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圣人恩旨,宝钗心思


    安若与的婚事正式定下, 就轮到了安若泰和安若然兄弟两个。


    安若泰情窦未开,被人当面调侃也不见羞涩,还会一本正经的与对方讲道理。什么“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真不愧是读过书的,嘴里小词儿一套一套的, 反而把调侃他的那些人弄得不上不下的,慢慢的也就没人在他跟前提了。


    主要是没什么意思。


    至于安若然,家里主子们都知道他的心思,近身伺候主子的仆人们也都知道。


    这些人是生怕刺激到他, 都不敢多提。再往下的那些虽不知道, 却也没那个脸面与家中的小爷玩笑。


    他唯一需要应对的, 就是外面认识的朋友。


    好在兄弟两个年龄相当, 交友范围也基本重合, 每次出去会友都是一起的。安若然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安若泰也会在一旁帮衬,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就在这时,圣人忽然下了一道恩旨, 是给后宫嫔妃的。大意就是:本朝以孝治天下,朕能侍奉上皇以终年乃是万幸,不免念及宫中嫔妃骨肉分离。因奉上皇之命, 特意降下恩典,一是允许每月初二日、十六日这两天,嫔妃家中女眷能入宫团聚;二就是凡家中有重宇别院的, 允许明年正月十五,嫔妃回家省亲。


    此诏一出,可是了不得了。


    包括贾家在内的好几个家里出了嫔妃的,都像是苍蝇见了鲜肉一般,到处收购地皮,购买建造别院所需的种种。


    贾敏看着不像个样子,便趁着去给贾母请安的时候,私下里说了这件事,并把自己的顾虑都告诉了贾母,请她老人家约束一二。


    那知贾母听完之后,久久沉默不语。


    过了半天,老人家才叹了口气,拍着女儿的手背说:“你是个出嫁女,咱们各自是一家了,你又是个没了男人的寡妇,外面的事不好多操心。


    往后呀,你就守着玉儿,好生经营你们林家的人脉、产业。娘家的事自有你哥哥嫂子们做主,又有你几个侄子帮衬辅佐,用不着你一个外嫁女操心。”


    听母亲这样说,贾敏就明白了:如今荣国府的事,已经不是老太太能做主的了。


    见女儿满脸心疼,贾母十分欣慰,搂着她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今年都八十多了,怎么着都算是高寿。到我这个岁数,说话也不怕忌讳,你想想我还能再活几天?由着他们闹去吧,总归谁也不敢短了我的用度。”


    “母亲!”贾敏动情地喊了一声,眼圈不由泛红。


    她是见过母亲意气风发的时候的,她小的时候母亲还年轻,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母亲拍板做主,比如今的凤姐和王夫人加起来都威风。


    不只是荣国府的事,便是宁国府乃至保龄侯府,遇见什么大事也要来和她商议。


    正因为见过这些,听了贾母这些话,贾敏才不由得生出一股“英雄迟暮”的悲蕴来。


    由此又联想到自身,贾敏不由自主地想:难不成等我老了,也要被儿媳架空,儿子也会一心帮着儿媳吗?


    只是想想,她便不由打了个寒噤,更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贾母察觉到女儿的不安,忙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轻轻在她背上拍抚:“我的敏儿呀,不怕不怕,娘在这里呢。”


    接下来的大半天,贾母都把贾敏留在身边,一同用膳、一同喝茶、一同和丫鬟们说笑。


    便是午睡的时候,她也拉着女儿一起。


    直到午睡起来,宝玉与三春姊妹几个来陪着说笑,贾敏作为姑母,不免要问起到了年纪的迎春与宝玉的婚事。


    其实她主要问的是宝玉,毕竟宝玉才是贾母真正放在心上疼爱的。


    却不想,她话才出口,迎春就红着脸低下了头,一副羞怯之态。


    贾敏见状,诧异了一瞬,喜道:“迎儿的婚事,可是有眉目了?”


    “嗯。”贾母笑眯眯地点点头,对贾敏道,“二丫头的爹娘是靠不上的,好在兄嫂还念着她。是凤丫头给她说的媒,江南按察使侯家的次子。”


    按察使是正三品的地方大员,这门婚事严格来说是贾家高攀了。


    可说媒的是王熙凤,荣国府这边,连迎春的亲爹娘都不曾插手,让贾敏不得不多想。


    ——只怕这门婚事,链接的不是贾家和侯家,而是王家和侯家。好好一个贾家的女儿,顶着一等将军长女的名头,竟是做了王家联姻的棋子。


    对贾家来说,自然是可悲的。可对迎春来说,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就连贾敏这个外嫁女都知道,若无凤姐牵的这门婚事,只怕迎春就要被不靠谱的父母拖成老姑娘了。


    恰在此时,丫鬟进来禀报:“老太太,薛姨妈带着宝姑娘来了。”


    贾母笑了一声,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嘲讽,却又慢慢收敛了,吩咐道:“快请进来吧。”


    宝玉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又低下了头乖乖在贾母身侧坐着。


    不多时,薛姨妈和宝钗被丫鬟领了进来。姊妹几个都起身行礼,宝钗也上前拜见了贾母和贾敏。


    “都起来吧。”贾母笑呵呵的说,“我和敏儿正说着缺人打牌呢,可巧你就来了。”转同吩咐鸳鸯,“快叫他们把牌桌支起来,前儿凤儿新送来那副红木嵌象牙的牌也拿出来。”


    薛姨妈陪笑道:“也是我赶得巧了,也见识见识老太太的好牌。”


    宝钗已走到了姐妹们身边,拿团扇遮住半张脸,歪着头对宝玉笑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呢?姨妈正派人到处找你呢。”


    宝玉闻言,脸色微变,笑道:“老太太正要打牌呢,我帮老太太看牌。”


    贾母顺势便道:“不错,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宝玉可得留下帮我看牌。”


    她既然这样说了,谁也不敢拿她脸上的玳瑁眼睛说事。大家笑哄哄的,很快就把这件事略了过去。


    宝钗也低头抿唇一笑,仿佛真就是替王夫人传一句话而已。


    贾敏不经意般看了宝钗一眼,目光又挪到薛姨妈身上,见她比起上次见时格外的志得意满,心下就有几分了然:看来,宝钗和宝玉的婚事,是真有眉目了。


    有些事贾母不想让女儿糟心,也就没告诉她。


    圣人恩泽嫔妃的旨意下来之后,王夫人便递了请见的牌子进宫,并于次月初二顺利觐见贤德妃贾元春。


    事先贾母根本不知道,等事到临头,她便是想要一起去也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夫人独自入宫觐见。


    谁也不知道她们母女俩说了什么,等王夫人回来之后就约见了薛姨妈,对宝钗的态度也更亲昵了。


    非但如此,她还时常找借口把宝玉叫过去。且每每宝玉过去时,宝钗必定在那里,王夫人就让他们年轻人一起说话。


    宝钗是个行事颇有分寸的人,只要她愿意,谁和她相处都会觉得如沐春风,宝玉自然也不例外。


    可宝钗和王夫人实在太亲密了,宝玉对母亲的惧怕深入骨髓,对于能和母亲相谈甚欢的宝钗,自然也亲近不起来。


    偏他又是个天生的多情种子,和宝钗相处时,他惑于对方的容貌和言辞,不知不觉便放下了警惕。


    一旦两人分开了,那种因王夫人而产生的恐惧疏离,就会重新占据上风。


    王夫人只看得见两人相处极好,却看不见宝玉每次去她那里时的不情不愿。又有宫中元春的交代,就越发频繁地给两人制造机会相处。


    于是宝玉的情绪就变成了一根弹簧,被王夫人不停地挤压拉扯,再挤压再拉扯,再好的弹性也有丧失的时候。


    只是如今时日尚短,还显不出来罢了。


    对此,王夫人是生性蠢顿,又素来只想着自己,看不出宝玉心里的苦楚。


    宝钗自然是能看出来的,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想嫁给宝玉,借此跨越阶级而已。


    这次王夫人能松口,也是元春在宫中需要银钱打点,省亲别墅也需要他们薛家出资。


    双方是各取所需。


    贾家想从薛家得的好处,已经得了一半了,薛宝钗凭什么要大发慈悲,放过贾宝玉呢?


    她只是碍于世俗,不得不做出端庄娴雅之态,并没有真的变成神龛里的泥胎。


    莫说宝玉觉得委屈,这些日子她越发看透了宝玉,原本有的三五分喜欢也降至了一两分,说不定哪天就彻底没有了。


    宝玉委屈是因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宝钗也马上要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了,她觉得自己同样委屈。


    贾敏如今不想多管荣国府的事,就算看出了什么,也全当没看出来。


    她和薛姨妈一起,又拉上了鸳鸯陪着贾母打牌,老人家也是难得糊涂,被他们哄得十分高兴。


    眼见天色不早了,贾敏便起身告辞。


    贾母心中不舍,面上却不露声色,笑道:“你也该回去了,你们家也有一摊子事等着你呢。”


    贾敏明白母亲的意思,便笑着接口:“我看你们家最近忙乱得很,我就不多打扰了。等你们忙完了,我再上门。”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家里乱糟糟的,你不过来也好,免得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你。”


    她送出门去,直送到了明堂里,才恋恋不舍地被丫鬟扶了回去,玩乐的兴致已经去了大半。


    众人都哄着她,薛姨妈连着说了好几个笑话。贾母看他们着实辛苦,也不大落忍,到底还是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22章 凤姐前来,宝钗动怒


    从贾母院子里出来, 已经有软轿在那里等候。


    贾敏正要上轿,忽见王熙凤领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走了过来。


    看见她, 王熙凤眼睛一亮, 忙上前行礼:“姑妈?侄媳妇给姑妈请安了。”


    贾敏一眼看过去, 只觉得威风八面,便知她此时是满心的志得意满。


    “快起来吧。你跟我还多什么礼?”贾敏把她扶了起来, 笑道,“我听老太太说, 你给迎春说了一门好亲事?”


    凤姐笑道:“到底是我们二爷的亲妹妹。往常我总想着有大老爷和大太太在,怎么着也轮不到我这个嫂子操心。


    哪曾想二姑娘转眼就要十七了,大老爷和大太太却全当没这回事。偏我是个天生的劳碌命,我不管谁管呢?”


    贾敏并不知她因何改变了对迎春的态度, 却知道她素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 顺着夸赞道:“你操了这份心, 往后迎春岂会不感激你?你的福气呀, 还在后头呢!”


    说完这句,她看了一眼等在软轿旁的粗使婆子,笑道:“你是来见老太太的?我也该回去了,就不多耽误你了, 你快进去吧。”


    凤姐忙一把拉住:“姑妈留步。我到老太太那里说一句话就出来,姑妈来了这一天,我也没在跟前伺候, 好歹到我那里去坐坐,也好叫我尽尽孝道。”


    贾敏笑道:“你如今可是个大忙人,又要管着家里, 又要管着修别墅的事。我不过来老太太这里走走,哪敢劳烦你?”


    “哎哟哟!姑妈快别说这话,这是要羞死我呀!”凤姐立时满脸羞愧,“别人不知道我,姑妈还能不知道我吗?若不是老太太吩咐,我哪里耐烦管这些事?”


    可贾敏看得分明,她嘴里说着不想管,一双狭长而微挑的眼睛里,却满是得意之色。


    这哪里是不想管的?分明是盼着这样的事越多越好。


    贾敏在心里叹了一声: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想到已逝的先大嫂,贾敏到底还是多嘴提点了她一句:“自从二房的大姑娘封了妃,你们一家子就张狂得不成样子。此时固然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却也要想想以后才是。”


    她把“二房”这两个字刻意咬重了些,说完之后便拍了拍凤姐的肩膀,闪身钻进了软轿,对抬轿的婆子说:“起轿吧。”


    凤姐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轿子都没影了,丰儿唤了她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脸上早没了先前那股兴头。


    丰儿小心翼翼地问:“奶奶,咱们还进去吗?”


    “走吧,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凤姐有些意兴阑珊,可已经走到这里了,也不好掉头就回去。


    她进去的时机不大巧,正碰上贾母不乐意再招待薛家母女,只说是乏了,薛家母女正要告辞。


    “可见是我来得不巧了。”凤姐笑着行了礼,便走到贾母身边,“我扶老太太进去,服侍老太太睡下,也算是将功补过。”


    看见是她,贾母心里就高兴,乐呵呵地搭在她手上,佯怒道:“一天也不见你的人影,可见我如今是老了,你们都不乐意奉承我了。”


    “哎哟哟,这话怎么说的?”凤姐连连叫屈,“是老太太叫我管家里的事,最近家里的事情又多,忙得我是脚后跟打后脑勺,连喝口水的空闲都不得。


    我今儿来就是要求老太太,快把这管家的事从我这里拿了给别人吧。您老人家也知道,自打那年我病了一场,这身子就一直没养回来呢。”


    祖孙二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里间。薛姨妈和宝钗再听不见什么了,宝钗才扶着薛姨妈退了出去。


    贾母仔细看了凤姐片刻,见她眼中带着挣扎迟疑之色,就知道必然是贾敏看不过眼,出言提点了。


    只凤姐虽有几分醒悟,却因天性里爱出风头爱弄权,还有些割舍不下。


    贾母笑道:“你是替你二婶子管家,若真是身上不好,就跟她说一说,她还能不让你歇着不成?”


    若是凤姐彻底醒悟了,贾母自然不介意帮她一把。可她自己尚且闹不分明,贾母又何必去做这个恶人?


    听了这话,凤姐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原本她是志得意满的,家里出了个娘娘,建造省亲别墅这么大的事,一大宗一大宗的银子都从她手里过,整个贾氏宗族的男人想得个差事,都要求到她面前来。


    从前打理家政的威风,哪里比得上如今?


    可贾敏的那句话,却到底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让她威风也不能痛快威风。待要舍了这一摊子,她又有些舍不得。


    罢了,罢了!


    凤姐在心里安慰自己:省亲别墅也不能一直造下去,等这一宗事忙完了,我还借口躲懒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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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薛家母女离了贾母这里,便直接回了梨香园。


    薛蟠不在,他这几天跟着贾琏跑前跑后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几个丫鬟伺候着她们换了衣裳,宝钗把人都打发了出去,直言问道:“妈,我和宝玉的婚事,究竟何时才能彻底定下?”


    “你姨妈说了,很快。”薛姨妈喜滋滋的,显然很信任自己姐姐,“如今他们家忙着造省亲别墅,哪有功夫管一个小辈的婚事?你姨妈说等造完了,就把你们俩彻底定下来。”


    这门婚事,就像一根鲜嫩脆甜的胡萝卜。而薛家就是那头傻驴,被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引着,一直往前跑,也只能往前跑。


    这种看似有希望,实则没选择的处境,让宝钗心生烦躁。


    她对薛姨妈说:“若是姨妈下回再找你要钱,你就和她提,就算不能大办,至少也要正式请媒人过个小定。要不然,我怕她反悔。”


    “怎么会呢?”薛姨妈十分得意,“宫里的娘娘还等着银子打点呢,便是造完了省亲别墅,难不成娘娘往后不用钱了?”


    怎么就说不通呢?


    薛宝钗干脆挑明了:“娘娘宫里打点的银子,那就是个无底洞。咱们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还能有多少银子往里填?”


    也是她受限于认知,没看出元春这“贤德妃”的蹊跷处。


    但她明白,照王夫人如今要钱的速度,薛家便是有金山银山,也是不够的。


    甚至她还怀疑,王夫人从他们家要的钱,真的都送进宫里去了吗?


    别说什么慈母心肠,王夫人可不是元春一个人的慈母。


    薛姨妈有些讪讪:“那是因你哥哥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他已经好多了,慢慢就能把家业都支撑起来了。”


    宝钗闻言,冷笑了一声。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着薛姨妈看,脸上却仿佛写了五个字:这话你信吗?


    薛姨妈便臊得涨红了脸,连忙又替自己找补:“夏家那边已经说定了,等忙完了这一阵,你哥哥就上门去提亲。等娶了媳妇儿,你哥哥就长大了。”


    宝钗叹了一声,她实在不明白,哥哥薛蟠摆明了是一摊烂泥,为何母亲总对他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又恨自己:我怎么就偏放不下家里呢?但凡我狠狠心,不去管什么家族,学那些女商人抛头露面去经商,便是挣不来万贯家财,至少自己活得痛快了。


    见母亲干巴巴地看着自己,脸上不自觉带着讨好之色,宝钗的心不免又软了几分。


    好半晌,她终于开口:“夏家也是皇商出身,他们家又是孤儿寡母经营家业,嫂子必然是个厉害能干的。


    妈是个软弱的人,又自来没什么主意。等嫂子进门,家里的事就让嫂子管着吧。妈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


    这世道总是对女子苛刻,若非万不得已,少有女子愿意和离。家里的事交给厉害的嫂子管着,总胜过让软弱的妈和不靠谱的哥哥给败光了强。


    薛姨妈艴然不悦:“你这是什么话?你嫂子还年轻,进门之后自然要跟着我多学学。咱们这么大的家业,骤然交到她手上,她手忙脚乱的,若是出了岔子可怎么好?”


    薛宝钗冷笑道:“我也不过是平白多句嘴,等嫂子进门的时候,我多半已经出嫁了。妈要如何行事,我也管不着了。”


    蠢人不可怕,蠢还不听劝才是真的致命。


    宝钗不想再和她掰扯,说完之后便站起身来,捏着团扇大步往外走去。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连喊了几声她都不回来,顿时就捂着脸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女儿,胳膊肘就往外拐……”


    宝钗就站在门外听着,她强迫自己听下去,团扇在手中握得死紧,玉质的扇柄险些捏断了去。


    莺儿看得不忍,低声劝道:“姑娘,咱们回吧。”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香菱呢?怎么不见她?”


    莺儿道:“姑娘怎么忘了?香菱病了,前儿还是姑娘做主请的大夫,吃了这两天的药,也不怎么见好。”


    宝钗微微皱眉:“走吧,去看看她。差个人出去,再请个好大夫来。这时节,咱们家可不能出岔子。”——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23章 探望香菱,王氏松口


    宝钗领着莺儿往香菱住的厢房去, 远远就闻到一股药气。


    推门进去,见香菱歪在榻上,一头乌发垂在两侧, 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她手里拿着个锈棚, 却好半天也不扎一针, 只怔怔地望着窗外。


    “病了还不好生歇着,又绣这个做什么?”宝钗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轻轻把她手里的绣棚夺了,转手递给莺儿。


    “姑娘。”香菱忙要起身, 被宝钗按住了:“快别动,仔细又着了风。”她顺势在榻边坐下,扶着香菱的肩头,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只见香菱脸色苍白, 额上勒着抹额, 下面一双眼睛本该水汪汪的, 此时却眼神涣散。宝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也是冰凉凉的, 竟不似活人。


    “前儿大夫开的药,都按时吃了么?”宝钗问道。


    香菱弱弱地点头:“都吃了的,只是不大见好,反倒觉得身子越发沉了。”


    宝钗心中一沉, 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想是前头那个大夫不中用。我已让莺儿又去请了一位,姓张的, 据说医术极好,尤擅治你这等内热外寒的症候。”


    香菱感激地看着她:“又劳姑娘费心了。”


    “说这些做什么?”宝钗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生养着便是。咱们家里如今事多, 你若病倒了,岂不更添乱?”


    这话说得平淡,香菱却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她虽性子软,却不是傻子,这些日子薛家与王夫人之间的往来,她多少也看在眼里。当下只低低应了声,不再多言。


    不多时,新请的张大夫来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叟,诊脉时眉头微蹙,半晌才道:“这位姑娘是积郁于心,又兼外感风寒,两相夹击,这才缠绵不愈。前头大夫开的方子虽也对症,却只是治标,未治其本。”


    宝钗闻言,心中暗叹。香菱的身世她是知道的,被拐子拐卖,又几经辗转,如今虽跟着薛蟠做妾室,却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眼见的薛蟠又要娶亲了,未入门的大奶奶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秉性,香菱岂能不忧?


    “那依先生看,该如何调理?”宝钗问道。


    张大夫捋须道:“我先开个方子,吃上三剂,先把内热退了。至于心结,还需慢慢开解。”他顿了顿,又道,“这病最忌忧思过重,姑娘还该疏散疏散才好。”


    香菱听了,眼圈微微红了,却强笑道:“劳先生费心,我没什么心事。”


    宝钗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让莺儿跟着大夫去抓药。她则是对着香菱说了许多夏家姑娘的好话,只说夏家也是几辈子的皇商,家里的姑娘也是自幼读书,知书达礼的,必然不是那等善妒刻薄的人。


    香菱听了这话,眼中透起抹光亮来,心想:若真是如此,大奶奶进了门,能管束住大爷,说不得我还能过两天好日子。


    宝钗见此,如何猜不出她的心思?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愧意,也坐不下去了,借口薛姨妈那里还有事,起身告辞了。


    这一夜,宝钗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都是王夫人诓骗薛姨妈,他们薛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直到天刚蒙蒙亮,她拥被坐起,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


    如此过了半个月,香菱吃了张大夫的药,果然一日日好了起来。脸色渐渐红润,精神也旺健了。


    宝钗见她好转,心中稍安:总算有件好事了。


    却不想这日晌午,薛蟠兴冲冲地从外头回来,一进院子就高声喊道:“妈,妹妹,快出来,我有件好事要说!”


    宝钗正在房里做针线,闻声放下活计,走到外间。薛姨妈也从里屋出来,见儿子满脸喜色,笑问道:“什么好事,瞧把你乐的。”


    薛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抹了抹嘴才道:“琏二哥跟我说了,如今府里要盖省亲别墅,各处都要腾挪地方。


    咱们住的这梨香园位置好,景致佳,要用来安置从南边才买回来的小戏子。等娘娘省亲时,那些小戏子若伺候的好,也是咱们家的一桩功德。”


    薛姨妈一愣:“那咱们住哪儿去?”


    “琏二哥说了,已在东北角上给咱们寻了一处幽静小院,比这里还清净呢。”薛蟠浑然不觉此事有什么不妥,“琏二哥还夸我识大体,说等省亲别墅盖好了,娘娘省亲时,必定让您和妹妹也在跟前伺候,见见世面。”


    宝钗听到这里,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恨不得扒开薛蟠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哥哥答应了?”她声音平静,却透着疲惫。


    薛蟠这才觉出妹妹神色不对,挠了挠头:“答应了呀。琏二哥说得在理,咱们是亲戚,自然该帮衬着。再说了,不过是换个地方住,有什么打紧?”


    “有什么打紧?”宝钗气得笑了出来,“哥哥可知东北角上那处小院是什么光景?我前日路过时瞧过,统共不过五六间屋子,比梨香园少了一半不止。且那处背阴,终日不见阳光,夏日里潮,冬日里冷,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薛蟠被她说在脸上,一时讪讪:“琏二哥说……说只是暂住,等省亲别墅盖好了,就给咱们换回来。”


    “这话你也信?”宝钗站起身,走到薛蟠面前,一字一句道,“哥哥,咱们虽是寄人篱下,却和往常大不同了。


    如今是他们贾家求着咱们,要用咱们的银子,却还不把咱们当回事。你不一口啐在他脸上也就罢了,竟还跟捡了便宜似的。”


    薛姨妈见她越说越不像,忙上前拉住:“宝丫头,少说两句吧。”


    宝钗转身看向母亲,语重心长道:“妈还不明白么?若姨妈真打算兑现跟你做的那些承诺,又岂会任由琏二爷如此轻侮咱们?


    他们荣国府这么大的宅子,有多少院子用不了,为何偏偏就要用梨香源去安置那些小戏子?不过是拿捏拿捏咱们,看咱们敢不敢有二话罢了。”


    薛姨妈脸一白,嘴唇嗫嚅,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薛蟠这时也回过味来,怒道:“他们贾家欺人太甚,我找琏二哥理论去!”


    “站住!”宝钗喝住他,“你去理论什么?你若当时就不答应,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可你已经答应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薛蟠蔫了下来,垂着头不说话了。


    薛姨妈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眼圈一红:“都是我不好,当初若不是……”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宝钗打断她,语气软了下来,“妈去收拾收拾吧,既是要搬,早些搬了也好。只是有一事,女儿想再嘱咐妈一遍。”


    她走到薛姨妈身边,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下回姨妈再找您要钱,您便提出来,让宝玉和我的婚事先下个小定。若她推三阻四,这钱便不能再给了。”


    分明是同样的话,这回薛姨妈才是真听进了心里。


    =====


    贾家也是迫不及待,第二天一早,贾琏就亲自带了人来,说是要帮着他们搬家。


    宝钗带着香菱躲在屋里,从窗口看着仆役们一趟趟往外搬箱笼,心中一片冰凉。


    也不知过了多久,莺儿进来催促:“姑娘,东西都搬完了,咱们也该走了。”


    宝钗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多年的院子,转身钻进轿子。


    新住处果然如宝钗所说,窄小阴暗。


    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倒是清静,可静得过了头。


    倒是贾家还没做得太绝,把这小院子收拾得极为干净,破损的瓦片早换了,连柱子门窗也都刷了新漆。


    宝钗伸手在柱子上抹了一下,见那漆是早已干透的,便知道贾家是早有打算,只是事到临头才通知他们一声罢了。


    她心中冷笑,当下没有言语,只是日日不停地在母亲耳边念叨。


    薛姨妈耳根子软,王夫人能利用,她这个亲女儿自然也能利用。


    薛家人自己收拾了两日,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王夫人遣周瑞家的来看过一次,带了些吃食布料,说了些“委屈你们暂且住着”的场面话。


    宝钗跟在薛姨妈身边应对,一句吃心的话都没说。只是接下来一连几天,她都拉着薛姨妈,以收拾院子为借口,再没往王夫人那里去一次。


    又过了几日,王夫人竟是亲自登门了,亲亲热热地道:“妹妹近日可好?搬了住处,若有什么不惯的,尽管跟我说。”


    薛姨妈想起女儿的话,笑容有几分勉强:“没一处不好的,劳姐姐挂心。”


    王夫人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正有一事要求妹妹。宫里前日传了信出来,娘娘在宫中处处都要打点,可我这手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薛姨妈心跳如鼓,偷偷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宝钗。宝钗正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一般。


    “姐姐说得是。”薛姨妈定了定神,按照女儿教的说了下去,“娘娘在宫里不易,咱们做亲戚的,自然该帮衬。只是……”


    她顿了顿,见王夫人目光殷切,继续道:“只是宝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她与宝玉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定一定?我也不求大办,只求先下个小定,也好让两个孩子心安。”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妹妹说得是,我原也想着这事呢。只是如今府里忙着盖省亲别墅,实在抽不出空来。等忙过了这一阵,必定好好操办。”


    这话与从前如出一辙。


    薛姨妈心中发凉,却还是鼓起勇气道:“我知道姐姐忙,也不敢求大办。只是下个小定,不过请个媒人,走个过场,费不了多少工夫的。若是连这个都不能……”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白了:若连小定都不肯下,这钱就不能给了。


    王夫人的脸色越发不好,好半晌,她才挤出一抹笑容:“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宝玉的婚事,难道我不比你着急?既如此,我便让人挑个好日子,先把小定下了,如何?”


    薛姨妈心中一喜,忙道:“全凭姐姐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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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24章 醋海翻波,贾政相召


    又到了休沐日, 林黛玉正将书卷归置齐整。窗外天色已近傍晚,暖黄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映出他的心不在焉。


    春梅端了盏汤走进来:“大爷, 如今虽入了秋, 却是秋老虎当头,喝一碗薄荷汤去去暑气吧。”


    “大早上的, 喝什么薄荷汤?”林黛玉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问道, “三姑娘又跟着大姑娘出门了?”


    春梅点了点头:“去了牟尼庵,说是上香祈福。”


    上香祈福,上香祈福,谁好人家一个月去庙里祈福五次?


    黛玉心里有数, 安若素去祈福是假, 去和那代发修行的妙玉相会是真。


    他冷笑了一声, 让春梅把薄荷汤端出去, 扬声喊来小春:“快收拾东西, 别让母亲久等了。”


    还不等小春进来,他便甩袖而出,到各处拜别之后,才坐车回家去了。


    马车在林家西角门停下, 林黛玉下了车,也不坐软轿,自己大步上前, 不多时就进了二门。


    贾敏与迟、钟两位姨娘果然已等候在那里,看见他的身影,脸上都露出喜色。


    “孩儿给母亲请安, 见过两位姨娘。”


    “好孩子,快起来吧。”贾敏不等他拜下,便一把扶了起来,三个女人围住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迟姨娘心疼道:“大爷素来苦夏,一入夏就没什么胃口。好容易夏季过去了,又来了秋老虎。瞧,这都瘦成什么样了?”


    钟姨娘笑道:“瘦虽瘦了,看着倒是精神了许多。也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们快进去吧。太太可是准备了一桌的好菜,就等着大爷回来吃了。”


    林黛玉道:“多谢母亲疼我,也多谢两位姨娘惦记着。我在老师家里有师母照顾,又有两位师兄陪着每日走动走动,哪有不好的?”


    他扶着母亲往里走,贾敏捏了捏他的手腕,只觉筋骨越发强健,笑道:“可见你们年轻人,还是得和同龄的玩在一块。若是整日守在家里,跟着我们这几个老的,怕是也要弄得暮气沉沉了。”


    说笑间已进了内宅,刘义等年长的小厮不便跟进去,自顾自收揽了箱笼,抬回了林黛玉的院子里,交给雪砚整理。


    两位姨娘陪着吃了一顿饭,便各自散去,由他们母子二人说话。


    贾敏对他说:“你外祖母那边送了消息来,宝玉要正式下定了。”


    黛玉问:“可是和他那薛家表姐?”


    “就是薛家大姑娘。”贾敏叹道,“那姑娘我也见过,是个八面玲珑的。为人处事虽比不上你琏二嫂子,却是自幼读书识礼。


    奈何家世不足,你外祖母为此生过大气,你二舅母看着是有意薛氏,却又一直拖着人家。如今却为银子松了口,可见那府里已成了什么光景?”


    黛玉冷笑道:“这两家一个求权,一个求名,各取所需罢了。外祖母都管不了,母亲又何必替他们操心?”


    “你说得也是。”贾敏叹道,“只是……我冷眼瞧着,那薛家姑娘,也是个心里极有成算的,她的野心怕是不至于此。配上宝玉那性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黛玉笑道:“是福是祸,都是人家的事。咱们还是管管自己吧。”他脸上透出几分委屈来。


    贾敏看得惊奇,想想安家人也不会给他委屈受,左右也跑不了那点小女儿情思。


    当下她便调侃道:“怎么,你叫我操心你,莫不是惹了素素哄不好,叫我去替你说项?”


    “我惹她?”林黛玉声音蓦然拔高,反应过来却又觉得羞愧,他自己弄得面红耳赤的,冷笑道,“人家如今认识的新朋友,三日一约,五日一见的,哪里还认得我是谁?我便是有心去惹她,也得先见着人才是。”


    自林如海死后,林黛玉就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尽量做出一副沉稳之态。


    哪怕是面对她这个母亲,也总是胸有成竹的,为的是不欲令她忧心。


    如今这副气急败坏的小儿女态,倒是让贾敏看得新鲜,拿帕子握着脸,差点没笑弯了腰。


    黛玉越发羞恼:“母亲,您别只顾着笑呀,好歹替我想个主意。再这么放任下去,只怕她就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过了好半晌,贾敏才止住笑意,却并不站在自己儿子这边:“我看呀,就是素素从前太贴着你了,把你给惯坏了。


    她小姑娘家家的,往后越发大了,手帕交只会越来越多。如今才一个你就忍不了了,日后可要怎么办呢?”


    黛玉面色微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大了些。


    “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好奇地问,“还有师母,她年轻时也是如此吗?”


    贾敏道:“且先别说我们,只说说你自己。你如今是整日里闭门读书,日常结交的两个师兄也都住在一起,彼此教学相长,自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日后若是中了举人、中了进士,乃至入朝为官。朝廷的事你管不管?同僚的宴请你去不去?这些都是推脱不了的应酬。”


    黛玉听得连连点头:“不错。当初父亲在世时,便是这般忙碌。”


    贾敏便笑道:“到了那个时候,你和素素已然成婚。你每日在外面忙碌,素素在家里也不得闲。你还能如现在这般,日日与她相会,天天陪着她说话吗?”


    林黛玉面露难色。


    “你不能。”贾敏直接给出了结论,“若她自己没几个手帕交,有什么心事不能相互疏解疏解,那日子还是人过的吗?”


    林黛玉脸上的难色变成了羞愧。


    见他听进去了,贾敏才道:“素素有了金兰之交,你该替她高兴才是,干嘛做出这副样子?”


    林黛玉面色数变,心里到底不怎么顺畅,苦笑道:“道理我都懂。可我这心里……”


    自从他在安家读书,有长辈们刻意纵容,替他们打掩护,他们几乎是日日都能见着。


    安若素有了什么心事都不避讳他,他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也乐意和安若素说。


    猛然间插进来一个妙玉,把原本该是他做的事给顶了去,他心里哪能痛快?


    贾敏好笑地横了他一眼:“你又不是见不着素素了,若心里实在不痛快,直接跟她说不就是了?


    素素那么信任你,你能知道妙玉的事,怕也是她自己跟你说的吧?你遮遮掩掩的独自气闷,对得起素素的信任吗?”


    黛玉脸上红成一片,吭哧了半天,不好意思地说:“多谢母亲教我,孩儿明白了。”


    话音未落,黄山家的走了进来,禀报道:“太太,荣国府政老爷那边派了人来,说是知道大爷今日休沐,特意请大爷过府一趟。”


    黛玉挑了下眉,和母亲对视的一样。贾敏明知故问:“可知是为了何事?”


    黄山家的道:“我也问了,来人只说奉政老爷之命,请咱们大爷去。”


    贾敏看向黛玉,黛玉对母亲点了点头,起身道:“既然舅舅相召,我也不好推辞。母亲先歇着吧,我去了看看,若没要紧的事,就辞了回来。”


    贾敏知他素来不喜荣府那些应酬,尤其不喜与两位舅舅打交道,便道:“若只是闲话,坐坐便回来。若是他们有事商量,你听着便是,不必多言。”


    黛玉点头应了:“母亲放心,儿子晓得。”


    骑马来到荣国府,他直接被引到了外书房。


    一进门,便见贾赦、贾政、贾琏三人都在,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图纸说话,手里指指点点的。


    宝玉和贾兰垂手站在一旁,一个神游天外,一个正襟危坐。


    见他进来,贾政面上露出些笑意,招手道:“玉儿来了?快过来。圣人给了恩典,许你那表姐明年元旦归家省亲,如今要建个省亲别墅,你也来听听,长长见识。”


    贾赦见他清瘦了许多,担忧地问了几句,得知他只是苦夏才放了心。


    “林表弟,快到这里来。”贾琏忙笑着给他让了个位置。


    宝玉则眼睛一亮,刚要开口,看了眼父亲,到底没敢放肆,只是带着贾兰和他相互见了礼。


    黛玉推辞了贾琏的好意,和宝玉、贾兰站到了一块。


    只听贾政指着图纸道:“……这处假山,原说用太湖石,我瞧着未免小气。既然是为娘娘省亲建的,自然要显出气象来。不如从南边运些更大的灵璧石来,堆叠起来,才显得气派。”


    贾琏面上陪着笑,心里迅速盘算,闻言道:“老爷说得是。只是这灵璧石价高,如今也越发难得了。如今账上银子……”


    贾政捻须沉吟:“娘娘的体面要紧。银子的事,再想办法。琏儿,你多上心,各处能俭省的就俭省些,这里却不能马虎。”


    贾琏连忙应:“是”。


    贾政又看向图纸另一处:“这省亲别墅的正殿,规制上可有定例参照?万不能逾越了,但也不能失了荣国府的气度。”


    贾琏忙道:“这个自然,已请了懂行的老人看过图样……”


    贾赦抄手站在一旁,半句话也不说,冷眼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说的无非是何处要开阔、何处要精巧、用什么木料、栽什么花木、哪里要引活水、哪里要堆假山、哪里要立牌坊……


    银子流水般地从账面上划出,仿佛不是钱,真就是天上会下的水一般。


    他看向贾琏的目光越发冷了:这个儿子,到底知不知道,大房才是荣国府名正言顺的主人,掏空了荣国府的根基,等于是在撅他们大房的根?


    黛玉垂手站着,听着这些议论,只觉一片喧嚣浮华之下,是看不见底的虚耗。


    为了一次短暂的省亲,倾尽家族之力,甚至不惜四处拆借,买一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煊赫,当真值得吗?


    “……玉儿,你看此处如何?”贾政忽然点了他的名。


    黛玉抬眼,见贾政正指着图纸上一处水榭,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脸上露出个笑容,谦逊道:“舅舅和表哥安排的必然周详。外甥年幼,见事浅薄,何敢妄言?”话里话外不乏推脱之意。


    贾政听出来了,也不欲为难他,点头道:“你年纪尚小,多听多看便是。”说罢,又转头与贾琏商量起来。


    宝玉悄悄扯了扯黛玉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好没意思,叫咱们在这里空站着,我腿都要断了。”


    他安抚的拍了拍宝玉的手背,往贾政那边努努嘴,示意他稍安勿躁,省得吃排头。


    贾兰年纪虽小,倒是十分坐得住。只是贾环没了之后,他比往常更沉默了,似乎少了几分机灵,也不爱和宝玉说话了。


    好在有贾母想着他们,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贾母就派了两个嬷嬷来,说是想外孙了,接了他和宝玉过去。


    表兄弟两人如蒙大赦,一时也顾不得贾兰,急忙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25章 爆发争吵,就是就是


    两人从贾政的书房里逃了出来, 宝玉才想起来他们把贾兰给忘了,懊恼道:“坏了,咱们把兰儿丢下了!”


    可要让他再回去, 想想贾政那张老脸, 他又不敢。


    林黛玉也不想折回, 催促道:“走吧,别担心兰儿了。你不愿意在那里罚站, 兰儿可不一定。”


    “这又怎么说?”宝玉不解。


    林黛玉边走边道:“你是舅舅的亲儿子,舅舅对你便是再怎么恨铁不成钢, 日常也总是想着考你的功课。无论是好是歹,总是想着你的。


    兰儿却和你不同。


    他父亲早早没了,舅舅虽是他亲祖父,却到底隔着一层。若他不苦心攻书读出个样子来, 只怕舅舅对他失了望, 他们母子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贾宝玉呆了片刻, 还是黛玉伸手拽他, 他才回过神来跟着走。


    他又低头想了好半晌, 才苦笑出声:“从前我只觉得自己整日被父亲拘着读书,已是天大的苦楚。哪曾想,还有人要以我之苦为生的。”


    却是他被林黛玉一言点破,想到了母亲王夫人对寡嫂李纨的态度, 进而联想到贾兰可能有的处境,难免愧疚之心发作。


    林黛玉笑道:“倒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便是兰儿读书不好,有老太太看护着, 谁又敢短了他们母子的用度?”


    还有些话他没说透,怕宝玉更多想,甚至干出傻事:家里的资源就那么多, 宝玉是注定要占一分的,剩下的本来就不多。若是贾兰不努力,资源自然不会往他身上倾斜。


    若贾兰是个浑噩度日的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个有志气的。


    而痛苦,往往就来源于此。


    到了贾母那里,还没进门,宝玉就忽然想起了什么,悄悄问廊下逗鹦鹉的丫鬟:“老太太那里可有客在?”


    那丫鬟似是知道他的心思,掩唇笑道:“二爷放心,只有琏二奶奶陪着老太太说话呢,再没外人。”


    听到这里,林黛玉也明白了:这是怕遇见薛家母女。


    想到两家已正式下定,宝玉对薛宝钗的态度却越发疏远了,他在心里叹了一声,却也不好说什么。


    进去一看,果然只有凤姐陪着,正和鸳鸯打着配合,一起哄老人家开心。


    见孙子和外孙来了,贾母才真正开怀,招手把两人叫了过去,一手搂住一个,先把贾政埋怨了一通,又问他们:“没刁难你们吧?”


    “老祖宗,老爷知道有您疼我们,便是心里有气也不朝我们撒。再说还有大伯父在呢,有他护着,老爷如何会刁难我们?”宝玉好一通撒娇,哄着老太太安心。


    听说贾赦在,贾母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这个大儿子虽早年折了心气,这些年越发不着调,对宝玉却是十分疼爱的。


    黛玉也道:“外祖母放心。两位舅舅和琏二哥都忙着省亲别墅的事,叫我们过去就是站着听听,长长见识,顾不上考教我们功课。”


    听了这话,贾母才放心。宝玉和黛玉都是机灵的孩子,只要不考教功课,两人都能应对得宜。


    “好好好,不考教功课就好。”贾母搂着他们笑道,“眼见就要过年了,一家子都要高高兴兴的才好。平常多少书念不了,哪里差这几天?”


    这话黛玉不敢苟同,却也不会傻到在此时反驳。宝玉却是被说中了心坎,猴在贾母怀里又是好一阵撒娇,把老祖母的心都要化了。


    祖孙三人凑在一起说话,凤姐也在一旁凑趣,很快便其乐融融起来。黛玉陪着贾母用了午膳,才借口老师留了功课,告辞离去了。


    次日回到安家,黛玉先到安介山那里去交功课,进了安介山的书房却没见到人。


    问了看守书房的小厮才知道,安介山一大早去上朝,到如今还没回来呢。


    小厮道:“老爷临走前留了话,叫大爷还跟着洪先生读书,待他晚上回来再看大爷的功课不迟。”


    林黛玉听了,便知道是因着户部时老尚书要致仕,圣人已点了安介山接任。他怕是忙着户部交接的事,像今天这样的场景,怕是还得好些日子呢。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带着最近要学的书去和安家兄弟会合,一起到了洪先生那里听讲。


    洪先生学问扎实,为人方正,虽不及安介山眼界开阔、见解独到,但于经义章句上教导得极为严谨,黛玉跟着他也学了不少东西。


    午膳照例是在正院,和安若素一起,陪着师母一同用。今日安若与也在座,倒是难得。


    林黛玉知道她的亲事已彻底定下,整个人看起来却还和从前一样,半点没因有了婆家就沉稳起来,可见父母长辈待她极好,没有催着她成长的意思。


    安若素的位置往下挪了一位,坐在了黛玉斜对面。


    她今日穿着浅碧色的袍子,系着一条鲜红的腰带,里头是孔雀蓝的袄,领口和袖口的绣纹十分精致。


    林黛玉看着,她的气色似乎比前几日又好了些。


    用罢饭,丫鬟们将残羹撤去,换上消食的汤水。周漱玉端着喝了一口,对两人笑道:“今儿日头不大,你们兄妹俩也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话了,且去园子里逛逛,消消食。我这里有你二姐姐陪着,用不着你们。”


    安若素下意识看向林黛玉,想到他这些日子别扭的态度,撇了撇嘴有些不大乐意。


    黛玉只作未觉,起身应道:“是,多谢师母。”


    见他直接答应了,安若素也不好再驳回,只得跟着他出去。


    等出了门,安若素既不看他,也不问他,只是他往哪里走,自己也跟着罢了。


    林黛玉一边忍笑,一边沿着抄手游廊往花园去。走到半路,终是忍不住问道:“妹妹也不怕我把你领出去卖了?”


    安若素冷笑:“等真出去了,谁买谁还不一定呢。”


    话音还未落,她干脆抢先走到了前头。林黛玉无法,只好跟着她。


    到了荷花池畔,安若素停下脚步,扶着朱红的栏杆望了望池中残荷,这才转过身,看向跟了她一路也笑了一路的黛玉,冷笑道:“你不是不想搭理我?今儿怎么这么听话,母亲让你出来你就出来了?”


    黛玉既觉得理亏,又觉得委屈。被她接连刺了这么几句,也有些恼了:“妹妹这话说的好没道理。究竟是我不搭理你,还是你不搭理我?”


    安若素道:“这话说得好笑。昨儿你回家就不说了,大前天是谁说功课忙的?三日前又是谁说有篇策论还需斟酌的?还有大大前天……还要我继续说吗?”


    “那妹妹倒是说说,五日前妹妹在哪里?十三日前妹妹又在哪里?”


    安若素道:“自然是去牟尼庵上香了。你不是知道吗?”


    林黛玉冷笑道:“我是知道,却还有不知道的。妹妹也告诉告诉我,牟尼庵供奉的究竟是哪位菩萨,竟然这样灵验,让妹妹这样流连忘返念念不忘?”


    听到这里,安若素忽然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看向他,脸上闪过了然之色,慢慢又多了些笑意。


    林黛玉被她看得窘迫,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心里的话一股脑都说出来了:“咱们是自幼相识的,从小的交情,怎么还比不过那外八路的妙玉、凡玉的?”


    “哈哈哈哈哈哈……”


    安若素大笑出声,笑得林黛玉面色数变,甩手就要走。


    见他恼了,安若素忙上前拉住,嗔怪道:“你这人,怎么还学会性急了?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呀。”


    她手上其实没什么力道,可被她轻轻拽了一下,林黛玉自觉得了台阶,停住了脚步,却仍背着身:“妹妹有什么话尽管说吧,我不是那独断专行的酷吏,万没有不让人说话的道理。”


    见他不肯转身,安若素所索性绕到了他身前,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半天也不说话。


    直到他脸上再次露出恼色,安若素才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忙问道:“你只知道我隔三差五就往妙玉那里跑,也不问问我找她是为了什么?”


    林黛玉一哽,被她噎得不上不下的,硬邦邦地说:“妹妹要做什么,自有妹妹的道理,又何必跟我说?”


    安若素也不恼,笑嘻嘻道:“你不知道,自入了秋,妙玉先去琉璃厂淘了几株好菊花,这些日子都带着我做干花呢。”


    林黛玉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安若素便唉声叹气地转过身来,大声道:“唉~我原想着跟她好好学学,等学成了也自己亲手做几株,好拿去送人的。如今看来,有些人是看不上这些东西,也省了我一遭麻烦。”


    话还没说完,她就自顾自往前走,看那方向是去正院的。


    这回换林黛玉赶上来拦她了。


    她瞟了林黛玉一眼,脚步一错就要从他身侧绕过去,林黛玉赶紧拉住,陪笑道:“好妹妹,原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是我无理取闹。妹妹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安若素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这可不敢,万万不敢。该是我请哥哥不要和我计较才是。我为了个外八路的什么玉,把你这块美玉给晾在了一边,这可是天大的过错!”


    林黛玉忙道:“妹妹哪里话?你如今也大了,有几个手帕交原在情理之中。是我小心眼儿,是我不能容人,不懂妹妹的苦心。”


    惠香和春梅远远跟在他们后头,忽然看见两人拉拉扯扯的,都吃了一惊。


    春梅急道:“惠香妹妹,咱们过去看看吧。”


    惠香点了点头,拉着她就跑了过去,见两人只是吵起来了,松了口气之余,赶紧上前劝架:“这又是怎么了?兄妹两个好好的,怎么又拌起嘴来了?”


    春梅嘴笨,不会说话,只会跟着惠香附和。


    惠香上前扶住安若素,陪笑劝道:“好姑娘,听我说一句。你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起来的,打小就要好。我们这些人看在眼里,心里也替你们高兴。若是为了一点小事坏了情分,日后想想岂不后悔?”


    春梅:“是呀,是呀。”


    见她指望不上,惠香只好又去劝林黛玉:“林大爷,我们姑娘小你两岁,心里有了什么事不和你说?


    旁人若不明白姑娘的心,我们姑娘是不在意的。可若是连你也不明白,我们姑娘可要伤心难过了。”


    春梅:“就是,就是。”


    两人之间本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先有惠香这么一本正经的劝,又有春梅一口一个“就是,就是”,两人都忍不住了,对视一眼,大笑了起来。


    见他们笑了,惠香松了口气:“可算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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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互赠菊花,重阳登高


    笑声惊动了池中游鱼, 引得几尾红鲤跃出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惠香和春梅见二人重归于好,也相视一笑, 悄悄退后几步, 留他们自在说话。


    安若素笑罢, 眼角还带着晶莹泪花,用帕子拭了拭, 才嗔道:“我知道你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却原来也有小气的时候。我不过结个手帕交而已, 难不成你出去交朋友,我就拦着你了?”


    黛玉越发羞愧,对着她连连拱手:“好妹妹,我已经知道错了, 你就饶了我吧。”


    安若素笑道:“说要让我饶你也容易, 我把那做干花的法子教给你, 你也做几支好的给我, 我高兴了就饶你。”


    林黛玉扶着栏杆回眸望她, 笑道:“我也不必你教我,不就是做干花吗?我倒也并非全然不会。幼时随父母在扬州居住,家里别的不多,花园子却足够大。母亲最爱这些雅物, 我在一旁耳濡目染的,自然也就学会了。”


    安若素眼睛一亮:“真的?你怎的从没提过呢?”


    “原是玩乐小事,何足挂齿?”黛玉轻笑, “再者,你也未曾问过我呀。”


    他心道:但凡你先来问了我,又何必去找妙玉学?


    安若素眼珠子一转, 忽然想出个主意来,拍手笑道:“如今正是菊花盛开,咱们就各做三朵比一比,在重阳节前互赠,看谁做得更雅致、更有意趣,如何?”


    林黛玉点了点头,却又问道:“我知道的法子可不止一种,妹妹可要再学两种?琟自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这倒是不必了。”安若素断然拒绝,“正所谓贪多嚼不烂,贵精不贵多。我只用这一种法子,保管比你做的好。”


    林黛玉道:“拭目以待。”


    两人相视而笑。


    秋风忽起,池中残荷婆娑起舞,凉风带来几瓣凋零的海棠花,落在安若素碧色的衫子上。黛玉抬手拂去,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垂,两人俱是一怔。


    安若素还没如何,林黛玉倒是先闹了个大红脸,口中连道失礼。


    见他如此,安若素反而坦然了,掩唇笑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去上课吧,我也该回去了。”


    “妹妹先请,我等妹妹走了再走。”


    “那我可走了啊。”安若素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对。你不会是等我走了之后,先去挑小好菊花吧?”


    林黛玉保证道:“我等妹妹先挑了,我再去挑。”


    安若素说这话,本来就是逗逗他,得了他这句承诺便笑着跑了。


    回去之后,她就吩咐碧荷去小厨房,要了几大包筛过的草木灰,又亲自去花园里挑选菊花。


    仔细选了三株,一株鹅黄色的,一株洁白如雪的,还有一株花瓣细长、颜色金红的。


    选定了之后,她抱在怀里低头嗅了嗅,才心满意足地抱着跑了回去,惠香只好在后面追。


    因今日回来得晚了些,李先生已经在西次间等着了,看见她满怀的菊花,便问道:“怎么忽然采了这么些花回来?”


    安若素笑道:“前些日子我不是跟着妙玉学做干花吗?我自觉学得差不多了,就想试试身手。”


    李先生上课从不循规蹈矩,今日本来是要上香料课的,听她说要做干花,便笑道:“既然如此,今日的香料课就先停了,我带着你一起做。”


    “多谢先生!”安若素喜滋滋地应了,让惠香拿了个做香料用的矮帮大竹筐,把一大蓬菊花小心翼翼的放在里面。


    丫鬟们拿来了缚膊,伺候师徒两个搂好了袖子,李先生笑道:“你先动手吧,我看看你做得怎样。”


    安若素兴高采烈地点点头,拿着竹剪子先选材修饰。


    每株菊花只取两三朵开得最饱满的,用剪子小心翼翼剪下,连着寸许花茎。


    可巧碧荷带着几个婆子,搬着筛干净的草木灰回来了,安若素忙招手让他们过来。


    她先将花朵轻轻放在铺了细棉纸的竹筛上,再拿木勺舀了草木灰,从四周缓缓倾入,直至将花朵完全埋没。


    这是要阴干花瓣自带的水分,又要保留花瓣原有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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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林黛玉也取了几株菊花回去,修饰完毕,便让小春把烧茶的泥炉拿过来,添上几块银炭点燃,炭上又铺了厚厚一层香灰压住火势。


    弄好了火,他取来修好的菊花,放在竹编的小屉上,悬在炉上尺许处,慢慢烘烤。


    这是个需要慢功夫的细活,黛玉吩咐小春仔细看着,嘱咐了他多久翻一回,便回书房继续做上午未完的文章了。


    转眼便到了九月八,正是重阳的前一日,两人的干花也都做成了,用匣子装好,又贴了签子。安若素派了惠香,林黛玉派了春梅,把东西给对方送去。


    因次日便要过节,安介山停了林黛玉下午的课,让他尽早收拾东西,当天便回去,好陪着母亲过一个圆满的重阳。


    因而,在中午之前,两人便已交换完毕。


    林黛玉没骑马,带着那三个装着干花的匣子坐车。上了马车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拿出来看。


    三个匣子都是一样的,三寸宽、两寸高、二尺长,上面刻着菊花的纹路,纹路上填了金粉,娇嫩华贵。


    每个匣子上都贴了签子,林黛玉先拿起了一个,签字上写着“瑶台玉凤”。打开来看,是一株鹅黄的圆瓣菊花,娇嫩妩媚;


    第二个匣子上写着“玉壶春”三个字,里面的花是一种长瓣的白菊花,如堆云卧雪,纯洁无瑕;


    第三个匣子上写着“凤凰振羽”,里面也是长瓣菊花,整体呈金红色,只有花瓣的边沿是一圈浅黄,乍一看真如凤羽辉辉。


    三个匣子是共装在一个大盒子里的,他本以为就这样了,哪知盒子底部还有一张花笺,上面写了一句诗:重阳共登高,愿君寿且康。


    林黛玉不由一笑,心里暖洋洋的,口中道:“字写得越发好了,很该再答谢李先生一番。”


    他上次回家垂头丧气,这次再回志得意满。贾敏看在眼里,调侃道:“怎么,素素和她的手帕交断了?”


    林黛玉脸上一红,不肯承认上次回来的是自己,若无其事道:“母亲这是什么话?三妹妹已到了出门交际的年纪,有几个手帕交实属寻常。”


    贾敏嗤得一笑,怕他恼羞成怒,也不再逗他。


    林黛玉暗暗松了口气,把师母交代的话转告:“母亲,师母邀请咱们明日一同出城登高望远。”


    贾敏道:“那正好,人多也热闹些。”


    =====


    重阳节当日,天公作美,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林黛玉一早先去给母亲请安,贾敏从茶盘上拿了一簇茱萸插在他鬓边,又剪了一朵硕大的菊花插在他发髻上,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赞道:“我儿生得俊美,倒是相得益彰。”


    两位姨娘也打扮好了,头上都簪着艳丽的菊花。一家人坐了马车,带着丫鬟、婆子、小厮、家丁,由老管家吴兴亲自押车。


    两家在西城门外汇合,两股车流合成一股,浩浩荡荡的,逶迤数里,带起一路的烟尘往西山而去。


    贾敏与周漱玉干脆坐到了一辆车上,本要把安若素叫过来,她却想和两位姐姐坐在一起,便也罢了。


    两位母亲坐在一起,难免就说到了孩子。


    周漱玉笑道:“说是大了大了,两人还跟从前一样。前几日还闹别扭呢,转眼又好了,看着倒比从前更亲密些。咱们年轻时也没这么着呀。”


    贾敏笑道:“他们自幼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不一般。玉儿那孩子心思细腻,有时爱钻牛角尖,往后还要素素多担待。”


    “哪里的话,”周漱玉拍拍她的手,“玉儿那孩子,我是极喜欢的。懂事,知礼,学问也好。倒是我们家那个,打小就是个魔星,该你们多担待她才是。”


    贾敏笑道:“哪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当心素素听见了不依你。”


    周漱玉理直气壮:“那不让她听见不就行了?我这话只说给你听,若是她知道了,自然就是你说的。”


    贾敏不防她来这一手,不由呆了一呆,哈哈笑了起来:“你呀你,真是越老越无赖!”


    周漱玉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然后慢慢看着吧。”


    说笑间已到了西山脚下,因山路又陡又窄,马车不好上去,两家人只好在山脚处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好在今日来西山登高的贵人极多,附近的山民有那脑子活泛的,便做了竹轿在山脚下等着,抬一个人跑一趟就收二十文钱。


    这是个力气活,好在庄稼人别的没有,有的是力气。这些贵人出手也大方,一路上多说上两句好话,得的赏钱就顶得上一日的工钱了。


    安介山叫两个儿子并学生一道出面,雇了五顶竹轿给女眷们坐,捋着胡须笑道:“叫你母亲和你师母她们,带着你们几个姐妹坐轿子上去。至于咱们爷们儿,便趁机享受一番登高的乐趣。”


    “好好好,这个好,这个好!”精力旺盛的安若然头一个跳出来赞同。


    安若泰和林黛玉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苦笑。


    他们俩可比不上安若然精力旺盛,安若泰的精力只是寻常,林黛玉更是天生的低精力者。对于爬山这项运动,两人是真的敬谢不敏。


    可长辈已经发话了,两人也不敢反驳,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安介山身后,苦哈哈地爬山。


    等爬到了半山腰,安介山累得气喘吁吁,一边锤腰一边喘气道:“老了,老了,不服老是不行了!”


    师兄弟二人再次对视,他们能怎么办呢?只好做个孝子贤孙,向前一左一右扶着安介山往上走。


    你说安若然?


    那就是个猴子,上了山就跟回家似的,这会儿早没影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27章 偶遇吴慎,望远品茶


    师徒父子三人互相搀扶着, 正慢慢往山顶处挪,忽听前方山道传来一阵带着喘息的爽朗笑声:“筠卿?安侍郎?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安介山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有处较为平摊的地方, 有三人在那里歇脚, 此时都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癯老者, 头戴方巾,身着藏青直裰, 手持一根湘妃竹杖,正是林黛玉童子试时的拜过的座师吴学政。


    吴学政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 林黛玉到过他家里,因此认得:一个是吴学政的次子,一个是他的侄子。


    他中年不幸,长子早夭, 只留下一个小孙女, 今年不过五岁。原本约束不深的次子, 一下子便被寄予了厚望, 功课比从前重了十倍不止。


    林黛玉去吴家请教四书文时, 也与吴家次子吴川有过交集,没有少听对方抱怨吴学政过于严厉。


    儿子抱怨老子,林黛玉也只能劝和,也曾在吴学政面前替他说情, 倒是叫吴川对他颇有好感。


    此时见了他,吴川下意识上前:“原来是林兄……”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吴学政瞪了回去。


    安介山也认得吴慎, 知道他在翰林院颇有人望,又是林黛玉的座师,对他也十分客气:“原来是吴学政, 幸会,幸会!”


    吴慎已快步上前,拱手施礼,笑道:“久仰安侍郎贤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说完,他又将将目光转向林黛玉,捻须笑道:“老夫当年在扬州主持童子试时,便对林世兄的文章惊为天人。那篇《论仁》破题精妙,承转圆融,老夫至今还记得其中几句:‘仁者,人之本心也。发于恻隐,显于利物,成于克己……’”


    他杂杂啦啦说了一通,才转到正题:“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安侍郎的高足。安侍郎当年也是二甲进士,怪不得能教出这样的好学生。”


    林黛玉深知吴慎的秉性,见他开始说些有的没的,便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吴学政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样:自身没什么才能,偏又爱钻营。


    自他回京后,也依前约去他家请教过几次。诚然,吴学政的文章是极好的,也很知道怎样写出好文章。


    可他总也不明白,做学问和办实事完全是两回事,言语之间常流露出想结交安介山的意思。


    林黛玉也就此问过安介山,安介山对这类只会寻章摘句的所谓清流,既没什么恶感,也没什么太大的好感。


    “若是什么时候恰巧碰上了也就罢了,特意结识就算了。”


    这就是安介山的态度。


    此时见吴学政越说扯得越远,林黛玉也不得不做一回失礼之人,上前借行礼之机打断了对方的话头:“学生林黛玉,给老师请安。”


    吴慎忙伸手扶住:“世兄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上回你在我那里做的那篇文章,已经有了八九分的火候,想来私下里也是刻苦琢磨过的。”


    林黛玉笑道:“岂敢辜负老师的苦心指点?”


    安介山虽无意主动结识吴慎,可如今碰上了也是缘分,便笑道:“吴翰林过誉了。他小孩子家,学问又浅,见识又低,还要多你指点他。”


    “安侍郎谬赞了。”吴慎顺势接过话头,“世兄天资颖悟,更难得的是品性端方。在扬州时那几篇文章就做得极好,可见是侍郎教导有方,下官不过替您查漏补缺罢了。”


    他身后的吴川冲着林黛玉挤了挤眼,又往他父亲那边撇了撇嘴,对吴慎在安介山面前的谄媚颇看不上眼。


    林黛玉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作怪。


    恰巧安介山看见了,便把话题引了过去:“想必这两位便是翰林家的公子了?”


    吴翰林这才让子侄上前拜见:“这是犬子吴川,这是小侄吴渊。两个孽障,还不快上前拜见安侍郎?”


    正在作怪的吴川吓了一跳,好在吴渊比较沉稳,暗地里在他袖子上拽了一下,两人一同上前:“后学末进吴川(吴渊),拜见安侍郎。”


    安介山抬手虚扶:“两位贤侄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你们年轻人更有话说,既然碰上了,便一道上山吧。”


    对此,吴翰林自然求之不得,连忙答应了,一路上又不住恭维安介山,简直要把他捧成经学大家了。


    莫说林黛玉了,就连城府颇深的安介山都觉得尴尬,忙道:“吴翰林抬举得太过了。安某才疏学浅,岂敢妄称大家?


    安某不过是个俗人,不比吴翰林精通经史,玉儿的学问,还得翰林这样的老儒多多指点。


    若吴翰林不嫌安某才疏学浅,不嫌玉儿资质愚钝,改日得空可来寒舍坐坐,你我品茗论道,也是一桩雅事。”


    ——不是安介山要顺了他的意,实在是吴翰林这张嘴太能夸。如今他升迁在即,正是要低调的时候,可不敢让他瞎说大实话。


    吴慎闻言大喜过望,立刻打蛇随棍上:“能得侍郎相邀,是吴某之幸,不知侍郎何时得闲?”


    安介山心中暗叹,面上却依然温和:“近日衙门事务繁多,待重阳过后,吴翰林可先递个帖子过来,内子也好准备一番,不至于怠慢了。”


    “那里,那里?一定,一定。”吴慎大喜过望,颇有些语无伦次。


    此时吴川和吴渊已经和林黛玉与安若泰走到了一起,见自家父亲居然真的攀上了安介山,有些不可思议,凑到安若泰山面前低声道:“安大哥,令尊也未免太好说话了!”


    安若泰和林黛玉都是知道内情的,闻言相视一笑,一本正经地说:“家父喜欢学问好的。”


    吴川点了点头,心里吐槽:既然喜欢文人,总得看看风骨吧?


    吴渊却是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山风送爽,众人衣袂翩然。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中摇曳,大大小小的蚱蜢跳了出来,被潜伏已久的鸟儿俯冲而下,衔起一只便吞入腹中。


    安介山抬头看了看天色:“翰林,时候不早了,女眷们还在前面等候,咱们还是快走几步吧。”


    吴翰林忙道:“侍郎说得是,不好让她们久等。”


    一行人加快脚步,又走了约两刻钟,终于攀上了山顶。


    西山之所以是游览圣地,得益于其山顶平坦开阔,可容纳数千人左右。更有富商出资,建了不少石亭、石台。


    此时这里已聚了不少人,贾敏与周漱玉等正坐在一个亭子里歇息,安家姐妹三个都趴在美人靠上,凭栏远眺,指着山下景致说笑。


    见他们上来,女眷们纷纷迎了过来。周漱玉见他们满头是汗,便把林黛玉拉了过来,仔细替他擦汗,嗔道:“说了让你们一同坐轿,偏要逞强。看看这一头的汗。”


    安介山自己掏出帕子擦了擦,笑道:“爬山爬山,不爬怎么叫爬山?倒是你们,等久了吧?”


    “并没有久等。”安若素拉着两个姐姐走了过来,笑盈盈地插话,“我们刚看了好一会儿风景呢!父亲您看——”她指着山下,“那边一片金黄的是稻田,那边蜿蜒如带的是河流,还有远处那些白墙黑瓦,是不是像个棋盘?”


    安介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笑道:“那块稻田是皇庄里的,老圣人在位时就曾亲自培育良种。当今即位之后,也时常来看看。”


    他左右看了看,却不见次子安若然,便问道:“然儿呢?怎么不见他?”


    朱姨娘道:“然儿比你们先到了有两三刻钟,在我们这里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跑去和相熟的公子们玩去了。”


    安介山道:“那就先不管他,他就是孙猴子转世,在家时还好些,一旦出了门,谁也降不住他。”


    安若素嬉笑道:“若二哥是孙猴子,那父亲便是如来佛祖,任他再怎么跳,也是跳不出您的五指山的。”


    正说笑间,小玉已领着丫鬟婆子们把吃食摆了出来,不但有重阳糕、茱萸酒、菊花酒,还有底层铺了碳的食盒装着的热螃蟹。


    亭子里就有现成的石桌石凳,摆上重阳糕、菊花酒、茱萸酒并各色果子点心,又取小泥炉来要烧水沏茶。


    安若与见状,便提议道:“小妹茶道学得不错,李先生夸过好几回了。今日不如就让小妹给大家沏茶?”


    安介山点头道:“素素,就听你二姐的,也让我和你母亲看看你学了几分火候。”


    “那大家可就瞧好吧!”安若素当仁不让,添炭、添水、滚水汤杯,还是最简的瀹泡法。


    往往最简单的也最见功底,要么满分,要么零分。


    在座的都是懂茶的,便连读书不多的朱姨娘也耳濡目染知道不少。见她敢选这法子,心里就先肯定了七八分。


    等她冲泡好了,众人皆过仔细品尝,安若素满心期待地看他们的反应。大家却都有意逗她,只是一谓喝茶,面上不露声色。


    眼看茶都要喝完了,一个说评价的都没有,安若素急了:“到底好还是不好,你们倒是给个准话呀?”


    林黛玉先绷不住了,连连点头:“自然是极好的,妹妹功底很是深厚,今日我等算是有口福了。”


    安若与笑道:“茶自然是好茶,不过更好的却不是茶,而是林兄弟身上这件衣裳。大家快看,这衣裳的料子选得极好,针脚也是情意绵绵,不比这茶好?”


    众人忙看过去,在林黛玉身上穿着一件秋香色的漳锻外袍,上面织着菊花的纹路,针脚只看看平整而已。莫说是吴姨娘这种专业人士,但是外行看了,也不能说是好。


    好的既然不是手艺,那定然就是别的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安若素又羞又恼,上前就要撕安若与的嘴:“你不是个好人,你不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28章 可卿回京,凤姐忧虑


    重阳的热闹还未散尽, 京城里的秋意却已被另一种喧嚣搅动了。


    自九月十二起,通惠河上便热闹非凡,运送木石砖瓦的货船络绎不绝, 将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南来北往的商贾车载船运, 送来太湖石、孔雀石、金丝楠木、紫檀花梨。这些东西刚到码头, 便被各家外戚定走了,根本不愁卖。


    这些人家要得又多, 还不还价,把送货的商贾们乐得合不拢嘴, 只盼着宫里的娘娘们年年都要省亲才好。


    这其中最显眼的,除了荣宁二府,便是慧妃娘家和周贵人娘家。这三家争抢得最为厉害,也最爱显摆自己的财力, 商贾们最喜爱的也是他们。


    宁国府里贾敬、贾珍的孝期已经要过了, 贾蓉除服在即, 秦可卿却不大乐意回京。


    她虽人在金陵, 和京城的尤氏、凤姐的联系却从没断过, 自然知道京城如今的情景。贾蓉又是个耳根子软没主意的,她怕回京之后,贾蓉要被人给坑了。


    可家里张罗起了省亲别墅,贾政突然就想起了他们这两个人, 修书一封送了过来。他们作为晚辈,还真不好拒绝。


    更有甚者,贾蓉是个志大才疏又耳根子软的, 根本看不透其中的危机。


    当日看过了贾政的书信,贾蓉就十分亢奋:“可儿,你瞧, 圣人可是给了天大的恩典,咱们家也遵从旨意,要建个省亲别墅迎娘娘归省。这是何等荣耀?


    也是天意凑巧,咱们就要除服了,这时候回去,多少出几分力,岂不是露脸的好时机?只要娘娘高兴了,在圣人面前美言两句,还怕没有咱们的好处?”


    秦可卿正坐在窗边刺绣,可从贾蓉开口那一刻起,她手里捏着的针线就没再动一下,眼神虚虚落在窗外清澈的池水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贾蓉说完,她才转过脸来,眸色清沉,声音是一贯的柔和:“大爷说得是,天家恩典,自然是阖府上下的荣光。”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线,“只是……这样大的工程,花的钱必然是塞山填海一般,咱们家如今可拿不出那么些银子来。”


    贾蓉道:“这个琏二哥也早想到了,他也来了信,说是咱们家早年在江南甄家还存了五万两银子,这回就顺便取出来,等蔷儿来了,先拨两万两给他,采买些小尼姑、小道姑并模样俊俏的小戏子。”


    秦可卿抬眼看他,目光里含着一丝忧虑:“妾身愚见,单是分给蔷哥儿采买小戏子、小尼姑、小道姑,便要划去两万两。这等开销,实在是过于靡费了些。如今家里的光景,实在不比从前了。”


    其实这里面的勾当,贾蓉心里清楚得很。比起自己这个亲儿子,贾珍自来更疼爱贾蔷那个侄子,没少给他分派有油水的差事。


    贾蔷也是乖觉,哪次吃的回扣都没短了贾蓉这一份。


    可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当初是父亲贾珍当家作主,如今家业却都是自己的,再让贾蔷从中贪墨,他心里就不怎么高兴了。


    秦可卿正是看准了这点,才一直强调奢靡。


    贾蓉的兴奋逐渐变成了愤怒,可想到宫里的元春,他又迟疑了:“这……也是为着娘娘体面。娘娘的脸面,就是咱们阖族的荣耀。”


    秦可卿叹道:“我的大爷呀,你再仔细想想,娘娘是他们荣国府的女儿,还是荣国府二房的。连大房不一定能沾得上光,何况是咱们?”


    说完这句,她便起身走了出去,留下贾蓉独自沉思。


    贾蓉起初的亢奋渐渐被一种隐约的不安取代,他开始计算得失。而人一旦开始计算得失,无论怎么算都会觉得自己在吃亏。


    尤其是想到要回京面对那庞大复杂、开销无度的省亲工程。贾政让他们回去,必然是要让他们拿钱的。他们宁国府能捞到的好处,比得上让他们出的银子吗?


    他忽然觉得,此时回京,未必尽是好事。


    及至与南下采办的贾蔷在约定码头汇合,交接那两万两银票时,秦可卿亲自布了茶点,笑语温然,先夸赞贾蔷办事得力辛苦,又似随口关切京中长辈。


    贾蔷少年心性,想到马上就要有大笔银钱从自己手中过,正是得意非凡。又被嫂子这般温柔款待,他自然忍不住要炫耀一番。


    秦可卿只在一旁适时递话,做个合格的捧眼,贾蓉也顺着妻子的意思,偶尔夸上两句,直把贾蔷捧得飘飘然。


    不过一盏茶功夫,夫妻俩便探听明白:这省亲别墅一事,二房的政老爷最为上心,几乎日日与清客筹划。这原在情理之中,毕竟元春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如今得封从一品的妃位,他拿的好处最大。


    琏二爷与凤姐姐内外奔走,忙得脚不沾地。这两个自来是家里的主心骨,大事小事都得他们两口子支撑。


    唯有东院大老爷贾赦,对此一直淡淡的,不甚热络,颇有几分冷眼旁观的意思。


    送走贾蔷,船舱内安静下来。贾蓉有些茫然:“大老爷这是……”


    秦可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她替贾蓉斟了杯热茶,柔声道:“大爷,大老爷是个明白人。热闹终归是二房的热闹,花费却是公中的花费,连存在亲戚家里以备不时之需的银子都动了,可谓是伤筋动骨。大老爷没闹起来,就是这些年修身养性的成果了。”


    她见贾蓉听进去了,又道:“依妾身浅见,咱们回京之后,大爷不如多跟着大老爷行事。如今家里上下都说大老爷荒唐,谁还记得他也曾做过太子的伴读?”


    贾蓉神色一凛,连连点头:“可儿,还是你想得周全,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呀!待回京之后,我便也学着大老爷,只带眼睛和耳朵,全当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秦可卿微微一笑,垂下眼帘。船舱外的水声泠泠,她的心却逐渐安定了下来。


    ——蓉儿终究还是那个蓉儿,是她能掌控的。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送对方步贾珍的后尘。


    =====


    却说京城这边,荣国府里忙得人仰马翻。


    贾政每日下朝后便与清客相公们商议图样,贾琏则在外头接洽工匠、采买材料。


    这日晌午,贾琏刚从城外木场回来,才进二门,就撞见一个清瘦少年在廊下等候。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虽浆洗得干净,袖口却已磨出了毛边。见贾琏过来,忙上前作揖:“给琏二叔请安。”


    贾琏定睛一看,认出是族里一个远支子弟,名叫贾芸。这孩子父亲早逝,与寡母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艰难,索性为人还算本分。


    “是芸哥儿啊。”贾琏点点头,“你可是有事?”


    贾芸脸上显出几分窘迫来,陪笑道:“侄儿听闻府上要建省亲别墅,需用不少人手。侄儿如今大了,于读书上虽没多大出息,却也识文断字,想着二叔如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就来毛遂自荐了。二叔也疼疼侄儿,不拘是大是小,有个差事叫侄儿历练历练,也能替二叔分忧不是?”


    这话说得有意思,贾琏喜爱他能言善辩,心里先多了几分好感。正要开口,忽听身后有人笑道:“二爷在这儿呢,可叫我好找。”


    回头一看,却是王熙凤扶着丰儿走来。她今日穿一件石榴红遍地金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端端是神采飞扬。


    走到近前,她一双凤目在贾芸身上扫了扫,笑问道:“这是哪房的哥儿?我瞧着脸生呢。”


    贾琏笑道:“你不认识他,却必然认得他的母亲。这是后街上五嫂子的儿子。”


    凤姐眼波流转,掩唇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五嫂子的儿子。怎么有空到家里走走?”


    贾芸连忙上前行礼,把先前对贾琏说的那番话,又把王熙凤添上,重新说了一遍。


    王熙凤把头点了点,笑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和你二叔自然记在心里。这会儿老爷那边正找你二叔呢,他不得闲,你也先回去吧。”


    贾芸闻言,就知道今日没戏了,不由得满心失望,脸上还要强撑出笑容来,拱手离去。


    贾琏道:“你怎么就把他打发走了?我看他倒是有几分机灵,正要用他呢。”


    凤姐道:“先说正事。你若要用他,什么时候不成呢?方才南边送来消息,说蓉儿已从甄家取了银子,正往回赶。蔷儿那边也传信来,说在苏州看了几班小戏,唱得极好,只是如今采买的人家多,价钱难免就高了。”


    “怎么个高法?”


    “一班十二人,哪一个都得二百两。”凤姐掰着手指细细地算,“再加上小尼姑、小道姑,都得要现成会念经的,没有五千两银子下不来。”


    贾琏笑道:“蔷儿弄鬼,等回来我再收拾他!”


    凤姐道:“这么大的事,花的银子跟流水似的,家里上上下下哪一个不往里伸手?蔷儿还算是得用的,等他回来你点一点他就是了,别弄得太难看。”


    “奶奶放心,我心里有数。”


    “知道你有数,我不过白嘱咐一句。”凤姐笑着嗔了他一眼,又道,“娘娘省亲,排场不能小了,不然皇家那关就过不去。


    我听说周贵人家采买的戏班子,一出手就是五千两。咱们家若是太寒酸了,岂不叫人笑话?”


    夫妻两个盘算来盘算去,这处也省不了,那处也省不了,钱竟不像是钱了。


    王熙凤连连叹气,又想到贾敏提醒的那句话,不由扪心自问:花这么些钱买排场,当真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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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凤姐相邀,众人游园


    不管王熙凤心思如何翻涌, 建造省亲别墅乃是皇家恩典,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


    贾家上下忙到年底,这浩大工程总算竣工。园中楼台错落, 花木点衬, 别有一番富贵气象。


    可凤姐心里却总不安稳, 想要找个有见识的人来说说话。思来想去,她便分别给林家和安家下了帖子, 邀请两家的女眷来贾家玩一天,顺便也逛一逛新近竣工的省亲别墅。


    贴子送到安家, 周漱玉直接就拒了。他们家还要劝贾敏离贾家远着些呢,自家又岂会上赶着?


    可贾敏却推辞不过,那毕竟是她的娘家。


    贾母见了女儿欢喜不尽,拉着先问她的近况, 又问黛玉在安家如何。贾敏只说都好, 又说黛玉的学问进益了许多, 安侍郎和洪先生接连夸赞。


    听了这话, 贾母果然高兴, 连着说了几声的“好”。宝玉也在一旁附和,又问贾敏:“林表弟何时休沐?家里建了这么个园子,也该请他来逛逛才是。”


    贾母本该附和的,这会儿却笑眯眯地说:“你表弟忙着读书呢, 安侍郎又是个严师,便是休沐日也不忘了留功课,他哪有空来?”


    贾敏笑道:“他今年已经进学, 还想着三年后就参加乡试呢。偏他在四书文上总欠着火候,可不就是忙吗?”


    宝玉道:“那些寻章摘句的文章,不做也罢!”


    “二哥哥又孩子气了!”探春笑道, “朝廷开科取士,考的就是这个,不作怎么行呢?”


    宝玉便唉声叹气,摇头晃脑的,也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众人只当他呆气又犯了,并不以为意。


    说话间,薛姨妈带着宝钗到了。


    宝钗打扮简素得体,礼数更是无可挑剔。贾母面上笑容未减,眼神却淡了几分:“姨太太来了,人也齐了,咱们就走吧。”又转头对宝玉道:“你姑妈难得来,好生陪着。”


    宝玉身子有些紧绷,点了点头便跑到贾敏身边扶着她。


    薛姨妈母女神色如常,凤姐忙打圆场,哄得贾母兴起,领着众人往园子去。


    进门一带翠嶂,绕过山子石,眼前豁然开朗,清流泻玉,飞檐隐现,真真是仙家胜境。


    贾母走得乏了,众人便寻了一处歇息,凤姐忙前忙后地伺候,宝玉也来凑趣。


    喝了茶,歇了脚,又继续往前逛。


    行至临水轩馆,贾敏见左右无人,低声对凤姐道:“这园子建得真好,只怕把宁荣两府都给掏空了?”


    在她面前,凤姐褪下了伪装,叹道:“为着的娘娘体面,家里确是尽力了。”


    她又看了一眼跑到了前头的宝玉,低声冷嘲道:“姑妈以为,我家那眼高于顶的二太太,因何就同意了宝玉娶个商户女?”


    为了撑这场面子,贾家能动用的资源几乎都动用了。便是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贾敏道:“这些都不是你如今该想的,你该好好想想,家里内囊尽空,日后你又该何去何从?”


    王熙凤笑道:“这个我却是早想好了。只待娘娘省亲完毕,我就借口旧疾复发,把管家的事一概推出去。”


    说到这里,她装模作样地哀叹了一声,慈悲得像是庙里的菩萨,却在睁着眼说瞎话:“我也是可怜薛大妹妹的一片痴心,就当是成全她了!”


    贾敏不常来荣国府,也不常见薛宝钗,自然察觉不到什么。王熙凤却知道,如今的薛宝钗,对宝玉可没几分真情。


    但宝玉娶了薛宝钗,非但对他们大房来说是好事,对他们王家来说也是好事,她当然要极力促成。


    一旦她卸了管家权,以王夫人的才能必然是兜不住底的。再有就是,王夫人绝不肯像她从前一样傻,拿自己的嫁妆给公中填坑。


    到那个时候,管家权就像是一颗烧红了的栗子,王夫人必然急着找人脱手。


    她或许会抬举李纨,也或许会采取探春。


    可前者只是没有才能,却不是没有脑子,发觉捞不到好处就必然会往后撤;后者倒是又聪明又能顶事,奈何手里没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她们手里绕一圈,这管家的事最后还是要落在王夫人手里。


    只要凤姐坚持不肯病愈,王夫人想甩脱这烫手山芋,就只能尽快把薛宝钗娶进门来,让她以宝二奶奶的名头打理家政。


    那薛宝钗会不会接呢?


    她会的。


    因为他们薛家没有别的资本,钱财就是他们唯一的资本。哪怕薛家的家底越来越薄,薛宝钗想在荣国府站稳脚跟,就不得不贴钱笼络管家权。


    如此,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皆大欢喜?”贾敏笑了笑,“原来是这么个皆大欢喜。”


    王熙凤叹了口气,她也是真的愁:“但凡还有别的法子,我也不至于想出这种歪招。”


    ——她也是彻底没招了。


    可巧贾母在前面喊她们,两人赶紧追了上去。


    却是前面的人遇到一条清溪拦路,过了桥之后便是个岔路口。贾母怕两人跟丢了,特意把她们叫过来一起走。


    两人笑着上前,一左一右扶着贾母,凤姐笑嘻嘻道:“我就知道,老祖宗是一刻都离不得我。你们都退后,我来扶着老祖宗。”


    众人都笑了起来,尤氏刮着脸羞她:“你这脸皮,可真是越来越厚了!”


    凤姐摇头晃脑的,像个骄傲的孔雀,扶着贾母道:“我这不是厚脸皮,是恃宠而骄。我知道老祖宗必然是疼我的,我说什么她老人家都说好。老祖宗,是不是?”


    贾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捏着帕子沾眼角,一边点头应和:“这点凤丫头倒是没说错,我也不怕你们吃心,这么些孙子媳妇,最得我心的就是凤丫头。哪天我要是不见她,连吃饭都不香。”


    鸳鸯忙道:“这点我能作证。但凡哪天琏二奶奶忙起来,不来伺候老太太用膳,老太太一顿饭能问三五遍。”


    李纨的脸色不大好,扭过脸去撇撇嘴,只不让众人看见。


    尤氏就站在她身侧,似笑非笑地撇了她一眼,走上前去凑趣道:“这话便是老太太不说,我们心里也是明白的。


    在老太太眼里呀,凤丫头就是那天上的凤凰,捧在手心里疼都来不及呢。


    我们就是那野地里的山鸡,不自己窜到跟前,老太太哪里看得见?”


    “哎哟哟,老太太您快看,珍大嫂子她醋了。”凤姐笑得前仰后合,“您快也哄哄她,可怜见的,怕是吃饭都不香了。”


    贾母便冲尤氏招了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老祖宗也疼疼你。”


    众人大笑出声。


    眼见就走到了桥边,凤姐忙提醒道:“快都别惹老祖宗笑了,要过桥了,当心些。”


    尤氏啐道:“最能哄老祖宗笑的就是你,如今你又说这话,这是什么好话都让你说尽了。也怪不得老祖宗疼你!”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什么,得意道:“我说凤丫头,你也别得意的过了头。要不了多久蓉儿和可儿就要除服了。


    到时候,我见天领着可儿在老祖宗跟前伺候,老祖宗便是不疼我这老菜帮子,还能不疼重孙子媳妇?你可就要退一射之地了。”


    众人说说笑笑过了桥,左右看了看,选了左边那个岔道,又走了有百十步,迎面一片竹林挡住去路,竹林中隐隐绰绰露出几间屋子来。


    贾母问:“前面是什么去处?”


    众人都把宝玉让在前面,宝玉道:“前些日子老爷领着我们逛了园子,给各处都提了匾额,这一处正是‘有凤来仪’。”


    “嗯。”贾母看着竹林点了点头,“凤尾森森,倒也应景。咱们就到这处去坐坐?”


    众人自然无不应和,忙去找路,宝玉便在前面领路,却是曲径通幽。众人穿过斑驳泪竹,直走到尽处,才有小小巧巧的三间正房。


    贾敏只看了一眼就爱上了,心里琢磨着等京城里造房舍的热潮过去了,她也派人去采买些湘妃竹,在自己家里也种这么一片,盖这么几件小巧房舍,正好做夏日里的避暑之所。


    这里有两个婆子看守,照管日常洒扫。


    见老太太领着奶奶姑娘们来了,两个婆子慌地上前拜见,磕头不迭:“不知老太太莅临,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


    贾母能让人把她们扶了起来,又让鸳鸯赏了她们,说明众人要在这里歇脚,让她们去烧水沏茶。


    两个婆子得了赏钱,悬着的心立刻落回了肚子里。其中一个陪笑道:“能伺候老太太和奶奶姑娘们,是我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我们这里是刚建成的,也没个主子居住,只有我们下人喝的粗茶,不敢玷污了老太太。”


    鸳鸯便从怀里拿出一包茶叶来,笑道:“不用你们的茶叶,我们自己带了。只劳烦两位妈妈烧了热水,把那茶具好好清洗几遍。”


    两人见此,自然无有不应,千恩万谢地去了。


    当下凤姐扶着贾母,宝玉扶着贾敏,宝钗扶着薛姨妈,三春姐妹和尤氏、李纨走在最后,一同进了正堂。


    这里面打扫的倒是极为干净,账幔摆设也都有了。


    贾母领着众人里里外外看了一圈,两个婆子也煮好了茶来献,众人才到正堂坐着休息。


    宝玉笑道:“这倒是个读书的好去处,又雅致又清静的。若非林表弟要在安侍郎府上上学,这处合该是他的地方。”


    贾敏笑着嗔了他一眼:“宝玉不可胡言。这园子是给娘娘省亲用的,也就是皇家的园子,哪里是咱们能住的?”


    “你姑妈说得对。”贾母也叮嘱道,“到了外面,你万万不可胡说。”


    宝玉忙走到贾母身边撒娇:“老祖宗放心吧,我就是在咱们自己人跟前说说,在外面可是从来不多嘴的。”


    贾母点了点头,笑道:“知道你最是乖巧,我也不过白嘱咐一句。”


    走到了这里,园子几乎已经逛完了,剩下的都是歇脚的地方,并不能住人。


    三春姐妹看了一路,心里也都有了心仪的地方。只是她们明白规矩,也知道这样的地方不是她们能惦记的,所以都不说而已。


    听见宝玉提起,三人都竖起了耳朵听着。贾敏和贾母的话一入耳,刚升起的一点希冀就又都落了下去。


    凤姐和尤氏一起,伺候着贾母和贾敏喝茶,后面又说起贾王两家祖上接驾的事。


    贾母怀念道:“那时候敏儿还是个没留头的小丫头呢,老太爷任着江宁织造,是老圣人的心腹。


    老圣人要南巡,就叫咱们家预备着接驾,又特意吩咐了不许劳民伤财。


    老太爷便想了个法子,把织造府的后宅好生修葺了一番,就叫圣人和几位娘娘在那里驻陛。


    却不想,此举正合了老圣人的心思,当时就把他夸了又夸,咱们家出了好大的风头。”——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30章 量体裁衣,暗赠荷包


    众人听着老人家讲古, 企图从这娓娓道来中想象家族昔日的荣光。


    可在场的除了贾敏之外,都是没经历过的,又哪里想象得出来?


    他们只能在心中哀叹, 叹自己生不逢时, 生在了这家族败落之际, 尤如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有志不得伸展。


    贾敏陪着贾母在园子里玩了一日,直到天黑才坐车回去。


    如今年关已近, 各处庄子都陆陆续续送出息来。幸而家里有老管家吴兴主持,又有迟、钟两位姨娘帮衬,让贾敏不至于太过忙碌。


    可随着年关越来越近,预示着林黛玉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不管是贾敏还是两位姨娘, 心里都有些躁动。


    他的院子一天要检查三遍, 过年的衣裳做了一套又一套, 这一套是家居的, 那一套是见客的,再有那一套是走亲戚时穿的……


    虽说大部分都交给了绣坊,两位姨娘还是亲自动手,各自做了一整套。


    两人的手艺如何倒在其次, 贾敏感念的是她们这份心意,收到衣裳之后,她特意又拖了几天, 才找借口一人赏了她们两匹今年新出的缎子。


    缎子是新的,反倒不如旧的好。


    从前家里存的好料子,今年秋季时已经用完, 入冬之后要裁冬衣,就不得不派人南下采买。


    他们家如今没了权势,顶级的好东西自然是弄不到了,花的钱再多,也只能买到次一等的。


    以前有林如海在时,便是两位姨娘也是用惯了好东西的,打眼一看,上手一摸,就能分辨出料子间细微的差别。


    两人也知道家里的年景不比从前,可在今年以前,还有往年的存货没有消耗尽,她们尚且可以自欺欺人。


    再有两人都是婢妾,贾敏再怎么宽厚,也不能带着她们出门应酬,没有直观地感受过人情冷暖。


    当入冬的衣料送到她们面前,就像是锋利的刀剑割开了幕布,舞台上的一切都直白地袒露出去,这种冲击远不是她们躲在家里能推测得出来的。


    她们比从前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林黛玉是否成才,不仅关系着林家的荣光,更与她们的生活质量息息相关。


    林家裁衣裳时,安家也在裁衣裳。甚至因有绣坊上赶着巴结,他们家不但用料档次更高,就连顺序也是排在前列的。


    林黛玉住在安家,自然少不了他那一份。


    如意坊特意下了拜贴,挑了一个安家上下都方便的日子,大管事五娘子亲自带着绣娘们登门,给他们全家人量了尺寸,又把今年新出的所有好料子都带了来,任他们挑拣。


    另外还有一本册子,是他们绣坊的绣娘们今年新弄出来的绣样和绣纹。有的是绣在衣襟上,有的是绣在衣摆上的,有的是用来滚边的……


    更多的还是锦帕、荷包、香囊的样式。


    当然,这些零碎是不必东家挨个挑的,他们只需挑好了料子,选好了款式,自有绣娘们做好了衣裳,再配上合适的手帕、荷包、香囊。


    又过了半个月,安家的衣裳才算是做完,五娘子亲自送了回来,又陪着安若素说了会儿话,才到周漱玉那里领了赏钱,告辞离去。


    除了与五娘子交好的安若素之外,其余人的衣裳都是统一送到正院,由周漱玉分发下去。


    一时间,正院的丫鬟婆子们往来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不但主子们有新衣裳,他们也每人都有两身,只等着过年就能穿了。


    林黛玉那边的是小玉亲自送的,她空着手走在前面,有两个粗使婆子抬着箱子,还有一个抱着个包袱,都跟在她身后。


    走到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处,小玉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小玉姐姐,小玉姐姐,这里,这里。”


    她扭过脸一看,就见三姑娘房里的惠香藏在假山后头,只侧着身子露出一个脑袋,正冲她招手呢。


    小玉不禁一笑,抬手示意三个婆子先停一停,提着裙子小跑过去,笑道:“你怎么躲在这儿呀?”


    惠香嘻嘻一笑:“我是打听到了太太叫你给林大爷送东西,特意藏在这里等你呢。”


    小玉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问:“可是三姑娘有什么吩咐?”


    惠香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又把手帕解开,拿出里面元宝样式的荷包。


    “喏,就是这个。”惠香朝着抱包袱的婆子那边哝了哝嘴,“还请姐姐找个机会,把这个也放进去。”


    小玉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正反都看了看,见上面绣的花算不上惊喜,周围滚边的针脚却极为细密,比重阳节时黛玉身上穿的那身衣裳好多了。


    她点了点头,赞叹道:“我瞧瞧。哎哟,三姑娘的手艺真是大有长进!”


    “可不就是有长进?”惠香告诉她,“为了做成这个荷包,我们姑娘拆了缝缝了拆的,原来的三四个都拆得不能用了,把手艺练得差不多了,才做成了这个。”


    小玉点了点头,怜惜道:“真是难为她了。因为她是家里极小的,从太太、姨娘到两位姑娘,谁也没认真计较过她的针线。咱们家又不是用不起针线上人,也花得起绣坊的钱,哪里需要她做这个呢?”


    惠香笑道:“我们姑娘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她自己感兴趣,也不用人催,这不就学成了?”


    小玉道:“学成是学成了,只怕手上也没少挨针吧?等我回去告诉了太太,太太还不知道怎么心疼呢?”


    “欸,好姐姐,可别!”惠香连忙抬手掩住她的唇,祈求道,“临行前我们姑娘特意交代了,叫我跟姐姐说说,可千万别告诉太太。”


    小玉扒开她的手,笑道:“那也行。不过三姑娘可要记得我这个人情,下回我再去了,得拿好茶好点心招待我。”


    惠香道:“便是没这一遭,难道姐姐去了,我们就不拿好东西招待?”


    小玉笑了笑,把那荷包塞进了袖子里,对惠香使了个眼色,便转身走了。


    惠香仍躲在假山后头,直到她们进了月亮门,隐没在重重月影之中,她才回去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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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小玉领着三个婆子走到草堂门口,对那个抱着包袱的婆子说:“把包袱给我吧。”


    那婆子陪笑道:“这东西重得很,姑娘金尊玉贵的,哪能拿这个?还是我帮着抱进去吧。”


    小玉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当即笑道:“放心,让你跟着进去。我是奉太太的命来办差的,若是空着两只手什么都不干,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快给我吧。”


    那婆子也是害怕手里没了包袱,小玉就要把她留在外面,也就得不着赏钱了。


    如今听说还让她进去,她便陪着笑脸应了好几声“是”,小心翼翼地把包袱给了小玉。


    小玉接过包袱,还仔细整理了一番,才道:“走吧,咱们进去。”


    等进了院门,见夏荷抱了个手炉坐在廊下,看见小玉进来,夏荷忙起身行了个礼,扬声通报道:“大爷,太太院里的小玉姐姐来了。”


    通报完了,她才走下台阶,伸手把那包袱接了过来,又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小玉:“姐姐走了一路,手凉成这样,快暖暖吧。”


    小玉也不和她客气,抱着手炉边走边问:“我们这时候来,没打扰大爷读书吧?”


    “不打扰,不打扰。”夏荷道,“我们大爷正画消寒图呢,这会儿应该也画完了。”


    说着一行人已进了屋,见林黛玉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披着鹤氅,就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般。


    小玉晃了一下神,才上前行礼:“给大爷请安。奴婢奉太太之命,把过年的衣裳给大爷送过来。”


    抬箱子的两个婆子忙把箱子放下,原本抱包袱的那个此时空着两只手,颇有些手足无措。


    林黛玉看也没看她们一眼,示意夏荷:“去给几位妈妈抓几百块钱,天冷了,全当是请她们喝杯热酒。”


    因到了节下,林黛玉这里虽没什么客人,每天也要有几个仆人跑过来请安拜年。周漱玉便让人送了两筐今年的新钱,就在正堂里摆着。


    此时得了吩咐,夏荷便把包袱放下,招呼三个婆子近前,一人抓了两把给她们,就领着她们出去了。


    三个婆子自是千恩万谢,激动得满面红光。


    等她们都走了,小玉才摸着包袱说:“最近咱们三姑娘可是忙得很,又要读书,又要学的管家,私下里又自己苦练女工。


    她又是个孝顺的,怕太太知道了心疼,特意嘱咐了人,不让跟太太说。也怪不得太太疼她,这么个可人儿,谁不疼呢?”


    林黛玉已露出了心疼之色,急道:“底下的人怎么也不劝着些?三妹妹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若是累着了可怎么好?”


    “劝了,怎么没劝?”小玉叹道,“这不是劝不住嘛!”


    说完这句,她便借口太太那里还有别的吩咐,行了个礼便告辞了。


    黛玉站在那里独自疑惑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忙要去解那包袱,却又顿住了,提着包袱吩咐小春看着门户,自己到里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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