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互打哑谜,大哥亲事
小春在后面喊道:“大爷, 这些衣裳……”
黛玉不等他说完,直接吩咐:“好生整理出来,挑两件花样简单的, 这两天给师母请安时穿。”
话音未落, 人已进了内室。
因他提前吩咐了, 小春也不敢跟进去,只能对着一箱的衣服苦笑。
——黛玉日常要穿的衣裳都在内室的侧间放着, 又不让他进门,又要让他收拾, 这可要怎么收拾?
且不说他怎么纠结,只说黛玉提着那包袱进了内室,直接放在榻上,确定小春没跟进来, 才把包袱解开。
里面装的都是些荷包、手绢、香囊、璎珞之类的配饰, 无论手艺还是配色都十分精巧, 不愧是京城有名的绣坊。
林黛玉却全然无心欣赏, 伸手胡乱扒开, 眼睛不住地在里面巡梭。
忽然,一个鸡立鹤群的荷包映入眼睑,他忙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左右看了看, 剪荷包两面绣的都是简单的兰草,用的也是最简单的平针。
若要说优点,这荷包只有两个优点, 一是配色鲜艳和谐,二就是锁边的针脚细密平整。
林黛玉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仿佛是个稀世珍宝一般。
看完之后, 他又想了想,干脆把那荷包揣进了怀里,却又不放心似的隔着衣服拍了拍。
自从在配饰堆里发现那个荷包起,他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没下过,直到把荷包在怀里安置好了,他才反应过来,觉得脸颊有些酸。
就在这时,小春在外面喊他:“大爷,时候不早了,该去正院用午膳了。”
林黛玉猛然一惊: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吗?
“这就来了。”黛玉掀开帘子问他,“让你收拾的衣裳,你收拾好了吗?”
小春苦笑道:“衣裳倒是没收拾好,不过大爷去正院时穿的,小的已经拿出来了。”
看着还摆在堂屋的柜子,林黛玉脸上一红,才想起来自己的衣裳都在内室的侧间放着呢。刚才他不让人进去,可不就没法收拾?
“你先服侍我换了衣裳,叫夏荷跟着我去,你和春梅把这些衣裳都归置归置。”
林黛玉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过两天咱们就该家去了,别都拿出来,拣两套日常穿的就行。”
小春抱着一套衣裳跟着他进了内室,口中应道:“大爷放心,我们都知道。”
“有你在,我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
若是雪砚在这里,又和春梅碰在一块,那才是卧龙遇见了凤雏,林黛玉怕是走一步路都得吩咐一句。
见林黛玉先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既不像是正院针线上人的手艺,又不像是安家常用的如意坊的手艺,小纯便多嘴问了一句:“大爷,这个荷包是哪来的?”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小春赶紧闭嘴,嘻嘻笑道:“小的刚才眼花了,其实什么都没有。大爷,小的服侍您换衣裳。”
“快点儿吧,别让师母等久了。”他语气里有几分羞恼。
小春不敢怠慢,赶紧上前服侍,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您究竟是怕太太久等了,但是怕三姑娘久等了?
等换好了衣裳,林黛玉便领着夏荷到正院去。
因今日他路上走得快了些,来得难免早了,安若素还没到。春柳告诉他:“太太在屋里篦了头发,这会儿正梳妆呢,劳烦大爷等一会儿。”
“无妨,应该的。”林黛玉往内室看了一眼,忍不住问,“三妹妹也在里面?”
春柳掩唇笑道:“今日大爷来得早,三姑娘还没到呢。”
“原来如此。”林黛玉脸红了,忙在下手找了张椅子坐着,低头摆弄手炉,就仿佛手炉上长出了花似的。
见他臊了,春柳也不敢笑出声,忍着道:“我去给大爷端杯茶来。”便脚步匆匆地走了。
才走到门口,就碰上进来送茶的小丫头。春柳赶紧接了过来:“给我吧。”
林黛玉喝着茶,眼睛不住往门口瞟,再不往内室看一眼,只觉得时间空前漫长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久违的声音:“都别多礼了,快让我进去吧。这鬼天气,可要冷死我了!”
林黛玉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下意识起身,门帘就被掀了起来,披着洋红色镶白狐狸皮斗篷的姑娘走了进来。
她梳着双环髻,簪着细小的金色珠花,用红绳和金丝编成的头绳锤子脸颊两侧,随着绳子编进去的小铃铛,在她行动间细碎作响。不仔细听就想在耳侧,若要凝神细听,却又听不见了。
“林哥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呀?”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惊喜,似乎又有几分嗔怪。
林黛玉最是伶牙俐齿,此时看着少女微红的面颊,却忽然有些语塞。
他迟疑的片刻,脑子才重新开始转动,微微笑道:“今日绣坊送了新衣上门,我那里也得了许多璎珞、荷包,样式比从前的都新奇,就急着来问问妹妹,可是也得了?”
听见“荷包”二字,安若素已然心领神会,颊边泛起烧灼之意,一直烧到通红的耳垂。
她忽然不敢再直视对方,假装若无其事地撇开脸,去看墙上挂着的自鸣钟,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说:“我那里也得了,家里上上下下都有了。里面有几个荷包,的确做得十分精致。”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直想着她做的那个荷包,也不知黛玉究竟看见了还是没看见,这时提起是不是故意的?
一时又想到这自鸣钟每过半个时辰便响一次,夜里总吵得人睡不着觉,母亲便请了巧匠回来,把里面的雀舌去了,当做普通钟表来用。
一时又懊恼不该今日送的,她的针线只算平平,哪里比得上如意坊绣娘的精工细作?
她心里懊恼起来,脸上也未免带出些。林黛玉最了解她的心思,轻易便看出来了。
“妹妹是姑娘家,若有那新奇的样式,自然先往你那里送。我这里的倒多是老样式,只有一个格外不同。我敢打赌,那一个便是妹妹那里也是没有的。”
安若素听懂了,笑意盈盈地睨了他一眼:“你那里有好的,我这里自然也有好的,谁稀罕你的?”
林黛玉笑道:“听说妹妹的手艺越发好了,想要什么样的自己就会做,自然不会稀罕我的。”
虽然她的手艺比不上那些专业的,但她也自认为进步了许多,当下边点了点头,把这夸赞照单全收了。
可巧周漱玉扶着小玉的手从里屋出来,见状便笑道:“你这丫头,可是真不害臊。你哥哥夸你,你好歹谦虚谦虚?”
安若素不服:“他本就是实话实说,我若是刻意谦虚,岂不就显得虚伪了?”
林黛玉也帮腔:“这话很是。自家人面前,谦虚来谦虚去的,情分反而薄了。”
“好好好,你们俩是一伙的,我说不过你们,索性也不说了。”周漱玉大手一挥,“午膳已摆在次间了,咱们过去吃饭吧。”
她立刻行使家长的权威:我不说话,你们也都别说话,都去吃饭,把嘴巴占住。
三人静默地用完了膳,命丫鬟将残羹撤去,小玉亲手给他们端来的消食茶。
周漱玉对安若素说:“你父亲给你大哥相看了一门亲事,趁着年底走动的时候,就找个机会让他们两个见见,只要合了眼缘,能说得上话,过了年就正式定下。”
安若素忙问:“是谁家的姑娘?”
周漱玉道:“你也知道,就是吴翰林的长女,比你大哥大了两岁,今年十五。先定下来,过两年再举办婚礼。”
户部老尚书已正式致仕,等过了年安介山又要升上去了。
以安家如今的地位,无论是娶媳妇还是嫁女儿,除了皇家之外,也没哪一家比他们更高了。
若真去攀附皇家,未免显得吃相难看,对安介山这个文官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名声。
因此,相比起家世,安家如今更看重的,就是孩子本身的品性和才能。
周漱玉既然都把事情拿到孩子们面前说了,就说明吴家大姑娘无论是品性、才能还是容貌,都是佼佼者。
安若泰又是个平和稳重的性子,只要姑娘不是太丑或者太离谱,他都会尊奉父母之命。
如今只看吴大姑娘能不能看上他了。
林黛玉道:“大哥哥容貌俊美,品性又端方。吴大姑娘只要不是想嫁个天仙,断然没有看不上的道理。”
周漱玉道:“话虽这么说,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却是个难以把控的东西。也有那种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挺好,可就是死活相处不来的。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还是得看看眼缘。”
林黛玉看了安若素一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还是师母考虑得周到。”
“别说他了。”周漱玉转而道,“玉儿,过两天你就要家去了,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林黛玉道:“师母放心,有朱姨娘照看着,刘二哥和刘二嫂子也都上心。除了日常手边用的,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手边用的那些你家里也有,就不必收拾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32章 元春省亲,探春出彩
安介山要升任户部侍郎已经不是秘密, 离得远的地方官却还不知道。
那些受命前来送节礼和炭敬的心腹们人已到了京城,才骤然得到消息,不免手忙脚乱, 临时调整一番, 把原本送给老尚书的那份转送到了安家。
此时老尚书虽已致仕, 却因天寒路远尚未归乡。
安介山两口子的眼皮子当然没那么浅,凡是这样送礼的, 周漱玉通通都让退了回去,让他们还依照旧例即可。
于是乎, 安家居住的这条街,整个腊月都成了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安家要退回去是一回事,地方官有没有先来一趟是另外一回事。奉命入京的人宁愿多跑一趟,也不愿意让自家主人遭了安尚书的记恨。
周漱玉要管的事生生多了一倍, 家里三个女儿谁都跑不了, 通通帮着她接待各处的来人, 处理各方送来的帖子和礼单。
因安若素年纪最小, 又是今年才学着管家的, 周漱玉分给她的都是家里的亲戚,便是出了一点错也没人会挑她的理。
安若素这个年过得忙碌,林黛玉那边也不轻松。
因他年纪轻轻就已经中了秀才,林家原有的人脉觉得他有了继续结交的价值, 今年往他们家送节礼的,是去年的三倍还多。
若是派了女人来的,自然有贾敏和两位姨娘接待。那些派了管家来的, 当然就得林黛玉出面,或招待茶水,或招待席面, 还要斟酌着给赏钱。
他在安家时只用赏下人,只管撒铜钱就好。
奉主家之命来拜访的这些管家,还有抬箱子的随从,却不免分出个三六九等。
头一等的要赏金锞子,次一等的要赏银锞子,再次一等的才是银角子或成串的铜钱。
席面安排也有讲究。
那些有头有脸的管家们,就得让林家的大小管家陪着喝酒吃席;次一等的就让他们自己吃喝。
至于那些搬抗的脚夫家丁,每人一大块肉,两个白面大馒头,再赏赐一碗酒,也就尽够了。
好在林如海留下的老人多,由这些管家们帮衬,林黛玉虽然繁忙,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们两家也还好,只是年前忙碌。贾家为着省亲的事,更是连年都过不好。好不容易挨到了正月十五,一家人一大早就起来了,凤姐更是一夜没睡。
自寅正时分起,荣宁二府的女眷便已在大观园外按序静候,男丁更是在宁荣街恭迎。
晨雾尚浓,地上凝了薄薄一层霜。贾母身着朝服,颈项间累丝金凤压得肩头发沉,却仍站得笔直。
刑王二夫人跪在后头,眼见东方既白,王夫人心下恍惚——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个清晨,还是少女的元春跪在堂前,磕头拜别父母。
那时候她是信心十足的,觉得以自家女儿那样的品貌,只要进了宫,要不了多久就能获得圣宠。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吗?
千金小姐成了伺候人的奴婢,元儿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在,总算是熬出头了,以前吃的那些苦,总算是有回报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挺直了脊梁,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惹得身旁的邢夫人翻了个白眼,暗恨迎春不争气。
“老祖宗,”鸳鸯轻声提醒,“辰时了。”
哪知这一等,便等到日影西斜。
申时三刻,忽闻马蹄声脆,一队太监飞驰而来,为首的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
老太监下之马后并不言语,只负手入园,双手一挥,便有一群小太监散到各处,寸寸打量着各处陈设。
“这九龙照壁,”他在正殿前驻足,“规制可查过了?”
贾政忙躬身呈上工部批文:“回公公,是照亲王邸制,一分不差。”
夏守忠接过文书,就着夕阳细看,半晌方点头:“果然周全。”又转向众人,“诸位请起罢。贤德妃娘娘酉正动驾,戌时必到。”
话音刚落,园中千余盏宫灯齐明。那灯皆是能工巧匠所制,琉璃罩上描金画凤,烛光透过,在地面投出流金般的光晕。
戌初一刻,净鞭三响。
先见二十四对提灯宫女鱼贯而入,个个身着鹅黄宫装,手执羊角明灯。
接着是十六对雉尾宫扇,翠羽在灯下泛着幽光。
后头方是八人抬的凤辇——辇顶九只金凤衔珠,珠光与灯火相映,耀得人睁不开眼。
凤辇在汉白玉阶前落定,两个昭容上前,掀起珠帘的手势轻缓如云。
先见一双缀珠宫鞋踏出,鞋尖东珠足有鸽卵大小。继而杏黄蹙金百凤裙摆迤逦垂下,再往上,便是那张贾母在梦里描摹过千百回的脸——消瘦了,也苍白了,眉心一点花钿红得灼眼。
“跪——”
贾赦、贾政率族中男丁在月台下跪倒。女眷们在东廊伏身,王夫人抬起头,正迎上女儿投来的目光。只一瞬,元春便别开眼去,扶着昭容彩嫔的手,一步步踏上玉阶。
正殿内早已设下紫檀宝座,座后立着十二扇缂丝屏风,上绣山河地理图。
元春却不就坐,只在殿中缓缓踱步。指尖抚过多宝阁上的白玉如意,触手温润——这原是她出阁前最爱的玩物。
良久,她忍住泪水,肃容道:“宣贾政上前。”
贾政整冠进殿,在屏风外二跪六叩。
“父亲请起。”元春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有些飘忽,“家中为这省亲,费心了。”
“臣惶恐。皆是按内务府规制置办,不敢有违。”
“我一路看来,果然处处合规合制。”元春顿了顿,“只是太过奢靡了,日后万不可如此。”
话未说完,外头太监唱道:“请娘娘升座受礼!”
一时乐起。贾赦、贾政等再次进殿行礼,礼毕退出。接着是女眷——贾母由鸳鸯搀着,才要屈膝,便被元春一把扶住。
“祖母!”这一声再撑不住镇定,带着颤音。
祖孙相拥,具是泪水涟涟。王夫人在旁,看女儿头上那支九凤衔珠步摇,金丝累得极细,凤口垂下的东珠正抵在额角——这都是她女儿的荣耀,也是她的荣耀。
她的元儿果然争气!
待众人见过,元春忽问:“薛姨妈与宝姑娘何在?”
王夫人忙道:“外眷无职,未敢擅入。”
“既来了,便是客。”元春温声道,“请来一见罢。”
薛姨妈携宝钗进殿时,步子都是飘的。宝钗倒是镇定,行礼如仪,容止端方。元春细细打量她——鹅蛋脸,杏子眼,通身的气派竟不似商门之女。
“常听母亲提起宝姑娘,”元春命赐座,“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宝钗垂眸:“娘娘谬赞。”
“我这儿有对羊脂玉镯,”元春示意昭容取过锦盒,“水头极好,正配你。”
这话里的深意,薛姨妈听懂了,王夫人也听懂了。宝钗却只恭谨谢恩,面上波澜不兴。
说话间,外头忽传来琵琶声。元春侧耳:“这是……”
“是府里养的戏班,”王夫人忙道,“排了几出新戏,候着娘娘点呢。”
元春却摆摆手:“且先等等吧。”又转向宝玉,“我听说园中匾额多是你拟的?”
宝玉正望着姐姐出神,闻言忙道:“不过是胡乱想的,大姐姐别笑话。”
“怎会笑话,”元春招手让他近前,握了他的手,“‘蓼汀花溆’四字就很好,极有野趣。”又细细看他眉眼,“长高了,也清瘦了。平日读什么书?”
宝玉道:“刚读完《诗经》。”
想到当年为宝玉开蒙的趣事,元春心头一酸,忙转开话题:“听说林姑父家那位表弟也来了?唤作黛玉的。”
王夫人道:“正在外头候着。这孩子身子弱,今儿跪了半日,妾身原想让他歇着……”
“既来了,便见见罢。”元春道,“林姑父是探花郎,想来虎父无犬子。”
帘拢轻响,进来个身着绛紫色圆领袍的少年。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眉目如画,行止间自有段风流态度。虽面色略显苍白,一双眸子却清亮如寒星。
“学生林黛玉,恭请娘娘万安。”
声音清越,带着江南水乡里的温润。元春暗赞一声好品貌,忽觉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起来罢。”元春温言道,“在府里住得可惯?”
“承蒙外祖母、舅母照拂,事事周全。”
“听说你诗才极好,”元春笑道,“今日这园中景致,可入得诗眼?”
黛玉抬眼,目光清澈:“‘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这园子本已极好,何须臣再添笔墨。”
这话答得巧,既赞了园子,又不显谄媚。元春点头,命赐文房四宝:“不拘什么,写几句来瞧瞧。”
黛玉略一沉吟,提笔落纸。须臾写成,昭容呈上,元春见是一首五律: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好个‘花媚玉堂人’。”元春细细品着,忽想起自己封妃那日,宫车路过御花园,满园牡丹开得正艳。那时她坐在轿中,只觉得那花红得刺眼。
元春叹了一声,王熙凤忙道:“家里排演了一班小戏,还请娘娘赏光。”
元春点了点头,众人又伴着她移驾去看戏。
戏台上热闹喧哗,与宫中排演的样板戏大不相同。可元春有哪里听得进戏,只借机与祖母和母亲多说几句话罢了。
待两出戏演完,她又特意考校了家中姊妹的文采,特命宝玉、宝钗也一同受考。
众姊妹各做了一首诗,唯有宝玉的是三首,他急得抓耳挠腮,少不得敷衍过去。
元春一一看过,最出彩的竟然是探春和宝钗。
“探春……”元春暗自沉吟,想到这个三妹一母同胞的弟弟已经死了,心下有了计较,特意召她近前问了几句话,见探春应对得体,暗暗点了点头,笑道,“日后母亲入宫时,三妹妹也要跟着进去长长见识才是。”
探春听出弦外之音,不由心下一沉,却又不敢反驳,值得强撑出笑脸谢恩。
正要说话,外头太监高声报时:“亥时三刻了。”
殿中霎时一静。烛火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惊得王夫人手一颤,茶盏险些落地。
元春缓缓起身,珠翠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在寂寂殿中格外清晰。她一步步走下玉阶,到贾母跟前,盈盈下拜。
“老祖母保重。”
“使不得!”贾母慌得去扶,手却被元春紧紧握住。
那手冰凉,指甲上丹蔻鲜红,衬得肤色愈显苍白。
“母亲也保重。”元春转向王夫人,声音轻得似耳语,“女儿……女儿一切都好。”
骨肉分离,只在顷刻。
凤辇起驾时,子时的更鼓正敲响第一声。元春端坐辇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能回头,怕看见那两扇朱门缓缓合拢,看见十六岁那年离家的路,在夜色里蜿蜒曲折,像是一条噬人的毒蛇。
大观园依旧灯火通,贾母由鸳鸯搀着,望着空荡荡的仪门,喃喃道:“这一去,又不知何时了。”
秦可卿默默上前,将一件斗篷轻轻披在她肩上,柔声道:“老太太,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吧。”
“不着急,不着急,再看看吧。”贾母的眼睛直直望着车辇离去的方向,仿佛还能透过青罗伞盖看见元春。
“我的元儿呀!”王夫人忽然大哭了起来,惹得众人骚乱。王熙凤连忙上前扶住,一面给她擦泪,一面劝道:“太太,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呀。”——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33章 钟家心意,吴家登门
出了二月二, 才算是过完年,朝廷开笔,衙门也开始办差。市井间叫卖声日渐稠密, 重新开张的铺子将因年节而消失的烟火气重新填满。
安家也忙碌了起来。
二姑娘安若与同临安伯世子钟齐的婚期, 已择定在三月十六这个黄道吉日。
两家忙着联络, 忙着走理,仆人们多得一趟差事就多得一次赏钱, 因此个个都喜气洋洋。不拘见到哪个主子,都是满嘴的吉祥话。
这日, 临安伯诰命席夫人跟前的两位陪房王妈妈、李妈妈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专门捧东西的丫鬟。
西角门的门房已经把她们俩认了个脸熟,一边把人迎进来坐着喝茶,一边遣人往内院通报。
没过多久, 刘二家的就亲自带着软轿出来迎接, 把两人请进了正院。
正院里几个小丫鬟正收拾花木, 见这阵仗, 一个穿绿袄的悄声道:“又是给二姑娘送东西的, 这月第三回了罢?”
另一个年长些的低声应道:“咱们二姑娘处事大方,又能说会笑的,那临安伯的诰命早就看上了。平日里二姑娘跟着太太出门时,但凡碰上了席夫人, 必然是要被她拉着说上好一会儿的话。如今真的要成她儿媳了,她岂有不高兴的?”
小丫头有些羡慕:“太太可真疼二姑娘,我娘就只会骂我。”
年长的笑道:“如今你已经分了房了, 往后好与不好,只有太太跟前的姐姐们管教,你娘哪里还敢骂你?”
小丫头想了想, 笑道:“婶子说得是,自从我分到了太太院子里,我娘对我好多了。”
年长的见她乖巧可人,干活也不偷懒,便有心教她:“那你就好好干活,看了屋里伺候的几个姐姐也机灵点。
便是不能入了太太的眼,让她们几个记住了,日后配人的时候,随便哪个替你说两句好话,就能给你配个好女婿。”
“哎呀,婶子,你说什么呢?”小丫头臊得脸色通红,把头垂得低低的,感觉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袋上。
年长的那个笑了笑:“傻丫头,等你再大两岁就知道了。行了,快干活吧。”
再说刘二领着临安伯府来的几个女人进了上房。周漱玉穿着家常的沉香色织金褙子,发髻简单绾着,显然没把她们当外人。见人来了,含笑让座,命丫鬟看茶。
王妈妈行了礼,满脸堆笑:“我们太太新打了两副赤金点翠头面,想到咱们二姑娘,立时叫我们送过来一套,给二姑娘戴。”
说着,她对拿东西的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头赶紧上前,把匣子捧在周漱玉面前。
周漱玉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太太有心了,也是我们家二丫头有福,遇见这么和善的婆婆。往后她到了你们家,我可再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又吩咐春柳:“去把二姑娘请来,让她也见见人。”又对王妈妈道:“上回你们太太送来的松烟墨,我们二丫头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这些日子特意抄了一部《金刚经》,正好你们帮着带回去,供在佛前替你们太太祈福。”
不多时,安若与款步进来。浅樱色素锦袄子,月白绫裙,行走时裙裾如流水微漾。她先向母亲请安,又向两位妈妈问好,举止十分从容。
李妈妈虽已不是头一回见了,却仍忍不住心中赞叹:这般气度,哪里看得出是庶出?可见安家虽是新荣爆发的,却是正经的书香门第,规矩礼数都好,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轻狂人家。
她面上笑意殷勤,又示意另一个丫鬟上前:“昨儿我们太太又得了一方上好的端砚,想起姑娘画工精湛,也让我们给姑娘送过来。”
安家母女了然:只怕这方端砚,和先前那回的松烟墨一样,虽是打着席夫人的名头,实际上却是钟齐要送的。
安若与脸上一红,示意棠儿接过来,落落大方道了谢,又笑道:“上回你们太太送来的墨,我用着极好。你们太太这样疼我,我也无以为报,只好潜心抄了一部《金刚经》,麻烦两位妈妈帮着带回去,也让你们太太知道我的心意。”
婵儿上前,手里捧着一个装经书的锦囊。李妈妈赶紧接了过来,对安若与不住口地夸赞。
周漱玉让刘二家的领着她们下去吃茶,每人赏了五两银子,才好生送了出去。
送走两位妈妈,大姑娘安若非掀帘进来,笑道:“席夫人待二妹真是周到,可见钟家有心。母亲,庄夫人那边回了帖,明日便带吴大姑娘过府。”
周漱玉点头:“泰儿的婚事,总要他自个儿中意才好。”
=====
次日巳时初,吴家主母庄夫人携长女吴霏到了。周漱玉领着三个女儿在明堂里迎住,双方好一阵寒暄,两个母亲都把对方的女儿夸出花来。
庄夫人快五十的人了,保养却十分得宜,望之四十许。她穿着石青色万字纹缎褙子,湘妃色马面裙,通身书卷气。
吴大姑娘吴霏紧随其后,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袄裙,容貌清丽,低眉敛目间带着腼腆。
两方人在名堂里寒暄了几句,安若非笑道:“母亲,咱们也别在这里说话了,再耽搁下去,里边准备的好茶可就要凉了。”
周漱玉哈哈一笑,挽着庄夫人的手说:“小辈们已经不耐烦了,咱们快进去吧。素素,快挽着你吴姐姐。你不是要学书法吗,你吴姐姐的书法可是打小就有名家指点。”
安若素上前挽住吴霏的手,笑道:“那吴姐姐可要好好指点指点我,不拿出点真本事来,我可是不依的。”
吴霏柔声道:“三妹妹聪慧,我哪敢献丑?咱们相互指点罢了。”
众人说说笑笑地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丫鬟们上了茶来,是新送上来的明前龙井。
周漱玉和庄夫人在上首榻上坐着说话,姊妹三个陪着吴霏在下面坐着。安若素仗着年纪小,叽叽喳喳的问她:平日里读什么书?爱喝什么茶?喜欢什么颜色啊?
吴霏都一一答了,说话柔声细气的,口齿却十分清晰,虽有长辈在上首坐着,她却也不怕人。
周漱玉先暗暗点了点头,对庄夫人道:“他们小孩子家坐不住,咱们只管坐着喝茶,让两个女先儿进来给咱们说出好书。就让他们姊妹几个到花园里玩去吧。”
这就是做娘的看上了,要找机会让儿子相看了。
庄夫人暗暗松了口气,笑着对女儿说:“你就跟着你姐姐妹妹去吧,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们就是。”
说到底,这门婚事是吴家攀着安家,吴翰林还指望着借安家的势,能在朝堂上更进一步呢。
若是不能成,吴翰林固然不会对女儿怎么样,庄夫人却少不得吃他几顿埋怨。他是个读书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庄夫人实在不耐烦听他啰嗦。
此时海棠花开得正盛。姊妹三个引吴霏行好一番游览,走到假山畔,安若素指着积香亭说:“姐姐们,我可是走累了,咱们到那里去歇歇吧。”
吴霏便道:“恰好我也累了。”
安若非和安若与对视了一眼,笑道:“那你们俩就在这歇着吧,我们再到前面走走。”
说完,真就把他们留在了积香亭,姐妹两个扬长而去。
此时吴霏已预感到了什么,哪怕早有准备,事到临头也不由紧张起来。
安若素全当什么都不知道,拉着她往积香亭走,嘴里吩咐丫鬟们去准备软垫、香炉等物。
“再沏一壶六安茶,吴姐姐喜欢喝那个。”
两人才进了亭子,便有一位少年公子迎面走来。两下照面,俱是一怔。安若泰拱手致歉,吴霏还礼,面上微红。
安若素故意问:“大哥,你怎么到这儿来?对了,这位是吴家姐姐,你也知道的。”
安若泰微笑:“原是吴姑娘,是小生唐突了。”
吴霏连道无妨,脸颊却红成一片。
安若素顺势邀请安若泰也一起来坐,恰好丫鬟们送东西过来,在石凳上铺好了软垫,又在桌上焚了香,顺手倒了三盏六安茶。
初时还需要安若素从中穿线引导话题,慢慢的,安若泰和吴霏都退去了紧张,平日里博闻强记的积累自然而然展现了出来。
安若泰道:“我们家这溏水,原是地下自带的暗流。我家把这宅子买下来之后,又着工匠拓展了一番,挖了荷塘,养了锦鲤。”
吴霏望着清澈的池塘,想到落花时节的盛景,心中一动,问道:“可是取的‘花影忽生知月到,鱼踪才动觉波开’的意境?”
安若泰拊掌而笑:“姑娘这句引得好!”
见他们言谈渐洽,安若素就全当自己是个哑巴,是个会喘气的摆件,一丝声音也不出。
吴家母女直待到日暮时分,才再三告辞离去。
周漱玉笑着问长子:“满意吗?”
安若泰难得红了脸,嘴巴却很硬:“婚姻大事,本就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何必问我们小辈的意见?”
安若非看不惯他装模作样,嗤笑道:“实话跟你说吧,母亲对那吴大姑娘不太满意,准备和父亲说把这门婚事拒了,再替你另择淑女。”
“这怎么能行?”安若泰急了,“今日人家姑娘已经登门了,说不定外面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若事情不成,岂不是影响人家姑娘的名声?”
周漱玉道:“这个你放心,世人没那么迂腐。既然你要遵从父母之命,我也就一门心思挑一个我可心的儿媳了。”
安若素左右看了看,还是决定帮自家大哥一把:“我看他们聊得挺好的,大哥喜欢吴姐姐呢。”
“他喜欢有什么用?”安若与冷笑道,“都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让母亲喜欢才好。”
见安若泰吭哧半天说不出话来,安若素急道:“哎呀大哥,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若是不替自己争取一回,难不成要抱憾终身吗?”
被她这话一激,安若泰豪气顿生,脱口道:“母亲,我喜欢吴姑娘,还请母亲成全!”
内堂一时寂静,针落可闻。
安若泰本来就觉得害羞,脱口喊了那么一句,大家却都不说话了,羞耻度直接爆表,把他的脸直接烧成了猴屁股。
就在他坐立难安的时候,突然爆出一声轻笑,却是安若与先忍不住了。
这声轻笑又像一道开关,直接打开了众人爆笑的大门。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整个内堂都是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隐隐还夹杂着几句:“早这么实诚不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34章 安家嫁女,钟家娶妇
三月十六转眼即至, 时值仲春,桃花灼灼,柳烟如织, 是个万物生发的好时候。
这一日, 正是安尚书家的二姑娘出阁之期, 嫁的又是临安伯世子钟齐。双方都是官宦世家,这场婚礼自然热闹非凡。
天才蒙蒙亮, 安宅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往来穿梭, 却不闻一丝杂音。
正堂内,琉璃灯映着大红的囍字,紫檀案上堆满了妆奁礼盒。
朱姨娘亲自监督着婆子们点检各处,确保不出一丝纰漏。她虽是婢妾, 行事却细致周全, 很得主母周漱玉的信任, 对家里几个姑娘也是真心疼爱。
因而, 今日这样大的事, 周漱玉和吴姨娘也都放心让她参与。
只见她身着藕荷色罗衫,浅绿色的褙子,因今日是家里的大喜事,她虽嫌不方便, 头上仍插满了簪环珠花,打扮得富丽堂皇。
她扶着丫鬟夏花,指挥着众人摆置香案、果碟、花烛, 保证各处都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那对儿赤金如意须得摆在正中,左边添一对青玉双耳瓶。”朱姨娘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屏风后头再添两盏落地纱灯,新娘子出来时,光要柔而不暗。”
正说着,周漱玉扶着小玉进来了。她身着绛紫百蝶穿花袄,下系湖蓝马面裙,虽已年过四十,依旧雍容端方,眉目间透着难以遮掩的喜气。
“辛苦妹妹了。”周漱玉温声道,执起朱姨娘的手,“这一大早的,累你操持。”
朱姨屈了屈膝,笑道:“太太说哪里话,这是妾身分内之事。况且大面上太太已安排妥当,我不过是帮着太太查漏补缺,哪敢居功呢?
再者说了,二姑娘出阁可是阖府大喜,妾身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能帮着张罗张罗,心里头也高兴。”
两人正说话间,吴姨娘捧着个锦盒进来。
她本是安若与的生母,今日女儿出嫁,想到日后再见就难了,她不由眼眶微红,却是强撑着笑意。
见她进来,周漱玉亲自迎上去:“这是嫁妆单子?快来拿过来再看看,大喜的日子,可千万不能出了纰漏”
安若与已梳妆完毕,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裙摆处密密匝匝的牡丹花,映着烛光,恍若云霞。
喜娘文嫂正为她插戴最后一支步摇,那步摇上的珍珠有莲子大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文嫂也是常来他们家走动的,姐妹几个要穿个珠花,或要找些外地来的新鲜玩意儿,就是托她去办,彼此十分熟悉。
等装扮完毕,文嫂仔细打量了一番,奉承道:“从前就知道姑娘好颜色,今日这么打扮出来,更是神妃仙子一般,把所有人都给比下去了!”
安若与平日里嘴上不饶人,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也只能抿着唇笑。
这时帘子声响,安若素跑了进来,扬声道:“二姐,母亲和两位姨娘让我来看看你。”
话音未落,她已走到近前,手里端了个瓷碗,碗里装着两颗已经剥好的煮鸡蛋。
“二姐,快吃吧。母亲说了,新娘子不能乱吃东西,今儿一天就指着这两颗鸡蛋充饥了。”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觉得也太过分了,声音就低了下去。
“多谢小妹了。”安若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把瓷碗接了过来。
安若素今日也打扮得喜庆,穿着杏子红绫袄,系着翡翠撒花裙,头发梳成了飞仙髻,簪子和头绳上坠的全是黄金嵌红宝的,端得是璀璨夺目。
外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新郎官来迎亲了——”
安若与一惊,忙把两个鸡蛋吃了,又喝了半盏茶顺了顺,就被文嫂拦住了:“我的姑娘唉,可不能多喝水。若是要如厕,未免不雅。”
知道的是要成婚,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刑呢。
可这是传了多年的老规矩,安若素心理不以为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乱说话,只能又悄悄往二姐手里塞了个荷包,里面装的是几块桂花糖。
安若与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把荷包收进了袖子里。
门外鼓乐声已近,鞭炮噼啪作响。贺喜声、叫好声、寒暄声,声声入耳。
临安伯府迎亲的排场不小,钟齐骑一匹枣红马,身着大红喜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真真是翩翩世家子。
身后跟着八抬大轿,轿身雕花描金,轿顶四角垂着流苏,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再后是挑着礼盒的仆从,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
钟齐下马,向安介山行礼。翁婿二人寒暄了几句,便有喜娘引着新郎入内行礼。
这一番过堂、拜别、哭嫁的礼数,自不必细说。
只说安若与盖上红盖头,由弟弟安若泰背上花轿时,吴姨娘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周漱玉亦是眼眶湿润,执帕轻拭。朱姨娘忙着劝慰两人,自己眼眶也不觉热了。
花轿起行,送亲队伍逶迤了整条街。
安若泰、安若然骑马在前,嫁妆箱笼一抬抬紧随其后:紫檀家具、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古籍字画,还有那必不可少的鸳鸯枕、合欢被,俱用红绸系着,在春日阳光下耀眼夺目。
街坊邻里皆探头观看,啧啧称赞安府嫁女的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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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临安伯府这边,也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临安伯与诰命席氏端坐正堂,接受新人拜见。席夫人今日穿着深青翟衣,头戴珠冠,端庄威仪中透着喜气。
下首坐着王姨娘、胡姨娘,二人皆穿着得体,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却都笑意盈盈。
钟齐是世子,又是长子,他的婚事是这一辈里的头一场,若是出了纰漏,临安伯先饶不了她们。
大姑娘钟眉穿着桃红妆花褙子,月华裙,颈上戴着赤金璎珞圈,正拉着两个弟弟钟会、钟言说话。
钟会已十一岁,钟言才九岁,兄弟二人年纪虽小,却也知今日是兄长大喜,父亲十分重视,因此都规规矩矩穿着新衣,不敢顽皮。
安置好了两个弟弟,钟眉才走到席夫人身侧站定,低声问道:“母亲,花轿什么时候才来呀?”
席夫人含笑:“都是按照吉时走的,别着急。”
正说着,门外鼓乐喧天,新人已至。钟齐牵着红绸引安若与入内,在赞礼声中行三拜九叩大礼。礼成后,新人送入洞房,外间筵席方开。
酒席买了五十桌,席面极尽丰盛:燕窝鸡丝、海参烩蹄筋、鲜蛏萝卜丝羹、糟腌鲥鱼、冬笋玉兰片……山珍海味,水陆并陈。
来的都是客,为的是替新人贺喜,没人会在这种场合找不痛快。众人推杯换盏,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内院新房中,却是另一番光景。安若与端坐床沿,红盖头尚未揭去。
钟齐用秤杆轻轻挑起盖头,只见新娘子抬着螓首,肤如凝脂,眉似远山,唇若含朱,他不觉痴了。
安若与当初选他,就是因为他长得好,此时更是大大方方地打量,见他今日容光焕发的,容颜更胜往日,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便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日后夫妻两个若有了分歧,她也愿意先退一步。
文嫂说着吉祥话,请二位新人饮合卺酒,结发同心。待这些礼数完毕,她便领着仆妇们退出,新房中只剩一对新人。
窗外月色渐明,将窗棂上的喜字映得格外清晰。前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显得新房内静谧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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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安若与早起梳洗,去给公婆请安。
席夫人本就对她十分喜爱,又见她举止端庄,言语得体,心中更加满意,给了整整一套的蓝宝首饰。
早膳后,钟眉来寻新嫂嫂说话。姑嫂两个也是旧相识,在各家的花宴上不知见过几回了。钟眉性格活泼,安若与也是个爽利的,两人很能说得上话。
“母亲是个宽厚的,这点你知道,我就说点你不知道的。”钟眉和她一起坐在榻上,一边剥瓜子一边说,“府里还有两位姨娘,一个姓王,一个姓胡。
王姨娘是祖母生前指给父亲的屋里人,母亲进门之后就抬举了她;胡姨娘原是母亲的陪嫁丫头,在母亲有孕时,就被她开了脸放在父亲房里。
胡姨娘一切都跟着母亲走,母亲喜欢你,她就只会帮着你。王姨娘爱掐尖要强,嘴巴也不饶人,却没胆子真做什么坏事。她要是说酸话,你想搭理就搭理,不想搭理权当听不见就是了。
另外还有两个弟弟,你也都知道,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呢。若是闹到你跟前,你可千万别手软,免得他们蹬鼻子上脸。”
安若与笑道:“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弟弟的?”
“我是实话实说。”钟眉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我这可都是经验之谈,你最好放在心上。如若不然,你绝对会后悔的!”
安若与挑眉:“真有那么调皮?”
钟眉沉痛点头:“只是说他们调皮,已经很给他们脸了。”
安若与立刻就严肃了起来:“妹妹放心,我听你的就是了。”
调皮捣蛋的弟弟?
巧了不是,他们安家也有一个安若然。那两个小鬼头再怎么调皮,难道比安若然还难管束吗?
“对了,从前一直没问过,两个弟弟都是太太所出吗?”
钟眉道:“二弟钟会是王姨娘生的,三弟钟言才是和我与大哥一母同胞。”
安若与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钟言和钟齐是一母同胞的,她是嫡亲嫂子,管教起来名正言顺,席夫人也只会拍手叫好。
可钟会却是掐尖要强的王姨娘所出,只怕还要斟酌斟酌。别到时候一片好心,没得到一句“谢”不说,还要染一身腥。
三日之后,钟齐陪着安若与回门。
周漱玉和吴姨娘让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恰似一对金童玉女,心中也不由感慨:也不怪与儿喜欢好看的,整日对着这么个人,胃口都能好三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35章 相邀凤姐,尤氏登门
等安若与的婚事办完, 安若泰和吴家大姑娘也正式下了小定。
再有家里最小的安若素更是早有婚约,大姐安若非刚和离不到两年,没心思想改嫁的事。
家里的几个孩子, 最让人操心的, 还是一惯就让人最操心的安若然。
但凡问他要找个什么样的姑娘, 他就把安若泰从前那一套说辞拿出来:“婚姻大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孩儿听从爹娘安排。”
这套回答太标准了,也太不符合安若然的秉性, 不管是安介山还是周漱玉,都不敢贸然再替他说亲。
他亲娘朱姨娘是多利害的一个人,为了他暗地里不知道哭了几回,只是瞒着不让他知道罢了。
眼看家里五个孩子, 四个都有了着落, 被剩下的安若然却一点都不知道着急, 朱姨娘坐不住了, 期期艾艾地求到了周漱玉面前。
“太太, 论理这话我不该说。可然儿那副样子,我这心里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她便拿帕子捂住脸,哽咽出声。
周漱玉叹了口气:“你的来意我明白了。明儿我就给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下个帖子, 正好咱们家海棠花开了,就办个赏花宴,请她来喝酒吃席。”
朱姨娘平日里也帮着管家, 自然知道安家如今的决策,是要疏远贾家在内的一众勋贵。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也不会来找主母求这个。
见主母答应了, 她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忙从椅子上起身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太太,多谢太太。我这辈子潜心服侍太太,下辈子变牛变马,还替太太死而后已。”
“快起来吧。”周漱玉从榻上站起来,亲自走下堂来把他扶了起来,“我是知道你的,你不是个没分寸的人,都是可怜孩子罢了。”
“太太……”朱姨娘感激得说不出话。
周漱玉正色道:“不过我丑话也说在前头。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得两家都愿意才能成。
以咱们家如今的地位,也能理直气壮说一声不看重门第,只要姑娘人好,别的都不求。
可贾家那边却不一定,他们家虽有几个明白人,那三姑娘的嫡母却是个心高的,不一定看得上咱们这样的穷酸。”
朱姨娘连连点头:“我也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件事八成是成不了的。”
周漱玉也不愿再多说,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当下她就让人去打听荣国府的事,得知王熙凤除了正月就告病,把一应管家的事都推辞了。
等到第二天,她就亲手写了帖子,又装了些滋补的药材,叫张松家的另外带了三个稳重的女人,去荣国府探望凤姐。
若凤姐身子骨还可以,就请她来家里坐坐,权当是散散心。
再说凤姐为了推脱管家的事,一直在屋里装病,憋了整整一个多月,早把她给憋坏了。
如今得了现成的出门借口,哪有不愿意的?
她当即满口答应:“我这就写了回帖,你还带回去。回去了跟你们太太说,明儿我一准到,叫她把好酒好菜都端出来,我可得好好吃一顿。”
杨五姐抱着大哥坐在床前杌子上陪着说话,闻言笑道:“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奶奶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因大夫叮嘱了要饮食清淡,已经连着抱怨了半个月了。”
可巧平儿领着大姐儿走了进来,闻言笑道:“那些太医可不就是那样?最会开太平方。奶奶只说病了,他又诊不出具体的病症来,又不敢得罪了奶奶,只好开个滋补的方子说养着。”
大姐儿今年七岁,是才留头的年岁,听说母亲要出门,她便闹着要跟着去。
凤姐抱着女儿亲香了一番,闻言揉着女儿的脸颊说:“那可不行。你身子骨弱,可吹不得风。”
大姐撅着嘴抗议:“可是娘也病了,怎么能出去做客?”
许多强势的父母,都喜欢对儿女的事一手包办,帮他们解决所有问题,将他们庇护在羽翼之下,不是养成废物,就是养成傻白甜。
曾经的凤姐也有这样的毛病,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她也认识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因此,她已改变了从前的想法,决心要慢慢教导女儿认识人心险恶,培养女儿应对的机变。
凤姐搂着大姐儿说:“好孩子,娘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替娘保密好不好?”
哪个小孩子能受得住这种诱惑?
大姐当即便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一双遗传自王熙凤的丹凤眼咕噜噜直转,往杨五姐、平儿和屋里伺候的丫鬟身上瞟。
凤姐见状,微微一笑,心里生出几分骄傲来:不愧是我的女儿,知道“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
她当即挥了挥手,示意其余人都出去,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在大姐儿耳边说:“娘的病是装的,就是为了把你二祖母强塞过来的管家权推掉。”
虽然管家权是她自己有意,贾母看出了她的心思才帮她要回来的。可如今她又觉得这东西烫手了,自然就要变个说法。
凤姐:这不是哄小孩,这叫变通!
大姐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娘的病是假的,所以能出去做客。我的病是真的,自然就不能出门了。
也怪她太聪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所以失落也在一瞬间。
凤姐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儿,又承诺等做客回来时,会给她带外面的小玩意儿,哄了好半天,才算是把女儿哄住了。
自打凤姐卸了管家权养病,母女二人时有亲昵,大姐儿早已不像最开始那样受宠若惊,而是一心受用母亲的疼爱。
到了申时初,平儿低着头匆匆走了进来,打发小丫头出去,才对凤姐说:“二太太那里吩咐人给三姑娘裁衣裳,一口气做了八套。”
“这么大方?可不像我的好姑妈呀!”凤姐似笑非笑,挑着眉调侃了一句。
平儿掰着手指头算道:“今儿是二十五,这个月是大月,有三十天,再过七天就是初二,宫嫔女眷就能递牌子进宫了。
二太太赶在这时候叫人给三姑娘裁衣裳,怕是下月初二,就要带着三姑娘进宫,一同去拜见娘娘。”
说到这里,平儿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先时盖省亲别院,咱们二爷也是兴兴头头的,跟在二老爷屁股后头忙前忙后。
那时候大老爷就不冷不热的,咱们也只以为他是妒忌二老爷有个好女儿。可如今看来,还是大老爷看得透。”
凤姐扬眉看她:“说说吧,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平儿道:“咱们家没出阁的姑娘有三个呢,就算四姑娘年纪小,不是还有二姑娘吗?
二姑娘虽说定了亲,这不还没成亲吗?本朝寡妇进宫的又不是没有,何况只是定了亲?
这娘娘到底是二房的娘娘,有什么好事也只想着二房的姑娘,是一点光不肯让咱们大房沾的。”
凤姐笑了起来:“傻丫头,你真以为进宫是什么好事?”
平儿疑惑道:“倒要向奶奶请教:都说宫里是这天下最富贵的地方,进宫怎么就不是好事了?”
凤姐却先问她:“你说说,咱们家大姑娘芳龄几何?”
平儿凝神算了算:“大姑娘十六岁进宫,距今已有十年,今年也有二十六了。”
“是呀,今年已经二十六了。”凤姐叹道,“放在外面,二十六岁正当孕龄,便是做了寡妇也有的是人上门提亲。若是个有孩子的寡妇,提亲的更是要踏破门槛。
可深宫内院,佳丽三千,美女如云,有的是更年轻更鲜嫩的美人,争着抢着为圣人生孩子。她一个二十六岁的‘老’女人,又凭什么跃居从一品之位呢?”
这都是她躺在病床上这一个月,回想贾敏从前教她的那些东西,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
正因为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她才更加深信不疑,也更加胆战心惊。
平儿想不了那么深,只是随着她的询问升起疑惑:“是呀,宫里比大姑娘年轻、比大姑娘漂亮、大姑娘鲜嫩的有的是,怎么偏就她做了贤德妃?”
发现了一个疑点,另一个从前忽略的也被平儿翻了出来:“圣人也不是今年才登基,咱们大姑娘也不是今年才入宫,怎么就偏偏是今年封了妃呢?”
说着说着,她忽然打了个冷战,虽然还是想不透关节,却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冷透了。
“奶奶……”她依赖地看向凤姐,眼中带着深深的恐惧。
凤姐正要开口,守门的小丫头在门外禀报:“奶奶,珍大奶奶领着小蓉奶奶来了。”
凤姐精神一阵,直接坐了起来:“快请。”
不多时,尤氏便领着秦可卿走了进来,进门便问:“你这病,准备几时好呀?”
她们三个一向要好,凤姐装病的事,自然也不会瞒着他们。
凤姐笑道:“我明儿应一张帖子,出去转一圈,顺势就好起来了。平儿,还不快去给你珍大奶奶和小蓉奶奶上茶?”
“欸!”平儿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神情恍惚地出去了。
秦可卿目送她离去,疑惑道:“婶子,平姨娘这是怎么了?我看她像是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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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凤姐提点,安家赴宴
目送平儿离去, 秦可卿调侃道:“你跟人说什么了?瞧把人给吓成什么样了?”
尤氏笑道:“当初你一口气给琏儿纳了三个妾,我还担心你呢。如今看来,你的手非但没有软, 还比从前更灵巧了, 随随便便就能把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平儿固然聪慧, 又哪里是你的对手?”
凤姐却难得没和她们玩笑,而是摇了摇头, 正色道:“我从没把平儿当过对手。”
婆媳两个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解地看着她。虽然没有问出来, 凤姐却已经从她们脸上看出来了。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许平儿生孩子?
凤姐理所当然道:“我觉得老太太说得有理,平儿要是有了孩子,难免要和我离心。”
她估摸着平儿要回来了, 便迅速转移了话题:“刚才我们俩正在说宫里娘娘的事呢。”
听见“娘娘”两个字, 尤、秦两个都下意识皱眉, 问道:“可是又有什么太监来家里要钱了?”
宫里那些太监, 当真是贪得无厌, 哪回来张嘴都不下于一百两。若是应得稍慢一些,他们就要不自在。
凤姐冷笑道:“太监来不来要钱,关我什么事?娘娘是二房的娘娘,我是大房的媳妇, 又哪里知道什么太监不太监,要钱不要钱的?”
尤氏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宫里的太监来要钱,二太太不愿意给, 把打发到你这里来了呢。”
凤姐笑道:“我如今还在病中,怎么能见客呢?就算她真把人打发过来了,我也是没钱给的。没道理他们二房把好处都占尽了, 他们得好处的代价,还得让我们大房出。”
贾琏手里是没钱的,就算有几个闲钱,也满足不了那些太监的胃口。
只要王熙凤坚决不肯出钱,除非王夫人赶到东大院去找贾赦和邢夫人,不然休想从他们大房榨出一个子儿来。
秦可卿提醒道:“还有老太太那里。说不得老太太疼孙女,为了娘娘在宫里过得顺畅,暗地里贴补二房。”
别看秦可卿在贾母面前极会奉承,若论亲近,她还是和凤姐更为亲近。
将来老太太百年之后,她的私房理应大房和二房均分。若是二房提前掏空了,到时候大房也只能吃个哑巴亏,告都没处告去。
凤姐道:“这个你放心。家里自从盖了那个园子,把公中的库房都给掏空了,就这还短了有二三百万呢。
哪怕二太太把宝玉卖给了薛家,也只陆陆续续从我那三姑妈手里掏出了百十万。
你道我们这边如今是如何支撑公中的?都是老太太贴补的。二太太最多也就是借着管家的便利贪一些,再多她也不敢。”
若是王夫人贪得太猖狂,贾赦第一个就跳出来了。
尤氏道:“反正你把你的嫁妆守好才是正理。”
凤姐点了点头:“嫂子放心,我都明白。”说着又叹了一声,“我只恨从前不明白,若非姑妈点醒了我,我怕是傻乎乎的把嫁妆贴完了,还当自己占了便宜呢。”
她恋权的毛病是天生的,虽然被贾敏点醒,不肯往里贴嫁妆了,对于管家权还是颇为眼热。
这一回再被贾敏点醒卸任,连她自己也不敢肯定,这清醒究竟能维持多久?
秦可卿听她提起贾敏,却是心中一动,问道:“林家表叔可是拜入了安尚书门下?”
见王熙凤点头,她脸上露出艳羡之色:“安尚书是二甲进士出身,林表叔有他教导,将来怕不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得个状元也未可知。”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儿,你还跟我弄鬼?你这是话里有话呀。”
秦可卿讪讪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婶子。实话跟婶子说吧,我娘家有个弟弟,跟宝二叔的年纪相仿,被父亲压着在家里读书。
只是不幸,他的业师年前寒冬里病故了,我弟弟的学问一下子就没了着落。若要再请吧,一时半会儿也寻摸不着好的。
我就想着去求求老太太,让舍弟先在咱们家学里附学。一来有先生管束,他不至于荒废了学问;二来宝叔他们两个年岁相当,一道求学更有进益。”
贾家有个族学,乃是第一代国公在世时设立的,除宁荣两府之外,贾家凡是有做官的,每年都要给族学捐赠一定的数额,以做族中子弟求学之用。
慢慢的,亲戚家的孩子也来附学,人数越来越多,关系也越发杂乱,令先生难以管束。
如今主持族学的,是贾代善的庶弟贾代儒,早年也是发过的。只可惜天分不足,没考中举人,自然无官可做,只好来族学里教书。
早些年还好,随着他年纪越发大了,前些年儿子又死了,只留下一个孙子贾瑞,贾代儒越发不管事,有时候根本不去族学,只让孙子贾瑞去看着。
在场的三人都是女眷,平日里只管内宅,族学里的事根本传不到她们耳朵里,秦可卿还以为贾家的族学是什么好地方呢。
王熙凤笑道:“说来这也容易,只要说通了宝玉,叫宝玉到老太太面前说情,保准就成了。”
秦可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漫声道:“多谢婶子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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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王熙凤命平儿和杨五姐在家里照看好孩子,她则辞别了贾母、邢夫人和王夫人,领着丰儿和一众丫鬟媳妇,坐车往安家去了。
安家这边早已置备齐全,安若非带着安若素亲自在明堂里迎接她,领着她进内堂拜见周漱玉。
双方见过了礼,周漱玉满脸担忧地问她:“昨儿送帖子的人回来报说你病了,本不想惊扰的,你又说你能来。身子可是大好了?”
“嗨,”王熙凤摆了摆手,笑道,“若是别人问,我只说好得差不多了。咱们是极要好的,我也不拿那些虚话糊弄你们——其实我根本就没病,只是家里乱糟糟的,我看不过眼,偏又是个小辈儿管不了,索性就不管了。”
这话说的既亲近又亲热,仿佛安家从未疏远过贾家,双方也是经常见的,中间不曾断了近一年的联系。
周漱玉也是个城府深的,虽说心里略有些尴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头点了点,赞同道:“若是时运不济,自该屈身守分,以待天时,强撑着不是个事。
从前你就是太要强了,这才把身上弄了病。往后便是想想两个孩子,你也该把那些有的没的都放放,妥善保养自身才是。”
此乃肺腑之言,凤姐也知道好歹,起身行了个礼:“多谢夫人教诲,我明白了。”
彼此又说了些闲话,刘二家的进来禀报:“太太,耍百戏的已经都准备好了。”
周漱玉笑道:“那咱们就到花园里坐去,坐在积香亭里,正好看他们耍。”
当下她先起了身,下首三人也都站了起来,安若素和王熙凤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
王熙凤边走边笑道:“哎哟哟,我在病床上硬生生挨了一个月,早把我给闷坏了,今儿可要好好乐乐。”
安若素隔着人问她:“琏二嫂子,你们家不是采买了许多小戏子吗?怎么不让她们去给你解解闷?”
凤姐笑道:“傻姑娘,我们家哪有你们家这么清静?我是个称病的人,太医来了都说叫我静养着,我哪敢叫小戏子?”
安若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你们那些小戏子刚买回去不久,只怕家里那些人还没稀罕够呢。”
王熙凤本是看她年纪小,把这些话咽下了没说,不想她就自己猜出来了,顿时便对周漱玉道:“太太家这三个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聪慧。我们家大姐儿要是有三姑娘一半的伶俐,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周漱玉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笑道:“我们家这个魔星,竟然还有羡慕的。等你们大姐儿真长成她这样了,你可别来找我,来找了我也是不认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等她们走到积香亭,里面一应都准备好了,前面用彩绸搭了个棚子,耍百戏的就在里面表演。
先唱了两出俳忧戏,把众人逗得前仰后合的,连酒都喝不了。
等这两出戏唱完,众人都赏了戏子,安若非便让唱戏的都下去,换上几个跳巾物的,音乐也舒缓了起来。
周漱玉这才开口问起了贾家的三姑娘。
来之前王熙凤有过许多猜测,却再没想到安家请她是为了探春,不由呆了一呆,叹道:“不瞒你们说,昨儿我们二太太特意请了绣坊的人上门,一口气给我们三姑娘做了八套衣裳,都是出门做客的吉服。”
安若素有些没听明白,但见母亲和大姐都皱起了眉头,显然已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便也闭口没问。
安若非不死心地探问道:“可是下个月初二,要带你们家三姑娘入宫去拜见贤德妃?”
“正是如此。”凤姐点了点头,睁着眼说瞎话,“三姑娘到底是娘娘的亲妹妹,只怕娘娘要亲自替她寻一门好亲事呢!”——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37章 贾母跟前,彩衣娱亲
话说到这里, 便已经说尽了。就连最小的安若素都已经听明白了,更何况周漱玉和安若非?
静默良久,周漱玉叹了一声:“你们家二房的两位姑娘, 都是有造化的。”
听了这话, 安若素忍不住撇了撇嘴, 心说:进宫去伺候皇帝算什么造化?若是一入宫便能做宫妃也就罢了,好歹是有人伺候的。像元春那样的, 分明是大家小姐,却硬生生做了十年伺候人的奴婢, 也不知道是怎么熬下来的?
她扪心自问,若换成是她,是万万熬不住的。
自今上登极之后,就再没提过选秀的事。又因头顶上照着两个太阳, 大臣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圣人子嗣单薄, 大臣们也都当做看不见, 没人提醒他该充实后宫。
没有选秀的契机, 探春便是被元春弄进宫去, 多半也得从宫女做起。
以当今圣人对老勋贵们的厌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呢。
王熙凤笑了笑,脸上闪过羡慕之色,感慨道:“人的运道, 当真是不可言说。按理说我们家是大老爷袭了爵,二老爷只因生得晚了,便与家传的官爵失之交臂。谁又能想到, 人家会有两个好女儿呢?”
听这话音,她这羡慕竟是真心实意的。周漱玉吃了一惊,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随口附和了几句,便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安若非察言观色,当即笑道:“这舞蹈软绵绵的,看得人心急。还是让他们换个花样吧。”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抛开前情,气氛重新热烈了起来。
王熙凤好生在安家玩乐了一日,傍晚时分才乘车离去。她心里记着答应女儿的事,特意让马车从集市饶了一圈,买了好些市井的小玩意儿。
她前脚一走,后脚周漱玉便修书一封,又让后厨收拾了几盒点心,命人给贾敏送过去。
若是抛开贾家那一摊子事,她对凤姐好感颇深,实在见不得对方堕入迷津。
奈何安家不想和贾家牵扯,他们这些女眷也有将近一年不联络了。今日相见,面上人其乐融融,其实已经生疏了。
若是周漱玉当面劝说,凤姐当面时也会表示受教。只是心里会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周漱玉觉得还是要迂回一下,请贾敏出面去说,别让王熙凤因对二房的羡慕,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再说王熙凤带着从集市上买的小玩意儿回了家,平儿领着大姐儿,杨五姐抱着大哥儿,一起出来迎接。
凤姐先和女儿亲香了一番,让人把买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她,又拿着一个拨浪鼓去逗大哥儿。
等进了屋,平儿才说:“今儿奶奶才走,小蓉大奶奶就遣人给奶奶送了一张帖子过来,说是奶奶病了这么些日子,很该出去散散。她已经在老太太那里禀报过了,就请奶奶明儿到他们家玩一天,开开心怀。”
凤姐听了,就知道秦可卿是要办她弟弟入学的事,先是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平儿道,“这些日子不止我闷得慌,只怕宝玉也闷了。你亲自到降芸轩跑一趟,问问宝玉明儿去不去?”
平儿笑道:“宝玉本来就是个好热闹的,有这样的事,他哪有不去的道理?”
果然,等她到降芸轩一问,宝玉欣然同意,连连道:“还是凤姐姐想着我,有好玩的也不忘了我。”
平儿笑道:“我们奶奶从外面回来,看了那张帖子就说:‘宝玉是个活泼好动的人,天可怜见的,自从娘娘省亲之后,都没见他松快过,这回也叫他一道去散散。’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说我们奶奶自己也是闷了一个月,倒先想着宝二爷了。”
宝玉听了这话,心里越发感激凤姐,便又问起凤姐的身体:“我知道今儿凤姐姐出门了,应的还是安家的帖子。她身子到底怎样呢?可是全好了?”
平儿自然不会把凤姐装病的事告诉他,只是安抚道:“昨儿下午已经叫太医看过了,太医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叫我们奶奶别整日闷在屋子里,出去多走走多看看才好。”
宝玉闻言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太医都这样说了,你们也要多劝着她,闲事别操心,只管自己玩乐才是正经。”
这话说得有文章,平儿不由得仔细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笑意盈盈的,眼神却极为认真,就知道他是真心要劝凤姐,别再为着管家的事把自己给累病了。
平儿心中一暖,替凤姐高兴。凤姐自入门以来就对宝玉这个小叔子十分疼爱,如今看来,一腔真心倒也没喂了狗。
“宝二爷放心,你的意思我明白,会好好劝着我们奶奶的。”
如今平儿是贾琏正儿八经的妾室,不好在宝玉这里多呆,说完了正事便告辞离去了。
到了第二天,宝玉也不等人来喊,自己早早就起来了,洗漱了一番胡乱用了早膳,先闹着到贾母那里去请安。
麝月劝不住,只好由着他,招呼小丫头们赶紧给他收拾。
临出门时,宝玉还嘱咐她们:“快把我出门的衣裳都收拾出来,等我回来了就要换的。”
“放心吧我的爷,昨天晚上送走了平姨娘,我就叫他们收拾了出来,如今在熏笼上搭着呢。”
宝玉笑道:“你如今是越发有管事丫鬟的风范了,我不过白嘱咐一句。”话音未落,他人就先跑了。
由于他去得早,陪着贾母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凤姐才领着大姐儿姗姗来迟。
“老祖宗,我领着您重孙女儿来给您请安了。”依旧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只是听见她的声音,贾母脸上就笑开来,吩咐鸳鸯:“快给你们二奶奶掀帘子去,你亲手把她扶进来,免得她又有话说。”
对鸳鸯来说,谁能哄贾母高兴,她就乐意捧着谁。像凤姐这种一心孝顺贾母的,她更是高看一眼,当下便笑盈盈地应了声“是”,嬉笑着走到门口,亲手把帘子掀了起来。
“二奶奶来了?快让我扶着二奶奶进去,二奶奶当心脚下……”
她两句话还没说完,就把凤姐逗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阵才扶着她站稳:“我的鸳鸯姐姐呀,你难得这么殷勤,倒是叫我心里扑通扑通的,慌得厉害。”
鸳鸯佯怒道:“你当我乐意殷勤你?若不是得了老太太的吩咐,你看我搭理你吗?”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了贾母跟前,大姐乖巧地拜见了曾祖母。贾母见到了重孙辈,当真爱怜之极,忙一把将大姐搂在怀里,一叠声吩咐丫鬟们去拿点心给大姐吃。
凤姐连忙拦住:“老太太,可不敢再给她吃了。昨儿我回来给她带了些玩意儿,惹的她晚上不睡,玩到半夜又闹着饿了,奶妈子禁不住闹又给她吃了两块糕,早上就有些积食。”
贾母听得皱眉,不高兴:“这些奶口,仗着奶过姑娘几年,越发把自己看得高了,只图她自己省事,也不管姑娘身子如何。”
她又看向凤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也是管过一大家子的人,怎么连自己屋里的人都收拾不干净?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凤姐满面羞愧:“老祖宗教训得是,这回我是真明白了,往后该把心思多往孩子们身上放放。”
这话贾母心里不怎么信,却还是鼓励道:“这就对了。别的都是虚的,把两个孩子都好好养成,才是日后的福气。”
见气氛有些沉闷,宝玉忙跳了出来,当着贾母的面给凤姐使眼色:“凤姐姐,你来找老祖宗不是有事吗?怎么还不说呢?”
众人看着他耍宝,贾母也配合着装看不见,佯怒着看向凤姐:“好啊!原来你一大早跑过来,并不是为了给我老婆子请安的,而是还有别的打算!说吧,都看上我屋里什么了?是人还是东西?”
王熙凤忙上前挨着贾母坐了,攀着贾母的手臂撒娇:“我就知道老祖宗疼我!不瞒老祖宗说,你屋里这些姐姐,我是个个都爱;屋里摆的这些东西,我是看着哪个都好。您不拘是人还是物件,随便赏我点什么,我就乐的跟什么似的。”
“瞧见没,瞧见没?我就说她是来要东西的。”贾母指着她对众人笑言,众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凤姐才说起了正事:“我今儿一大早赶过来,除了给老祖宗请安,就是要找老祖宗借个人。只怕老祖宗跟前离不得他,舍不得把人借给我。”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看宝玉,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贾母已经知道尤氏婆媳请她去东府玩的事,见她直往贾宝玉那边看,就知道她是可怜宝玉这些日子被拘得很了,要带着一起出去散散,哪有不愿意的?
当即贾母就拉着宝玉的手,把他交到了凤姐手中,笑呵呵道:“既然你凤姐姐要带着你出门,你就跟着去吧。”
宝玉笑道:“多谢老祖宗。等我到了那边,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央着珍大嫂子,给老祖宗送过来。”
“好好好!”贾母乐得合不拢嘴,推着他催促道,“去吧,去吧,跟着你凤姐姐好生玩一天,明儿再说读书的事。”
姐弟两个告辞离去,宝玉也不骑马,一起坐着凤姐的车过去了。
他们前脚才走,就有丫鬟进来禀报:“老太太,薛姨妈领着宝姑娘来了。”
贾母笑容一淡,对鸳鸯道:“你去跟你薛家奶奶说,我今儿身上乏得很,不方便见客。”——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38章 拿捏宝玉,探春入宫
宝玉的心思实在太好拿捏, 秦可卿不过略提了句她娘家有个兄弟,生性温柔腼腆,就把他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之后, 可卿反而笑着回避起来, 只说他们小门小户家的孩子, 没什么见识,也怕见人。
她越是如此, 宝玉就越是好奇,追着问她弟弟什么时候来?
秦可卿便叹道:“我弟弟也是自幼读书的, 只是不幸,他的业师去岁一病亡故了,到如今还没找到合适的。我父亲急得跟什么似的,连我也跟着操心。”
这时凤姐便接口:“何必为这个发愁?咱们家的族学里, 收容了多少亲戚家的孩子?多少外八路亲戚家的孩子都在那里读书的, 怎么就你兄弟不能去?”
尤氏叹道:“先前她跟我说时, 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这媳妇样样都好, 只有一样, 太过小心谨慎了,生怕落人褒贬。”
听到这里,宝玉已经急了,连忙道:“正好我的业师也因家事辞去了, 老爷也叫我先到族学里混几个月。
蓉儿媳妇,干脆叫你兄弟也跟着去,我们一道上下学。看在我的面子上, 族学里也没人敢欺负了他。”
秦可卿闻言,脸上露出意动之色:“若是有宝叔带着他,我也不怕他不学好了。”
凤姐直接一锤定音:“那就叫他过来。难得宝玉想读书, 老祖宗听了必然欢喜,说不得还要见见他呢。”
一席话说得秦可卿也欢喜起来:“若是老祖宗真肯见见他,那真是他的福气,家父必然欢喜非常,再无二话的。”
这件事就此说定,宝玉便追着问她弟弟叫什么名字。
秦可卿笑道:“等改明儿他来了,你问他不就是了,又何必非得问我?”
可到底被宝玉缠不过,告诉他说:“我那弟弟单名一个钟字,字鲸卿。”
“鲸卿?”听着这副名和字,宝玉已有几分痴了,把左手摊开,右手食指在左手上划了一个字,“可是钟灵毓秀的钟?”
秦可卿笑道:“可不就是那个钟?不过我父亲给他取这个名,我没想这么多。”
宝玉却不搭理她,自顾自道:“真是个好名字!想必人也是个极出色的人,我真是迫不及待要见一见了。”
凤姐和可卿对视了一眼,笑道:“这又有什么难的?今儿回去了,咱们就禀报老祖宗,叫蓉儿媳妇明儿就把他弟弟接过来,你不就能见着了?”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宝玉连连点头,一时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尤氏和秦氏准备的许多好玩意,他都觉得没了意思。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凤姐领着他回了荣国府。两人先去拜见贾母,宝玉迫不及待把这件事说了,口口声声都是“有这么个人陪着,孙儿读书也有了心气”。
凤姐也在一旁帮着打边鼓,贾母被他们缠磨不过,只得点头道:“既然是蓉儿媳妇的弟弟,就让那孩子来吧,正好和宝玉做个伴。”
也不出凤姐所料,贾母直接提出要见见秦钟。
若真是个老实孩子,贾母才放心他和宝玉一块上学;若是个看着就奸滑的,贾母只会让他在族学里附学,至于宝玉仍旧拘在家里。
这点宝玉不明白,凤姐却心知肚明。
次日一早,秦可卿果然领着他弟弟秦钟来给贾母磕头。
贾母叫到跟前仔细看了,见秦钟生得眉目俊秀,性情温柔腼腆,看着就不是个能惹事的人,当即便点了点头,夸赞了好几声“好孩子”,就让鸳鸯把准备的表里奉上。
末了,她对秦可卿说:“你们家离得远,天热是还好,天冷了哪好叫着孩子跑来跑去的?既然在这里上学,不如就在这里住着,待休沐时再回去尽孝。你意下如何?”
秦氏哪有不愿意的?自然是满口答应,又拜托宝玉在学里照顾她兄弟。
自从秦钟来了之后,宝玉上学果然积极了起来,每日里早出晚归的,除了晨昏定省,一概不往贾母那里去。
如此一来,贾母高兴,贾政高兴,王夫人见儿子肯上进自然也高兴。
但薛家母女却十分不高兴。
当初建省亲别墅时,王夫人到他家里借钱,说好的用宝玉的婚事来换。
可她拿钱时痛快,一提到婚事就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若不是薛姨妈在宝钗的撺掇下硬气了一回,只怕连订婚王夫人都不肯。
如今婚事虽然正式定下了,可眼见都要入夏了,王夫人却丝毫不提成婚的事。
对此宝钗虽早有预料,却仍是气恼不已。薛姨妈就更不用说了,她本就是个软弱的人,几次三番被信任的姐姐坑骗,自己气得直哭。
宝玉上进与否,只有贾家人才关心。对如今的薛家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
偏偏宝玉借着读书上进的名头,整日里躲在学堂里不出来,她们母女连面都见不着,难免要怀疑王夫人是要拖到薛宝钗拖不下去,让薛家知难而退。
薛宝钗冷笑连连,直接劝薛姨妈装病,最近几个月都不要再见王夫人的面。
她倒是要看看,失去了薛家这个钱财来源,王夫人又能支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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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四月初二,这日一大早,王夫人便领着探春入宫去拜见贤德妃。
途中王夫人再三嘱咐探春:“宫里规矩大,一言一行皆须谨慎。你大姐姐在宫中虽为妃位,却也诸多不易,今日见面,切莫多说多问,只听吩咐便是。”
探春低眉应了,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知道今日入宫非比寻常。
她素来心高气傲,自认才智不输男儿,如今却是身不由己,要入宫替姐姐固宠,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及至宫门前,早有元春遣来的女官候着。
那女官姓夏,面容端庄,举止恭谨,先引着王夫人母女至凤仪宫拜见皇后。
凤仪宫殿宇巍峨,金碧辉煌,透着森严肃穆之气。皇后端坐凤座之上,年约四十许,虽面带微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臣妇王氏携女探春,叩见皇后娘娘。”
别看王夫人在家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入了宫却十分守礼,当即便领着探春行了大礼。
皇后淡淡一笑:“免礼罢。王宜人难得入宫,贤德妃在宫中一向恭谨本分,你们府上教养得很好。”
说话间,皇后目光落在探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探春身着藕荷色宫装,头上珠翠不多却件件精致,生得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虽年齿尚轻,却以令人见之忘俗。
“这位便是府上三姑娘?”皇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回娘娘,正是小女探春。”王夫人忙答。
皇后点点头,不再多言,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命人引她们往凤藻宫去。
待王夫人母女退出殿外,皇后身边的心腹宫女低声道:“娘娘,那贾家三姑娘生得着实标致,怕是贤德妃有意……”
皇后冷笑一声:“本宫岂能不知?贤德妃年高无子,这是要寻自家妹妹来固宠了。贾家这些老勋贵,心思倒是活络。”
却说王夫人母女随夏女官转至凤藻宫,元春早已在正殿等候。母女相见,元春先向王夫人问过贾母及府中诸人安好,这才细细端详探春。
“三妹妹出落得越发好了。”元春拉着探春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正月十五省亲时,三妹妹那首诗也作得极好。”
探春见元春虽锦衣华服,珠围翠绕,面色却略显憔悴,眼角已见细纹,心中不由一酸:“大姐姐在宫中可好?”
元春强笑道:“圣恩浩荡,一切都好。”又转向王夫人:“母亲,三妹妹的婚事可有着落?”
王夫人会意,叹道:“尚未。老太太说了,三姑娘品貌出众,须得寻个好的。”
元春点头,屏退左右宫人,这才低声道:“不瞒母亲,我在宫中这些年,虽蒙圣恩,却有一桩心病……”她顿了顿,眼中含泪,“……至今无子。宫中若无子嗣,便是再得宠,也是无根之萍。”
王夫人握紧元春的手:“我的儿,你的难处家里岂能不知?”
元春拭泪,看向探春:“三妹妹才貌双全,若得入宫,必能得圣上青眼。咱们姐妹同心,相互扶持,岂不两全?”
探春垂首不语,心中明白这是她们母女早就商量好的,如今当着她的面说这些,不过是做戏给她看罢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自嘲: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从前往东往西,全是太太一言而决,如今竟也轮到太太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去做戏了。
可事已至此,哪有她愿意不愿意的?
探春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忽听宫外传来一声:“圣上驾到——”
元春忙整衣起身,王夫人与探春也慌忙跪迎。只见圣人缓步而入,年约三十七八,面容清俊,目光却深沉如潭,令人望而生畏。
“爱妃平身。”圣人扶起元春,目光扫过王夫人与探春,“这两位是?”
元春忙道:“回圣上,这是臣妾的母亲王氏,这是臣妾的三妹探春,今日特准入宫探望。”
圣人点头:“原来如此。都起来罢。”
探春起身时,圣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心中微动。
这贾家三姑娘果然如元春所言,生得风流标致,更难得的是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娇柔做作。
元春察言观色,趁机道:“三妹妹,还不快上前拜见圣上。”
探春只得上前,盈盈下拜:“民女贾探春,叩见圣上。”
圣人细细打量,见她行礼端庄大方,举止不卑不亢,心中又添几分好感:“免礼。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探春抬头,目光与圣人对视一瞬便垂下。这一眼,却让圣人心中一动——这女子眼中没有寻常女子见驾时的惶恐谄媚,反有一分清冷自持。
“好个标致人物。”圣人转向元春笑道,“爱妃常说家中姐妹才貌双全,朕今日一见,方知不虚。”
元春心中一喜,忙道:“圣上过誉了。三妹妹不仅容貌出众,更通诗书,善理家,在家中常帮臣妾母亲打理事务,连家中祖母都夸她能干呢。”
“哦?”圣人挑眉,“果真如此?”
王夫人忙接话:“回圣上,三丫头确实能干。前年府中重修省亲别墅,一应账目调度,都是她帮着打理的。”
圣人点头,又问了探春几句诗书,探春一一作答,言辞得体,见解独到,更令圣人刮目相看。
然而圣人心中另有计较。
他登极数载,因太上皇尚在,一直未曾选秀,后宫妃嫔多是潜邸旧人,或是太上皇指婚。
以贾家为首的一干老勋贵,自恃有功,在朝中结党营私,他早有心整治,只是时机未到。封贾元春为贤德妃,本就是安抚之策。
岂料贾家不知收敛,如今竟想再送一女入宫,巩固势力。
想到此处,圣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对探春大加赞赏:“贾家果然钟灵毓秀,养出这般出色的女儿。爱妃,你这位三妹妹,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元春闻言,心中大喜,以为圣人有纳探春入宫之意,忙道:“圣上若喜欢,不如让三妹妹常在宫中陪伴臣妾,也好让臣妾有个说话的人。”
圣人心中明镜似的,知元春用意,却不点破,只淡淡道:“此事不急。她今日是初次觐见,怎好就留人在宫中?况且王宜人已有一女在宫中,怎好再次剥夺天伦之情?”
王夫人与元春对视一眼,虽有些失望,却也不敢多言。
圣人又坐了片刻,问了些府中近况,便起身道:“朕前朝还有事,你们母女好好说话。”临行前,又特意看了探春一眼,笑道:“三姑娘若得空,可常入宫陪陪你大姐姐。”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元春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待圣人离去,她拉着探春的手,低声道:“三妹妹,你瞧圣上对你颇为赏识,这是好兆头。”
探春心中复杂,只勉强笑了笑。
回府途中,王夫人对探春道:“今日圣上对你的态度,你大姐姐在宫中的处境,你都看见了。这都是你大姐姐替你在圣人面前美言,如若不然,圣人岂会知道你是谁?”
又要让她效力,又不忘时时敲打,这才是王夫人的风格。探春反而放心了。
她望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宫墙,沉默良久,方轻声道:“女儿明白。”
她明白自己如同棋子,将被置于后宫这盘大棋中。
可她也明白,既入局中,便不能任人摆布。元春要她固宠借腹,圣人是看中她的秀色,而她贾探春,也得为自己打算。
凤藻宫中,元春独坐窗前,手中抚摸着祖母所赠的玉簪,喃喃自语:“三妹妹,莫怪姐姐心狠。这深宫之中,若无子嗣,便是死路一条。咱们姐妹联手,总好过任人欺凌……”——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39章 贾赦嘱托,素素备嫁
转眼间五年过去, 又是大比之期。
这五年发生了很多事。
先说贾家。
探春跟着王夫人入宫不久,王熙凤便张罗着把迎春嫁了出去。
贾赦对这个女儿一向不在意,又清楚迎春结得这一门亲事虽然好, 真正与侯家联络的却是王家, 给他们贾家带不来什么实际的利益。
因而, 他只给了王熙凤一千五百两银子,留下一句:“你妹妹毕竟是一等将军的长女, 怎么也得置办三千银子的嫁妆才算看得过眼。
嫁妆银子我出一半,你们做兄嫂的, 理应也出一半,也不枉你们疼妹妹一场。”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说到最后几乎是明着嘲讽凤姐,指她用婆家的妹妹, 替娘家拉拢姻亲。
贾琏满脸讪讪, 任由父亲啐在脸上, 只是陪着笑脸一言不发。
自从盖了那省亲别墅, 贾琏也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家的败落, 明白日后多半要靠着岳家的势力,才能维持从前的体面。
至于王熙凤,她既然敢做,自然就不怕贾赦说。任凭贾赦说的再难听, 她都跟没事人似的,接过了那一千五百两的银票,拍着胸脯保证:“老爷放心, 妹妹的嫁妆不但我和琏儿要贴补,我娘家婶子也要来添妆,必然要让妹妹风风光光地出嫁。”
贾赦盯着她看了许久, 眼中露出几分赞赏之色,竟是笑了起来:“好好好,真是王家的好女儿。是琏儿配不上你,你在我们家,真是屈才了!”
虽然王熙凤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当着贾赦父子俩的面,却不能这样说。
她笑道:“老爷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和琏儿成婚多年,彼此虽都有些毛病,却也是相敬如宾。如今又有了两个孩子,我们夫妻两个,自然会这么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瞥见贾琏满脸感动,贾赦就知道,这个儿子是彻底废了。再看向王熙凤时,目光不由更加复杂。
——如果他的儿子是个有出息的,再有王熙凤这么个精明强干的儿媳,夫妻两个强强联合,未必不能再复贾家祖上的荣光。
别说什么王熙凤心狠手辣、草菅人命。她干的那点事,哪个勋贵人家的子弟没有干过?真没干过的,怕是圣人先要留不得了。
只要家族子弟争气,又上对了船,那些根本就不算什么。
只可惜,他们贾家不但陷在了太上皇那艘破船上下不来,族中男儿更是一个得用的都没有。
换句话说,他们想向圣人投诚,就没有资本。
先前贾赦说王熙凤嫁给贾琏屈才,虽有嘲讽之意,却也未必没有真心。
就在这时,丰儿已奉凤姐之命,悄悄让平儿和杨五姐把贾琏一双儿女都领了过来。两个孩子赶着贾赦叫祖父,这个要抱,那个也要抱,直把贾赦弄得没了脾气。
他左手抱着大孙子,右手搂着大孙女,好声亲香了一番,对凤姐道:“我给两个孩子准备了些东西,你跟着我去一趟,把东西拿回来吧。”
贾琏上前一步,陪笑道:“老爷,还是我去吧。”
贾赦冷笑连连,讥讽道:“说你没本事,你这会儿又有些担当,知道护着老婆了!放心,就是让她去拿东西,老夫还不至于和一介女流计较。”
“二爷,既然老爷叫我过去,那我跟着走一趟就是了。”
凤姐素来胆大,又从王子腾那里听说过贾赦当年做太子伴读的事,心里对这个公公还有两分敬意,不觉得他会把儿媳妇单独叫过去为难。
贾琏虽然担忧,却到底不敢忤逆贾赦,只得自己带着两个小妾看孩子,眼睁睁看着凤姐跟着贾赦去了。
到了东大院之后,凤姐要去拜见邢夫人,贾赦却道:“不必了,你太太今日出门上香去了,要在庙里住两天。”
凤姐听了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
——虽说迎春不是邢夫人的亲女儿,可邢夫人进门的时候,迎春也不过五六岁,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眼见迎春就要出门子了,正是忙着置办嫁妆的时候,邢夫人这个做母亲的却直接躲了出去,真让凤姐看不上眼。
贾赦看见了她撇嘴,却只当没看见,让她在外书房里等了片刻,他自己到内书房去了。
片刻后贾赦回转,从袖子里掏出个匣子来交给凤姐:“这是我在直隶的几个庄子,两个是给你的,两个将来给大姐儿做嫁妆,两个给大哥儿娶媳妇用。
琏儿是个狗窝里放不住剩馍馍的,油锅里的银子也敢捞出来花。这几个庄子就别让他知道了,省得他胡乱挥霍了。”
“老爷?”凤姐吃了一惊,再没想到贾赦特意把她叫过来,为的就是这个。
贾赦叹了口气,难得对她推心置腹:“我因着先太子的事,这些年一直龟缩在东大院,轻易不敢出门。
可我还没变成聋子瞎,外面的事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咱们家是注定不成了,朝廷什么时候派人来抄家,就看太上皇什么时候咽气了。”
凤姐大惊失色:“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贾赦却摇了摇头,有些不耐烦了:“跟你个不读书的也说不明白。这几个庄子不在咱们家的账目之内,你把地契找个地方藏好了,别留在家里。真到了那天,一家人好歹有个住的地方。”
说完这句,他就皱起眉头摆了摆手:“行了,给两个孩子的东西在门外放着呢,你回去吧。”
这些年他被酒色侵染,早把身子掏空了,也没了当年的耐性,只动了这么一会儿的脑子,就觉得头昏脑胀。
凤姐把那匣子藏在了怀里,出门一看,果然有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个箱子等着她呢。
因吃了贾赦这一吓,凤姐心里哪怕再渴望权力,这几年也压着自己的性子,对管家权半点不沾。
再有薛家那边,薛姨妈在薛宝钗的监管下,不肯再给王夫人一个铜板。
李纨虽无才能,却不是傻子,王夫人让她管家可以,让她往里贴银子就是万万不能的。只要有用钱的地方,她就带着人去找王夫人。
逼得王夫人无法,只得去娘家找哥哥嫂子帮忙,让王子腾出面说服了贾政,给宝玉和宝钗举办了婚礼。
如今主理荣国府家政的,正是宝二奶奶薛宝钗。
至于探春,她终于还是在十四岁那年,以陪伴元春的名义进宫去了。
好在她生性聪敏,入宫不久之后,就从皇帝和皇后对元春的态度上看出了什么。成了嫔妃之后,她就一心侍奉皇帝和皇后,并不以元春马首是瞻。
皇帝喜欢她俏丽聪慧,皇后喜欢她谦逊恭谨,到底让她在宫中站稳了脚跟。
对此,元春虽然恼怒,却也只能叹息,同时心里还存了一丝希冀:贾家两个女儿入宫,好歹有一个是真入了圣人的眼。只盼圣人看在三妹的面子上,对贾家网开一面吧。
因此,对探春在宫中的做派,她极力瞒着王夫人,只说探春对她很是恭敬,维她马首是瞻。
再说安家这边,在安若泰十六岁,吴霏十八岁那年,两人正式成婚。
安若然也听从父母的安排,娶了吏部员外郎孟家的女儿。据孟家自己说,他们是孟子之后,只是族谱在战乱中遗失了。
对此,安介山和周漱玉都是不信的,安家上下也都不信。
——因为他们家不但没有族谱,就连特殊的传承也没有,就算真的也会被人打成假的。
安若素的二嫂叫孟薇,有点争强好胜,心地却不坏,对吴霏这个大嫂也十分敬重。吴霏进门不久就帮着婆母管家,孟薇也并不与对方争锋。
她一心只想着等安若然考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之后,夫妻两个分出去单过,她管他们的小家,不比在婆母手底下管一大家子强?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三年前林黛玉顺利考过乡试。还因那三年恶补四书文的缘故,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顺利取得了乡试案首的好成绩。
而安家兄弟也在同一年参加了五场童生试,顺利进学,成了秀才。
今年又是大比之年,安家兄弟两个月之前便已坐船南下。
至于林黛玉,安介山动用了点人脉,在国子监给他捐了个监生,让他得以在京城参加会试,不必再回江南去考南卷。
自宋朝经济重心南迁,文学重心也逐渐挪到了南方。到了本朝,南方更是文风鼎盛,是北方所不能及。
未免南北分裂,当朝太—祖便在会试上分了南北两卷,两卷录取之后再一起到京城参加殿试。
因而只要会试考中,殿试时就不会落榜,只看是在一甲、二甲还是三甲之列而已。
以林黛玉的才学,便是考南卷也能考中。安介山所为,不过是免了他舟车劳顿之苦。
林黛玉今年十九,安若素今年十七,两家已经商定了,只待今年科举完毕,就给两个孩子举办婚礼。
就在林黛玉进考场的时候,两家在考场外面已经开始走六礼了。
安若素也被周漱玉拘在家里,绣些荷包、香囊等物。
像嫁衣这种大件,乃至婚后要送给婆婆的鞋子,都没人想着让她做。只等绣坊做好了,她再意思意思添两针也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40章 科举试题,两家反应
林黛玉本是江南考生, 如今要在京城参加会试,入场之前环顾四周,自然是一个旧相识都没有。
搜检过后, 林黛玉提着考篮进了考场。
或许是他运气比较好, 或许是有聪明人体察安尚书之意, 他分到的号房不但是新号,还远离茅厕。
会试一共三场, 每一场要考三天。考官巡逻之后,便先命小吏发下了第一场的试卷。
第一场的试题并无出奇之处, 不过是按照常例出的经义题:
——子曰:君子不器。
林黛玉沉思了片刻,提笔破题:“夫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唯君子之体道,则无所不宜也。”
破题是关键, 四书文虽不为黛玉所喜, 但他跟着安介山、洪先生和吴翰林三人苦修过, 想要写的文采斐然又不失稳重, 于他而言信手拈来。
到了第三天, 又有小吏把头一场的答卷收走。考官带人巡夜,责令考生赶紧入睡,养精蓄锐以备明日。
第二场是林黛玉最喜欢的公文题,因为这类题目, 可以任由他挥洒文采,这也是他最擅长的,他写得非常开心。
等到第七天早上, 第三场的考卷发到了手里,林黛玉低头一看,便不由目光一凝。
——靖海卫军屯伦常案。
按照惯例, 会试第三场该考策论,这次却是一道刑名题,还是一道关于伦常的刑名题。
早在入场前一个月开始,安介山就帮他分析过朝中如今的形势,为的就是让他心里有个数,能不能考上不要紧,别在考试的时候犯了忌讳才是正理。
若是犯了忌讳,惹怒了圣人,落个“永不许科举”的下场,才是一辈子都毁了。
当今天子登极已有十载,权势如日中天,朝中属于太上皇的势力摇摇欲坠,唯一所靠者,就是太上皇是皇帝的亲爹,皇帝不好彻底撕破脸。
科举试题中出现的案件,都是现实里新近发生的。新近发生的案件肯定不止一件,科举的试题却偏偏选了一件伦常案,让林黛玉怎能不多想?
此时他已经明白:前两道题只要答得中规中矩便可,最后一题却是重中之重,考生的答卷代表的就是他们的立场。
若是考生对朝中事务不熟,想当然地遵循儒家三纲五常,踩坑是必然的。
这时候就别说什么不知道了,不知道就是原罪。
给出的案情大致如下:哥哥张威战死,留下孤儿寡母。弟弟张勇为了霸占哥哥的家产,就说侄子长的不像他们家的人,不是他哥哥的种。
军官偏听偏信,扣押了张威的军籍。孤儿寡母无处申冤,王氏激奋之下,带着儿子投海自尽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被闽南盐商陈某所救。陈某很同情他们母子,仗义疏财相助。
张勇听说之后,反过来诬陷嫂子王夫人和盐商陈某勾结,图谋军产。
林黛玉神思清明,下笔如有神:
“会试策论·刑名卷考生:林黛玉(南直隶苏州府)
对问:靖海卫军屯伦常案判
臣林琟谨对:
臣闻圣天子御极以来,宵衣旰食,所虑者二……”
“案查山东靖海卫总旗张威,于嘉靖十年抗倭战殁。其妻王氏,携幼子张继祖守节于卫所……”
“此案纠结,要害有三:
其一,军制与袭替:军户世袭,若张威绝嗣,弟张勇确有继袭之可能。此涉朝廷军制根本。
其二,海防与民商:救人之陈商乃闽海商贾,此涉海禁国策与沿海民商处境。
其三,贞节与诬害:张勇诬嫂不贞,逼死孤孀,乃伦常尽丧……”
张勇为恶要斩,王氏母子作为被诬陷的遗孤要赏,盐商陈某的义举要表彰,失察的官员要革职查办。
当然了,以上这些的目的都是为了替陛下的统治法理申明大义,陛下才是天下之主,是奖惩有度的明君。
“……军功伦常,乃国之基石,陛下天威所系……”
“……海防大计,须固本清源,陛下圣虑所及……”
“……情理国法,当以皇恩为衡,陛下圣意所向……”
“……使天下咸知:凡忠君卫国之士,陛下必不负其血;凡恪守伦常之民,陛下必护其周全;凡心怀叵测、动摇国本之徒,陛下之法剑必悬于其顶。如此,则纲纪振,海波平,皇图永固……”
“臣林琟以赤诚,恭呈御前法理。”
写完最后一笔,林黛玉把笔从纸上移开,才重重吐了一口气。
数千言一气呵成,满满一砚台的墨汁都已经用尽了,最后几笔甚至有些焦枯。
科举考试,考的不只是智商,还有情商呀!
因而,他不但身体累,脑子累,更觉心累。
收了笔之后,他先躺下来休息了片刻,又吃了点东西,觉得脑子重新清明了,才把方才写好的答卷拿过来,仔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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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九天的考试,把大部分考生的精气神都磨净了,林黛玉更是如此。
他坚持着从考场出来,一看见林家和安家派来接他的人,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就松了,顿觉头晕眼花,整个人摇摇欲坠。
“大爷!”这是刘义。
“大爷!”这是刘二。
两人惊呼了一声,几乎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林黛玉。冲在右边的刘二,还顺手把林黛玉手里的考篮接了过来:“大爷,给我吧。咱家的马车就在前头,上了车就能睡了。”
林黛玉微微点了点头,一个字都不想多说,顺着两人搀扶的力道走到了林家的马车旁。
刘义赶紧腾出一只手,把车帘子掀开,黛玉自己也使了些力气,被两人合力扶上了车。
车上早已铺好了两层厚棉被,黛玉一下子扑在棉被上,下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刘二道:“刘义老弟,我来赶车,你进去照顾大爷吧。”
刘义点了点头,把他手里的考篮接了过来,爬上马车去照顾林黛玉了。
确认他们坐稳了之后,刘二便扬着马鞭,控制着拉车的马儿慢悠悠地往外走。
不是他不想快,而是出场的考生太多了,来接考生的人更是不少,挤挤挨挨的到处都是人,根本就快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好不容易离开了考院喧闹的范围,大街上虽还是人来人往的,速度却到底比先前快了些。
刘二是个驾车的好手,莫说是睡着的黛玉,便是留在那里照顾黛玉的刘义,也没感觉到半点颠簸。
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在林宅西角门停下。林家上下早已开门等着了,一顶软轿已经抬了过来,几人齐心协力把林黛玉抬到了软轿上,由两个大力的婆子起轿,慢慢抬进了内宅。
刘二本是要借势告辞的,但转念又想:林大爷身子弱,在考场里待了这么多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林家必然已请了大夫,我何不跟进去看看,听完大夫的诊断再回去禀报?
这样想着,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跟着众人一起簇拥着软轿,直接把黛玉抬到了他自己的院子里。
贾敏和林家的两个老姨娘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同行的还有一位老大夫,胡须花白,目有精光,看起来就医术不凡。
这位老大夫刘二也认识,姓扁,自称是神医扁鹊之后。虽不知真假,但他自己并两个儿子的医术的确不凡。
京城权贵人家有了微恙,都爱请太医来家里开方子,或药补或食补。
可若是真得了重病,那些有底蕴的人家,却喜欢请京城里积年的老大夫,不在太医院任职的那种。
——太医院的太医们爱开太平方,这是人尽皆知的。
而这位扁大夫,就是城西权贵们最爱请的大夫之一。
众人先把林黛玉抬进了卧室,扁老先生进去仔细诊了脉,出来笑道:“请太太和奶奶们放心,哥儿不过是累着了,身子有些虚。就叫他睡吧,睡到了自然醒,喝两顿黄芪汤也就罢了。”
他也知道权贵人家动不动就爱用贵重药材,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哥儿年轻,胎里带来的底子也薄,能不用人参尽量还是不要用。”
贾敏连连点头:“多谢老先生。”又吩咐刘义,“快拿了车马钱,把老先生好生送出去。”
见黛玉无事,刘二便道:“太太,如今大爷已平安归家,我也得回去禀报一声,我们老爷太太并姑娘也都等着呢。”
贾敏闻言,也知道不好留他,忙让黄山家的拿了十两银子赏他。
刘二知道林家不缺这点钱,便也没推辞,谢了赏便告退出来,自己驾车回家去了。
今日恰逢安介山休沐,最近朝廷上又没什么大事,他便穿着家常服软袍,让人把软榻抬到了院子里,歪在榻上看书。
可若稍微仔细点观察,就能看出他从早上开始,手里的书便一直是那一页,根本就没翻动过。
直到小厮禀报:“老爷,刘二哥回来了。”
安介山一惊,忙道:“快叫他进来!”
等刘二进来,他便一叠声地问:“玉儿如何?林家可是请了大夫了?大夫怎么说?”
刘二知道他心里着急,等到他问完了才道:“老爷放心,林家太太特意把扁老先生请了过去。老先生亲自诊了脉,说大爷只是累着了,饱饱睡上一觉,喝两顿黄芪汤便无妨了。”
“那便好,那便好!”安介山松了口气,也有功夫悠闲地去捋胡须了,语气从容地吩咐刘二,“还不快到二门去,找个人去给太太和姑娘传话?”——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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