盘问,只笑着点一点头。


    不知怎的,兰茉这两日见他笑意总似夹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奸不似奸,善不似善的,目光也比从前更晦涩了些。


    难道这小子憋着坏要对她做什么?


    她早瞧科着他对她有些隐约不明的情愫,但那情愫因为有一层“姨甥”的关系阻挡着,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所以她一直觉得没妨碍,很安全。


    可今日只觉不对劲,难不成这两日他自己把他那点“大逆不道”的心思给琢磨明白了?


    要说这苏家,到底犯的什么太岁?一个罗香,一个他,姐弟俩都有些邪性,罗香嚜,多半是因为香闺寂寞的缘故,那他是为什么?他屋里可摆着两个美貌的丫鬟,难道还不足以排解他的寂寞?


    她暗自寻思这一阵,堆上来温柔笑意,“晖儿。”


    “姨母。”撞上他也开口。他笑了笑,身子缓缓歪正起来,“您先说。”


    给他一打岔,兰茉兀的有些不敢说了,就把炕桌上那碗红枣莲子羹一摸,推去他面前,“不烫了,快吃了吧。”


    殿晖端起碗搅弄两下汤匙,半抬起眼去睇她,“我把您的东西吃了,您吃什么?”


    “一碗羹汤而已,要吃我再叫柳枣去厨房里要来就是了,再说我一会要去宴章他们那头吃午饭,这会吃了一会哪还吃得下。”


    殿晖一壁吃,一壁望着她头上,窗户上透着白森森的日光,她脸上虽不见皱纹,一双眼睛却难掩沧桑,怪不得人家说,人只要上了岁数,就是相貌再年轻,身上也透着“老气”。


    他忽然放下碗,两手抬在她头上一缠,一扯。兰茉猝不及防“哎唷”一声,摸着头看他的手,原来给他扯下来两根白头发。


    还不到四十的人,怎么就生了白发?连许多彩四十好几还是满头乌发。他带笑端起碗来,懒倦的眼瞅着她寻思——


    听郑平熹说,她自幼就是个孤儿,十六.七岁学艺出来做了倌人,一做便做了十来年。后来自己当了虔婆,照样过着每日迎来送往,强颜欢笑的日子,年月一长,她肚子里那颗心到底长什么样子,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昨日早上在那荒山野林间,郑平熹还说她惯是虚情假意,嘴上说爱他,可同她相好几年,她的钱照样捂得死死的,多半个子也不肯给他花。


    “是她没良心在先!二爷,你也是男人,难道你不明白?哪个男人不求功名富贵!我想做生意,我说赚了钱都交给她,她竟连本钱也不肯借我,她根本就看不起我!我也是傻,她一个娼.妇,她对男人说的话哪里信得,我却被她哄在杭州,白白陪她几年,真是虚费光阴!二爷,你不能信她说的,她最会在男人跟前装可怜,她的话信不得!”


    平熹一头说,一头急切地扯他的衣摆,急得满额汗,蹭在土里,泥糊了一脸。


    他说的那些前尘往事殿晖不大了解,反正觉得那些“爱来爱去”的话颇为刺耳,“我想你是误会了,不是姨母托我来的,姨母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平熹更想不明白了,那无冤无仇的,为何叫两个人提着刀将他踩在地上?他怔一怔,仰起头来拉扯殿晖的衣摆,“二爷,到底这是为什么啊?我几时得罪了您不曾?要是我哪里有冒犯的地方,我给您磕头!我给您赔不是!”


    殿晖撩开衣摆,半蹲下来,往平熹脑袋上拍一拍,“姨母可真没看错你,你的确不是块做生意的材料,做生意的人面上可以像你这样没骨头,可真没了骨头,那就要被人踩死了。就凭你,还想去和苏宴章谈条件?你的性命早上不折在我这里,下午也得折在他那里。”


    说着慢条条站起身,拍了拍手,朝凤奎递一眼,“说给他听,别叫他做个糊涂鬼。”


    凤奎脚上狠狠一踩,踩得这郑平熹真似个没骨头的虫子一般扭动几下,“那头早就有三个杀手埋伏下了,只等你一去,也是个死。或许死在二爷手上,要比死在那位三爷手上痛快些。”


    殿晖却在前头转过一张笑脸,把手摆一摆,“嗳嗳嗳,别往我身上贴金,三爷二爷都一样。划花他的脸,大卸八块丢在那坑里埋了,舌头割下来,别带着舌头去投胎,下辈子做个哑巴,可保平安。”


    那语气轻得像在说笑,凤奎李歌二人还有些诧异,拿不定是不是当真的,苏家那小厮五福就上前道:“我们二爷不说笑,说八块就是八块,照办吧。”


    荒郊野岭,隐蔽树林,埋副零零碎碎的尸骨在那里,就等于石沉大海,殿晖很放心。


    眼下他只牵挂这假姨母自从到苏家来,对他的一切关怀体贴有没有一点真心,还是她也只不过是迫不得已做这戏?


    “你怎么不吃了?”兰茉道。


    殿晖索性把半碗莲子羹搁下,摇头道:“有点腻味,甜滋滋的。我那班朋友知道染坊里歇业了我得了空,就都摆了局来邀我,连吃了两天,吃得腻腻的。家里头也是,近来大鱼大肉不断,吃得倒胃口。”


    “再几天就过年了嘛。”兰茉眼睛一转,“下晌姨母给你做两样清淡小菜好不好啊?”


    殿晖朝背后榻围上靠去,目光虽然冷傲,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那得看我下晌还在不在家了。”


    “你下晌也要去赴宴席?”


    “说不准,这会是没得请客贴,兴许晚些就有人送帖子来了。”


    反正他自从歇业在家,只要不去外头应酬,就多半窝在缀红院这内院里。兰茉垂眼一想,许多彩只怕都要恨上自己了,半路杀出她这么个姨母,白白抢了她儿子的孝顺。且听说,这一向殿晖和苏观父子间也很僵。


    这对父母干脆愈发做得散漫起来,年关底下这么个大好的时机,那么些亲朋往来,也没听见说他们在替殿晖寻摸亲事。


    她踟蹰一瞬,忍不住问他:“你的亲事,二老爷二太太还没个打算?”


    殿晖脸上的笑意登时散了点,“太太是想等她北京的一个外甥女长大,就是上回来的那个许常林的小妹妹,今年才十二岁。”


    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许棺材也太会打算了。兰茉暗嗔,“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殿晖张开嘴刚要答话,那话却又暗暗咽回肚里,改说:“不知道,太太只是那么想,还没放在明面说,也没跟老太爷提过。要是等那姑娘长到十六.七,那时我也才二十七.八,也不算大,老夫少妻,这不是常有的么?”


    说话间,他半个身子又抬起来,渐渐压到炕桌前来了,“就是老妻少夫不常有,您见过这样的夫妻没有?”


    瞧,这就叫“色令智昏”,竟敢和长辈说这种话!


    要是从前的流萤,顺势就与这男人调起情来了,可如今她是宋兰茉,是他的“亲姨母”,她半点不敢动什么旁的心思,此刻简直是她半辈子在男人的眼皮底下最是端得心无杂念的一刻。


    她一头笑,一头把腰杆直挺起来,接连摆手,“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哪有这么不正经的妇人,一把年纪了,还还还——哎呀别说这种没正行的话,仔细你母亲打你。”


    殿晖只是抖着肩发笑,却不出笑声,没吃酒,脸上却浮着些慵懒昏沉的醉意。


    兰茉心慌不已,幸而这时候黛梦馆那梅儿似个天兵,甩着手帕走了来救她于这水火,“姨娘,席已经摆上了,三奶奶让我这就请姨娘过去。”


    高兴得兰茉差点跳起来,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去那头。一瞧殿晖还在榻上一动不动坐着看着自己,她只得温柔慈爱地拉他起来,一并推着朝外走。


    “好孩子,你也回昭月院去陪你母亲午饭,你母亲这几日忙着打点亲戚家的年礼,又操持家里过年的事,每日脚不沾地,你趁这几日得闲,还不快去帮帮她,叫她也好看看你是个孝顺孩子。”


    在院门前刚支殿晖往后头去了,偏又看见晚云携江婆子等几个仆婢远远从前路上走来。


    晚云这几日一样早出晚归,忙着清算布庄的账,给掌柜伙计们发放年例过年。迎头瞧见兰茉与梅儿,便问预备到哪里去,兰茉只得照实说了,晚云也没别话,放她去了。


    进院却问江婆子,“你听宴章钱号的事忙活得怎么样了?”


    “铺子还没找着呢,现在不是时候,元夕过后大概就能得了。”江婆子转着脖子朝院门处望一眼,“这回开钱庄,老太爷愈发偏心了,官中和宴三爷两口都是拿四成利,您就得两成,比上回重分布庄的时候还欺负人。”


    但话说回来,老太爷是出了一半本钱的,另一半说是让三爷自己想法。她近来一直等着燕恪来开口,可燕恪偏偏没来,看样子除了老太爷给划的那两成利,他是多半分便宜也不想给她占。


    这才叫中山狼渐露本性,眼下更是目中无人了,三奶奶来了个什么亲戚,只来请亲娘去用席,却放着她这位“母亲”不理会。


    寻思着,就问江婆子罗香哪里去了,江婆子道:“她应当是去杜家串门子,一大早就说要去的。”


    自从不理生意,罗香就成了笼子里放出去的鸟,成日大事不理,眼看要过年,更借此由头四处走亲串友。怄得晚云进门便说:“回头把素雨和陈妈妈给我叫来,我要问问她们连日都伴着小姐做些什么。”


    此事暂不题它,却说兰茉过黛梦馆这边来,见圆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碗碟,敏知丁青也在,燕恪命众人围案齐坐了。兰茉心急如焚,一看小楼梅儿在旁伺候席面,捺住了急躁,只同这知根知底一班人拿着长辈的款吃过这顿饭,方撤了席面清清静静说话。


    一挪到榻上坐了,兰茉就急头白脸问:“姓郑的到底如何?”


    童碧便将安水带来的消息仔细说了一遍,说得兰茉也自颦眉,“他根本没去?没道理啊,要不是有天大的事绊住脚,这么个发财的机会,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燕恪因问兰茉:“那个郑秀才会不会有疑心,所以没敢轻易去赴昨日之约?”


    “不会。”兰茉想着摇头,“他一心想为他妻女报仇,总想一步登天出人头地。偏是个榆木脑袋,考个秀才也是勉强,根本没有做生意的头脑。所以从前我常劝他不要急躁,可他那人只要觉得机会来了,便刚愎自用不听劝诫。我还是那句话,除非有天大的事绊住了他,不然他一定会去赴约的。”


    说话间,正好昌誉来禀说:“小的和路四刚到郭家前头那街上,就碰见郭家一个小厮正找那郑秀才呢,听他们说,昨日一大早郑秀才就出门去了,也没说去哪里,今日没见回家去,郭老爷子有点担心,就打发两个小厮到街上寻他。眼下路四还在那头盯着,小的先回来告诉三爷一声。”


    众人又再疑惑,这郑平熹昨天早上出门,肯定是往城西酒楼赴约,何故安水等人没见他人?难道是他半路遇见什么急事所以失约了?


    窃议一阵,始终无果,只得命昌誉再去悄悄打探。


    反正人没来,安水只好抱着胳膊起身对燕恪道:“既如此,什么时候这个人出现了,什么时候我再动手,剩下那二千五百两银子事成后你再给我。要是这个人一直不出现,先前那二千五百两的定钱,我可不退。不是我故意讹你宴三爷,道上就这规矩。”


    兰茉一听这笔数目,心里揪得疼,在榻上小声咕哝,“郑平熹那条命值这么多银子?二郎,你哪里来的钱啊?”


    燕恪随口敷衍,“从老太爷给的开钱号的本钱里借调的。”


    说到钱号的事,丁青正有话要说,不想倏见文甫照升二人打帘子进屋,他只得生生咽住口,与众人起身朝文甫作揖行礼。


    只安水不认得文甫,因而没见礼,听众人唤他“三老爷”,便歪过身悄摸问童碧,“这就是照升那位救过他性命的主子?”


    一看童碧面色略有些不自在,只稍稍点过头,便绕到案后去了。


    安水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文甫正走到案前来,带笑打量他一回,“小友就是三奶奶的表兄?我听说你路上帮了宴章他们不少忙,怎么在南京这么久了,今日才到家来?”


    安水一看照升在他背后垂着眼皮,就猜照升肯定什么都同他这主子禀报了。难怪这人话上虽客气,语气却有些轻慢,目中也露着点斯斯文文的鄙薄之意。


    今日看见燕恪的富贵安水心里还犹可,觉得燕恪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讹诈来的,说到底和他是瓦罐子遇上土坯子,都是一窑货。


    眼前这位,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富贵人,看人身上穿的颜色虽清雅,料子却富丽,头上没戴冠,手上却有一块绿油油的翡翠绕指,那水头不必细瞧,不是大价钱可下不来。


    安水心内受挫,偏摆出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反手朝肩后指了一指,“没空,我有事情忙,做生意,大买卖。”


    童碧正案后吃茶呢,听得一口水呛在喉咙眼里,吭吭咳嗽起来,小脸咳得通红。


    才刚在鸿雅堂,他就随口编瞎话,说是预备在南京贩些菜种,老太爷客套说一句是“大买卖”,他竟当真了。


    文甫自然不会当真,只错身直抵案前,睨着童碧微笑,“三奶奶出去闯荡了一趟,还是这小孩子模样,喝个水也这么不当心。”


    众人知道里头猫腻的,皆屏气垂目,不好作声。


    燕恪早从榻上走去案后,递给她一条手帕,手在她背上轻轻顺着,眼望着文甫玩笑,“又让三叔见笑了,只看她到四十岁会不会改了这性子。就算改不了,也是上天注定的夫妻,我也认了。”


    安水只在文甫背后想,这燕贼待谁说话都这么冲?一个假公子,对着人家真公子,又是他的长辈,竟还敢如此轻狂。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燕恪这话,童碧又被风呛了嗓子,再低低弯着腰咳起来,恨不能一把钻到桌子底下去。偏安水这没眼力的,忙就绕到案后来瞧她,嫌燕恪拍得不好,拂开他的手,自在她背上拍起来。


    拍得童碧从凳上跌到地上趴着,一只手连摇着,“我没事,我没事!”当下更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了。


    这一刻,兰茉仿佛听见自己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直念童碧有本事,原来连这“假表哥”也对她有意!别看这媳妇蠢是蠢些,没想到在男女之情上居然天赋异禀,要是趁年轻放在自己手里调训调训,那还了得!


    暗暗慨叹须臾,乍见文甫脸色冷了,场面虽静,却似暗潮汹涌。这满屋里的人又都不能赶文甫,只兰茉与文甫是平辈,便当仁不让站起来打岔,“三老爷,听说你要纳房小妾,可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