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多一时, 渐闻犬吠鸡啼,墙隅这帐上更亮了些,只见这光里隐隐透红, 料想今日必是个大晴天。
倏然身后动弹了一下, 似乎燕恪醒了,窸窸窣窣间, 他便翻平了身, 隔定须臾,又朝铺外边挪开了些。
他总算是醒了!要再不醒,再这么贴在背后, 童碧只怕自己这副骨头都要僵化了。她终于在心内大吁一口气, 缓了缓筋骨,但仍心有余悸,只将敢未敢地扭头瞟他一眼,怕他瞧见似的, 马上就扭回去。
他果然是睁着双眼,目中有些失神, 好像在发呆,脸色稍透着些潮红。她也慢慢又红了脸,脑中仿佛两个小人在争斗。
一个趾高气昂指着她骂:“姜童碧啊姜童碧, 真是没出息!怕他什么,明明是他下.流无耻, 翻过身去揪住他打一顿再说!”
另一个矫揉做作翻着白眼嗔道:“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管天管地, 难道还要管人家发了什么春.梦?再说,春.梦了无痕,醒了就过去了。”
童碧一时站这头, 一时又觉那头有理,整个人蜷向墙隅,活脱脱一个缩头乌龟。
隔了会才听见燕恪开口说话,嗓音比往常更显得颓靡懒倦,“不知什么时辰了。”
童碧立时云淡风轻接道:“不知道啊,我也才刚醒。”言讫又想起来自己是在装睡,脑袋埋在胳膊里暗悔不迭。
事已至此,干脆也翻平过来,很是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旋即朝他睇过来,心虚笑着,“看天色,大约卯时多半了,快起来吧,你听他们也陆续都起身了。”
燕恪也偏过脸来看她,语气虽轻描淡写,眼中却藏不住柔情绵绵,“做美梦了?心情这么好,醒来就笑着。”
分明是有人做了个秽梦!
对啊,做亏心事的分明是他,怎么自己反倒惴惴不安,还要赔笑?
一念及此,她又拉下笑脸,坐起身来,焦烦地抓了抓脑袋,“往后你不要跟我一个被窝!被子都叫你抢了去,我拽都拽不动!”
这话简直是颠倒黑白,不过燕恪没计较,因为听她这话的意思,仿佛是默许了可以同床。
他自然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也缓坐起来笑笑,“昨夜两条被子,有一条原该是我的,可你风寒未愈,我怕你再受凉,只好暂且将就一夜。抱歉,是我搅扰了你安眠。”
几句话堵得童碧不知说什么好,垂着脑袋干坐一会,眼角余光瞥见他就要歪凑过脸来同她说话,吓她一跳,慌着掀了被子跳下床,满屋急转。
“茶,茶呢?我要吃茶!”
燕恪暗中一笑,慢吞吞下床来,走去墙根下那几上倒了盏茶朝她走来,“才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间火气这么大?”
童碧没好说,一把接过茶来仰头吃尽。
他又缓缓朝床上走去,“劳驾你先站一站,我要换身内衣裤。”
童碧骤然心弦紧绷,“好端端你换什么内衣裤啊?”
“整整两日没换过,走了那么些山路,出了不少汗,也该换换了。”
有理有据,一本正经。
可童碧总觉着他要换衣裳的真相十分下.流,她心里发毛,不敢刨根问底。只得在八仙桌后坐住,等他里里外外换了全套衣裳,她才转过背来狠瞪他一眼,也寻了衣裙跳去床上更衣。
一晃天光大明,众人在客店胡乱吃过早饭,又向含山县而去。如此朝行暮宿,隔日便出含山县。
恰好这日好大个太阳,未时初至青松岭,偏遇此刻众人都行得满头大汗,饥肠辘辘,正想在这林间打开酒肉来吃。
燕恪只见此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旁青松叠嶂,苍翠环绕,松鼯四窜,鸟雀乱鸣,正是个打家劫舍好去处。便命众人不许歇,加紧赶路,好越过这岭。
苏家一众小厮伙计自然不敢逆他的话,纷纷收起包熟食的油纸包来,塞好竹筒壶,依旧斜背了。却见叶家那两个小厮还在树下倚着不挪动,只顾扯着袖子扇风。
燕恪瞅他二人一眼,懒得理会,只向于掌柜照升等人说声“咱们走”,便又踏镫上马。
一行刚要动身,不想那叶家舅老爷却从马上翻身下来,拉住燕恪的马笑道:“宴三爷,今日太阳恁大,前头三十里又尽是土坡,大家翻下去爬上来,晒了半天,好容易走到这岭间阴凉处,何妨让大家伙都歇歇脚?”
燕恪只得复下马来打拱,“舅老爷,不是我苛待人,我看此密林间有些诡谲之处,只恐有盗匪出没,要歇,等走到有人烟处大家再歇也不迟。”
这叶舅老爷在马上也早硌得屁股疼,走路腿脚又不大好,肚里也饥饿,自己就是头一个走不动的,便反朝燕恪打拱,“宴三爷多虑了,咱们自从锣鼓铺过来,这一路上还不是太太平平?沿路那些盗匪看我们是官府家眷,必不敢乱来,宴三爷年轻公子,该比我们这些半老头子要有胆量才是嘛。”
照升在旁听他说完,也帮燕恪来劝他,“叶舅老爷,我们三爷说得有理,此岭是往庐州最近的路,何以大白天罕见人烟?想是此地有恶名在外,附近城乡的人不敢轻易行走,都改走了别的路径。”
丁青也来劝说:“舅老爷,凡事有个万一,我们虽然人多,也该多加小心防范才是,难免有那胆大包天的强贼。贵家在锣鼓铺已被人劫过一次,难道还不怕?只好大家都挺一挺,等出了这岭再歇吧。”
叶舅老爷一双眼睛又睃回燕恪面上,见他神情虽温和有礼,眼睛里却有种“法不容情”一般的威严。
晓得说他不通,这老爷只得叫起叶家那两个小厮。正预备动身上马时,却见澄雨正由秋儿雁儿两个搀着从后一辆马车上下来。
那雁儿走到前头来,面色为难道:“舅老爷,宴三爷,请略等一等,我们姑娘想趁此林间行个方便。”
人有三急,这倒叫苏家众人没话好说,只得放她主仆三人往林子深处去。
趁这工夫,燕恪走到前一辆马车前,也想问问童碧要不要趁此刻行方便。谁知帘子一撩开,只见童碧垂吊着个脖子正在打瞌睡,那后脖颈上微微突出几个骨节,延伸上去,一头蓬松乌髻,此刻方显得她像个小女子。
他没作声,只斜眼看一看敏知。
敏知眼一转,猜到他的责备之意,忙低声分辩,“我叫她靠着我睡,她说怕脑袋压得我肩疼。”
童碧从来只拿敏知当妹子,燕恪也不好过多责怪,只得轻声道:“那叶澄雨小解去了,你们若要小解,趁这会快去,一会到宽阔大道上,只怕没地方给你们方便。”
敏知路上一向少喝水,此刻倒还好,只是摇头。偏童碧此刻醒了,听见这话,想着管它急不急,先行了这个方便再说,免得急起来时找不到地方,还得苦憋着。
因此抖擞精神,躬身钻出车,见燕恪伸出手要搀她。她却把鼻子一歪,哼一声,捉裙稳稳当当跳下车。
正要走时,给燕恪拉住,“我看此地不详,你别走远了。”
童碧随意点点头,便往林间走去。走得不远,瞧见澄雨三人还在更前头,正要撩开裙子,又见那秋儿朝她这头招手。她本不想理会,只装没看见,谁知那秋儿又“三奶奶三奶奶”地喊起来。
真是麻烦!
只得过去,一问才知,原来是问她要手帕擦裙子。
童碧抬起半边眉毛,“尿浇裙子上了?”
问的澄雨好不尴尬,秋儿直乜眼,只雁儿笑道:“不是,我们姑娘裙子上沾了泥。”
垂眼一瞧,果见澄雨裙角沾了一圈泥泞。
回去车内擦一擦就是了嚜,又偏得在这里擦,真是没事找事!可巧童碧怀中揣着手帕,只得耐着性子,摸来递给雁儿。
那澄雨正要道谢,忽听右面不远处那草丛里一动,童碧急忙侧眼,见那半丈高的荆棘丛中猝然跳出一个蒙脸大汉。旋即四下里又是窸窸窣窣一响,各处又钻出三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利刀,眼露凶光,将几人团团围住。
看来这青松岭还真是不太平。
那秋儿吓得正要喊,一个大汉猛地呵她一声,“不许叫!”
还真就将她吓得不敢惊叫,直朝童碧身旁缩,“救,救命——”
澄雨此刻方知遇见了强盗,和雁儿两个都吓得半声不敢吭,也朝童碧肩后躲,不住拉扯童碧胳膊。
童碧没喊,因打量过四人腿脚身形,未将四人放在眼里。只抬着下巴望着前头这个,“我正嫌这路上无趣,你们就撞了来。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你们四个一齐上?”
四大汉听她口气不小,相视一眼,便齐齐举刀朝她砍来。童碧挪动一只脚,将身子向旁一让,两掌打在左右二人腕间,打落他二人的刀,正要跳起来踢余下两个,却觉得两只脚蓦地拔不起来,低头一瞧,要死!澄雨三个正缩在地上紧紧扒着她两条腿。
一时有人劈了一刀来,她挪不开腿,便下腰避开,直起身便吼:“你们快让开呀!”
三个人吓得没了魂,哪还听得见她说什么,只紧缩在她裙下啼哭。
就耽误这须臾功夫,一大汉抓住这时机,抬腿在她心口猛踹一脚,将她踹翻后,刀便提在她脖子上,命那三人,“快装人!”
一人听得号令,眼疾手快用麻袋将澄雨浑身套住,秋儿雁儿两个死拽着麻袋不放,另外两大汉便也掏出麻袋来,将她二人也套了背在背上,直向林深处跑。
这拿刀架住童碧的,见他三人跑得远了些,便在童碧胸口狠踏了一脚,趁她一时吃痛,忙也跑了。
待童碧揉着胸口爬起来一看,那四人已跑远了,她忙喊上一嗓子:“澄雨姑娘被人绑了!”言讫朝那头追去。
这边厢,众人在小道上听见喊声,不免慌张起来。照升开了箱笼,取出雁翎刀的工夫,却见燕恪已朝那林中急奔而去。
照升一面提着雁翎刀赶入林中,一面嘱咐众人,“你们赶紧先出了这青松岭,在前路上去等!”
眼瞧着童碧即要追上那几个人,不防脚下给什么东西一绊,跌了她一跤。回头一看,原来那几个贼人在这树间拉了好几根绊脚绳。再爬起来时,那几个人早跑得没了踪影,林间只是青松簌簌。
随后燕恪跑上来,上下仔细将她看一回,见她胸口前那鹅黄衣料上赫然有枚脚印,直蹙眉,“你没事吧?”
童碧急跑了一段,又跌一跤,只觉有些喘不上气,便扶着身旁松树弯下腰,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摇着,“不,不妨事,就是给那贼人踹了一脚。这几个人功夫平平,腿脚倒麻利得很,扛着人还能跑得那么快。”
“到底是几个人?”照升握着双刀走上前,神色警惕地朝林中环顾。
“四,四个男的。”
照升暗扣眉心,“只四个人就敢来劫,想是早有筹谋。”
燕恪只在地上望,望见四下里那些绊脚绳,“一早就盯上咱们了。”
地上满地浓苔,密覆松针,草蔓丛生,绿森森中,却见前头有条蔚蓝手帕。他上前拾起看一遍,在鼻下一闻,帕子上还残留浓浓的脂粉香混着臭汗味,不像叶澄雨的东西。
童碧凑过脑袋来看,“是那几个贼落下的?”
燕恪点一点头,攥了手帕拉她的胳膊,“先走吧。”
她临要走,却又揪着眉站定,“咱们不救澄雨姑娘了?”
照升淡淡瞥她一眼,“三奶奶,贼窝肯定不在这林子里,就是在这里转破天也寻不出贼人,还是先去前头与大家汇合了再说。”
话虽如此,可那一个假面郎燕二,向来事不关己便袖手旁观;这个冷面君照升,也是木人石心,从来只听命于苏文甫。叶澄雨既不是苏家的人,也不是生意上的朋友,在她身上无利可图,他们岂会费心救她?
想到此节,她踟蹰不前,舍不下这片松林。
燕恪回头来拉她的手,“我没说不救,就算救,也得先去告诉那位舅老爷一声,叶姑娘是人家的外甥女。何况照升说得对,强盗也要吃喝,也要住屋舍盖暖被,这荒山野岭连块砖头也没有,他们肯定不在此处过活,先往前头有人家处打听打听。”
她大概还有些信不及,手在他手里挣了挣。
他只得愈发将她握紧,朝下一拽,“听话!”
于是童碧给他拉出林子,三人沿着浓苔厚盖的岭路往前走,约行了一个多时辰方下青松岭,见前路逐渐宽阔平坦,两旁柳木稀疏,偶有农田,想来将至村庄。
远远瞧见众人歇在路边,那于掌柜与叶舅老爷先跑上来迎,问及情形,燕恪便将前话复讲一遍,眼色淡淡,不见焦急。
叶舅老爷先急得横袖抹起泪来,“我那薄命的外甥女,本想带她去治病,没承想竟出了这等事,叫我如何向她爹娘交代?!”
一个中年男人竟这般婆婆妈妈淌眼抹泪,看得照升目中露出不耐烦,“舅老爷先别急着哭,叶姑娘未必会有什么性命之忧,贼人劫她无非是要勒索银子,银子还没到手,不会轻易撕票。”
说得不错,童碧忙睃着几人点头,“贼匪肯定会给咱们来信的,要多少钱,他们总要开价的呀。”
燕恪道,“咱们先寻个住处,好叫贼匪来找咱们。”
此刻昌誉上前打拱,“三爷,小的打听过了,前头不远有个柳叶庄,庄上有家酒店。”
一行便投客店而来,却是庄里人将自家前后院改做的酒店,前面大屋便是饭堂,进后两间北屋,东西各一间,共四间客房。小厮伙计,于掌柜叶舅老爷挤了东西两间,童碧敏知占住了北面一间小屋,另一间大屋让与燕恪丁青照升三人。
却看晚霞明艳,暮烟升腾,店家老两口预备酒饭管待,丁青趁势向其打问这一带出没的贼盗。
那老店主道:“因那青松岭是往庐州的近路,从前有许多客商打那岭上下来,前几年就闹起不少强盗,有三五一伙的动刀动枪的,也有五.六个一伙只小偷小摸的,还有男女骗财哄物的——要说厉害,还得是从里往南二十里,震天坡上的一伙强盗。”
那老妇人惊问:“怎么,客官们被他们劫了财物不成?唷,那我可劝你们算了!那一伙可不是好惹的,三四十人,个个舞刀弄棒,都不是吃闲饭的。那三个头领一个姓董,一个姓陈,一个姓李,听说从前都是边塞官军,叛逃到此地,收了些会拳脚的地痞无赖,占住那震天坡,将所劫财物盖了屋舍打了兵器买了马匹,倒像一队官军似的。”
燕恪因问:“此地东近太平府,西去是庐州府的地界,两府衙门怎的不管他们?”
老店主顿足叹气,“如何管呢,前两年也不是没来剿过,却听说啊,他们前两日就跑了,又在那坡上留下许多陷阱,去了一百来个官军差役,竟有半数陷落,剩一半的人连他们的影子也没找到,只好烧了他们的房舍。可官府一走,他们又回去了,又盖起屋舍扎起寨来。相近的两个县无法,只贴了通缉告示,三个头领,一人赏银一千两呢。”
重赏之下,却仍没剿得一人,燕恪淡淡一笑,“这伙贼人可曾为祸附近村庄?”
老妇笑道:“那倒不曾,咱们乡里人家,也没甚好东西给他们抢,他们素日吃的喝的,倒拿钱问我们买呢。”
燕恪听来,心知报官无用,这里官匪私通,剿匪不过是官府做给此地百姓看的;然而匪民也是相安无事,那伙匪徒专劫异乡之客,此地百姓不受其扰,自然也不大深究。
丁青笑叹,“要是只劫去一点财物倒也罢了,可他们劫走了我们家的小姐,我们回去如何向主人交差?还请店主指个路向,我们明日去报知衙门,一早便去讨要小姐。”
夫妇两个见劝不住,只好详说了此地还是距含山县最近,原也属含山县辖内地方,要报官只得折返含山县。
饭毕天刚擦黑,老店主依次点了油灯送进四间客房内,进得北面左首一间,见屋里只燕恪一人坐着。老店主搁下灯正出去,却被燕恪叫住,格外讨要一床干净被子。一时得了,便抱着踅至右面这房里来。
晃眼见丁青也在这头,这也罢,连庞照升也在,并敏知三人,皆在八仙桌前坐着。燕恪忙闪身避在墙后,且听听看照升也在这里做什么。
却听童碧直称赞他那把雁翎刀,“庞大哥,你这刀是何处打的,回头我也打一把去!”
照升嗓音半冷,“这是我爹传下来的。”
童碧“噢”了声,只得悻悻然把刀递还与他,拂裙在桌前坐下。
敏知因问:“这刀到底有什么好啊?不是和你在家那把一样么?我看你那把刀柄上有嵌着块白玉,按说没有二三十两银子买不来,应当是你那把更值钱些呀。”
童碧摇手一叹,“刀是杀人利器,又不是用来做装点的,刀柄刀鞘再好看再值钱,真用起来也不一定趁手。庞大哥这刀,刀鞘刀柄上没那么多花样,可淬火技艺实在了得,刀锋薄而不脆,接连砍杀几十人只怕也不会卷刃。”
敏知瞅见那门外似有片衣角掠过,便笑了一笑,“家里那把刀,我听小楼说,可是三爷特地买来送你的。”
童碧又是摇手,“三爷懂个屁的刀,那刀在家里练一练还罢,真要和人拼命,是中看不中吃。”
敏知忍不住在心内大翻白眼,桌子底下拿脚轻轻踢她一下。
童碧不明所以,抬头却见燕恪从门外抱着床被子踅进来,脸上挂着点凉丝丝的笑意,把几人都睃了一眼,尤其最后那一眼,钉在照升面上,实在谈不上和善。
童碧知道那被子是专抱来给她的,当着这些人,忽然有些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来。便起身来辞,“我已经好了,犯不着盖两床被子了。”
燕恪不则一言,只横抱被褥站在她面前,脸色却不好看,只管半垂着一双眼皮睨她。
看得童碧心下莫名其妙,不知又是哪里惹了他,早上他睡梦中“欺辱”她的事她还没提半句呢,他反而不高兴。
亏得敏知会看脸色,忙起身来将被子接到炕上,“你不盖,我可怕夜里冷呢。多谢三爷。”
燕恪只淡淡一笑,垂下胳膊,又瞧着童碧,“你心口还疼不疼?”
童碧见他不厌其烦来关怀自己,又悔自己方才态度冷漠,便把嗓门放软和了些,“早不疼了,连人家一脚都受不住,我还练什么功夫啊?他们呢?怎么饭后就没见他们?”——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2章
原来是因听说这柳叶庄西头有座山神庙十分灵验, 求风得风,求雨得雨,可巧叶舅老爷眼下急得无法, 心里正在念佛, 便邀上于掌柜及苏家一干小厮,趁晚饭之后天只擦黑, 就打着火把往那山神庙去求澄雨平安去了。
敏知一声叹息, “我看这位叶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童碧忙扭头问:“这是什么缘故?强盗绑人不就是为了钱嚜,只要咱们趁送赎金的空子,走到那震天坡去, 杀了那班贼人, 不是就能救出澄雨姑娘了?”
“三奶奶没听店家说么,那坡上满是陷阱?”丁青思虑道:“咱们是不是该连夜打发人折回含山县报官?”
那桌上油灯微微一动,燕恪已撩开衣摆坐到长凳上,“深更半夜, 贼盗出没,脚程又远, 谁敢去?”
“我去!”童碧自是头一个响应,“你给我一匹马,我此刻就动身, 明早必回!”
燕恪斜眼看她一回,“去了也无用。”
一看他神色里没半分担忧, 童碧就猜他还为从前的缧绁之灾记恨着叶澄雨。这人真记仇, 不过也不好指责人家什么, 毕竟未受人之苦,怎好劝人大度?
因此坐下来便骂,“叶澄雨那个人, 我也不喜欢!身娇体弱的,瞎了眼睛不好生在家里呆着,专往外头跑什么?惯会连累人!”
听得燕恪微笑,睐目过来,“那你还想救她?”
她笑着摇头,“讨厌归讨厌,总是三条人命嘛。”说着,歪着脑袋向他甜丝丝地笑着,“你怕我此去含山县,赶不回来啊?你也太小瞧我了,我会骑马,我骑着马跑得比你们还快呢!还是你怕我到了衙门不会说话?你放心嚜,我虽说话不中听些,可事情我总是讲得清楚的呀。”
一旁凳上,照升忽然轻轻一笑,“三奶奶就这么爱报官?不知道的还会以为三奶奶是为了贪图官府那三千两悬赏钱。”
怎么连这庞大哥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童碧暗在肚子里赌气嘀咕:堂堂苏家三奶奶,要使三千两银子,还犯不着去赚衙门的赏金。
照升又道:“可惜就算三奶奶拿住了贼人,恐怕也拿不到那份钱。”
童碧提提一边嘴角,敷衍着一笑,“为什么啊?衙门还会说话不算数?”
照升怀抱雁翎刀微笑,“此地官匪一家,震山坡上一伙强盗劫得的财物按定数,给相干衙门‘上贡’,否则区区三四十贼人,怎敌得过官军追缴?他们上了贡,官府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许他们在此地横行,这叫‘借道’。”
说得燕恪睐目看他一眼,此人倒很懂些两道上的弯绕,难不成是常年跟随苏文甫跑买卖,经得多,便懂得多的缘故?
他有疑却不问,只管提起茶盅来衔在唇边慢慢抿着。
童碧恍然大悟,点一点头,“如此说来,还是只能咱们去救!”
敏知却摇头,“我看你即便救了她出来,也是无用。”
又将童碧说得一懵,“这又是为什么啊?”
敏知睃了三个男人一眼,又嗔她一眼,“姐,你真是不动动脑子,那强盗奸霪掳掠,无恶不作,劫了叶姑娘那么位绝色佳人,就算一时不杀她,还不得,还不得——”
说话间,难为情地扫了众人一眼,“以叶姑娘的性子,即便救她出来,大概她自己也是活不下去的。”
从前童碧听他爹说起做强盗的日子,从没有过霪辱.妇女之事,她近来所遇贼人,也从未对她口出秽语。她就只当天下强人皆只重财不重色,一时还未能想到那层去。
所以听敏知吞半句吐半句的,她急着要追问,不想撑在长凳上的一只手忽给燕恪暗暗一摸,她心头一颤,扭头看燕恪。
燕恪戏谑地抬抬眉眼,目中透着丝霪气,“明白了?”
这回她明白了,原来是说这档子事——
她倏地站起来,“那咱们赶紧救人去啊!还只管干坐着做什么,此刻咱们不是知道那震天坡的所在嚜,不如趁夜我和庞大哥杀将上去,什么诡计陷阱,杀过去再说!”
照升却提刀起身,朝燕恪打了拱手,“三爷,请恕小的不敢跟三奶奶去冒这个险,地形不熟,又有陷阱,就算九天罗汉只怕也难救得出人,反把自己陷进去,太得不偿失。何况小的是三老爷的随从,三老爷又于小的有救命之恩,这条小命,还当留着报答三老爷。恕小的先告辞。”
燕恪丝毫没怪罪的意思,只摆一摆手,叫他先出去了。
旋即向旁仍拽了童碧坐下,叹了口气,“别这么莽撞,就算你这身功夫天下第一,以你的粗心,此去必会折在那些陷阱里。还是等贼人送信来,他们既然敢绑‘官家小姐’,必会狮子大张口。到时候咱们去送赎金,一箱子一箱子抬过去,无论多少人他们都会来接应,自然就避开那些陷阱了。”
童碧心里仍怕澄雨受贼人所辱,埋头坐在油灯前,照样是一脸焦烦,心里忽然有种惨然。
“你要救人,还要完璧归赵,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当强盗都是吃素的?”燕恪侧眼望着她笑一笑,语气里没半分哀叹和怜悯。
好在童碧也渐渐习惯了他这性格,只暗里掂度,到底小命比贞洁要紧,到时候救出那叶澄雨来,少不得多劝她几句。
她无非狠哭些日子,反正她那双眼睛本就是瞎的,哭得再凶也坏不到哪里去。
缄默中,丁青忽道:“要是强盗来信要几千上万的银子,却往哪里去凑?叶家此刻分文没有,还是借咱们的盘缠使,咱们眼下也只得三四百两了。”
燕恪却笑一笑,“你是账房,银子的事自然该你打算了。”
丁青只得看看敏知,逼不得已打算起来。
敏知却拉着他的胳膊起身,“哎呀你这一时半刻哪里想得出法子来,咱们到你那边去慢慢商议好了。”
言讫一径拉了他出门去,却将那扇木门拉来阖上。
童碧听见那吱嘎一声,惊得回神,一看人都走光了,外头风冷人静,似乎隐隐听到叶舅老爷扯着嗓门嚎啕大哭,有些可怖。
只剩燕恪还在身旁坐着,提了茶壶在缓缓倒茶。
油灯映在他眼睛里,只是一点萧瑟无情的暖黄色。他脸上也黄得温润暖亮,嘴唇下巴乃至下颌连着一圈暗的颜色,是他的一片刚冒头的胡茬,像个圈套,那暗中似乎藏着淬毒的细刺。
可他今日虽不情愿,到底还是为救澄雨出谋划策,这怎么也算是以德报怨了。尽管他嘴巴是刻薄了些,没想到骨子里却还存着君子之风。
如此一想,童碧不由得将两条胳膊搭在桌上,歪着脑袋,送了他一个她觉得是她这辈子最讨人喜欢的一个笑,“你不困啊,今日又是一日的脚程,还不回房去睡么?”
燕恪稍一瞥眼就见她笑得像无事献殷勤,大概她心里藏着什么坏,登时也引得他霪心辄动。
这份霪心一旦冒头多了,就日渐习惯了。从前他还每每暗骂自己一句“衣冠禽兽”,现如今倒会拿“食.色.性.也”来宽慰自己。
他搁下茶盅笑笑,“方才易敏知拉了丁青出去,分明是夫妻二人要说些私言蜜语。我就是困,也不好到那屋里去打扰他们,且放他们一个空子。”
“什么私言蜜语啊?”
他轻叹一声,“人家也是新婚不久的夫妻,今夜骤然要各居一室,定有些难分难舍。”
“噢——”童碧恍然领会,抻起背来,“可,那屋里不是还有庞大哥在么?”
他淡淡冷笑,“兴许照升不似你这般没眼力,人家晓得避出去。”
“噢——”她连连点头,“要说没眼力,我承认我是有一些。”
燕恪忍不住向她侧目而视,“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最可爱么?”
她轻轻点着下巴颏,“你无非是要想说我这个人的好处是知道自己的斤两嚜。这个就叫‘自知之明’,是吧?”
这到底算是夸人还是损人?她弄不清,反正他是个口是心非的君子。喜欢刻薄人,大概是为掩饰他被从前那些不公道的遭遇,所残害的自尊心。
如此一想,她顿觉豁然开朗,险些在他面前立地成佛。
燕恪不由得望着她微笑,朝旁边那长凳上抬抬下巴,“坐到那头去。”
“嗯?”怪了,挨着他坐还不好?还要赶人。她微敛眉头,“为什么啊?”
“我瞧瞧你的伤。”
“我的伤?”她一脸茫然,“我没受伤啊。”
燕恪却握住她两边臂膀,将她扶起来,送去旁边那条长凳上坐,郑重其事道:“你今日心口被人狠踹过,这种伤,比那些皮外伤要紧得多。你别看没破皮没见血,可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若心脏受击,也许你此刻觉得没什么大碍,等过两天,突然暴毙而亡也是有的。”
尽管童碧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但哪个活人不怕死?听见这话,她忙向凳尾坐了些,“我就是刚挨踹的时候疼了一阵来着,后来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好了,难道伤在内腑?”
她那张小圆脸微微歪着,蛾眉倒蹙,急似伍子胥过韶关。宝髻也因日间那一场争端,松散了不少,几缕碎发垂在一边,随手拨了拨,并没挂在耳后,她也顾不上了。
忽地他想,倘或这辈子有人会屡屡上他的当,一定非她莫属。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独独她似乎生来就是给这世间蒙骗的。
他心里对她有种怜惜,但嘴上照样诓骗,“你有没有一些胸闷气短?”
这一问,渐问得童碧心下有些楚弓遗影,不由得点头,“好像有,自打吃过晚饭后,就有些。”
她那是饭吃多了,胃一顶上来,可不就有些胸闷气短?他却只顺着她的话问:“有没有一些困倦?”
童碧连连点头。
他拔座起身,反剪着一只手在她身旁踱步,“这就对了,古籍医书上说,心主血脉,主神明。心器倘或受损,便会心气虚弱,精力不足,自然会困倦。”
童碧攒眉扭头,“可我吃过饭一向都有些胸闷发困啊。”
他将两手都背在身后,故作忧思之态,“所以得细看看才好分辨。看病嘛,望闻问切,一样都不能少。”
“你还会瞧病啊?”
“略通一二。”
她闷头一想,书读得多就是不一样,当初二老爷给老太爷下了迷药,不也是他觉察出来的?
“那你替我看看。如何看呢?”
正中燕恪胸怀,他立即坐了回去,先叫她伸出手来把了一会脉,又命她伸出舌来瞧一遍,绕弯打旋一番,最后道:“你解下衣裳我看看。”
童碧两条月眉登时拧如斗折蛇行,“还要解.衣.裳啊?”
他端得个义正词严,“我要听听你的心跳齐不齐,你只解外头这件长衫便罢。”
倒是里头还穿着件纱衫,纱衫里头还有抹肚,再说看病还忌什么男女之别?她稍稍犹豫后,就起身将外头敏知这件娇嫩鹅黄长衫解来丢在炕上,回过身来,里头穿的倒是她自己的,一件铜绿纱衫,半透着墨色抹肚。
她一坐回来,燕恪便将一只手贴来她心口,尽管她早有预备,心里却仍然颤了一颤。
“心跳得太快了。”他道。笑看一眼她的脸。
不知怎的,她觉得他那笑里带着点顽劣和嘲弄。
他轻蹙着眉,又睨眼朝她心口看着,手掌底下感受到一点起伏的圆润的形状。也能触到她的心跳,砰,砰,砰,仿佛受了他手的感召要跳出来,却徒劳,只好隔着那厚软的肉.贴在他手心里,小孩子似的依恋。
女人就是这点好,无论多年轻多鲁莽,贴在她绵绵的心上,仍能感觉到她骨子里的柔情。
他陷在这柔情里,顿觉惶然。
自出生到少年,他一切所得都是那么天经地义,因爹娘生下他,他自该得到他们的慈爱;因为刻苦读书,所以自然少年便中了秀才。他得到的,就该是他的。可后来的经历叫他回首一望,懂得原来天地也是风雨飘摇。
而今的一切,都是他骗来的,更觉不牢靠。
他脑中遽然闪一个歹毒念头,想把这颗心掏出来,吃进肚子里,和自己的心并作一处跳动,总不会再横生什么变故了吧?
“还没看出什么不好来啊?”童碧疑虑地睇住他,突然觉出点不对味来,蹭地站起来,让到凳外,一只手攥紧了两边襟口,“你——”
他也跟着起身,手伸去她腰后,只一兜,将她兜入怀中,睨着她双眼,“你的毛病是心力太强,心气太足。”
童碧又给唬得一懵,已经忘了从他怀里走开,“这还不好啊?”
他撇着嘴摇一摇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听起来像是好大个症候,童碧紧扣眉心,“那怎么办才好?”
他抬起另一只手,反手在她腮边蹭过,“分些给我不就行了?”言讫,揽在她腰后那只手又将她朝怀里紧一紧,低下头来亲.她。
她错愕地大睁两眼,觉得他太过温柔,衔着她的嘴,像在衔什么易散易碎的东西,一寸一寸轻柔舐着。可她却感到一片阴霾和压迫,使她渐渐后仰了腰。
他的胳膊揽在她腰后,她有种无名恐慌,好像要折断在他手上。
燕恪顺势亲在她脖子上,在她脖颈间深吸一口气,温柔里满是贪恋。他愈发迫着她向后仰,把脸贴在她心外,隔着纱衫啃咬她的心。
不论他有多温柔,童碧也感到危险,她终于挣脱出来,退了一步,“你,你你你——”
到底也“你”不出个所以然,他笑一笑,伸手一拉,将她又拉回怀里,“你不肯?那早一点为什么不推拒?为什么不打我?”
童碧就抬手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只轻声一响。
他双眼微微发红,抓住她这只手,“你也有些喜欢我,是不是?”
问得童碧脑中大乱,左思右想,实在理不出头绪,只得瞪他,“不不不不,不是!”
“那你怎么不舍得使力打?”
她自己也弄不清,心下直怙惙,于是抬头便骂,“你你你你,你贱不贱啊?还要我使劲打你。”
他反以为荣地笑一笑,“痛有时候也能上瘾,不信你尝尝。”
“我?”童碧竭力在脸上做个狂妄的发狠的表情,“你想打我?哼,我看你是找死!”
然而给他困在怀中,她的狠并没什么说服力。
他的胳膊勒得紧,将她紧.紧.贴在身上,“除了皮肉之痛,还有一种痛你还不知道,那痛又不是心痛,是魂颤魄抖,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说得童碧面热心悸,要说话却似慌慌张张找不着自己的嘴。倒给他轻而易举找着了,又给他衔住了。
童碧给他拥着,半推半就地往那炕前转去。
不想倏听见“咄咄”两声,外头有人轻轻扣门,“姐,他们都从庙里回来了。”
是敏知,她如梦初醒,忙挣开身跑去开门。敏知一看她身上解去了外衫,怔了怔。
童碧也低头一看,心虚得很,忙呵呵笑,“我这心口有些不舒服,他正替我诊治呢。”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敏知再朝屋里一瞅,燕恪反剪双手立在炕铺前,把脸微微仰着,幽暗中似乎听见他一声叹息。
那油灯纵然照不明他的表情,但敏知猜也猜着了,定是满脸不痛快。
幸而她是个再有眼色不过的人,没往屋里走,只在门旁笑了笑,反手朝外头指着,“他们都打庙里回来了,都要歇下了,我也只好回来——要不,我去院子再里坐会?”
可不许走!
童碧正要拉她,却先听燕恪道:“你进来吧,夜深了,我也该回去睡了。”
他只想着,这地方不好,说不定还会有虱子跳蚤。若是穷人家的男女也罢了,可他与童碧,怎能在这种地方?
不论怎样,他可不想以后童碧回忆起来,一会嫌那炕铺硬,一会嫌门窗透风,嫌这不完美的一夜。
他一错身出门去,敏知就忙跳进来把门阖上,拉着童碧往炕铺上坐着,歪着脸瞅她,“姐,看心口?你这是上了他的当了!”
童碧一瞥她脸上丝毫没有痛惜,反而一副看热闹兴兴的神色,便一翻白眼,胡乱点头,“是啊是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了。”
“知道你还解这衣裳?!”敏知回神把衣裳抓一抓。
其实她是好一会才后知后觉,不过抵死不肯承认她这脑子竟就愚笨到这步田地,只敷衍着笑一笑。
敏知又笑嘻嘻睇她,“你是不是,心里也喜欢三爷?”
又问这话,连她自己也弄不清。要说起来,但凡长得好看的男人,只有她没见过的,没有她不喜欢的。
她先一点头,又是摇头,自己像马似的甩了几下腮帮子,“哎呀别来问我了,我也说不清,只要相貌好的男人,我都喜欢。”
敏知却撇嘴道:“你那不叫喜欢,叫色迷心窍。”
童碧反将脸凑来,“有什么分别么?”
“我也说不清。”敏知站起来,一点点细数给她听,“反正你真心喜欢一个人,肯定是怕他冷了,又担心他饿着,他遇见什么麻烦,你比他还急,他病了,你也跟着不好受,他——”
童碧挥挥手,“别他他他的了,我要是想得到这么多,我早是个贤妻良母了!算了,别管他,先睡觉,睡醒了再琢磨。”言讫便一头倒在炕上,扯了被子将自己罩住。
“姐,”敏知退来炕头坐着,低下笑脸,“那你有没有梦见过他啊?”
“谁啊?”童碧直勾勾瞅上来。
“三爷啊,就是燕二哥!”
童碧细想想,两条胳膊慢慢枕在脑后,“说实在话,自从嘉兴城外林隐客栈分别那一阵,我天天梦见他。”
敏知不由得翻白眼,“你那不算,你那是因仇生梦。”
说得也是,童碧在枕上点头,再想也想不起来了,做个梦而已,谁能记得清楚?
“你再想想嚜!”
“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那你心里有没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童碧正要翻身,没奈何抬手拍她的肩,叹了声,“妹子,睡吧,啊,等姐想明白,头一个就告诉你,肯定成全你这好奇心。”
敏知乜她一眼,只好也脱了鞋袜睡进被窝里。
童碧闭上眼一琢磨,心里倒没什么别扭,就是身上有些别扭,总觉素日根本不大留意的地方,在这静夜中,忽然叫人忽略不掉它的存在,成了没有鼻子眼睛的活肉,在黑夜里温热蠢动。
她忽然有些想念燕恪,尽管他刚刚才打这屋里出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3章
这夜注定是惊心动魄的一夜, 澄雨三人自从在青松岭被那四个强人掳来,就被关在这间小屋里。
这屋里只一套桌椅,一张草铺, 隔着窗户缝隙向外望, 只见远处月阴森森,幢幢树影, 像是座落于给林木环绕的一处山坡上。
屋前倒是十分宽阔的一片空地, 左右错落着好些房舍,每间檐下挂着两只灯笼。那血似的红光交映着月辉,更觉可怖。其中右面两间屋里传出无数喧哗, 有人抱着酒坛子进出, 那帮强人好像在屋里聚着赌钱吃酒。
看得雁儿止不住发抖,却仍蹦回草铺上坐了,与澄雨说:“姑娘耳朵真灵,他们果然是在聚众吃酒, 等吃醉了,一时半会大约就想不起咱们来了。姑娘别怕, 不如靠着我先睡会。”
眼下三人都被反手束着,脚也捆住,相互试了好几回, 硬是解不开那结。这屋里偏又没什么利器,连个茶碗茶盏也没有。
澄雨缩在草铺上, 虽一时松了心弦, 可哪里能睡得着?
那秋儿也缩在草铺上, 还哭个没完。屋里没个亮,只有片灰蒙蒙的月光,黑暗中, 她反而依赖起澄雨来,直朝她身旁梭过去,“姑娘,他们会不会杀咱们啊?我好害怕。”
“我也不知道。”澄雨凄苦地笑了下,眼下杀不杀还有什么要紧?就算保住性命,落在这帮强盗手里,只怕清白也难保。
她从前也听过有妇人给强人掳走,没一个有好下场。她竖起耳朵一听,四面八方,仿佛到处是男人的喧笑声,像给无数鬼怪包围着。
他们有多少人,十个?二十个?还是三十个——
她心下绝望,垂下脑袋,忽然想起燕恪,眼泪成行滑落。
自从听说燕恪由广州府回转桐乡,从此就再没听到他的下落。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要是自己也难逃一劫,阴司相见,该如何同他交代当年的事?
不,也许他并没死,他一向福气好运道好,这是他大哥燕钊亲口说的。他的亲大哥,说他什么总不会说错。
那她也不能死,她得想方设法从这贼窝里干干净净地逃出命去。
突然砰一声,门给人一脚踹开,旋即歪歪斜斜蹒进来个三十来岁的莽汉,陡地吓得主仆三人兔子似的,在草铺上挤成一团。
这汉便是这此震天坡三头领李斗,站在门前叉住腰便是一呵,“来呀!掌灯!”
旋即一个小喽啰擎着烛台进来,这李斗朝前一招手,半醉半醒笑道:“去,把灯举到前头去,我倒要瞧瞧这小娘子到底生得怎样个国色天香。”
小喽啰笑着答应,走来铺前,把烛台朝草铺上举着,那秋儿直把脸藏在澄雨肩后。倒是雁儿,抻起朝那烛火“呸”地啐一口,直把那蜡烛啐灭了。
小喽啰反手就掴了她一巴掌,忙又摸了火折子把蜡烛点亮。
澄雨看不见,只顾歪着脸侧着耳听,听见那李斗脚步铿锵,一股臭烘烘的酒气直来袭她的鼻子。
她想躲也躲不开,这相貌实在太出众,仅仅在昏沉沉的烛光里,也叫李斗看得一叹,“还真是个绝色小姐!”
小喽喽赶着拍马屁,“三头领今日艳福不浅,赢了大头领二头领,独得这美人儿,还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给三头领做压寨夫人,也不算辱没您的威名。做了压寨夫人,也不必了结她的性命,也是她行了好运。”
那李斗只管朗声发笑,笑得澄雨毛骨悚然,忽地想到,他们劫了“官宦小姐”,即便得了赎金,为除后患,自然是要了结“小姐”的性命。听这小喽啰话里的意思,虽能幸免一死,却也要给这强人做个压寨夫人。
反正不受一死也不免受一辱,她情愿垂死挣扎一番。便急中生智,壮足了胆量,向着那李斗摇头,“这位大哥,你们绑错了,我原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小姐!我只是平头百姓家的姑娘,你们该绑的人原不是我!”
“你说什么?”那李斗陡然止住笑,“你不是官府家眷?!”
那小喽啰道:“三头领听她放屁!小子们早在太平府就打听实了,她就是南京来的官眷,说是要回乡祭祖,否则能有那么大的阵仗?”
澄雨一面摇头一面洒泪,“那是胡编的,就为吓唬路上的小贼。我不是什么小姐,我们一行人与官府也不相干,你们纵绑了我来也是白费力,根本换不到多少钱财。不如你们放了我,将来我给大哥立长生牌位,早晚祝祷,保佑大哥长命平安,求你们放了我吧!”
一面啼哭,一面就在草铺上连不迭地磕起头来。
那李斗寻思一会,吩咐小喽啰看紧了,便独自踅出门去。隔了片刻却又带了几个汉子回来。
其中四个年轻的便是日间绑她们那几个,另外两个四十出头的年纪,一个便是大头领董成,一个乃二头领陈元。
那大头领董成进来便问:“你们一行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冒充官眷?”
澄雨忙道:“我们是南京绸缎商苏家的人,就是富甲南京城的苏秋山府上。我们是要去庐州收账的——”
雁儿越听她说,越发诧异起来,攒眉轻呵一声,“姑娘!别说了。”
那董成听这呵声,觉得里头蹊跷,便抬眼望他兄弟陈元,“南京有这户姓苏的么?”
二头领陈元点头道:“是有这户人家,是了不得的大商户,主做绸缎生意,还给江宁织造产布,家大业大,吃不完的精米,使不尽的金银。”
那秋儿只听澄雨前头那番言语,有些会悟澄雨的意思,也忙道:“不错,就是我们家,不过我们姑娘并不是苏家的正主,只是个亲戚,寄人篱下而已,就算拿我们去索要钱财,也要不到什么好价钱。你们原该绑那个正主,却叫你们的人给错放了!”
李斗直拧眉瞅绑人的那四个喽啰,四个喽啰寻思道:“你们说的正主,是早上与我们打斗的那个娘们儿?”
秋儿忙不迭点头,“她是苏家的三少奶奶!队伍里有个年轻俊朗的小厮,就是苏家三少爷,你们若捉了他们夫妇,问苏家要多少银子还不是随你们开价!”
大头领董成却眼带疑色打量澄雨,“既是苏家出门收账,怎么带着你这个瞎眼的女人,就不嫌累赘?”
澄雨低声道:“我有眼疾,听说庐州有神医,所以就一齐来了。”
这伙强人听禀完,你看我我看你地寻思着。那大头领把手轻轻一招,叫着众人出门,往厅上来商议。
商议一番,都觉得遇上苏家,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比遇上官宦人家的家眷还要好。一来,苏家是富商,有的是钱,又可以将先前打算好的数目翻上一番;二来,勒索苏家倒比勒索官家风险小的,苏家再有钱,也调度不了官军差役。
只是那四个喽啰稍有些顾虑,“我们几个日间与那什么三奶奶交过手,她的手段可不一般,当时我几个差点就给她生擒了。一个妇人家都这般厉害,他们那一行人里,不知道还有多少高手。三位头领,可要慎重筹谋。”
那二头领陈元道:“才刚那瞎眼妇人告诉我们这些,大概是想拿消息换命。她既是苏家的亲戚,何不让她做饵?苏家一行人,一定会来救她,咱们先设下陷阱,到那时,就叫她将来人都引进咱们的陷阱中。”
那李斗却道:“嗨呀二哥,何必费这事?那林中早挖了壕沟,沟内安置着那些竹签桩,他们来了也是个死。”
陈元笑了笑,“兄弟切莫狂傲,他们一行人此刻必定投宿在北边那柳叶庄上,咱们寨中的一应菜蔬都是那庄上的农户林谷送来,他们必定去同林谷打听咱们寨中情形,自然就能打听到入寨的路径。”
“哎呀二哥,他们不过一般百姓,哪来这些顾虑!就算他们进得山寨,也叫他没命出去!”
董成抬起手止他,“三弟可别轻敌,二弟虑得对,倘他们里头连个妇人也这般厉害,恐怕还有不少高手,咱们纵然人多,拼起来也恐折损不少。二弟,你先把话说完。”
陈元道:“依我的主意,咱们就装不知道假官眷一事,还拿那瞎眼婆娘当是官家小姐,派人传话到柳叶庄,让他们拿银子赎人。他们必会把队伍中会武艺的人派来,那位三奶奶是必来的,再派那瞎眼婆娘去引他们,把那三奶奶拘来,再叫他们到南京去取赎金。”
众匪都道这法子好,独李斗有些不情愿,只恐派了那瞎眼婆娘去,倒叫她随那些人一齐跑了。
董成劝道:“嗳,多派几个小幺带着她去,正好拿她做人质,料那苏家的人上山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好,人去多了,只怕他们会加紧防范。”陈元眼一转,又道:“不如派方才多话的那个丫头去,我听那丫头说话,仿佛与苏家早有嫌隙,量她也不会十分心疼苏家那位奶奶,这是其一。其二,那丫头的主子还在咱们手上,她也不敢多话,只能照办。”
众匪也都称好,如此议定,那李斗又携两个喽啰往小屋里来,进门二话不说,便命两个喽啰将澄雨架去他房中。
一听这话,澄雨更是泪如雨下,直在草铺上磕头,“这位大哥,该说的我都说了,请饶过我吧,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秋儿雁儿两个也跟着磕头,这草铺却是砖头砌的,没几下三人都磕得头破血流。
李斗一看澄雨脸上似映着点点红梅,愈发动兴,哈哈大笑起来,“你怕什么?我又没说要杀你,我赢了你做老婆,如何舍得杀你呢?”
两个小喽啰帮腔,“你还不快随了我们三头领去,今夜好生服侍好我们头领,以后还有你吃喝不尽的好日子!”
在他几人乱语怪笑之中,澄雨肚子里一颗心好似坠去了阴司地狱,脑中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她呆滞片刻,缓缓直起腰来,“好,那我问你,你要我做你的压寨夫人,既是夫人,想必是要拜天地行大礼的,对不对?”
问得李斗一愣,含笑点头,“对对对,你想行礼咱们就行礼,不过那是后话,今夜咱们先行了夫妻之礼再说。”
澄雨身子一歪,坐在自己的脚踝上,眼睛向着虚空中,慢慢摇头,“没这样的说法,你是强盗,我却是良家女子,不是娼.妓。不行大礼先行夫妻之礼,这样的规矩,爹娘没教过。你若把我等同娼.妇,那我情愿就死,也绝不相从。”
可做贼的讲什么规矩?李斗两步踅至草铺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和我讲规矩?有意思,可我们这震天坡自有规矩!我的兴头已经上来了,今晚上需得有个女人泄泄火气,什么拜天地入洞房,我看也可以调个头。”
一片泪光早在澄雨面上结成冰霜,三个男人的嬉笑声中,她却捕捉到秋儿颤颤的啜泣的声音。
她心里一颤,沉默须臾,向秋儿这边转了脸,“按规矩,我要出阁,这丫头就是我的陪房丫头。她将来也是你的人,却不必行礼,也不必拜天地,倘你今夜一定要个女人,你只把她带去。”
秋儿早瞪大双眼说不出话来。
倒又是雁儿喊了声:“姑娘!姑娘,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闻言,秋儿才在旁连连摆头,眼泪直挥撒到澄雨面上。
澄雨半低着脸,即使看不见,也怕眼睛向着她们,“我说得难道有错么?你们将来都是要给我做陪嫁的,我跟了谁,你们还不是一样,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分别——秋儿,日后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亏待你。”
那李斗听着主仆三人说话,向两个喽啰招一招手,二人便将烛台擎来照秋儿的脸。没承想这个秋儿倒也有些姿色,比那个叫雁儿的强上许多。
就权当这秋儿是碟“开胃小菜”,大菜留着后头上也好。李斗拍拍肚皮,又朝两个喽啰招手,二人便左右架住这秋儿拖拽出去,隔日也没见她回来。
这日一早,童碧仍在柳叶庄客店里醒来,等那伙强人来信早等得心焦,睁开眼便再睡不着,斜上眼一看那窗户上隐有天光,便起身穿了衣裳,挽了头,撇下敏知悄悄开了门。
正巧隔壁屋里也吱呀一声开了门,一探头见是燕恪,她又忙缩回脑袋,将这屋的门阖得死死的。
燕恪听见动静,特地走来这屋门前,静静一听,里头动静全无。却恰有一缕破晓微曦照在两扇门板上,那宽大的缝隙底下瞧见她藏青的一片裙,以及半只鸦青色绣鞋。那脚尖蹦得紧,似乎在跼蹐地抓着地。
自从前夜之后,童碧仿若惊弓之鸟,总是见着他就躲。可惜她不大会玩“捉迷藏”,像个笨得不得了的孩童,半个身子躲在床底下,却把个屁股撅在外头。
他要陪着她玩,只得假装看不见,笑着走了。
到前屋来,店主夫妇没在,只见于掌柜与丁青却占了张桌子,二人凑在一处看一封信。
见燕恪打帘子出来,于掌柜忙拿着信起身走来,“三爷!那伙强盗来信了,这是才刚老店主起来发现插在门缝里的,他们要价两千两银子。”
“只两千?”这数目的赎金,对于位个“官宦小姐”的身价来说,似乎开得低了些。
丁青暗忖须臾,睃着二人,“兴许他们怕夜长梦多,不想向家里勒索,只勒索咱们携带来的财物。他们见咱们那些箱子,以为能有几千银子。”
燕恪看一遍那信,信上命他们明日一早,派四人将银子抬去震天坡西面山脚下,届时自会有人到西山脚接应。
丁青又道:“两千银子约莫能装两大箱,正好四个人抬,他们大概也怕咱们人去得多了,不好应对。三爷叫我凑钱,我没甚高招,只想着将咱们带来的那几百两铺在面上,底下只装些冥银宝,冥宝我昨日叫人往含山县买去了。”
燕恪一面点头,一面望着信沉吟。昨日听庄内常给震天坡上送菜蔬的林谷说,震天坡周围一圈密林里挖设了壕沟,只西山脚有条小路可平安抵达那坡上。信上如此说,想是早已料到他们会向庄人打听,索性开诚相见,明着交易。
但只许四人前往——他们一行里只童碧照升会武,那震天坡上几十强人,他二人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恶虎难斗群狼。
正愁着,忽见门前一瘸一拐埋头走来个年轻男人,身穿竹青圆领布袍,腰后斜挂腰刀,头上用条水色布带子高束马尾,那两条布带因他走动颠簸,在脸畔帘子似的掠来荡去。
甫进门,他那发带刚掠到肩后,只见他一睐眼,朝这桌上射来凶光。
丁青蓦地吓得心里一抖,和燕恪悄声道:“这人佩着刀,不像是寻常过客。”
燕恪只一笑,当然不是寻常过客,不就是先前要夺他性命的全安水么?他那条腿必是那日从他们窗户外头摔下去摔坏的,想是养伤耽搁了,今日才赶上他们。
“不必理他。”他敛回目光,接着琢磨强人来的信。垂眼间,心思却一动,忽想,这全安水真是来得早不如赶得巧。
安水一径走到里头帘子旁那桌坐了,将腰刀解在桌上,手往桌上一拍,“掌柜的!”
未几,那老店主由后院厨房里跑出来,打帘子一见来了位新客,忙两步走到桌旁,“敢问客官要些什么?”
安水两眼不耐烦地一斜,“上些好酒好菜。”
“真是对不住客官,小店只有些乡野粗食,不晓得客官用不用得惯?”
恰值那老店婆也钻出来,端着个木案盘,案盘内却是两大盘菜,一只烧鸡,一条蒸鲥鱼,径往燕恪那桌去了。
安水一看,气性益发上来,一个拳头砸在桌上,“是店大欺客,还是小瞧了大爷!以为大爷没钱?他们那桌上大鱼大肉,怎的却对大爷说没有好酒饭?”
老两口吓得慌了神,丁青瞅不过眼,壮着胆子拔座起来,“客官,怨不得老店主夫妇,这些鱼肉是我们向庄内人另买来托店主烧的,他们店里原没有这些。客官倘或不嫌,不如,也坐过来与我们同吃?”
安水抱起胳膊,半笑不笑望过来,“大爷我一向只与好汉同桌,从不与小人在一个锅里吃饭。”
于掌柜也没见过安水,不知他原来就是当日林中强贼,只是看那桌上腰刀便吓得半天不敢吭声。眼下听他说话太过无礼,想装聋作哑也不好,几度权衡之下,还是维护东家要紧。
便也拔座起来,“你这后生,我们坐在这里又没得罪你,你如何这般无礼?”
安水也起身,一瘸一拐踅来桌前,见燕恪仍在凳上不为所动,便将那烧鸡一掀,嗙一声,掀到桌下,横抱胳膊睨着他吭吭笑两声,“我从不会以礼待人,你等又待如何?”
燕恪总算抬头来睇他,不搭话,只嘴上冻着点冷得蜇人的笑意。
却说后院里头,童碧尚在屋里犹犹豫豫不敢出门,唯恐出去又与燕恪抬头不见低头见。自从前夜,她就怕了他似的,如同老鼠见着猫,一味躲避。到底为什么怕,她自己也说不出个道理,只是难为情。
前夜怎么就天旋地转险些同他倒在那炕上去了?她多番自省,觉得当时一定是昏了头!
险呐,亏得不像先前与他同屋,要是这两日仍同屋住着,岂不早给他吃干抹净了?
这种男女之事一旦做了,结局就当是成婚生子作对夫妻。可眼下,他们已经拜过天地行过大礼了,却又都是假名托姓。
一对假夫妻,将来又该如何了局?
想到此节,又忍不住得意——了不得啊姜童碧,连这种绕来绕去理不清的事你竟能抽丝剥茧逐一盘算,真是长进了。
“姐,你悄悄在这里笑什么呢?”
抬头一看,敏知已穿戴好走来跟前,童碧忙敛了笑摇头,“没笑什么,看日头好,高兴嘛。”
“别高兴了,出去吃早饭吧。”
敏知两手刚来拉她,她却将胳膊让开,身子也避了避,只端起茶盅吃茶,“我不吃了,你自己去吃吧。”
吓得敏知忙抬手摸她额头,“姐,你敢是又病了?也不烫啊。”
童碧讪讪让开脑袋,“我没病,我就是,不饿。”
“素日不饿你一样还坐着吃两碗呢!”
童碧正想着话敷衍,倏听前头那屋里叮叮当当闹将起来,她竖起耳朵一听,“不好,外头打起来了!”
说话间忙开门冲到前屋来,只见照升正提着雁翎刀同人缠斗在一处,人影交错间,童碧总算把另一人认出来,忙在帘下笑喊一声:“五胖!”——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4章
安水听见呼唤, 朝帘下望来,不想给照升捉住这空子,抬腿往桌上一扫。安水左边脚踝还瘸着, 虽早察觉, 却不及躲跳。只听砰一声,那一横腿直将安水扫倒在那桌上, 照升提刀便朝安水身上砍去。
“五胖当心!”
说时迟那时快, 童碧一手丢开门帘子,一手提起裙来,在半空一个翻越, 登时翻来桌前, 猛地一抬腿,连人带桌踹开老远。
顺手又接住照升手腕,两眼炯炯地瞪着,“庞大哥手下留情!”
照升脸上杀气未净, 冷眼扫过她,却扭头去看燕恪。
燕恪与丁青于掌柜早避在那墙根底下, 只得看童碧一眼,摇摇手,“听三奶奶吩咐。”
童碧也去望燕恪的脸, 电光火石间,却想起前夜的事, 吓得立时敛了目光, 暗骂自己, 实在龌龊,这乱七八糟的场面,竟还想着这些男欢女爱的事, 真是六月天穿皮袄,不知时候!
马上便来想正事——大家伙不认得安水就罢了,可燕恪却认得,也明知安水与她有旧,怎的好好的竟恶斗起来?到底是谁得罪了谁?
再望一眼安水,欸,正应了那句老话,一渊不两蛟,一山不二虎。
燕恪只见她面上神情千变万化,最后落得一脸无可奈何,黯然伤神。仿佛历经世事后得出个什么醒世大道理来了,在那里自嗟自叹。他原本正为安水凭空出现对她怀恨,一看她那模样,那恨却难成大器。
他款步过来,往大门旁那桌上瞟一眼安水,“不是不顾你的情面,实在是他要杀我在先。”
上回安水分明说了辞了陈茜儿那桩买卖,还来杀他做什么?童碧挑着一边月眉,有些信不及,便走去那桌前,搀着安水胳膊,扶他盘腿坐在桌面上。
正要问,瞟眼看这屋子早站满了苏家一干小厮,只得放低嗓门,“你不是说不做那桩买卖了么,还来杀他做什么?”
安水因腿脚不便,吃了照升不少亏,胳膊上被划了一刀,便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地瞟向燕恪,“你听那假面郎倒打一耙!分明是他想摔死我在先!”
“摔死你?什么时候的事情?”
安水一面狠瞪燕恪,一面放低声,“那日你们还住在锣鼓铺那天星楼的时候,夜间我去找你,没想到这奸诈小人竟在窗户外头抹了好些灯油,叫我从二楼跌下去,摔伤了腿脚。这不,刚见好些,我就赶来找你。”
原来那晚窗外跌下去的人果真是他。童碧扭头瞅一眼燕恪,又巡睃着众人,指着安水讪讪一笑,“误会误会。他是我表哥,姓全,呵呵,他是来找我,找我借钱的。”
众人都跟着叫了声“表少爷”,这一叫,倒真把安水叫出些“少爷”派头,他顾不得胳膊上的疼痛,在桌上把腰背挺起来,朝众人慢慢点一点头,“好说,好说。”神情里带着公子哥的倨傲。
看得童碧心头暗翻白眼,随便扯个谎,他还真当补药给吃了,连他也要来苏家充个爷,苏家真是造孽!
她的手却只管扯着他的胳膊瞧那伤,好在伤口不深,上过几天治外伤的药,自然就能好了。
那门口正好有大片晨光斜照进来,将二人包裹在那金色的荣光里,好似沐浴在佛光里的一对金童玉女。那光又似个金色琉璃罩,将他两与别人隔开。
燕恪偏走到桌前来,竟向安水半作个揖,“真是不打不相识,原来是表兄,失敬。”说着直起身,却用淡淡的轻藐憎恶的目光睇着安水。
安水半斜他一眼,只好同样随便地打个拱手,“客气。”
童碧在旁睃着二人,莫名有种“罪魁祸首”的亏心。垂眼便寻思,这两个人针尖对麦芒,难道是与自己相干?该不会“红颜祸水”这个词,今日也轮到自己来用?
她正高兴得憋不住要笑出来,却见敏知走来,“姐,还不带表少爷到后头去上药?”
一听这话,燕恪倒先十分周到地吩咐昌誉去箱子里翻治外伤的药,又同店主老两口说下打坏的东西挂在账上,便自踅回后院。余下一班伙计帮着店主归置了桌子长凳,寻地方各自坐了,叫店主端早饭上来。
既然来已来了,童碧趁便吩咐那店主,“把我的早饭端去我房里!”
那昌誉听见,与路四面面相觑片刻,便也转进后院来,在箱笼里寻了止血治伤的药粉,暗寻思一回,却先进了燕恪这屋里来,把这药给燕恪看。
燕恪只笑一笑,“送过去就是,还给我看什么?”
昌誉看他那神色,似乎并没有要在这药上从中作梗的意思,便拱手应承,正要送去,却被燕恪叫转。
燕恪踅来他面前,袖中摸出条蔚蓝手帕,看着帕子一角上绣的个“兰”字。
“吃过饭,你与路四跑一趟含山县,打听打听城中有没有名字里带个‘兰’字的妓.女。”
昌誉接了帕子细看一番,“不知这妇人是谁,三爷找她做什么?”
到底有没有其人燕恪也有些拿不住,不过从青松岭强人落下的这手帕看,那四个强人中有人与一个名字里带着“兰”字的妓.女相好,这手帕就是那妓女送的,上头经久不散的脂粉香,简直呛鼻。
震天坡又离含山县最近,强人寻快活,必定不会往远去寻,因而他揣测这妓女就在含山县。
昌誉听得点头,“要是小的找到了这妇人,该同她说些什么?”
燕恪思忖片刻,朝他招一招手,随即昌誉附耳过来,两个人窃议一阵后,昌誉将那蔚蓝手帕揣在怀内,连连点头,正要走,又被燕恪叫住。
“也罢,你去吃你的饭,吃完好赶紧往含山县去,药给我,我去送给三奶奶。”
说话接了小白瓷罐子,拿着隔壁屋里来。还未进门,就听见安水在里头对这客房评头论足,一会嫌屋子逼仄,一会嫌门窗透风,又嫌那炕铺太硬,又嫌桌椅太陈旧。综述起来,都怪燕恪为人悭吝,舍不得叫大家再往前头市集上去住间好客栈。
童碧打进门起就听他抱怨个没完,分明是个盗匪,却比人家做千金小姐的还要挑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娘家来了个“阔表兄”呢。
她听得不耐烦,两眼一翻,一把拽他在八仙桌前坐定,“你伤口不觉得疼了?还有闲工夫在这里挑刺。要不是迫不得已,谁在这里耽搁,我们还赶着到庐州收账呢。”
“什么事情迫不得已?”
她只得一面倒茶,一面将青松岭遇劫一事备细告知,说完一叹,“我们在这里等强盗的消息,等了两天,还没来,难道他们绑了澄雨姑娘去,不是为了勒索钱财?”
“不为钱财谁做强盗啊?难道是嫌日子过得太平了?”安水衔着茶盅发笑,“早上我进门的时候,分明看见你们那位宴三爷正在看一封信,兴许那信就是强人送来的。”
有这回事?那怎么没听燕恪说起?
童碧撑住桌子起身,“我去问问他。”
“我的伤你不管了?!”
不想童碧刚走来门前,就见燕恪跨进门来,径踅至桌前,把那小白瓷罐搁在桌上,“这位表兄说得不错,今早上贼人已来了信,要咱们送两千两银子到震天坡。”
童碧又旋裙回来,“可咱们没带这么些钱啊。”
“钱的事你不必操心,丁青已想出法子来了,只是两千银子大约装两个箱子,就得四个人,我正烦恼去的人选。你和照升会武,我也去,可还缺一个会武的。”燕恪一壁说,眼角一壁把桌后的安水瞥一眼。
童碧也跟着打量安水,眼前不就有个现成会武的?
安水心头顿生不妙,扯着左胳膊给他们瞧,“我还受着伤呢!”
童碧忙拿起桌上小白瓷罐踅来他身旁坐了,双目殷殷笑道:“咱们江湖儿女,受伤还不是常事?这点皮外伤算什么,等我来给你上点药,保管明日就好了。这药灵得嘞——”
说话间见他半截袖管子早被血浸湿了,撸又撸不上去,只得抬眼看着燕恪。燕恪便回房寻了身自己的干净衣袍来,另带了把剪子来,踅回桌后,拧着童碧一条胳膊将她从凳上提起,自己在安水身旁坐了,捏着剪子便要来剪他的袖管子。
这人瞧着是个虚怀若谷的富贵公子,却是暗里藏奸一肚子坏水,安水不得不怀疑他此刻这份殷勤,忙把胳膊让开,“不敢劳动宴三爷,你是富家少爷,只有别人伺候你的,恐怕不好劳动你来伺候我吧?还是劳烦表妹的好,表妹是自家人,劳动起来我心里也不会愧疚。”
童碧却在旁指一指燕恪,忍不住窃笑,“让他来,他很会治病。”
只听撕拉一声,燕恪已将安水那袖管子扯掉了半截,将白瓷罐里的药粉胡乱抖在他伤口上。
每撒一点,安水脸上的表情便痛苦一分,不由得仰起脸咬住牙关,十分怀疑他在这药粉里掺了些什么不该掺的东西,否则怎会这么疼?
药粉抖完,童碧忙去将剪来的布条缠在他胳膊上,嘱咐一遍,“今日别总动你这条胳膊,否则伤口又给你挣破了。你去歇一歇好了,你连夜赶路,定是十分困倦。”
说着,她恍惚想起来,这里四间客房都叫他们一行占满了,不知叫他往哪间屋里去歇。
燕恪在旁冷然一笑,“这庄上不是有座山神庙,不如叫表兄去那庙里将就一夜,等明日我们救得叶家小姐,就赶去前头市集上住。”
那破庙哪里能住得?童碧斜他一眼,想着他那屋里是一张大通铺,再挤个人也挤得下。
便特地奉上个笑脸,“让五胖住在你们那屋里好了,明日不是还要五胖跟我们一齐往震天坡去么?你不大好此刻却把人安置在一间破庙里吧?就是再黑心的财主也做不出这种事。”
不想安水先鄙夷一笑,“我情愿住破庙。”
这夜到底是将安水并在燕恪房中,挤在那大铺上,挨着照升睡。两个人因早上打斗之事似心存芥蒂,没说过半句话,不过夜间安水睡在枕上,却总忍不住去瞟照升。
次日天不亮起来,于掌柜与丁青打点好两口箱子,童碧借了个小厮的裋褐穿了,头戴小帽,扮做个小子,与燕恪,安水,照升三人,雇了辆骡车将箱子装了,一并朝那震天坡的西山脚而去。
未几午晌便及至地方,只见一片苍黄秋林,听得衰蝉嘶嘶,那林间一条小路蜿蜒而上,因想起村民所说这林中常设陷阱,四人不敢冒然前行,只得搁下箱子,在这路口坐了,等强人来接应。
童碧盘腿坐在口箱子上,浑身小厮打扮,像个半大小子,一双眼睛好奇而灵动地朝四下里张望着。看得燕恪微笑,问照升拿了竹筒壶,走去给她,“先喝口水。”
她抬起脸接过竹筒,仰头喝了一大口,“他们会不会撕票啊?”
谁说得准?反正燕恪自从昨日瞧过这伙强盗的信,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原不想来,可却怕童碧只把他看做个唯利是图小人。好容易她这两日似乎对他态度有所好转,不好平白再起争执。再则以童碧的性子,他若不答应来救,恐怕她单桥匹马一人也要来救。
另一则,那叶澄雨似个怨鬼缠身,既然她非得要送上门来,他何不将计就计,借她发笔横财?反正叶家本就欠他的。
想着,他嘴上挂着笑意摇头,“不管结果如何,咱们总归是尽力了,你别太自责。”他也是一身小厮装束,没带手帕,只好半蹲下来,捏着袖口擦她下巴上的水。
这衣料有些粗糙,磨蹭在童碧下巴上,她却觉得分外温柔,因此脸上微微发热。
给安水瞥见,心头似倒了醋瓶一般,一瘸一拐朝他二人走来,“那三个女人和你有亲啊?纵是撕了票,也犯不着你来哭,人家自有爹娘舅舅会哭。”
童碧见他不似昨日那般瘸得厉害了,两只脚只是微微颠簸,却仍有些放心不下,“要是一会打起来,你能不能行啊?”
安水夺过她手里的竹筒,仰头便喝,只见一个喉结咕嘟咕嘟滚动。而后他横袖一抹嘴,笑了,“你放心,斗一二十人不在话下,我倒要看看这震天坡的贼能震多大的天。”
正所谓同行三份仇,听柳叶庄的人讲,这震天坡原不叫震天坡,是自从有了这伙强盗才叫的这名。安水自然头一个不服,想当初他顺德落草时,也没敢给山寨起如此响亮的名号,偏在此地遇见这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
说话间,照升走来三人跟前,朝林中那小路轻递下巴,“有人来了。”
三人朝林中望去,果见有两个人影,近了一瞧,却是一男一女,男的提着腰刀,女的竟是秋儿,双手被捆在身前,哭哭啼啼地被那男人一路推搡着过来。
一道跟前,秋儿便身子一软,摊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小姐还被他们关在上头呢!”
童碧忙要拉她,却给那喽啰拔刀相向,只得粗着嗓子问:“你们都没事吧?!”
那喽啰却已听出是个女人声音,再打量其身量个头,是个女人不错了,大概就是那位苏三奶奶。
再看面前这三个男人,只有个年纪稍长些,约莫二十七.八岁,不大像苏家三爷。这两个年纪相当,二十出头,也都一般相貌不凡,却不能分辨到底谁才是苏三少爷。反正就在里头了,按三位头领指使,需把他一行都抓上山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身体不舒服,字数少了点,请见谅。
感谢阅读。
第55章
这喽啰只管催促四人抬着箱子随其上山, 安水却也做了几年强盗,没见过这般贼人,来人送赎金, 先不查验银子, 却急着往山寨里领人。况且寻常都是带着肉票来接应,当下查验清楚便是银货两讫, 何必还要费事把人引上山?
他挨到燕恪童碧身后, 悄声提醒,“小心有诈。”
童碧一听,也疑起来, 便问这喽啰, “你们为何不把人质带下来?还要我们上去做什么?”
喽啰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们是来做客的,还要主家下山来夹道相迎不成?少啰嗦!还不快抬上箱子,随我上去, 你们验人,我们也得验验银子。”
这时秋儿也来哭道:“姑娘身上受了伤, 这会动弹不得,他们不肯抬姑娘下来,只得你们上去抬人。”
就算不肯抬, 拖也拖下来了,难道这伙强人还怕拖坏她不成?照升忖来, 眉头一紧, 走来燕恪身前挡着, 打量这喽啰,“回去告诉你们头领,若要钱, 就把人带下来交易。”
竟哄他们不动,亏得二头领早有所料,由这路口起就打了重重埋伏。
这喽啰提起刀来,猛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拿住他们!”
一声令下,只见四下里草地弹动,忽地从那地底下跳将出七.八个人,又见林间不知哪里冒出七.八个,这十几个人手提腰刀,眼神凶狠,直朝四人围杀过来。
安水见果然有埋伏,早把两个箱子一翻,上下一调,只见箱子底下挂着四把腰刀,他将三把抽了,朝天上一掷,“接家伙!”
一号令,童碧照升便跳在半空接了,童碧不等人说,落在地上抬手便一刀搠倒了跟前这喽啰,那血溅出来,吓得她一愣,扭头问燕恪:“在这里乱杀人,官府不会追究咱们什么过失吧?”
燕恪紧贴在她背后,“只管杀。”
正有一人迎面劈来,童碧抬腿一踹,将人踹翻后,没犹豫,将刀朝前一掷,直栽在那人背后,她又两步跳将过去,把刀从那人背上拔出,腾空一跳,又往前搠死一个。
又有两个喽啰朝燕恪左右夹攻而来,安水余光分明瞥见,却一撇嘴,装不得空,只与身前三人假意力搏。幸被照升看见,双脚一移,双刀一挥,由燕恪左面穿到右面,须臾间,已将两喽啰杀倒在地。
一看童碧那头又杀翻两人,下剩七.八个喽啰却仍不退避,直将四人朝一块大石前头拼命死逼。燕恪匆忙间见那石头底下的土似有翻新的迹象,握住童碧腕子道:“有陷阱!”
童碧得令,拉着他向旁一让,让到一棵大树底下,只见照升避让不及,已跌入那土坑里,坑内早埋伏下两个贼人,只等他一跌下来,便将两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倒是安水慢了一步,听见照升陷落的动静,忙一个后翻翻过土坑。回头一看,童碧燕恪二人脚下蓦地升起一张大网,有两个喽啰正在树后猛地拉网,二人不防,已被高高挂起。
这班贼人不知在此地还设了多少陷阱,势有不妙,安水只得提着刀往那坡坳中跳翻而去,“等我设法回来救你们!”
童碧挂在高处望见他半瘸半拐却跑得飞快,没一会功夫已一道烟溜去老远,心下不由得叹服感慨。五胖啊五胖,想当初你在顺德被官军围剿,能突破重围逃出生天真是幸得爹妈生给你那双好腿,只是你这厮也忒没义气了!
忽觉脸上一凉,原来是燕恪正抬手在她脸上胡乱揉搓。搓得她心下又是一阵哀嚎,又来瞪他。这人也是个没谱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调戏女人!
燕恪把她一张脸搓得满是泥灰,冷眼瞧她灰头土脸,眼睛里的风采也被黄土掩去了大半,仍有些不放心,朝掌心里吐了口唾沫,又搓两把,直将那黄土揉得她满面泥浆。
一时几个小喽啰将他三人绑了,押上寨来,只听那大头领董成取笑,“这个什么苏三奶奶也不过姿色平平,如何做得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惹得众喽啰跟着哈哈大笑。
童碧急道:“狗眼看人低!姑奶奶也有些好颜色!”
她越急辩,强人越是不信,根本懒得吩咐打水替她净脸,想必洗干净了也好不到哪里去,便愈发嘲笑。
笑得童碧心里直骂,你这群不识货的杂碎!
那董成又着眼打量照升,“听小的们说你武艺高强,苏家果然是名城首富,竟有你这等好汉替他们家卖命。”
照升不则一言,只把脸抬着冷笑。
董成又看燕恪,“你就是南京苏家的三少爷?富贵公子,果然非同一般。”
此刻燕恪心下方敢笃定,果然是叶家主仆三人为求自保卖了他们,因此这伙强贼才设这圈套赚他几人上山,无非是要活捉了他与童碧,好向苏家勒索银子。
“看来几位头领早知我苏家,不如就开门见山,你们想要多少钱?”
那二头领陈元踱步上前,“不愧是大富之家出身,说起钱来这份爽快。我等兄弟所要也不多,十万白银,你苏家肯定拿得出来。不过要劳你苏三爷亲笔修书一封,只等你家里送了钱来,我们就放人,不知三爷肯与不肯?”
见燕恪含笑点头,这陈元挑一挑眉,“答应得这么痛快?”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我三人的性命都握在几位头领手里,只要几位头领咳嗽一声,我们只怕人头难保,我还有得选么。何况十万银子也算不得什么大数目,我苏家还拿得出来。”
陈元当即朝他身后小喽啰使个眼色,那小喽啰便提刀割断他背后绳索。那桌上,又有喽啰备下纸笔,燕恪揉着手腕踅去桌上,这陈元念一句,他便照着写一句,一字不多一字不少。陈元看了,命小喽啰仍送去柳叶庄客店。
而后吩咐将三人押出去,走来门外,燕恪却听见里头有人笑道:“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趁着高兴,明日摆酒设宴,大家乐呵乐呵,正好叫三弟与那个瞎眼婆娘入洞房!”
未几被押入一间房内,童碧照升一看,这屋里只有一扇小窗,外一层糊了油纸,里头一层却竖着几截铁棍,两扇门从外头挂了把大铁锁,连天花也厚得似城墙,就是耗子也难窜得出去,怪不得大方地给他三人都松了绑。
童碧被打落了小帽,长发披散着,燕恪一看便止不住忧心,那帮人看似好说话,可强盗到底是强盗。他颇觉放心不下,见桌上有盏油灯,便用油混了地上黄土,将她拉到身前来又涂抹一遍。
抹得童碧龇牙咧嘴,“怪道他们都说我丑呢!”
“丑一时可保一时平安。别乱动!我把你脖子也抹些。”燕恪说着,抓住童碧两只手,“脖子抬起来。”
童碧只好仰起脖子任他涂抹,禁不住想起叶澄雨那张脸,她那般绝色,又毫无抵抗之力,会不会已给那些强盗糟蹋了?
“欸——也不知道澄雨姑娘怎么样了。”
说得照升从门后回首,眼中难掩轻鄙之色,“三奶奶真是菩萨心肠,这会还记挂着那叶小姐,岂知咱们落到这里来,还是承蒙你那位叶小姐的关照。”
怎么听着话里有话?
她凝着燕恪,“对啊,这帮强贼怎么知道咱们原是苏家的人?”
燕恪将她涂成个蜡黄脸,活像个饱经风霜摧残的寡妇,单瞧着就叫人觉得命苦,哪还动得了什么胃口?
他拍着手道:“照升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一定是那叶澄雨为图自保,把咱们的事抖搂了出来,这伙贼人便打起了咱们苏家的主意。”
“那叶澄雨真是不厚道!”
甫骂完,童碧又觉得人家也不过是个弱女子,还瞎着眼睛,落到这贼窝里来,多半是慌得没了主意,才将他们给扯来做挡箭牌。
如今这叶澄雨也不知给他们关在哪里,她走去扒着门缝看,这坡上错落着好些屋舍,各处皆有喽啰走动,不知怎样才能杀将出去。
一扭头,照升也在摇那窗上的铁栏杆,“这铁条是嵌在墙里的,嵌得很深,实在没办法。”
童碧灵机一动,走到窗前来,“要不,我就说我渴了,朝他们要水喝要饭吃,趁他们开门的时节,庞大哥你就躲在门后,一掌将人打晕!咱们冲出去。”
只听燕恪语气淡淡,“你干脆拟份菜单,叫他们照着单子上,一样菜不落地给你端来。”
说得也是,这是入了贼窝,不是进了酒楼,人家说不定连口水也不给喝。她想来不禁垂头丧气。
燕恪又道:“何况你们两个都被缴了兵器,赤手空拳,又有陷阱,就算能冲出这间屋子,如何冲下山?”他回神坐在炕上,望着童碧拍拍身旁草垫,“先坐下来歇会。”
童碧眉上攒愁,嗔瞪过来,“谁还跟你似的坐得住啊?我现在急都要急死了,不知道敏知他们听见咱们被擒,会不会来救。他们可千万别来,一个个的都不会拳脚,来了不是送死嚜!”
闻言,照升浅淡一笑,“他们未必有三奶奶这股豪情壮志,轻易不会来送死的,肯定是接到强人送去的信,先忙着往家里去讨要银子。”
什么“豪情壮志”,说白了,不就是怪她行事冲动,她姜童碧就是再傻,也不会听不出这话是明褒暗贬。她暗瞟照升一眼,觉得他浑身带刺,和燕恪说话一样爱嘲讽人,她决定离他二人都远一点!
于是走到墙下那凳上坐了,把眼暗睃着他二人,论尖酸刻薄,他们两个倒似对亲兄弟。
她在凳上干坐须臾,身子渐渐委顿,经不住又一叹,“也不知他们给不给咱们饭吃。”
燕恪笑了一笑,“就是不给吃的,也饿不上几天。”
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笃信很快能脱身,照升便走去草铺前,“三爷,你是不是有什么逃出去的法子?”
燕恪没答话,只在心头掐算昌誉路四二人的脚程,想必这会,他们已在含山县城中寻着了该寻之人,该预备着从含山县往回赶了。
真如他所料,昌誉路四二人按他吩咐,昨日晚饭前赶来含山县,趁天色未黑,分头寻人。昌誉打听去往县太爷府上,给该县县令唐大人呈看燕恪的路引,备细说了他们一行遇强贼一事。
那唐大人心知必是震天坡所为,素来就与这伙强贼私下勾连,往日倘有被劫后来报官之人,他不过一面敷衍着事主赶路要紧,一面派两三个差役乔张做致追查一番,等事主去得远了,此案便自然而然销声匿迹。
可眼下见手上路引,这回这个事主可不一般,不但是南京城的豪绅公子,还是个悬置待议的进士——震天坡那伙人也太大胆妄为了,劫这样的人,岂不是引火烧身?
但要叫他们放人,那伙贼人也未必会乖乖听衙门的话。难道真要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这唐大人正暗自头疼,却听昌誉拱手道:“大人,小的来时,我家三爷曾有言在先,他说大人任内若能剿了这伙强贼,就算不能高升,也可保任内平安。”
听这话里有些威胁之意,唐大人瞅他一眼,“你家三爷此刻还在柳叶庄?”
昌誉愁眉苦脸,“三爷今早去往震天坡交付赎金,我想,大概已被那伙贼人劫持了。三爷去之前就有所料,所以才派小的来求大人。”
唐大人缓缓坐回椅上,歪头寻思,这伙贼人如今胆子越来越大,将来事情做大了,不免牵连出他。
便攒眉点头,“救人自当要救,别说你家三爷是位挂吏,就算是平头百姓遇见劫匪,衙门也该救。只是我们小县中并无官军,只有二十来个差役,你在这里等两天,我派人往太平府送信,从府里借调一队官军过来,再去攻打震天坡如何?”
谁知昌誉脸上非但不见急迫,反而愈发从容,面带微笑上前拱手,“大人不必麻烦了,我家三爷早有计策,可不费吹灰之力攻下震天坡。只是剿了这伙强盗,却另有一桩发财的买卖要与大人商榷,这买卖恰与这震天坡有关,还望大人周全。”
“买卖?”这唐大人眉头紧扣,横眼睇他一阵,“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买卖?”
昌誉弯下身,附在耳旁悄说半晌,渐渐把这唐大人也说得两眼一眯,微笑起来。
这头只顾商议,那头路四则在城中遍寻那名中带“兰”字的妓.女,打问无数,总算问准一人。此人名叫香兰,乃县内名.妓,约有二十七.八岁年纪。
原来这香兰因迎来送往,便与震天坡一伙勾结在一处,专在城中打听得来往富商身上所携多少财物,多少人马,探清来消息便转告强人,强人再定下人手,在路上埋伏着掳劫各路富商。所得财物,这香兰也略分得一些。
当下路四携了手帕寻到那香兰家来,将帕子给香兰一看,香兰当即吓得脸色一白,“你是什么人?”
路四呵呵一笑,“你且别管我是谁,我却知道你是谁。你明在城内做娼,暗中却与柳叶庄外一伙强盗勾勾搭搭,替他们在城中打探消息,我说得可有错?你这手绢是从那伙贼人身上得来的,这就是你暗通贼寇的罪证。”
当即这香兰脑子一转,一个软身子挨来他身上,“唷唷这位小哥,有话好说嘛,做什么吓唬人?你今日到底是想打个茶围,还是想留宿,你明说来,我不收你钱就是了。”
路四只将她一推,“既不打茶围,也不睡觉,有件事要你办,你若办好了,得利无数,办坏了,可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这香兰见他不是来趁机揩油的,倒正儿八经奇怪起来,“到底要我办什么事啊?”
路四这般那般地详说了,接着从香兰家里出来,往街上一家客店内与昌誉汇合。
次日一早,那唐大人将差役全派了来听候昌誉调遣,一行人又往香兰家来,一看香兰小院中已预备下二十几坛好酒,昌誉摸了包钩吻粉,均撒在坛中,叫差役都装上两辆轺车,众人都作酒肆伙计打扮,命香兰引着,皆启程往震天坡去。
又说自从前日安水败逃,想起他王端张睿两个兄弟,料他们大约是南京交还了那三太太的定钱,必还要往前来寻他。便先回柳叶庄客店告诉了众人消息,挨到拂晓时分,骑了匹快马直往南京路上寻王端张睿两个,若能寻见,三人再杀去震天坡。
谁知尚未跑到含山县,却在路上听见人大喊“表少爷”。勒住马一看,那坡下山路旁正停着两辆轺车一伙人,像是哪家贩酒的。
正疑惑,只见人堆里跑出个人喊他,先瞧着眼熟,细看下来,才想起是苏家两个小厮,一个昌誉,一个路四。
于是当下,安水又与他们一伙折返震天坡。
凑巧这日震天坡上待要大排筵席,一为掳得苏三爷与苏三奶奶这一对价格高昂的肉票;二为成人之美,叫三头领李斗迎那瞎眼姑娘做压寨夫人,早起便打发小喽啰各去城中采买酒肉。
所以早就听见外头喧喧嚷嚷,欢声雷动,这声音虽未能将童碧吵醒,却似听见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燕恪走来草铺上查看,见她月眉微锁,似被这屋里透进来的寒风所扰。
他自己身上的外衣早解来盖在童碧身上,里头只剩两件单薄中衣,不顶用,便朝对过墙下瞥一眼,漠然吩咐,“照升,把你的衣裳也脱来。”
照升倒没说二话,起身解了送来,眼睛只在童碧那半边脸上瞟一眼,就挪开了,复回墙根底下就地而坐。
燕恪将那衣裳盖在童碧身上,也自踅回那凳上坐着,抬头望着对过墙上那扇铁窗出神。
牢营里的监房也开着这样一扇窗,每日只一两束光斜落下来,像妖怪的眼睛,成日斜进监房来探照一会,仿佛只为看看屋子里的人是不是还顺从着,是死是活倒没什么紧要。无论哪个时节,那两束阳光都像是冷冰的。
但在采石场里,又嫌那太阳太灼人,常晒得人满身大汗,十万毛孔里有针扎似的疼。再筋疲力竭也不能慢下来,否则一鞭子皮开肉绽,又比那针刺的疼痛更厉害。
看来无论什么情形下,人都是喜欢盯着自己没有的东西。他很清楚,正因自己没了仁慈与热忱,所以总喜欢盯着童碧看,所以她再如何鲁莽,也不忍太过责怪她。
却不知什么,童碧在草铺上将两眼一睁,鼻子狠抽一抽,翻身坐起来,朝那铁窗歪手指去,向燕恪照升道:“他们今日要摆席,正烧大菜呢。”
燕恪禁不住一笑,又慢慢敛去大半笑意,两条眉毛无奈地轻轻一抬,“怎么,你还盼着他们邀你入席?就算邀了你,你敢吃么?”
童碧一看旁边撇着两件衣裳,便把腿放下,将衣裳一人一件,丢还与他二人。
燕恪接了衣裳,却朝她递着,“你穿着,你的病才刚好。”
在这种时候,这种体贴照料,她却不大喜欢,“我不要,我爹说了,在这世道上混,就算帮不了人,也不能拖累别人。”
照升一听这话,太阳穴一跳,朝她望着,“你爹还说什么了?”
忽地想起来,照升还只当她爹是易老爹呢。她就没敢多说,只一笑而过。
她双手撑住铺沿,扭头向着铁窗,脏兮兮的脸上浮起一份憧憬,“我从昨日饿到今天,这群土贼却在外头筹备酒宴!他们也真是不长脑子,绑了咱们来,连口饭也不给吃,要是将咱们饿死了,他们拿什么去换钱?!”
照升在对面墙根底下轻笑,“三奶奶,饿个一两日是饿不死人的。”
童碧却觉得肚皮里似有个饿死鬼在嗑嗤嗑嗤啃她,实在受不了,便走来燕恪这头,在那破桌子上倒水喝。
喝了半碗,斜下眼同燕恪抱怨,“总算他们还有点良心,晓得给咱们送水来。”
见她提起陶壶又要倒水,燕恪忙摁住她的手,“不要再喝了,只会越喝越饿。”
“不喝也饿,喝了好歹能抵一会。”
他实在没办法,从两件中衣里摸出个薄布包,里头是一个烙饼,他递给她,“你吃了吧。”
童碧见他竟然变戏法似的变出个饼,眼睛望着那饼一亮,又亮亮地看着他的脸。
倒真叫她想起小时候她爹给她变戏法的情形,不论他变出来的东西,那东西后头,永远是他那张笑朗朗的脸,嘻出一颗虎牙,朝她挤眉弄眼。
她爹就是做出那些怪相也是好看。
此刻她忽然觉得,燕恪的笑容不再是从前单调的好看,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份离尘中的温情,叫人唏嘘感慨,也有些愁绪迷惘。
她把饼接来掰成三块,还他一块,“我娘说,无论走到哪里,和身边的人都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燕恪笑了,“你不是饿得受不住了么?”
还有一块她正走去那边墙下给照升,回头朝燕恪一笑,“此刻我也可以少吃一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我每天都在争取多更多更,但是好像有点力不从心。
第56章
囫囵吃完饼, 童碧才想起来问燕恪这饼是哪里来的。
“昨日出门前吃早饭,剩得一张饼,我怕你路上走饿了, 就顺便包在身上了。”燕恪分得的那块饼却没吃, 握在手里,看她手里的已三两口吃完了, 又将这块递去。
童碧没接, 嗔怨一眼,“你既揣着它,怎的不早拿出来?”
他笑笑, 仍把饼朝她递, “不知道要在这里关多久,也不知道几时能有饭吃,能捱一日就多捱一日。要不是见你熬不住了,我也不拿出来。”
有人说, 能忍得住口腹之欲的人都是能做大事的人,童碧睇着他叹服, “你真是了不得啊,要是我,昨日就拿出来吃了。”说着直摆手, “你吃吧,我再就碗水就饱了。”
虽如此说, 目光却在那饼上流连不舍。这饼既没馅也没什么味道, 素日谁爱吃它?可今日这么干嚼着, 倒吃出股馥馥麦香,细嚼竟还品味出一丝清甜来。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饿咽糟糠甜似蜜, 饱饫烹宰也无香。
她心里发誓,等从这地方逃出去,绝不忘今日之恩,日后顿顿吃这饼!
燕恪把那块饼又掰作两半,一半给她,“我吃这半块就行了,我比你能抗饿。”
童碧三推四推,没谦让过,只得不好意思接了来,这回只敢小口小口细细咬着,人家是一枚铜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她是半块小饼恨不得咬上百十来口。
三人吃得正香,倏听见外头喧闹声中兀突突迸出一缕尖细的女人的笑声。听着又不像叶家主仆,童碧凑到门缝来望,原是一个穿得柳夭桃艳的妇人从坡下上来。
有喽啰和她插科打诨道:“唷,香兰姐,你怎么来了?”
香兰拿手绢嗔打那喽啰一下,“你娘想来就来,还要经你首肯不成!”
又见那大头领董成踅去跟前,香兰立时朝他身前偎去,“哟,董成大哥,好些日子没见,愈发威风了。怎么,要发财了就不记得香兰了?要不是香兰我这对耳朵灵,就赶不上给你们贺喜了!我听说了,你们绑了个极肥的肉票在这里,这不,我买了些好酒专程来给你们道喜,回头得了钱,可想着点我啊。”
说着朝那坡下招一招手,见六个伙计又拉又推地拉上来两辆轺车,轺车里放了数十坛酒。
香兰拍着董成胸膛笑道:“鸿风酒,你们惯爱吃的。可花了我不少银子呢。嗨,得了,就当我给你们上供了。”说着一挥绢子,招呼那六个伙计,“快把酒搬到那屋里去!”
童碧扒着门缝瞅半天,忽然一惊,“是五胖!”说着起身拉燕恪与照升,“快瞧,还有昌誉和路四!”
燕恪早有所料,不疾不徐走回桌旁坐了。
照升却凑去看,一看果然有昌誉路四安水三人,暗一寻思,又直起腰朝燕恪走去,“怪不得三爷说我们不日就能出去,原来您早就安排了后手。您早就知道我们昨日来会凶多吉少?”
燕恪却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神算子,我只是想着多留条路,以防万一。”
博学之人到底不一样啊,童碧心内敬服,踅来他跟前似模似样地作个揖,才直起腰来又皱眉,“可昌誉路四又不懂武艺,就只五胖一个人,就怕敌不过他们人多。”
“昌誉路四能假扮,其他那些伙计你怎知就不是假扮的?他们多半都是衙门的差役,就算再无用,也能斗一斗那群小喽啰。至于几个头领,你放心,那些酒里早就下了一味钩吻草,吃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必会头晕目眩,肌软无力,只怕连刀也提不起来。”
原来官府来人了!
高兴间童碧却又想起来,“你不是说这里的衙门和这伙贼有勾结,不会认真来拿他们么?”
燕恪笑道:“可这回他们绑了咱们。再怎么说,苏家在南京官场上也有不少关系,我虽是个挂吏,却也是在官簿有名的人,衙门也不能不忌惮。”
童碧想不到许多,自是深信不疑,接连对他赞颂不已。
他这番能哄得过她,却引起照升疑虑。要是这里的衙门是忌惮他这个挂吏,那么当初叶澄雨以“官眷”身份被劫的时候,就该去报官。何以当时不报,而眼下又如此说?
兴许他用了别的什么办法说服了此地衙门来诚心剿匪,至于到底是什么法子,照升一时揣测不到,便懒得去多想,反正他只是个下人,主子有什么打算,他只遵命照办。
倏闻钹镲竹笛之声,那厅上开了席,摆了七.八桌,两个喽啰抱着坛子四处筛酒,有几个会乐器的在前头吹拉奏乐,香兰也抱着琵琶来唱曲助兴。
此刻天已擦黑,安水昌誉路四及一班差役搬了酒已被遣下坡来,听见坡上开了席,料林间无人巡逻,便按原路摸到林中等着。
只听远远传来锣鼓歌乐,嬉笑怒骂,不知还有几时才能罢休。路四耐不住,欲往前去探,却被安水一把摁住,“别乱跑,这里到处都是陷阱。”
他只得又蹲回来,却看昌誉,“你下的那些药够不够?”
昌誉一笑,“放心吧,就算药不死他们,也能药倒他们大半的人,有表少爷和这班公人大哥在,就是剩一半他们也能斗倒。”
路四又道:“你看清人关在什么地方没有?”
“我摸清了,”忽有个差役冒出来道:“那大厅出来右面最尾那间小木屋里有几个女人的哭声,想必就是叶家那三个。”
路四点一点头,住口不问了。
怪哉怪哉,到底苏家的人和叶家的人是不是关在一处,怎么不问下去?这两日安水看下来,这路四和昌誉都是那苏宴章的心腹奴才,怎么这会只关心叶家的人,却不问问他们的宴三爷?
他怀抱腰刀靠在土坡底下,侧首把这两个奴才瞅上一眼。
坡上曲乐戛然而止,气氛忽显郑重,安水做过几年首领,知道这时候按例该是首领发话了。当着众兄弟,自然是先颂扬颂扬兄弟之间的义气,再慰问慰问连日来的辛苦,顺便畅说一会往后蒸蒸日上的日子。
总而言之,难得是个咬文嚼字充学问的时候,几个头领轮番演说,一时半刻说不完的。他长吁一声,干脆抱紧腰刀靠在土坡阖上眼养精蓄锐。
没承想人家大头领董成只提杯说了一句:“趁今日热闹,给我三弟成个亲。来呀,把新娘子请上来!”
一声令下,几个喽啰去押了澄雨三人进得厅来,只澄雨雁儿两个被反手绑着,秋儿却是手脚自由,跟着进来,只等喽啰一撒手,她便上前扶住澄雨。
澄雨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旧衣裳,头上却盖着张红盖头,想是嘴给堵住了,在盖头底下呜咽挣扎,摆了几回脑袋,终于将盖头甩下来。
一抬头,看得那香兰惊了一声,“唷,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三哥好福气!”
那秋儿也转去向李斗福身,“新姑爷大喜。”
李斗抬手挑一下她的下巴,以示褒奖,扭头吩咐小喽啰,“倒酒来!”
二头领陈元笑道:“天地还没拜就吃酒?”
众人便哄着拜天地,澄雨给秋儿强推着掉转身,押着对准大门外拜三拜,又给秋儿搀她掉回来拜董成陈元两个。谁知给她挣开了臂膀,秋儿脸色一变,照着她的脸便狠掴了一掌。
澄雨雁儿两个只是呜咽落泪,众人却是哄堂大笑。
那香兰也掩嘴一笑,“唷,三哥,这下你可有难了,眼下就开始为你争风吃醋起来了,日后你岂不左右为难?”
众人又轰然大笑起来,渐渐那笑声中杯盏跌落的声音,忽地听见人喊:“这酒里有药!”
香兰吓得一颤,回头一看,上座那董成思忖中脸色一变,正提着刀朝她走来。她猛地叫一声,正抬手来挡,不想那刀却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陈元尚未药发,一把将她揪来跟前,提刀要杀,却忽见那班送酒伙计的冲将进来,“陈元!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这陈元此刻方看清面目,只觉眼熟,恍惚记起像是含山县衙的公人。听这意思,衙门翻了脸,今日是专程来剿杀他山寨。他一把丢开香兰,迎来与这班人恶斗。
三五回合间,安水在门前已斗杀死好几个喽啰。那昌誉唯恐他在这里缠下去,混乱间上前拉他,朝厅外一推,“表少爷,你快去救我们三爷三奶奶!”
趁安水出去,昌誉忙朝差役使眼色,三个差役趁乱,却钻去澄雨主仆三人身后,蓦地将三人打晕,抗起便跟着香兰先溜出厅去。
此刻那李斗身上还有些力气,跟着陈元带领十几喽啰冲出厅来,向林下逃命。不巧安水救得燕恪三人,正会同路四带领燕恪等人下来,便与这一行在林中遭遇。
童碧手里早已拾了把腰刀,先将燕恪往路四身边一推,“你先带三爷下山!”
旋即攥紧腰刀,一个跟头腾空翻到那李斗跟前,“蠢贼,那日说我相貌不好,数你笑得最大声,今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语毕提刀迎面劈去,那李斗负固不服,亦提刀来搏,两个人树前树后狠斗数招。这头照升安水亦合力斗着十几喽啰,地上野林,天上皎月,刀光横飞,剑气四扬,只片刻之间,已杀尽贼人。
三人四下里查看是否还有贼人,童碧眼角却忽地闪过一道寒光,她忙纵身一跳,脚往面前树上蹬攀半丈,闪让身后劈来这刀。只道是哪里暗藏的小喽啰此刻冒出来偷袭,待跳在那人背后,提刀去砍时,却见那人回身,月光撒在他面上,唬得她一愣,竟是照升!
“庞大哥?”
照升冷皱双眉,手舞双刀移形换影间朝她袭来,她还愣神,亏得安水撇下刀,一个鹞子翻身跳来她身前,斜下身两腿向着照升脚下猛地一阵踢扫,直将照升逼退丈远,他方翻身跳起,“姓庞的,我早知你不安好心!”
照升提刀指着他,“让开。”
安水挑着眉毛冷笑,“我不让又如何?”
“不让连你也杀。”
此刻童碧回过神来,忙跑来安水身旁,“庞大哥,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安水侧首笑睇她一眼,“我那岳丈大人难道没告诉过你,他还有两个结义兄弟,一个叫庞淮,一个叫杨岐,庞淮使的是庞氏双刀。你们家这个奴才,恰也擅使双刀,又姓庞,你竟没想过他是谁?”
童碧脑中一时盘旋了诸多问题,出口却问:“你岳丈是谁啊?”
安水愁得两眼一闭,“我说的是你爹!你爹你也不知道是谁么!”
“我爹?我爹——”她慌张里一寻思,此刻情形尚不明朗,可别叫人抓住什么把柄,用燕恪的话说,需得时刻警惕。于是乎,两手叉住腰,远远向照升抬起下巴,“我爹是桐乡县开布店的,我爹姓易!”
安水只觉两眼发昏,“他要是认准你姓易,还暗算你做什么?他同易家能有什么仇!”
童碧把眼睛歪来,“那他和我姜家又有什么仇?”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他爹叫庞淮,和你爹,我爹,还有个杨岐,他们四人是结义兄弟!”
童碧愈发紧敛眉头,“大家既是结义兄弟,为什么有仇?该有亲才是啊。”
照升见他二人你来我往说得热闹,蓦地冷声插来一句,“要不是当年姜芳禧为了一个女人叛出山寨,引来官军,我爹怎么会死在官军刀下?”
童碧急着分辩,“我爹不会的!我爹从不是那样的人!庞大哥,敢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总要先说清楚嚜,我爹就算有贼心,他也没那个脑子勾结官军啊,他笨都要笨死了!”
“不许这么说我岳丈大人。”安水侧首道。
那头照升又喊:“全安水,难道你爹全远川忘了此仇?他死了,你不替他报仇么?!
安水转头来嬉笑,“我爹是病死的,与旁人不相干。再说我爹与岳丈大人杭州相聚时,要好得不得了,成日把酒相谈,从没说过与他有仇。”说着,嘚嘚瑟瑟抱起胳膊来,“我爹同她爹还给我们俩定了亲,娃娃亲。”
童碧在旁小声补一句,“那是说笑的。”
“什么说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安水又向照升道:“童儿是我未婚妻,你要杀她,就是杀我。”
正洋洋得意间,一个不防,照升已持刀袭来,“那你们就到九泉下拜天地!”
童碧眼色一凛,推开安水,朝脑袋上横提单刀,抗住一劈,腿下又一踢,踹开他那只手腕,便抽身退步,“庞大哥,有话好说嘛!我不想和你斗。”
照升却不则声,只移步不放,童碧不肯和他斗,只左右闪避,二人紧紧缠斗,难分身影。又听得坡上也有凶斗,一时间处处是刀枪剑戟砍杀之声。
安水转头就明白过来,这庞照升是专挑此时动手,无非是想童碧一死,正好推到那伙贼人身上。
因见童碧抵抗得过,他便在旁抱住胳膊冷笑,“姓庞的,你报仇就报仇,却又怕苏家那些主子怪罪,算什么好汉?!就你如今这奴才样,就算报了仇,将来死了,又有何脸面去泉下见你爹?”
这话简直太难听了,童碧迎面挡住一刀,一个跟头翻去照升背后,抽空朝他剜一眼,“五胖!三老爷救过庞大哥的命,他这是知恩图报!”说话间,见照升已转刀朝安水杀去,她握着刀将脚一跺,“看吧,叫你嘴贱!”
话虽如此,到底跳翻过来,与安水一齐来斗照升。照升单与一人斗可略占上风,可与二人齐斗,一个回合就落了下风,却是半点不肯退。
童碧见如此缠斗下去,只怕安水杀伤他,心窍一动,便趁他一刀横挑时,偏抬胳膊去挡。只听她“唉呀”一声,丢下手中刀刃。
照升见果然将她伤了,一愣神,心下反而有些懊悔起来。以她的身手,方才那一刀分明避得开,用胳膊来挡,多半是不想再纠缠下去,又不肯杀他,只好使个“苦肉计”。
又想到她昔日性情,恍然间犹豫起来,倘或姜芳禧真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怎会教养出这样的女儿——
童碧抬着一只眼瞧他二人还真格停了手,心道,这招灵得嘞!便又往背后那树上靠去,捂住胳膊连声不迭叫起来,“哎唷唷,快来,快来看看我是不是要流血而死了!”
两人双双走来树下,照升正要拉她胳膊,却被安水一把推开,“滚!”说着自己抬着她的胳膊瞧,一条斜长的伤口,幸在不深。
童碧也跟着看,烫了嘴似的叫唤,“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我会不会死啊?我年纪轻轻,刚当上阔少奶奶,福还没享几天呢,我可不想死啊!”
安水吁了口气,“死不了死不了,这算什么,不过吃两顿饭就补回来了。”
听他松了口气,她也跟着暗松口气,想来只要自己说无碍,安水也就没道理继续与照升拼命了。
于是她又把袖管子放下来一笑,“既然死不了,那我就放心了。庞大哥,你心里带着气,这一刀就当给你撒气好了。我爹和你爹的事,咱们往后再想法弄个清楚,你看好不好?你要是错怪了我爹,你爹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是不是?”
照实攥了攥双刀,一时也没话说。
正好见那坡上昌誉并有几个差役打着火把下来,抬着几具尸首下来,童碧忙捂着胳膊上前打问:“有没有救出澄雨雁儿秋儿三个?”
昌誉摇头叹气,“我们挨间屋子查看,竟没发现她们三人的踪迹。方才打斗时从西面那头逃了几个贼人,兴许澄雨姑娘她们是被那几个贼人劫持走了。不过奶奶放心,这位是衙门的班头,待他回去禀报了大人,自会派人追查。”
童碧虽有些不放心,也只得先随众人趁月赶回柳叶庄内。
那头燕恪已先归到柳叶庄客店内,左等右等,始终不见童碧回来,不由得安坐不住,心里敲起鼓来。按说童碧三人的身手,又有那班差官,更兼山寨内的强贼多半服了钩吻草,应当斗杀不了片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便起身,急命于掌柜领着众人去路上接应。不想众人刚点上火把,出了客店,就见路上隐隐四重人影远远走来。
众人迎了童碧等人回转店内,只见客堂上点着数盏油灯,一桌上摆满肉蔬菜馔。童碧坐下来就要吃,被燕恪握住手腕,取下她手里的竹箸,“这些菜都凉了,等他们再热上来,不急这一时半刻。”
说话间,却摸到童碧湿润的衣袖。他眉头一动,端了桌上一盏油灯来照,撸起她的袖口细看。
童碧忙捂住胳膊,讪笑着点一点头,“是那帮贼砍的,不要紧,皮外伤而已。”
燕恪双眼将照升安水二人冷冷睃过,起身提了那边胳膊,一面命敏知取药,一面将她径提回房中,摁在八仙桌后头坐了。只等敏知拿了药粉来,又端了盆热水来,便伸手来解她衣裳。
蓦地吓得童碧捂紧腰侧衣带,一脸不可置信,“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占我便宜啊?你还是不是人呐!”
“你真当我是个禽兽?解了衣裳好擦洗伤口上药。”
倒是她想歪了,她益发不好意思,偷瞥一眼敏知。
敏知会悟过来,忙去翻了身童碧自己的衣裙,又裁了条白纱带,将两盏油灯也移来桌上。
正要出去,又听燕恪吩咐,“替她端些饭菜进来,多盛些肉。”
不知怎的,童碧却想起日间在山寨小屋里吃的那半张烙饼。两扇门刚一阖上,她就感到两边脸上慢慢热起来,伤口反倒没了什么知觉。
燕恪又伸手解她的衣带,她微微偏着眼瞅他,他眉头紧扣,没甚表情,看见她的伤口时,却像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自己也不明道理地小声咕哝一句,“没什么,我小时候练武常常受伤。”
燕恪拿帕子往盆里蘸热水,空隙里抬头睇她一眼,“那你身上怎么不见伤疤?”
“我不爱留疤。”她跟着朝自己身上看,惊慌自己只穿着一件墨灰色抹肚,忽然觉得那平时没几两的一对胸.脯.子,此刻兀突突的十分显眼起来。
她脸上一红,便含胸驼背起来,歪歪脑袋,把两帘乌发也抖到胸前来挡一挡。
燕恪叹息一声,又抬头瞥她一眼,“这时候我没想别的,你犯不着慌张。”
“噢——”她竟有点失望,歪着眼看他,“那你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燕恪没奈何笑了,把手帕掷在盆里,“想你的伤!”
给她一怄,他心头怒气顿时散了些。事已至此,那伙贼寇大概已被衙门的人斩尽杀绝灭了口,他再生气也总不能拿他们鞭尸泄愤,只好罢了,提起她的胳膊轻撒药粉。
“也许会有点疼,忍一忍。”
童碧自然没二话,他撒完了,便拿白纱带缠她的胳膊,动作十分轻柔小心,只等缠完了,他那眉头仍未舒展,又拧了手帕擦她脸上的泥灰。
兴许那水里浸了些血的缘故,擦净了灰,却染上一层粉艳艳的颜色。他抬着她的下巴细看一遍,歪着嘴笑了,“你害羞了?”
“没,没有啊!”童碧登时把眼从他脸上挪开,举着满屋里乱看。
他没追问,含笑把衣裳抖来替她披上,一面拴着衣带,一面低着脸看她的眼睛,“我要是这时候亲你,你不反对吧?”
问得童碧心里直发慌,素日亲她,也没有事先打招呼啊,这会怎的非要来问一句,叫人如何答!——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麻烦有喜欢的收藏下作者,感谢感谢!
第57章
童碧半天不作声, 只把脑袋低垂着,乌蓬蓬的秀发挡住半边脸,等得心焦, 她飞快地抬眼瞅他一回, 差点怄个半死,原来他这问并不是什么请求, 否则怎么他脸上会挂着点嘲弄的笑意?
一时间她又恼又臊, 心绪万端,剜他一眼,“我反——”
一个“对”字还没吐出来, 燕恪已捧起她半张脸亲了上来。
她这张嘴生得小巧丰腴, 像衔着块润泽软糯的点心,也有丝甜味。
他拿鼻子架在她鼻子上,拇指在她半边颊腮上摩挲,“怪了, 你又不擦胭脂,嘴巴上怎么有点甜丝丝的味道?”
童碧还真去想了一想, “不晓得啊。”
燕恪一笑,那只手反着在她胳膊轻轻蹭着,“兰麝细香闻.喘.息, 绮罗纤缕见肌肤①。”
她觉得胳膊上有群蚂蚁爬过似的,细毛毛地发痒, 脸又红了, 心也热着, “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称赞女人的。”
她却听出些意思了,又是“喘.息”又是“肌肤”的, 能是好话?因把两边嘴朝下挂着,鄙薄地转过眼,“唷,你还读这种书啊?”
他特地歪过脸来追看她的眼睛,“我读过的书多了,也并不是本本都是正经书。”
“不是正经书你还看!”
他恬不知耻地微笑,“不正经的书中也能学些本事。”
“都是些不正经的本事!”
“鸾凤和鸣,生养子嗣,不正经么?”他抬起手,用手背从她颈间刮过她的肩,直滑到胳膊上,“叫你这么说,你爹娘也是不正经,世上夫妻都不是好人,连你也不是正经来到这世上的。”
他的手素日都凉,此刻却烫,几个骨节一滑过她的皮肤,像滑出些火花。她根本不敢看他,只鼻子里表示不屑地哼了声,脸一直偏着,偏得脖子僵,浑身也禁不住有点发抖。
“你很冷?”他顽劣地一笑,把桌上外衣也抖来给她披上,“来来来,咱们把衣裳穿好,夜里风凉,别又冻病了。”
她总算肯转过脖子来,心里却蓦地空落落的,好像给人搜肠刮肚了一番,魂儿给他搜罗了去,却没填回来。她有些幽怨地慢吞吞地把胳膊伸进袖管子里。
外头倏地有人敲门,还有敏知在说话,“表少爷,我来吧,哎呀你还是给我吧!”
那门拍得愈发大声不耐烦,燕恪眼色一沉,也很不耐烦地走去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安水,一手端着些饭菜,紧攒着眉,脸上一片焦烦,“你这个宴三爷也太不会享福了,怎么老爱给人上药?你这不是带着丫鬟么,叫她上不行?”说着,斜一眼敏知,又睇着燕恪冷笑,“噢,这不是丫鬟,她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媳妇。”
此话一出,三人皆惊,敏知忙把他推进门,回身阖上门。
那桌后童碧也赶紧拔座起来拉他,“你不要乱说话!”
安水搁下案盘,一屁股坐下,一条腿踩在凳上,指着燕恪与敏知,“我说错了么?据我所知,同这宴三爷定亲的是这真易敏知。瞧瞧,两个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般配得紧。我说你们两口子,到底什么时候才归正返本,好把我的童儿换给我。”
童碧拽一下他搭在桌上的胳膊,“别胡说!敏知嫁人了,她丈夫是丁青,你认得的嚜,就是那位账房先生。”
安水斜她一眼,又向敏知把手一挥,“你那桩婚事不作数,你看这位宴三爷,富家公子,过的是饫甘餍肥日子,那个什么青又什么蓝的,我看不及他。”
敏知涨得脸通红,恨道:“是丁青!”
“我不管他要钉棺材还是钉什么,反正你那婚事我不同意。”
“轮不到你来说!”敏知给他怄得气不打一处来,再站下去,只怕他那嘴里不知还有多少胡言乱语,她索性转去开门。
不想丁青就站在门前,脸上愠怒,睃一眼屋里便掉身走了。
“丁青!你听我说呀——”
怕是要吵起来,童碧歪着个脑袋朝门外望热闹,叵耐夜深天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只得端正脑袋骂安水,“你别胡乱说话好不好!敏知和丁青好着呢。”
安水瞥一眼燕恪,扭头睇着她笑,“好好好,我不管这闲事,你也别管了,咱们这就走吧。”
童碧一愣,“走?哪里去啊?”
“杭州,我爹还埋在那里呢,咱们又是在那里相识定亲的,那是咱们的福地,咱们就去那里完婚,然后——”
话未说完,燕恪已坐来对过轻声冷笑,“这位表兄是在说哪门子的梦话?”
安水也直勾勾盯着他冷笑,“我说这半天你没听明白?你这脑子也不见得有多灵光!我是说,你,苏宴章,你的三奶奶应当是才刚那位姑娘。”说着,反手去指童碧,“她,姜童碧,是我的未婚妻。”
“噢?是你的未婚妻——”
燕恪把那“未婚”二字咬得极重,后仰着身子发笑,“可她却是与我同拜天地,行过夫妻之礼,也是与我同床共枕。童儿,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事实是事实,可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她没好答话,沉默中左右睃一眼,瞧瞧二人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差一点只怕就要冲冠一怒为她这个红颜了,她心头一阵窃喜。
燕恪又云淡风轻添一句,“她方才受了伤,也是我脱去她的衣裳替她上药。”
安水方才在外头坐不住,思虑的就是这个。听见这话,两眼朝童碧恶睐着。
这也是事实,童碧此刻回想起来,才刚自己竟连装都没装着推拒一下。一看燕恪,他神色中带着些志得意满的清高。
她一臊,忙把手和脑袋都摇起来,“没这事没这事。”
安水又朝燕恪冷笑起来,“其实就算你们做了真夫妻也没什么,我们绿林中人不比你们这些迂腐古板的读书人,向来不计较什么贞洁不贞洁,喜欢的女人,不论她是有夫之妇还是待字闺中,抢来便是。你以为你们虚拜一拜天地老天就能把你们永远绑在一起?这世上可没有什么永恒不变之事。姓苏的,你和童儿根本不是一路人,迟早也会分道扬镳。”
童碧又转眼看燕恪,燕恪斜她一眼,浅笑着起身,“兴许吧,不过既然老天都不能做主,你就更没资格来下定论了。这位表兄,时辰不早了,请回吧,童儿身上带着伤,不好陪你久坐。”
“你也不是住这屋的,要走,咱们一起走。”
好像怕吃亏似的,两个人你行一步我才踏一步,“表兄请。”
“三爷先请。”
两个人请来请去的,直到走没影了也没见打起来!童碧心中倍感失望,难道她这“红颜”还不值得叫男人为她打一架?
哎呀!倘或真打起来了,叫她帮谁好?燕二不会功夫,还是帮他好了。可安水脑袋笨,兴许会吃他的暗亏——
总而言之,有人为她争风吃醋,到底是桩可喜可乐之事。谁不想当个抢手货?
她一高兴,这夜便辗转反侧,美梦接二连三做,次日早上敏知是被她的笑声给吵醒的。问她笑什么,她只洋洋自得道她大约要名垂“美人史”了。
敏知坐在炕上直翻白眼,“姐,别做梦了,你看妲己西施,玉环昭君,哪位美人的丈夫不是一国之主?所以人家才能祸国殃民或是生灵涂炭,你呢?一个三爷不过是个富商公子,一个全安水不过是个土匪——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快起来吧,啊,我要叠被呢,还得洗衣裳!”
“洗衣裳?”童碧伸着懒腰坐起来,“今日不启程啊?”
“三爷昨夜说没找着叶家三人的下落,他今天得往含山县衙门跑一趟,一大早就走了,去同县太爷说叫他们全力搜捕昨夜逃掉的几个贼人,叶家主仆大概被他们劫持走了。”
童碧精神一震,“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那叶家舅老爷呢?”
“叶家舅老爷和两个小厮也跟着去了,他们就不跟咱们上路了,就留在含山县等消息。万一找到人了呢,或者那几个贼来了消息,他们也好应对啊。”
童碧还在这里连声称赞燕恪想得周到,又暗悔从前总骂燕恪是个无情无义小人,谁知人家是面黑心白,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叶家的事去了。多么古道热肠,多么以德报怨,简直是个善人义士!
她决心以后待他好点。
哪晓得这头,叶舅老爷跟着燕恪跑来含山县衙,向那唐大人好一阵哭求。唐大人连番言语安抚后,当着面叮嘱了一班衙役务必全力搜捕,随后叫个差役,让领着叶舅老爷前往城中一家客栈先去安顿下来。
打完这通官腔,回头却命人备了轿,领着燕恪回到府上,派人去将香兰接了家来。
香兰一到便说:“那位叶姑娘真是能哭,昨夜醒来一夜没睡,哭到今天早上。她那双眼睛,怕就是从前爱哭落下的毛病吧?”
燕恪挂着茶碗漫笑,“眼盲之人听觉嗅觉却格外敏锐,香兰姑娘可要当心,别叫她闻到你身上的脂粉香,也别叫她听出什么别的不对来,何况她身边还有两个耳聪目明的丫鬟。眼下外头传说她们被逃走的贼人给劫持住的,得叫她们自己也这么以为。”
香兰走来跟前点头哈腰,“三爷放心,我把她关在了城外一处空房子里,给她们送饭只派了个男人去,蒙着脸,她们也当那是震天坡的贼呢。”
那唐大人只急着问燕恪:“宴三爷,叶家的情形你知道多少?咱们到底该要多少钱?要多了,漫说叶家拿不出来,也怕他们狗急跳墙;要少了,啧,咱们岂不白忙一场?”
燕恪不疾不徐呷了口茶,脸上满是阴淡淡的笑意,“那叶澄雨是叶家独生的小姐,叶家夫妇十分疼爱她,为了她,什么有违情理法的事情都肯做。他家眼下在景德镇开瓷器场,家底颇丰,我看要他十五万银子正好。”
那香兰一听十五万银子,当下眼睛便直了。
这唐大人虽见过些世面,也架不住惊喜满面,“这才不算白费事!”
燕恪搁下茶碗起身,“既然说定了,苏某就先告辞了,我还要到庐州去办事,不好耽搁,余下的事就托两位费心。”
唐大人起身打拱,“宴三爷这招移花接木,真是高明。你放心,索得钱财,按咱们事先说明的,你那一份到时候我派人送去南京。”
“嗳,三爷请站站!”香兰上前问:“得了钱,那叶澄雨怎么处置啊?”
燕恪却回首朝屋里望一眼唐大人,“香兰姑娘从前与震天坡一伙竟是白混的,连处置肉票的经验也没有。反正怎么处置也好,罪名都是震天坡一班恶贼担待,就请唐大人斟酌着办吧。苏某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他随便在肩旁拱手摇一摇,脸上一抹奸滑笑意显得洒脱坦荡。
踅到街上来,秋风飒飒,燕恪倏然想到,这时节出的螃蟹正是肥美。做得叶澄雨这一票生意,少说能赚五六万。赚钱便要花,他又不是守财奴铁公鸡,一兴起,便命昌誉路四打听这县上可有好螃蟹。
二人在街前一问,回说有家酒楼的螃蟹鲜和鱼翅羹烹得极好,燕恪二话不说,吩咐二人往街上买些来,另又买了两大篓活蟹,一路带回柳叶庄。
这夜上上下下美酒佳肴,吃得热闹,都道跟着三爷有好福好运气。
那鱼翅羹次日童碧坐在马车上还在念叨,在苏家虽也吃过鱼翅,但烧得味道平平,童碧并没吃出什么好来。昨日那羹却鲜美异常,回味起来直咂嘴,“怪不得人家都说鱼翅是好东西呢,果真是好吃。”
敏知笑一笑,“到底是鱼翅好吃,还是三爷特地带回来给你的才觉好吃?”
童碧睇住她,端得一脸认真,“好吃就是好吃,你这么说,实在有些对不住那死去的大鲨鱼。”
敏知吭哧一笑,“你知道鱼翅是哪里来的了?”
“昨夜燕二和我说的。”
说到燕恪,她假装风轻云淡地挑起车窗帘子,眼睛搜来捕去,又用余光瞥一眼敏知,好在她没留心,她终于把目光落到燕恪骑在马上的端正背影上。
不用扮小厮了,他又穿回自己的衣裳,一身黑莨纱透白底的圆领袍,黑带束发,山路上野风刮过,他那身影如同浸入水中的墨,随意翩然,说不清的韵致。她干脆把胳膊搭在窗上,脸枕在胳膊上长望着。
燕恪似有所感,忽然回首朝马车上望来,她一慌张,左看右看,干脆合眼装睡。一会又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便把眼睁开来,他却已转回头去了。
她一叹气,真是古道烟茫,雁痕怅惘。
渐渐安水的背影映入眼内,他也骑在马上,把马赶去燕恪后头,好像暗掣了一根燕恪那马的马尾,燕恪那马一声嘶吼,疯跑出去,引得骑马的昌誉路四都去追,踏起一路尘土。
这路上总算太平,九月下旬赶到庐州,收账也收得顺利,那位沈大人倒是个极爽快的人,只五日就交讫了两万多银子。白花花的银锭足足装了七.八口箱子,再隔两日,一行便预备打道回府,恰已是,红稀香少,霜冷露重。
这日众人在客店打点行礼,丁青望着一堆箱子凝眉,“三爷,咱们只带着几百两盘缠就十分不太平,回去带着这么些钱,只怕祸事更多。依我看,咱们不如多买些箱子,兵分三路,把银子也分成三路走,就算不幸遇匪,也不至于全劫了去。”
安水抱着胳膊踅去椅上坐着冷笑,“分三路,要是三路都遇上贼怎么办?你们这三路都有什么能干的人才么?”
丁青含笑打拱,“表少爷可以护一队人,庞大哥也可护一队,剩一队人马,就跟着三爷三奶奶,这样不就结了?”
安水现今头一个看不惯燕恪,次一个看不惯他!要不是他横空杀出来,易敏知就该嫁顺理成章给苏宴章,何必童碧来顶?!
因此一脚高踩椅沿上,将他狠乜一眼,“我不是你们苏家的奴才,我跟着你们,是为了护我表妹,可不是为了护你们苏家的财物。”
于掌柜听说,也笑来跟前打拱,“表少爷,我的好表少爷!别说这么见外的话嘛,你的表妹是我们家的三奶奶,苏家是亲戚,怎么不相干呢?等回了南京,我们老太爷还得摆大席给表少爷接风呢!”
安水嗤笑一声,“谁稀罕你们家的大席,难道我全安水连顿饱饭也吃不起么?”
童碧在旁边椅上瞅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掣一把他的胳膊,“不吃白不吃!”
安水睐她一眼,“这叫白吃食么?这可是要拿性命去拼的,谁家白食吃得这么硌牙?”
就是他肯答应护一队人马,燕恪也不放心,他全安水就是头一个贼,要是路上动了贼心,倒正好给他行了方便了。
忖度须臾,便道:“这样吧,依丁青的意思,人分作三队,银子却只分作两份。于掌柜带几个人按老太爷的吩咐,扮做戏班,领一份银子走;路四带两个伙计三四个小厮,扮做运泥沙花石的,把另一份银子都藏在里头;我与三奶奶,表少爷还有照升带着剩下的人,也胡乱装几个箱子,假作财物,按原路回。”
他们在庐州收账,有心来打听消息的人自然也能打听到他是少东家,返程回南京,一切财物自然是跟着少东家走。
因而众人都道这法子好,只是于掌柜隐隐担忧,“可如此一来,贼人都冲着三爷去了,眼下三奶奶的伤未曾痊愈,要是遇见难敌的,三爷和三奶奶岂不危险?”
童碧在椅上摇手,“我这是小伤,就算没痊愈也妨碍不了什么,再说还有五胖和庞大哥在呢。倒是你们可千万要小心,要是遇上贼了,命可比钱要紧。”
众人议定,当下便各自散出街买些装扮的东西回来,唯安水还坐在那椅上不动,只望着燕恪微微冷笑,“要我出力也不是不可以,有个条件,你不许和童儿同一间屋里住。”
童碧正走来圆案上倒茶吃,闻言一口茶呛得咳嗽,一个心虚便搁下茶盅便走回来,“你不要乱说嚜五胖,我们虽住一间客房,却是分开睡的,我睡床上,他睡地上,井水不犯河水的。”
燕恪含笑睐一眼安水,点一点头,“不错,她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我担心会碰着她。”
二人倒把安水说得糊涂了,到底他们好没好过?
越想越是窝火,起身向童碧道:“那好,你和我一个屋!”
他从没对女人说过这般露骨的话,一说完,自己脸上倒先热起来,又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呷了一口,“你睡床,我也睡地上。”
童碧险些把眼皮翻上天,“我跟你一个屋算什么说法?你听说过表哥表妹一间屋里睡觉的么?”说着把燕恪一指,“就算偷汉子,当夫君的还在这里呢,难道在夫君眼皮子底下偷人?你把我想得也太不是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8章
童碧这番话说得倒没错, 她同安水不一样,安水早烂了根底,是从顺德逃出命来的, 身上的罪名洗也洗不净。而她二十年来过得还算清白, 纵然那时候打伤过人,该偿的罪也偿了, 该结的孽也结了, 自然怕吃官司。
尽管安水也晓得这道理,却仍一脸愤懑不平,“可他又不是你的真夫君!一个屋里常住着, 算什么?”
侧首一看燕恪, 他倒坐在椅上怡然自得,慢慢呷着茶,半垂眼皮从容微笑。
听他二人忽然住了声,他总算抬头回睇安水一眼, “我们就算不是真夫妻,似乎也犯不着你来监管吧?你说你是童儿的未婚夫, 那好,可有契书?还是有两方长辈作证?就是闹到衙门,也该判个口说无凭, 婚约作罢。”
一句话怄得安水五内生烟,走去揪住他的袍子将他从椅上提起来就要打。
哎呀!真要打起来了!童碧一个兴.奋, 忙走来握住他的拳头, “哎呀闹什么嘛!你们真打起来了, 我岂不是成了罪魁了?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嚜。”
劝虽劝着,却是一脸乐不可支的笑意,两只眼睛欢欣雀跃地将两人各睃一眼。
啧, 这两个人站近了一比,真是并驾齐驱,旗鼓相当,论个头相貌,谁也不输给谁。只是相较之下,安水脸上有些张扬的孩子气,而燕恪的眼睛里似乎总沉着片阴霾,笑也不显得可喜。
倘是从前,不管遇见谁都值得她高兴上好几天,眼下却叫她难说谁好谁不好。果然好东西就怕多,艳福也是一样。
燕恪瞥着她,“你似乎很高兴?”
“没有的事!”童碧忙敛了笑意,乔作一脸痛心,把安水的拳头强摁下去,一看他那只手还在燕恪襟口上紧攥着,她又连拍那手背,“撒手撒手!你一拳头还不把他给打死了。”
“怎么,打死了你心疼?”
“谁死了我都心疼!”童碧掰着他那只手,心里美得找不着东南西北,憋着笑嗔瞪他一眼,“五胖!给我个面子。”
安水的手给她的手缠绕着,那热温似乎一路颤颤地抵进他心里似的,觉得这感觉真是奇异。这股温软的力量仿佛轻而易举化掉了他的强劲的力道。
他还一直拿她当“毛蛋”,但此刻忽然觉得她是个陌生的美貌女子,有点不敢看她。
没奈何,他只得狠吁一口气,掉身走了,把那门摔得砰一响,却没阖上。
童碧便走关门,趁机探出头,朝廊下将安水的背影看了好一会。瞧那龙攘虎步的气势,风流倜傥的身段,谁说女大十八变的?男大也变得多呢!
“你还舍不得?”
扭头过来,燕恪那里掸着衣襟,脸上挂着闲淡却阴沉的笑意。
“没有啊。”她举着两眼蹒步回来,禁不住一笑,“五胖长大了,这些年变化好大,他从前脾气没这么坏的,还是蛮讲道理的一个人。”
燕恪一面走去点床头那小几上的一盏银釭,一面冷笑,“从前大约也没这么俊朗。”
她连不迭点头,“我那位二伯长得相貌平平,”说着,却先合十朝空中左右乱拜,“二伯,千万别怪罪啊,我说的实在话!五胖当年也挫得很,谁知道十来年过去,能长成这副样子。”
身旁那烛火抖抖颤颤间涨得更高了,直投来烧在他心里,“要是早知他会长成这样,当年两家长辈说的笑话,就该立下契书,是不是?”
童碧晃晃悠悠走来床前,借着烛光,忽然看清他眼里的冷意。她没由来有些惧怕,便把脖子一缩,站定了立场,“不是不是。说笑就是说笑,当不得真的。”
还算识相,不过从认得她以来,她就没有女人应有的矜持,也不知羞耻,寻常的男人不会喜欢她。但世上千奇百怪,总有那么些喜好奇特的异类。譬如他自己,譬如苏文甫,如今又冒出个全安水——真是赶集似的热闹。
马上要回南京,又将同苏文甫抬头不见低头见,到那时节,她岂不是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凭他再是个有条不紊的人,此刻也忽然对这这乱哄哄的局势厌恨急迫。
他歪腰将被子掀开一片,又站得笔直,“睡下吧,天晚了,明日还要早起。”
“噢。”童碧点一点头,跪到铺上去,要把里头靠墙隅里叠着那床被褥抱给他。
他站在床前等着,看她朝里头爬着,腰低陷在一个圆润的弧线里。他眼中只一瞬的苦恼犹豫,就扑了过去,稳准狠地顺便紧抓住她两只手腕,
童碧被子还没扯过来呢,突然背上一塌,整个人被压垮下来,便急忙扭头,“做什么?!”
这突然地一震,把她的发髻给震散了些,一缕头发蒙在她这半边脸上,他觉得她竟然有一份被摧折的孱弱,那孱弱里又透着不屈的坚韧。
他在她耳边一笑,“做点夫君该做的事。”
童碧脑中轰隆一声,耳根子给他吐的热气熏得发烫,缩着脖子立时转回脸,眼睛望着前面枕头骨碌碌直转。
“你不说话,就是肯了。”
她马上出声,“我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呢!”
他撑起半边胳膊,扯开她那边袖管子一看,那斜长的血痂已经掉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一条红线,他轻笑道:“已经好了。”
童碧却把胳膊一抽,两手将前头八角枕死死抱住,像抱根救命的浮木,嘴里坚称,“还没好。”
“你怕?”他又趴来她耳边,“不怕,肯定远不及你这刀伤疼,转过来,听话。”
扯她却怎么都扯不动,他只好笑一笑,“那我就这样了。”说着便要掀她的裙。
童碧忽然难为情,觉得背后没着落,有些恐慌,忙抱着枕头翻转过来,瞠着双目,“不能晚些日子么?”
“为什么?你又没来事。”
一个屋里住着,她的事事无巨细他都清楚。童碧支支吾吾,“我,我觉得在客店里,不大干净——还是回去再说吧。”
“住进来的时候我就让掌柜扫洗了好几遍,被褥都是新置办的,有哪里不干净?”燕恪双手撑着,俯看她的脸,终于在她眼睛里发现一些姑娘家的羞赧和惶迫窘意,他愈发意动,俯来亲她一下,“要是怕,就闭上眼睛,只交给我。”
童碧仍紧抱着枕头摇头,说不上怕,就是有些慌张。
燕恪不知咽了多少回唾沫,心焦气躁,偏得耐住性子哄她,“这些天给你上药,你不是也愿意么?你肯在我面前解.衣裳,这时候却不肯?”
他试探着抽她怀中的枕头,抽不动,她抱得死紧。
大概她一紧张,忘了半推半就的要义,“我,我也不是不肯,就是,就是我,有些不习惯。”
“一次两次,就习惯了。”他语气禁不住有些躁。
“我我我——”
没等她“我”完,他已彻底失了耐性,一把抽了她抱的枕头,朝地上撇去。她伸着胳膊往床边要抓,却被他摁住肩膀,一手揿住她两条腕子,另一手胡乱扯她的衣裳。
谁知童碧轻易便挣开一只手,脑中一乱,就打了他一巴掌,她自己也睁大眼睛愣了愣。
这一巴掌真将燕恪惹火了,却又被她惶惶无措的脸又惊艳一遍,那表情简直把人恶劣的慾都引出来。他埋头下来衔她的嘴,觉得这张嘴此刻又比往日更甜些,淡淡馨香,吐出些似哭非哭的哽咽声。
她有些匀不上气,好容易撇开嘴说:“我要喊人了!”
“喊吧!喊你那小水哥来看。”他自己就恨不得此刻揪了安水过来看着,看他是如何掣开她的衣裳。
他掣开她一片衣襟,脑中就只一个念头,要在她身上镌刻下他的印记,要今后她无论走到哪里,眼睛再看着谁,谁再看着她,都没要紧,反正他们都清楚,她是属于他燕恪的!
他胡乱把自己扯开了,手随便试探一会,就莽莽撞撞闯了去,听见她像是哭了一声,他眼里的光更凶残了些,直直地逼望着她的眼睛,“喊呐,你怎么不喊?全安水住得不远,一喊他就能听见。”
她到底没能喊出来,喉咙里根本提不上气,好容易聚起一口气来,给他一冲撞,一出声就散了,飘飘忽忽的一缕声。
燕恪喜欢她这声,也是头回听见,连这声音他也恨不能吃到肚子里,就来咬她的嘴,一时又怕咬.疼.了她,又轻着些,只在那唇齿.间.缠.磨。
他把她搂起来,让她坐在怀里,“你不是一路上想骑马么?”
童碧更吃了痛,月眉皱得更紧,心里直念叨:不骑了不骑了——
一只半张着嘴,出来的声音一个字也未成,嗓子里倒渐渐喊得沙哑发干。
后来裹在被子里,还是觉得口渴,要讨口水喝,却不好意思开口,要自己去倒,想着自己身上没衣裳,也不好意思,只得干咽唾沫。
说到衣裳,也不知给他丢去哪里了。
她睁着眼睛望地上到处乱看,蜡烛不知哪时烧完了,只有淡淡月光铺地,那月光里有好几团黑影子胡乱散在地上,大约是彼此的衣裳。
燕恪的声音虽有些懒倦,却照旧是清泠泠的,他在背后搂着她,手在她胳膊上细抚她那条断断续续的血痂,心里满是意犹未尽。
“我说远不及你的刀伤疼,是不是没骗你?”
童碧怕听见自己不成调的嗓音难为情,就没吱声,只拉被子来蒙住脸。
谁知他不放过她,将她扳平了身,扯下被子看她的脸,“疼得紧?”他轻攒着眉,有点不信,他十分体谅她,并未尽兴,能疼到哪里去?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摩挲她的胳膊,“是手臂疼?”
童碧只觉他此刻的温柔与方才的凶狠简直判若两人,又想到他这个人与他的东西也不像一回事,人是丰神俊朗温文尔雅,东西却粗鄙狰狞。
随即又想起他方才非要逼着她看,她忙把两眼紧闭上摇头。
“那到底怎么了?”燕恪摸一摸她的脸,摸到些泪水。
她再凶悍,也是个女人,他不由得有点担心。便越过她跨下床来,在地上拾了袴子系上,到处寻了火折子和蜡烛,又来床头点了。
待要看童碧,她却朝里头翻了身,“你又点蜡烛做什么?”
“看看你。”
这有什么好看的?她朝肩后瞥一眼,把被子裹紧了些,“我没什么。”
这干爽的被子裹得越紧,越觉得身上有些腻.腻.的,她想搽一搽,根本没这勇气。
借着这点荧荧微灯,燕恪看见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一晃而过,像个受了惊的小动物,缩到窝里去藏起来了。他将她翻过来,坐在床沿上瞧她,“你是不是害羞?”
童碧忙说:“没有!”眼睛却避开不看他。
难得她有这一面,看得他心里十分喜欢,温柔笑了笑,“嘴硬得很,不好意思就不好意思,怕什么,我又不笑话你。”他理着她颊腮上粘的碎发,“我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童碧脑子一转,觉得他这话有些别的意思。她愈发将被子拉上来一点,只两只眼睛露在外头,见他的发带那脖子前垂着,显得分外霪靡。
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渴了。”
“怎么不早说?”他一笑,走去圆案上倒了盏茶,坐回床沿上,将她连被子一齐搂起来,“有些凉了。”
童碧瞪他一眼,被子里伸出胳膊夺了茶盅,一口喝了,还没咽呢,他就凑过来一口把她嘴里的茶汲了去,“我要喝热的。”
隔着厚实的被子,她也感到危险。
禽兽!败类!她心里狠骂两句,又恐他缠上来,忙倒回去装死,一条被子裹得紧紧的,“快吹灯睡觉!”
燕恪却没吹灯,不疾不徐躺下,“成亲的时候有两支龙凤烛点在屋里,你可记得?那时我们却给虚费了,今夜这支红蜡烛,就当是那时候,让它燃着吧。”他扯被子没扯动,“你不分点被子给我?”
“冷死你!”
她害.臊起来自然同别人不一样.如此一想,他就没计较,去将衣裳都拾来穿上了。
童碧倒不是真要冷死他,只是她身上没衣裳,很不好意思和他一个被窝里躺,要起来穿也不好意思。
因脑子里记挂着这事,早上天不亮就突然睁了眼,趁他还睡着,忙悄悄起来将衣裙都套上了,早早出来,在后院里转了半天。
仍未见天光,却听见两间小厮房里有了些动静,她觉得身上仍有些骨.酥.筋.软,也仍有些黏.腻.腻的不自在,怕给人看出什么异样,便一个客店里四处逃窜,终于慌慌张张逃往敏知房中来。
见这屋里亮了灯,她敲敲门,丁青正在面盆架前点着根蜡烛洗脸,蓦地吓了他一跳,捧着面巾来开门,一看是童碧,松了口气,“三奶奶,天还没亮呢,你就来做什么?”
敏知听见说话,撩开帐子一瞧,童碧站在门前,双手反把着门,支支吾吾说不出个道理,僵在那里直朝丁青尴尬笑着,声音都显得很没底气,“我来,我来找敏知说说话。”
“说话?”丁青朝窗户上瞄一眼,“这时候?”
别人不知道童碧,敏知还不知道么,她一向爱睡懒觉,若没什么急事,这时候起来做什么?想必还是什么难为情的急事。
敏知忙趿了绣鞋走来拉她,扭头和丁青说:“别问了,你先出去吧,去帮他们打点箱笼,我和姐姐说话。”
丁青走时,特地回头嘱咐,“三奶奶,记住不要叫‘敏知’,要叫‘新莲’。”
童碧险些一个白眼翻昏过去,不住背着他点头,“晓得了晓得了,新莲新莲新莲!”
“什么要紧事啊?你这么早早地就来找我。”敏知径拉她来床上坐着。
“没事啊。”她心里乱打鼓,猛地想起这是人家夫妻的床,这床上还不知沾了什么东西,便扭着脖子到处看,“你这床,干净吧?”
问得敏知拧眉,“有什么不干净的啊?我和丁青难是那等腌臜人?”
童碧忙笑着摇手,“不是不是,我是说恐沾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说得敏知愈发奇怪,“能沾什么东西?”说着,她心里接连一转,忽然有些明白了。
再细细端详着童碧,觉察她目光闪躲,一张脸直从脖子里红上来,说话间老是半低着脸,与平日简直两样。她渐渐笑了,嗤了声,“我就说嚜,一个屋里住着,早晚要出事!”
童碧吓一跳,急把两手摇着,“没出事啊!”
敏知凑来她耳朵边上,“你把燕二哥怎么了啊?”
“我没有!”
敏知退开些细观她的脸,抿着笑点一点头,“那就是他把你怎么了。”
“也没有!”
敏知轻轻翻了个白眼,走去桌前倒茶吃,“没有才怪,你就是走夜路撞见鬼也不见有这慌张,这么早为什么就醒了啊?从前在桐乡,开门做买卖你还不赶早呢,此刻什么时辰啊?只怕这会才刚卯时吧,天又冷,好端端的,你有什么要紧事啊就舍得撇下你那暖被窝?不说实话我可不同你说了。”
“我说实话嚜。”童碧只得拉她坐回床沿上来,“是他把我怎么了。”
“那你打他啊!”
“我,我也是自愿的——”
敏知心里似石头落了地,往私心说,这位假三奶奶与那假三爷真好上了,她就彻底安全了。何况从前总觉有些对不住童碧,这下倒好,就算没了后顾之忧。
她一笑,“既是两厢情愿,又是夫妻,那你慌什么?”
童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嘴硬,“我没慌啊。”
可这夫妻本来是对假夫妻,如今弄假成真,好像一笔糊涂账理不清,她只觉混乱。再说与她想象中的新婚之夜也相差甚远,在异乡客店里,怎么像是离家千里跑出来偷汉子的?
“没慌你来找我做什么?”敏知叹了口气,将她挽起来往门口送,“这算什么呢?哪有新娘子大清早撇下新郎官跑出来的?就是羞,也得关在一个屋里羞!一会他醒了,以为你反悔,或是以为你心里不喜欢他,岂不白弄些误会出来?快回去吧啊,咱们还得收拾东西启程呢。”
童碧给她推出门来,在廊下游荡一阵,见天上一抹月牙还不知几时沉下去。忽然听见安水那房里有响动,吓得她脖子一缩,只得又溜回房去。
这屋里也点了灯,刚阖上门,未见燕恪其人,先听见他冷冰冰的嗓音,“你上哪里去了?”
随即见他从罩屏内踅出来,阴煞煞的一张脸,双眼却有些微红。
童碧听了敏知那一番话,蓦地有些理亏,“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这屋里让你透不过气么?”他缓缓逼过来,“还是在我身边你觉得透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9章
屋里点亮了六七盏烛台, 那黄光又不似黄昏的黄,灰蒙蒙的一片,四面八方像有六七只眼睛, 并燕恪一双映着火的眼睛, 都齐楚楚将童碧凛凛注视着。
她背后门缝里有风渗进来,吹得后脊梁发冷, 便抱起胳膊搓了搓。此时看燕恪, 觉得他又与昨夜那个火热的活生生的人不大一样,眼前的他像是牢营里逃出来的半人半鬼,有半条命却仍丢在了那里。
好在她不怕鬼, 就是鬼立在她跟前, 她一样敢淡然自若地灭他一眼,“我说透气,就是我要出去走一走,清清静静想想事情的意思, ‘言外之意’你还听不懂么?”
燕恪两三刻前就醒了,发现她并没在旁边睡着, 忽然觉得那半边空出来的床铺载满空虚惊惶。在牢营那五年,他做过太多美梦,很怕南京的一切也是黄粱一梦。
他惴惴地在楼下找了她三四回, 这客栈是个三进的大宅,里里外外都寻遍了, 只碰见两个四处送水的伙计, 听见急着赶路的客人在屋里咳嗽,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显得这烟迷的日始更荒寂了。
趁她擦身往罩屏内走,他抬手攥住她一条胳膊,“你有什么需要想的?”
“我——”他攥得很使力, 好在童碧是吃力的人,没觉得疼,只斜瞅他一眼,脑袋半垂下去,嘟了嘟腮帮子,“我想一想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他是用了些不光彩的心计,仗着她脑袋懵懵懂懂,经不住哄骗,更经不住人之本欲,所以趁虚而入半诱半强。他是急了,一时只想着占尽先机。
那股冲动一过去,他立刻明白,人能迷茫一时,不可能迷茫一世,她脑子再笨,也总有灵光乍现的一天。也许一旦她想明白了什么,以她的性情,别说阴差阳错的一段姻缘,就是天赐正缘也困不住她,她生而是江湖里的鱼,一个猛子也许就扎不见了。
他希望她永远是这么稀里糊涂,但要成人自成人,是他强不过的。
不过她向来吃软不吃硬,又是个极爽快的性子,他立时便按捺住腔子里一股愤懑暴躁,转来面前对她温柔而失落地微笑,“昨晚的事,你后悔了?”
童碧睇他一眼,又觉理亏。要是不肯,谁能强得了她?再说他三番几次亲过她,她都是喜欢的,也没抗拒,人家当然会以为她是心甘情愿。
好像真怪不着他。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几时也变成这般扭扭捏捏不爽快的性子?
她干脆大步流星踅去床上坐着,“哎呀,做已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敢做我就敢当。我就是,就是觉得稀里糊涂的!我本来想,这种事也不急在一时嘛,我心里还没个预备。再说,你还没去我爹娘坟前拜过呢!还有,我都不知道怎么见敏知他们了!况且,我爹一点都不喜欢你!”
一席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不过燕恪听明白了,昨夜那一段简直兵荒马乱,她还没从慌窘中定下神。
女人少不得都是要哄的,他化出笑脸,朝床前走来,“你爹认得我?”
应当是不认得,她姜家搬去桐乡县的时候,他已经吃官司被押走了。她瘪着嘴摇头,“不过他托梦给我了。”
“也有老神仙给我托过梦,说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夫妻。”
“有这回事?”
“否则怎么三番五次,咱们遇见?我到南京来,不久你也来了。若不是命中注定,早就天南地北,生死不见了。”他脸上颇有些认真的神色,“五湖四海,大千世界,两个人要想总是碰面,是间很难的事,有的人住在一个城里,也许终生都碰不着面,你说呢?”
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缘分的事谁说得清?
燕恪又一膝落地握住她垂在裙上的一只手,“昨晚上是我不好,我冲动鲁莽了些,你要是生气,何妨打我一顿,别再这么悄悄往外跑。”
“我又没跑远,连这客店大门也没出呢。”
他不阴不阳地笑了下,“不管你跑到哪里,不和我说一声,我找不到你,会急疯的。一路过来你也看到了,这世上奸人恶徒如此多,要是你遇见个恶人,怎么办?我知道你功夫好,可你也架不住人家使奸计,是不是?”
童碧一只手给他的一只大手轻轻揉捏着,那温柔的力道,把人的骨头也似乎搓软了。她只得点一点头,“我就是去敏知房里坐了一会。”
原来是到易敏知那里去了,他暗松一口气,起身坐在她旁边,抬手摸着她的脑袋,“天不亮的你就去扰人家的清梦,这就是你不好了。”
给他摸着摸着,童碧昏昏沉沉犯起困来,一翻身滚到床上去,脑袋一挨着枕头,就想起昨夜的事,但觉两条腿.间还隐隐有些撕着疼。他说得不错,这疼自然比不上那些皮外伤疼,但格外深刻,叫人忽略不去,像在心里划了条细细的口子。
他以为将她哄好了些,便也倒在旁边,侧身向着她, “底下收拾东西还得有些工夫,我陪你再睡会。”
自己困就说自己困,非得说“陪”!童碧抠着枕头,心里隐约觉得像莫名其妙掉进个温柔圈套,颇有点不甘心。
一会他轻轻在后头扳她的肩,“你转过来。”
床架子吱嘎吱嘎响两声,她翻了过来,他正要抱她入怀,她却将两眼浮在被子外头对着他扇一扇,突然说:“你往后不许再做那种事了,我不习惯。”
燕恪正要开口,又听嘎吱嘎吱响两声,她又翻平了。
他才刚消下去的气,这会又陡地从心里窝起来。软的硬的,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仍收服不了她!
万般无奈,也不得不宽慰自己,来日方长,她总有一天会听他的话,像个寻常妻子对丈夫寻常地言听计从。纵然偶然间逆他心意,也不过是撒娇而已。
等这回笼觉睡起来,于掌柜已将三路箱笼都装点好了,燕恪下楼来检点一番,用罢早饭,就命于掌柜路四各自搬了东西先启程上路。他这一行也是七.八个箱笼,几匹快马,三辆车舆,却是不慌不忙,命昌誉与个小厮更换了鞍马,往街上置办些路菜干粮,方会账动身。
恰是上晌热闹时,童碧再看一看这庐州城,正是罗衣满街巷,车马红尘中,随即正要捉裙登舆,谁知燕恪不知哪里冒出来搀她的胳膊,搀得她一头雾水。
怎的忽然在这小事上也献起殷勤来?
倏听背后一声马叫,只见安水骑在马上,眼睛只在他二人身上轻轻一掠,像是负气道:“我在前头等你们!”
他们双双立在车旁侧首看他策马扬鞭而去,燕恪倒是一脸自得地反剪着一条胳膊,袖管子因扭过去的缘故,在他小臂上乱绞了一圈,有股读书人质朴冷傲的神气,童碧看见他那眼底的轻狂又胜从前两分。
她猜想他是觉得经过昨夜,他赢了安水。心里莫名一怄气,就不要他搀,自己一拉车门连脚凳也不踩,直跳上车去。钻进车内便打着窗帘望安水的影子,心想着,难道往后要从一而终?
太可惜了!世上那么多良金美玉似的男人。简直是“从此萧郎是路人”一般的憾恨。
没容她多望两眼,安水便在街上跑没了影,一路望东门而出,使性傍气地挥着马鞭,马狂奔不停,黄杨古道,满地尘烟。他是干净利落的一个独人,索性一如从前,潇洒纵情地一道直跑到天涯海角去!
可今非昔比,心里却似乎有根丝线绊着他,使他勒马住回首。满目黄叶,遍地秋霜,这古道上只稀稀落落有几个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农人。他长年萍踪浪迹,知道无论哪方的天涯海角,也无非是这副寂寥景象。
倒叫他无端想起他爹全远川来,他爹当年说要混迹江湖,说撇就将妻儿撇在老家,要不是后来被官军追剿,恐怕还不肯归家。叵耐他爹回去得晚了,他娘头两年就死了。
不知怎的,他跟了他爹辗转几年,仿佛从他爹那一头萧疏白发里吃到点教训——女人,没有便罢,有了就不该轻易丢开手,一丢开,只怕便是云边孤雁,水上浮萍。
思定,他将马栓在路旁,钻进个茶棚里等。坐了半晌,忽见那岔路烟尘中走来个身越八尺一个汉子,肩抗一条长棒,棒端却用布缠了一截,缠得兀的粗了好些,尾上还挑着个包袱皮。安水口衔茶碗,微微攒眉,不由得将他细细打量。
但见此人头戴遮阳斗笠,穿一身靛青掩襟长布衫,腰缠黑色布带,脚上一双黑布鞋满是黄土,裹着条灰色粗麻围脖巾子,却扯来罩在鼻梁上挡风。
这人也踅进茶棚里来,拣了张空桌子背身坐了,将长棒倚在桌旁,“店家,来碗清茶。”混着点沿海一带口音。
那店主提了茶去,刚倒上,这人又问:“敢问前面有没有可投宿的客店?”
安水扭头一瞥,他正指着往南京的方位。
“有有有!再行四十几里处却有两家客栈。”
话音甫落,只见燕恪一行赶来,听童碧打着车帘子直向这头喊:“五胖!五胖!”
安水不欲睬她,歪过身啜他的茶。
童碧猛地一阵心虚,难不成他看出些什么来了?怎么打从早上起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丢下车窗帘,忙把脑袋缩回车内问敏知:“你瞧我今天有哪里不对劲么?”
敏知将她打量一回摇首,“没有。”
那五胖突然作的什么怪?她暗寻思片刻,只等马车靠路旁停了,她忙捉裙跳下车。
燕恪栓了马一回首,见她已在那茶棚里坐定了,半张脸都是巴结的笑,“五胖!你在这里坐了几时了?”
一时燕恪心下千头万绪,脸上也跟着千变万化,最后对着这栓马的秃柳哭笑不得。他险些忘了,自从认识她,就只见她追在男人屁股后头跑,还没见男人追着她跑的。
他真是昏了头要“一马当先”,自然也首当其冲受此一害。不过好歹叫他尝了甜头,这点甜头虽不多,也足以添几分他的耐性,冷静下来调整方略。
他重整了一片漠然神色,也踅来茶棚里,对她那张笑脸视而不见,只向店家道:“要两壶六安茶,有吃的也只管上一些。”
店家脸上堆起笑意,“小店都是些乡野粗食,不知诸位客官吃不吃得惯?”
“不拘什么,都上些来。”
童碧见他没坐来一条凳上,眼睛像没留意她与安水说话,心里倒有些不自在。扭头却仍同安水笑呵呵,“你在这里坐半天,怎么不要点东西吃啊?”
安水搁下茶碗淡瞥她一眼,把脑袋微微歪去一边,“不饿。”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童碧心下直犯嘀咕,昨夜之前这二人还待险些为她争得头破血流,此刻却忽然间都有些淡淡的,谁说只有女人心才似海底针猜不透?
尴尬之余,照升丁青敏知三人收拾了进来,留昌誉与三个小厮在路那头看守车马东西,照升叫店主往那头送了壶茶去,说话间扫见隔壁桌那个戴斗笠背身坐着的男人,又看见倚桌放着的那根长棍子,心下纳罕。
刚坐下来,那人便起身会账,离店赶路去了。
照升这才去凝望他的背影,“那人有些奇怪。”
童碧探头朝茶棚外一瞧,见那人个头高挑,筋骨有力,宽背窄腰,大约也是个行武之人。她咽下茶道:“兴许跟咱们一样,也是练家子的,这有什么奇怪的,难道只许咱们练,不许别人练?”
安水闲适地衔着茶碗,“他那棍棒上缠着一把刀,用布裹得严严实实,既会棍棒,又会使刀,可不是寻常练家子的。”
童碧因恨他才刚冷冷淡淡的态度,朝他凳上冷瞥一眼,“你还不是带着刀。”
丁青早听敏知说过安水的身份,忍不住接嘴,“表少爷本来也不是寻常练武之人。”
惹得敏知在桌子底下轻踢他一下,桌上笑了笑,“你们别多疑了,他只一个人,强盗不都至少三五一伙么?他要是有心劫咱们,搬抬箱笼的人也得带两个吧。”
说得有理,童碧直朝她竖大拇指,“妹子,你长进了,绿林上的事你也懂些了。”
忽然燕恪冷声道:“我听他口音混杂,像是个混迹江湖之人,岁数也不小,既不像外地客商,也不似本地农户,没有随从,穿的是粗布麻衣,桌上却食不二味,细嚼慢咽,绝不像表面上那般寒酸。却做那副穷酸打扮做什么?此人的确有些蹊跷,还是小心为妙。”
童碧不以为然,“财不露白嚜,兴许人家也怕遇到剪径强人呢。”
燕恪轻睇她一眼,“别大意。”
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半点亲昵也没带,弄得童碧心里直怙惙。也罢,横竖男人她是钻研不明白了,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免得越琢磨越糊涂。
少停算定茶钱启程,往前一连几日也没再碰见那个戴斗笠的男人,童碧直说燕恪胆小如鼠,看谁都像贼。
没承想这日下晌,投宿到一个叫盘锦集的市集时,她竟在街上又瞧见那男人,可巧天降微雨,他一样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貌。
她还在街上扭着脖子瞅,猝然给燕恪一把拽进伞里,“你想淋病了还是怎么样!”
这是他连日来对她最显得关怀的一句话,这几日他嘴上虽也有些嘱咐的词,却都是不温不火的口气。
她路上还同敏知痛心疾首抱怨,“瞧瞧吧,男人一旦把你弄到手,新鲜劲就过了,就不珍惜了。”
敏知一路上听了她不少关于男女之情的歪理邪说,她自认为说得头头是道,句句经典,却将敏知说得哭笑不得,只得拍着她的手劝她,“姐,你就别经营什么男女之道了,还是好好练功夫吧,啊。”
她也没想到燕恪是如此反复无常,这会又是一脸紧张的神色,叫她彻底没了主意,马车上又漏了雨,她只得钻来伞下,贴着他举着伞的臂膀走。
一看这盘锦集,楼宇比邻,兰街灯市,热闹似州县一般。来时虽也途经此地,却是打二里之外那小路上过去的,没想到也有些煊赫鼎沸。昌誉打听得有家干净宽敞客店,众人行到店中来。一问客房多得很。
不像前头几日,都是些乡村野店,两个女眷住一间房,剩下一间两间,都随他们去挤。这里空屋子一多,童碧自然只得同燕恪住一间屋子。
童碧听见燕恪吩咐小厮将他二人的细软拿去院内一间客房里,心头倒似乎有些雀跃起来。
屋子虽不小,却没隔断,里里外外就一间。童碧还在四处张望,燕恪已将她的包袱打开,寻了套她的衣裙出来递给她,“去床上换了。”
她刚接来怀里,腹内还打着草稿如何赶他出去呢,没想到他就先避出门去了,倒叫她在原地茫然。
这人什么时候如此自觉起来了,他是不是有事才出去的啊?
谁知换完衣裳拉开门,他就在门外闲站着。还有个端着饭食的伙计随他一并在外等候,也随他一并进屋来摆了饭,掌了灯。好在童碧向来见食忘事,一瞬间又不去想这吊诡的气氛了,端起碗便开吃。
这顿饭却吃得极安静,蓦地像两个不大熟识的人拼了一桌,各吃各的,一个胡吃海塞,一个细嚼慢咽。
她吃了个七分饱,情事复上心头,便想着话和他搭讪,“才刚在街上,我看见那个戴斗笠的人了。”
燕恪端着碗稍睐她一眼,“谁?”
“就是前些天在茶棚里,你说他有钱装穷的那个。”
他眼皮半垂,看来这人还真是冲他们来的。他们箱子里装的都是些杂物,倒不怕有什么财物上的损失。不过此人敢单枪匹马来,肯定本事不小,就怕给他缠上,有什么性命之险。
“会不会真是来劫咱们的啊?”
他一回神,见她一张脸就凑在旁边,正不住地朝他眨眼睛。不知哪里学的这些拙劣的卖弄风情的手段,给她化用出来,实在不知是献了风情还是献了丑。
但他仍抵不住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为所动,“你眼里进沙子了?”
“嘶——”童碧眨得眼睛疼,忙抬手揉一揉,“下着雨,哪里来的沙子?真是不解风情!”
燕恪一面搛菜一面不冷不热地笑一笑,“你别这样,容易叫我误会。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叫我以后不许碰你,可你这又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0章
先前可没见他如此听话!童碧心下连连冷笑, 好好好,你燕恪也算是行情看涨,愈发矜贵起来了!
她心里有些孩子气的怨愤, 睇着他半边脸, 那略带铜色的额头温润油亮,一个嵚崎的鼻峰显得孤高自傲, 褐色的眼睛此刻因为天色暗, 变得漆黑,面上却浮着一层散漫的戏谑的笑意。
她端正了身子,极尽所能表现得轻描淡写地乜他一眼, “什么算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我不过是眼睛里有点发痒, 眨一眨碍你什么事了?”
燕恪随即放下碗,从袖中摸了张干净帕子递给她,微睐双目看她仰着头揉眼睛,端起碗来默然笑一会。
他正伸出箸儿要搛那半碗火腿虾圆杂烩, 不想童碧抢在头里将那碗都端了去,全倒在她自己碗里, 并朝他挑衅地斜上眼角,“你少吃些,横竖这一路上你也不大出力, 仔细将来变肥猪。”
“我怎么没出力?”燕恪好笑,“我是少东家, 来回一路不都是我照管着么?”
“你那叫出力啊?赶路嚜骑在马上, 投宿多半是在客店, 饭不要你烧,东西不要你搬抬,一般跑腿的事也不要你做, 遇见贼人也是我们去斗,你不就是出一张嘴吩咐这个吩咐那个嚜,谁不会?”
燕恪挑高一边眉峰,“那你吩咐一个来看看?”
“吩咐就吩咐。”童碧一大口刨干净碗底,噔一声拍下碗箸,帕子抹着嘴起身,“三奶奶吩咐你把这桌子拾掇了。”
言讫便走去床上大剌剌倒下,燕恪转头一看,见她一条腿垂在床下,一条腿搭在床沿上,牵连着一片裙,那黑裙子一牵开,颜色就变得浅了些,仿如灰色的烟霭弥漫在洇润的空气中,有股水墨丹青的韵致。
这古朴文雅的韵味,竟也能令他勾动了霪心。大约这就是读书人的情致,他脑子里登时盘桓来一副景象,是把她.压.倒在一方书桌上,她.光.洁的背脊上黏着无数文章诗稿,汗水浸染墨痕,在她背上誊下一片诗文或一些圣言绝学。
是她玷.污了文章,还是文章玷.污了她?
他在沉默中满不在乎地笑一笑。
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突然变得稀里哗啦,忽见童碧由床上坐起身。他忙扭回头来盯手上捧的碗,可既开了旁的“胃口”,哪还有吃饭的胃口,一时便搁下碗,欲出去叫店伙计来收拾。
谁知开门就见敏知与丁青领着个伙计进来收拾碗碟。敏知这一路总算学得些做丫鬟的本事,如今已不要人叫,凡事已能先虑在头里,眼下就顺便提着个铜铫子进来,往那木盆里倒了洗脚水,唤童碧来洗脚。
丁青则捧着本账等伙计拾掇完桌子,与燕恪坐下看账,“三爷上回说想开间钱庄,这是我粗略算出来本钱。铺面,银炉,火工,伙计掌柜这些杂项,再加预备各类官钱,恐怕还得打点衙门开牙纪票证,花费需得近三万银子。三爷,这可不是笔小钱,我听说老太爷除当年支持三老爷新起茶行生意外,一向不大涉猎绸缎以外的生意,他老人家要是不肯,这笔本钱却从何处来?"
老太爷若不肯,还有叶家“敬献”来的那笔款子。要是所料不错,叶家当已收到“震天坡贼匪”送去的勒索信,这会应当正忙着调筹那十五万银子。即便老太爷不肯,还有分得这十五万的钱来做本钱。
燕恪一面在心头盘算,一面朝床那头去看童碧,原来她在床头边上那套椅上坐着洗脚。与敏知两个人嬉嬉笑笑说得认真,没留意这头。
但他放低了些声音,他这些一腔不大磊落的“宏图霸业”,仍怕童碧听见,尽管她根本不一定听得懂。
“这是钱生钱的买卖,老太爷不会轻易放过。在庐州的时候咱们去沈大人府上收账,我听他说起,近来朝中有人启奏,民间私人钱庄猖獗,不如在各地有名望信用的豪绅富商中选些来充任官府指认的钱铺,皇上已经准奏。这会老太爷在家多半已得知了这消息,心里没准也正在盘算这事。”
有官府认保,生意大概好做,可丁青惯做账房,也略知道些钱庄进项,一是赚兑换钱币的火耗,这火耗费用各家钱庄都是差不多的定数,并不一定比绸缎庄赚得多;再一项则是放贷,小贷也不过小利,也未见得就是钱生钱的买卖。
说给燕恪听,燕恪轻狂一笑,“小贷自然是小利,大贷不就是大利了?”
丁青却笑他从前读书人,还不知民间借贷的风险,“一则,朝廷命令禁止高利借贷;二来,三爷不知道,放贷就得豢养许多收贷之人,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再则他们威逼恐吓,为收贷无所不用其极,不留神闹出人命来,是担着天大的干系。即使这样,也有那要钱不要命的,逃窜异乡,也有收不回来的风险。如此一来,放大贷岂不是折大本钱?老太爷年纪大了,不一定肯冒这个险。”
“你说的这两点,我都虑到了,不过我要开的这间钱庄不同于别的钱庄,向民间百姓放些小贷,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迎着桌上烛火虚起双目,漫洋洋地笑着,“我的大贷,专放与各地官员富商。天下财富出东南,金陵为其会,多少商人要通门路?读书人想做官不也是一样,还有多少做官的想放去江浙?不论他们是上京述职还是离京赴任,或是商人跑门路,有多少人要途经南京?那些穷官清儒富商,不论上京或南下之时,总要想着去礼拜礼拜自己的上司,老师,六部堂官,州府要员,还要打点属下,会通乡绅,哪来这些钱?”
渐渐说得丁青攒眉,“这可要不小的本钱啊。”
燕恪仍淡笑,“你只听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听过‘借于官贷于官’?本钱自然还是当官的出,许多当官的,他们手上有多少闲钱,与其藏在那见不得光的库房里,不如融来我的钱庄,不过左手倒右手间,不仅能让他们那些来历不明的赃钱流得干净,还能赚些利息,何乐不为?至于你说的收账风险,欠了官的账,岂有收不回的道理?那些混差事的差役官军,哪一个不是现成的打手?”
一席话说得丁青大为吃惊,汇通官员借贷?他没听过这么大的买卖,一旦这买卖做起来,牵连也必然大,若日后被官场所累,岂不有倾家荡产性命之忧?
他一时被震得不能说话,神色讶异不定。
令燕恪恍惚间想起那时在嘉兴时他大哥燕钊说他的话,燕钊说他读书人傲气,喜欢水墨香,只嫌铜钱腥气。在他看来,丁青虽不是个读书考试的儒生,可身上也带着那么一股水墨香,他从前闻惯了,如今竟然也有些嫌它熏人。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这种事由古至今就有,我不过承前人所想,将各路财神汇在我的钱庄,苏家在官场上结交了那么些人,总不能一直叫咱们孝敬他们,他们也该回些礼才是。”
燕恪说着,带着点诡秘的笑意,稍微欠身过来,“钱庄若开起来,我许你做掌柜,你敢不敢干?”
因丁青打得一手好算盘,算得一笔精明账,也有些聪明脑筋,更要紧是,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哪怕他不过初出茅庐,还有些书生式的怯懦。不过不要紧,他胆小不过是因他从前在海宁县那小地方,小铺子里当差,根本没见过大笔大笔的银钱。
丁青思虑片刻,郑重点头,“承蒙三爷看得起,我干!”
钱能壮人胆,这话果然不错。燕恪脸上挂着快心遂意的微笑,“别和敏知说这些,只说开寻常的钱庄就罢了。”
正说到敏知,敏知就从窗前走来了。窸窸窣窣的钗裙响,伴着雨声。窗外的雨似乎又转小了。
燕恪一见她走过来,就想到童碧是否在那窗前落了单?他朝那窗前望去,见她早洗完了脚,反跪在那椅上,向着窗外发呆。不知怎的,方才经过那一番生意上的谈话,此刻他竟生出满肚子带着暴戾情绪的下.流.念头。
敏知说是瞧见楼下斜对过有家铺子门前挂的旌旗,原来是卖鞋的,“青哥,你的鞋不是破了?正好明早咱们去买一双。”
童碧在那窗前听到她说,突然想起安水的鞋好像也破了些,老远就在那头道:“你明日也来叫我!我也去买双鞋。”
趁她也朝这面走来,燕恪把眼睃下去看她裙边,“你的鞋也坏了?”
这回童碧是故意要气他,“我的没坏,我带着两双鞋,成日坐马车里赶路,哪里磨得坏。不过小水哥的靴子坏了,我替他买一双。”
没承想燕恪脸无异色,只稍稍点头,“那好,劳驾你也顺便替我买一双来。”
童碧翻个白眼,“我这就去问问小水哥鞋子尺寸。”言讫似个打鸣公鸡一般,昂首挺胸堂而皇之开门出去了。
屋里余下三人面面相觑须臾,敏知便十分识趣地拉着丁青出来,刚把门带上,便问丁青才刚在屋里嘀嘀咕咕与燕恪在商议什么。
丁青知道她虽不想跟着他在乡下务农,却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一向只图从前做姑娘时那安稳恬淡的清闲日子。但他是男人不一样,他拐带了她私逃在先,虽然老泰山没报官追究,也没毁了婚事,可到底厌嫌他,他非要在南京混个大出息叫老泰山另眼相看。
他半真半假道:“就是开钱庄那桩事。”
敏知似懂非懂,“开钱庄风险也大,单是衙门那些地方就要打点来打点去的,赚得兴许还不及布庄呢,他为什么一定要开?”
“你小心脚下。”入夜了,他小心搀着她的胳膊,“他到底不是真的苏宴章,大概是不想强占了苏家的产业,大约想借借苏家的本钱关系,自己开辟项买卖做。”
敏知一声叹息刚散出来,忽然听见那屋里咣咣铛铛猛地一响,惊得他二人回首。
原来打从他二人把那客房的门一带来阖上,燕恪便气腾腾拔座起来,在屋里空转一圈,将窗户底下那盆洗脚水一脚踢翻。那木盆滴溜溜在地上滚两圈,泼了一地的水。
雨也下个不完,安水与照升住在楼下一间客房里,童碧从西角那木楼梯缓缓走下来,步子捱得这么慢,竟没听见燕恪寻着借口来唤她回去。
怄得她直摆脑袋,燕二郎啊燕二郎,你还真是涨行市了!
她攥起个拳头往楼槛上一捶,倒把自己骨头敲得生疼,又忙斯哈斯哈甩着手踅到安水照升房中。
刚进一更天,这屋里乌漆嘛黑,童碧怨他二人不点灯,照升道:“出门在外,应当替东家省些钱。”
一般的客店里灯油都是另算钱,可也省不到这个地步啊。童碧刚寻了蜡烛掌上灯,便惊奇回首,“三老爷看着不像苛待人的人啊,他那么抠啊?”
照升去把烛台接来,端去灯头那方桌上搁下。“即便主人不说,做下人的也该有自知之明。”
方桌两边各一张椅,原来安水在那椅上歪坐着,讥笑着看他一眼,朝他竖了下大拇指,“真是端得好志气,堂堂绿林大哥庞淮的儿子,甘给人做奴才,听起来你那位主子也不是很大方嘛,你每年赚很多钱么?”
照升冷瞥他一眼,“自然不及你烧杀抢掠赚得多。”
两个人背着人总是这么说话,童碧听惯了,还是走来椅旁拽安水一下,“早和你说过了,庞大哥是为三老爷救过他的命。”
安水忍不住又朝照升戏谑一句,“真是知恩图报啊。”
他仍不大睬童碧,把胳膊从她手中一掣,从椅上起来,一晃一晃脚步轻浮走到前头八仙桌来,提了茶壶倒了茶吃。童碧本来是为了同燕恪赌气才下来,眼下一见他这风流不羁的风采,心里同燕恪怄的那股气却化了一声惋惜的叹息。
照升扭头一看她在椅前歪着脑袋瞅安水的背影,瞅得一脸痴迷和不舍,险有垂涎三尺的势态,便来拍一下她的肩,“你和你娘年轻时候真像。”
童碧回过神来,“你见过我娘啊?”
照升失笑,“那时候我还小,我记得她被押在山寨里的一间小屋里,谁给她送饭她都不吃,她说只吃你爹送的。你爹给她端了碗清水去,她两口就喝了,你爹笑她白水也能吃得下,她说秀色可餐。”
那她娘临死还劝她看男人不能看脸,太虚伪了!
前头安水端着半盅茶掉转身,将后腰攲在那八仙桌上,“你要留在苏家,是不是因为看上了那苏宴章的好相貌?”说着嗤一声,“男人长得好看,无非是个绣花枕头。”
你也好看啊。她心里这样想着,旋即就突然怕长此以往安定在燕恪身边,将来不免会有孤家寡人的寂寞。既然不能结连理,不如就结金兰。
她灵机一动,“咱们来结拜吧!”
安水冷笑,“结拜兄妹,还怎么拜做夫妻?”
她痴痴一笑,“不论拜夫妻还是拜兄妹,都要拜天地,一样一样。”
安水走过来,歪在她耳边一笑,“拜夫妻接下来是要入洞房的。”
童碧如今也有些经历了,脸上一热,不由自主斜下眼把他.胯.下扫了一眼。既说到入洞房,不得不又想起燕恪来——
倏听见楼上“啪”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给狠砸在地上。上头正是她与燕恪的房间。三人相看一眼,但觉有些不妙,忙各自抄了一把腰刀,开门出来往楼上跑。
推门进去,只见桌椅倒了几件,靠墙垒着那七.八个箱笼给人乱推在地上,燕恪正从地上挣扎而起,嘴角挂着血,像是挨了揍,捂着肚皮狠揪着眉首说不出话来,只指一指靠街那扇窗户。
三人朝那头一看,正有个人影从那窗户里闪出去!
童碧冲到窗前朝街下一瞧,夜雨中有个黑影子,雨点飞溅在他那斗笠上,手中的刀刃折着水光,晃了一下她的眼,“是茶棚里那个人!”
她撑着窗户一跃,轻盈翻到一楼屋檐上,顺着街上一排房舍的屋檐,也望着那黑影追出去。未几见照升安水也跳出了街,在那人身后紧追。那人跑得奇快,眼见前头兀的没了屋舍,童碧只得照街上猛一跳,在地上打个滚卸力,又爬起来追。
不知追到哪里来了,只见前头一片空地上立着口井,后头化出两条岔路,唯恐那人朝岔路跑了难追,安水猛地一纵身,斜踏一家院墙,直翻跳去那人前头。
谁知那人一拐腿,倏地回头,手中腰刀直朝童碧横挥而来。出手实在太快了,又没料到他会回身,童碧根本不及闪躲,只能震恐地睁大双眼见那刀光朝脖子上横劈来。
不想雷电凑巧一闪,那人双目浮在灰色面巾上头,同样忽地一睁,那刀便陡然悬在童碧脖子旁。
恰是此刻,照升一刀挑来,正挑开了他的刀,他方回神,骤觉背后有刀风,轻轻侧身一让,一条胳膊反震在安水肚皮上,将安水震翻在地。
真是其应如响,下着雨,他却能在雨中敏锐察觉刀风剑气,看来是遇到对手了。童碧也是雷令风行,提刀便朝他挑来,却给他一拳化开,打落了她的刀。
她两眼又一震,“你如何会我们姜家拳?!”
他那双眼睛似乎笑了下,却不作声。
说话间,安水已从背后跳起来,抬腿正要踹,却被他回身一腿掀开,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脚,连踹在安水立地那条腿上,踹得安水连跌两步,“你会全家腿!”
他一样不搭话,见冲开安水那一路,只一闪便往岔路上跑没了影。
撇下三人在雨中相望良久,照升朝那望不清的雨路中叹一句,“这回遇到高手了。”
只得收起器械回客店,归到楼上客房来,见屋里点的灯火通明,敏知丁青昌誉等人及两个店伙计都在忙着收拾屋子,燕恪坐在桌前,抬眼见童碧湿漉漉地回来,便吩咐两个伙计去瞧瞧洗澡水烧好没有,再叫烧个炭盆来。
众人坐下来一合计,都道此人是来劫银子的,丁青叹道:“横竖咱们箱子里没银子,三爷如何不把箱子钥匙给他?”
“能拖他几日算几日,要是早早给他知道箱子里没银子,一定往别路去追于掌柜他们。”燕恪攒着眉咧着嘴,一只手仍在肚皮上揉着,“照升,可看清面目,是什么人?”
照升立在一旁摇头,“他蒙着脸,不认得。不过他的兵刃被我们拾回来了,三爷请瞧瞧。”言讫便将那刀搁在桌上。
昌誉转来跟前,“三爷还是回头再瞧吧,这会还是请大夫要紧。”
这时童碧方转来跟前,拿了桌上一盏烛火照在燕恪脸畔细看,像是挨了一拳,把嘴角打破了,流了些血,只是皮外伤。又睃下眼瞅他的肚子,衣裳上没见血,像只是给人踹了一脚,却不知踹得重不重,伤着内腑没有?
她皱眉扯他覆在肚子上的手,“很疼啊?”
谁知安水在旁冷笑一声,“这点小伤小痛要不了命的!”
方才他也挨了人家两脚,怎么不见她问?
童碧立时也想到这点,目光一闪,蓦然尴尬,又直起腰朝众人笑呵呵,“大家都先去睡吧,明日要是还疼再请大夫不迟,这时候下着雨,也没处请去。”
恰好两个伙计抬了浴桶进来,安水一见那浴桶,陡然一股火窜进心窝子里。一想这屋里连个像样的遮挡也没有,童碧要洗澡,叫这狗屁苏三爷还待在这屋里,岂不把她瞧光了?
于是一手挽了燕恪的胳膊强搀他起身,哈哈一笑,“去我们房里,我会治跌打损伤,正好给你治一治!”
说话间朝照升暗一凝目,照升无法,只得也慢条条来搀了燕恪,不由分说将燕恪拉拽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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