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相托贾敏,湘云到来
等朱姨娘缓了缓神, 周漱玉才道:“原本我是很看好贾家那几个女孩的,特别是三姑娘,论模样也好, 论为人处事也好, 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人尖子。”
说到这里, 她叹了口气:“今年二月二,我去宫里朝拜太后和皇后, 甄太妃当着一众命妇的面,把好些勋贵家的诰命都叫走了, 其中就有贾家的。”
朱姨娘帮着她管家多年,对前朝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听到这里立刻就明白了安介山和周漱玉的顾忌。
“那太太怎么忽然又改主意了?可是二郎不省心,到太太跟前缠磨了?”
“那倒没有。”周漱玉道, “二郎虽性子跳脱些, 该学的东西一样都没少学。他只在我面前略提了一提, 听我说了宫里的事, 立刻就闭了嘴, 再没在我跟前提过。”
得知不是儿子不懂事,朱姨娘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心疼。
做父母的都这样,孩子淘气心里固然气恼, 若是淘气的孩子忽然懂事了,他们自己又先于心不忍了。
周漱玉道:“是我看那三姑娘着实不错,又得知贾家对几个女孩的终身很是不在意, 又见二郎能为她奋发,想来是一片真心,这才要问问你的意思。”
朱意娘道:“只要孩子是好孩子, 我是断没有不愿意的。只是人家的孩子好,咱们家这个却是个不着调的,我还怕人家看不上他呢。”
见她这样说,周漱玉不乐意了:“哪有你这么说亲儿子的?咱们二郎论模样、论门第、论家私,也不比别人差。
从前他在做学问上不上心,也还算个短板,如今也都补上了,还有什么不好的?”
朱姨娘笑道:“反正他的婚事由太太做主,我是不操这个心的。”
这就是心里愿意了。
这边说通了之后,周漱玉便亲笔给贾敏写了信,派心腹送了过去。贾敏看了之后觉得这是件好事,立刻便借口思念母亲去了荣国府。
对娘家如今的乱象,贾敏也十分看不上。可她是个出嫁女,娘家的事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她来管,她只是可怜几个侄女。
她对安家的教养有信心,认为这对探春来说是一门好亲事。
再有就是迎春,今年都十五了,家里却从没提过她的亲事。如今妹妹就要有婆家了,贾赦夫妇总不能还装瞎子吧?
这也算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一路上贾敏思索再三,等见了贾母之后,她先不提这件事,只是陪着贾母说笑玩乐。
等到贾母午睡的时候,她拉着凤姐到她屋里去睡,悄悄把安家看上探春的事说了。
“这虽是件好事,我却是不好出面的。你也知道,二嫂子一向看不上我,若得知是我在中间牵线搭桥,本来要答应的也变成不答应了。”
凤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拍着胸脯保证道:“姑妈放心,包在我身上。你回去之后,只管叫周夫人给我下个帖子,到时候我把他们姐妹都带上,回来之后就有话说了。”
贾敏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可是再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这件事有了章程,贾敏心理安定,等下午再陪着母亲说话时,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贾母好笑地睨她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有事才来,如今事情办成了吧?”又指着凤姐道,“你们两个凑在一块弄鬼,瞒着我老婆子。”
“母亲~”贾敏有些不好意思。
凤姐哎哟了一声说:“姑妈,我就说咱们哪点心思,必然瞒不过老太太去。如今怎样呢?才有一点风吹草动,老太太那边立刻就知道了。”
贾母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鸳鸯忙上前替她顺气,又装模作样地抱怨凤姐:“琏二奶奶,你就当可怜我们吧。每回你来了,就把老太太逗得乐个不住。等你一走,我们就都成没本事的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忽然有人进来禀报:“老太太,史大姑娘来了。”
却是贾母眼看宝玉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便做主派人去把史湘云接过来。
不多时,便见一个衣着鲜艳的小姑娘,在丫鬟奶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脆生生地给众人见礼。
凤姐忙站了起来还礼,拉住史湘云的手笑道:“妹妹可算是来了,老祖宗一大早就念叨着,问了我们有三四回。”
湘云闻言,便窝到贾母怀里,对凤姐道:“凤姐姐就会哄我。谁不知道咱们这些小辈里,就属你最得老祖宗欢心。有你在这里,老祖宗哪里还想得到我呀?”
凤姐笑道:“妹妹要说别的我是不敢认的,可若说老祖宗的疼爱,我可是当仁不让。”
贾母搂着湘云笑道:“你凤姐姐别的本事都有限,唯独这脸皮厚得很,你可不是她的对手。”
众人笑作一团,湘云更是滚在贾母怀里,直笑得肚子疼。
笑过之后,湘云便关切地问:“我听说爱哥哥病了,请的什么医?吃的什么药?如今可大好了吗?”又说:“我来的时候,婶子包了许多药材叫我带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得上的?”
贾母欣慰道:“你们能有这份心就极好,等你回去了,代我谢过你婶子。”
湘云笑道:“这我可不敢,不然婶子一准说我。她愿意把好药拿出来,那是她对宝玉的疼爱,对老祖宗的孝敬。”
贾敏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位史大姑娘实在聪明伶俐。她说话看似心直口快,实则极有分寸,又让人觉得她爽利,又不会觉得被冒犯。
陪着贾母说了一会儿话,湘云便说要去探望宝玉。跟着她的奶娘连忙让丫鬟跟上去,她则是带着人去收拾湘云暂住的碧纱厨了。
贾母便问贾敏:“你看着如何?”
贾敏道:“不愧是侯府教养出来的,是个好姑娘。”
还有一句她没说:配给宝玉可惜了。
凤姐忽然笑道:“我要打个赌,老祖宗和姑妈可肯跟一局吗?”
贾敏忙问:“赌什么?”
凤姐道:“我赌要不了多久,薛姨妈就要领着薛大妹妹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贾敏微微一怔,不由失笑:“你也忒促狭了些。我不跟你赌,输了赢了都没意思。”
贾母笑道:“我也不跟你赌。你姨妈和你薛大妹妹,哪一天不来陪着我老婆子说话?打这么个赌,你糊弄鬼呢!”
凤姐便唉声叹气道:“我原还想着,趁着姑妈在这里,能从老祖宗那里哄一两件宝贝过来呢。哪知老祖宗火眼金睛,早把我给看透了。”
话音还未落,就见小丫鬟掀帘子进来禀报:“老太太,薛姨妈领着宝姑娘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爆笑出声。
等薛姨妈领着宝钗进来时,正见众人笑作一团,不由满心纳罕。
她们又因借住的缘故,一向十分奉承贾母,见贾母笑得十分畅快,薛姨妈便忖度着以往的经验,凑趣道:“我一猜就知道,准是凤丫头又说了什么笑话,把老太太乐成这样。快说出来,叫我们也乐一乐。”
众人见她们进来了,本有些不好意思,听了薛姨妈的话却什么都顾不得了,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连鸳鸯都顾不得贾母了。
薛姨妈尚自茫然,宝钗却已经猜出了几份——这个笑话,八成就是她们母女——不由得心下羞恼,却又不得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露出和母亲一样的疑惑之色。
还是贾母先克制住了,对薛姨妈道:“我正想着让小丫头请你过来打牌呢,可巧你就来了。”一面就吩咐鸳鸯把她那副螺钿镶嵌的象牙牌拿出来。
薛姨妈悄悄松了口气,笑道:“那敢情好,恰好今日大姑娘(二声)也在,凤丫头也在,人多了才热闹。”
一时丫鬟们抬了桌子过来,贾敏和凤姐一左一右扶着贾母坐过去,凤姐做了贾母上家,贾敏就做了贾母下家,把对家留给了薛姨妈。
鸳鸯把玳瑁眼镜拿来给贾母戴上,便站在她身后帮着看牌,宝钗则站在薛姨妈身后帮着看牌。
两人相互打掩护,宝钗看鸳鸯的手势,暗中提醒薛姨妈怎么出牌,那边凤姐也看着鸳鸯的手势,琢磨着怎么喂牌。
牌桌上一共四个人,三个人都哄着一个。打了几圈下来,贾母是小输大赢,十分得趣,乐得红光满面。
凤姐身上带的钱输光了,便一把将桌上的牌抹乱,耍赖道:“老祖宗的手气忒好了,定是我这个方位不好,咱们换了座位再打。”
可巧平儿来了,却是听说凤姐正陪着打牌,怕她身上带的钱不够,就又送了一吊过来。
凤姐指着她叹气道:“平日里大家都夸你机灵,我也当你是个机灵的,今儿怎么就送羊入虎口了?”
见平儿满脸茫然,鸳鸯便笑着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把平儿也听得“噗嗤”一笑:“倒还成了我的不是了。”
恰好贾母也乏了,便摆了摆手说不打了。众人又吃了一回茶,薛姨妈就问起了宝玉,宝钗顺势提出去探望一番。
贾敏和凤姐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了然之色:史大姑娘也是说去探望宝玉,去了这么许久还不见回来,薛大姑娘自然就着急了。
贾母心里有些不乐,却也没有阻止,笑着让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92章 谁人得利,谁人得志?
待到午时错, 贾敏告辞离去,贾母也着实乏了,围在跟前的众人见了, 也各自告退而去。
凤姐领着平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奶娘周嫂抱着杨五姐生的那个儿子迎了上来, 献媚道:“哥儿睡醒了就要找奶奶,一双眼睛咕噜噜的四处张望, 直到我拿了个奶奶给的布老虎引逗他,哥儿才抱着老虎玩了起来。”
看着襁褓里已褪去红皮儿, 越发白嫩的孩子,凤姐心里也不由升起几分喜爱之情,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用手指肚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平儿满脸歆羡地凑了过来, 有心也逗一逗, 却怕扰了凤姐的兴致, 只好忍住了。
凤姐问周嫂:“晌午睡了多久?吃了几回奶?喝了几回水?哭没哭过?”
周嫂一一都答了, 凤姐听着没出纰漏, 便点了点头,仍把孩子交给她抱着:“抱到五姐房里去吧,她正坐月子呢,也出不得门, 心里怕是想得很。”
“奶奶真是心善。”周嫂又奉承了一句,见凤姐摆了摆手脸上有些不耐烦,这才不敢再多言, 抱着孩子出去了。
等人走了之后,凤姐才问平儿:“你着急忙慌的去找我,可是那件事有眉目了?”
她问的正是杨五姐滑倒早产一事。
因牵扯到秋桐, 又事关自己的大孙子,贾赦当时便把这件事接了过去,叫凤姐不要管了。
可凤姐是当家作主惯的,又是自己院里的事,她哪里甘心被排除在外?便私底下叫平儿去查。
平儿查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有了些眉眼:那颗珍珠的确是秋桐故意丢的,她知道杨五姐身边人多,每次出门之前,都有人提前探路。
她就仗着在这府里多年,各处的路径都熟,特意躲在花丛里,等探路的人过去了,才悄悄把镯子上拆下来的珠子丢在路上。
一来那珠子不大,杨五姐要真踩上了,她也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是对方倒霉;二来女人家首饰上的珠玉松脱本是常事,就算被人发觉了,她也有个推脱的借口。
平儿查到这些,心里真是恨极了。
且不说贾琏多年无子,她跟着凤姐一起担了这么多年的压力。便是杨五姐有孕她却没有,心里已不知道羡慕了多少回,恨不能怀孩子的是自己。
秋桐害的虽是杨五姐,平儿却不能不疑心:若有孕的是我,她又焉能不来害我?
凤姐叹道:“秋桐当夜就被老爷和太太带走了,咱们纵然查到了,也不能将她如何。”
平儿恨恨道:“幸而奶奶那夜已给了她一顿好嘴巴子,也算是替五姐和哥儿报了仇了。”
凤姐冷笑道:“那可真是便宜她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平儿忙问:“奶奶,这话又怎么说?”
凤姐道:“秋桐是个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个火里烧的竹节,听着响,其实没多大威力。若是没人在她耳朵边挑唆撺掇,她哪里就敢干出这么大的事?”
别看秋桐整日里咋咋呼呼的,稍有不顺心就摔摔打打,指东骂西指桑骂槐的。若真让她害人,她自己倒先要吓一跳。
平儿低头想了半晌,脑子里隐约有了些头绪,却又不敢肯定,迟疑道:“奶奶的意思是……”
凤姐冷笑道:“你只管想想,若是你家二爷没儿子,谁得到的好处最大?”
“二房!”平儿脱口而出。
他们家大小是有个爵位的,贾赦是一等将军,以圣人近些年对勋贵的态度,贾琏将来多少也能袭个二等将军,贾琏的儿子自然就是三等将军了。
虽说三等将军已是末爵,可对如今的贾家来说,诱惑不可谓不大。
再有宁国府得了皇恩,在贾珍这个三等将军之后,又有贾蓉额外多袭一代……
纵然知道这种恩典是可遇不可求的,可是人总会生出种种妄想,把自己当做那个特殊的,被天命眷顾的。
若是贾琏无子,贾琮又是个生母早丧好摆弄的,爵位自然而然就要落在二房头上。
凤姐缓缓点了点头。
见平儿紧皱着眉头,脸上露出愁苦之色,凤姐反而笑了:“傻丫头,你也不想想,咱们都能查到的东西,大老爷那里查不到?”
贾赦这些年之所以蜗居东大院,就是替早些年站错了队的荣国府背了锅。因贾琏好生长成了,他这一脉还有希望,所以才一忍再忍。
若是被他知道二房贼心不死,还要算计得他断子绝孙,他决然是再忍不下去的。
平儿道:“我愁的是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最疼宝玉,哪能放任大老爷对二房出手?”
凤姐笑道:“正因老太太最疼宝玉,近些日子怕是没工夫管别的了。”她伸手指了指梨香园的方向,“那边住着的薛大姑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在府里忙活了这么久,好容易把史大姑娘给盼来了,哪能善罢甘休?”
这些日子薛宝钗在下人中间做的那些小手脚,哪一样瞒得过凤姐的眼睛?
只不过,薛宝钗所为正符合了凤姐的利益,她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但假装不知道,还暗地里出手帮着扫了尾。
如若不然,便是贾母再不管事,也早有风声传过去了。
平儿本是不知道的,忽然听见凤姐这样说,不由吃了一惊:“宝姑娘她……”
凤姐冷笑连连:“自从薛家住进了梨香园,咱们二太太从人家手里弄来的银子,没有五万也有三万了。
人家薛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平白就给她?总要见些收益的。她不肯给,人家只好自己伸手拿咯。”
平儿哑然半晌,克制地评价了一句:“二太太这事儿,干得委实不地道。”
拿宝玉吊着人家,用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去对抗贾母也就罢了,怎么非但不给人家辛苦的好处,反而朝人家要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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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二人在这边说私房话,被他们谈论的对象之一——史湘云,却已经从奶娘和丫鬟翠缕口中,知道了王夫人要把宝钗给宝玉做妾,还要借口她年纪小,让宝钗先进门的事了。
自从薛家入京之后,湘云已不知与宝钗相处过几回了,深知对方容貌、才学都不输于自己。饶是她再怎么心大,得了这个消息也不由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了奶娘的手。
她奶娘安抚道:“姑娘不必惊慌,说到底不过是个商户女罢了。只是这荣国府的小爷,还未娶妻便先要抬举妾,也太不把咱们使侯府放在眼里了!”
说到最后,奶娘先就怒了。
湘云也顾不得自己发愁了,忙安抚她:“只是下人嘴里的几句闲话,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奶娘道:“我的姑娘啊,你是个心善的人,总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可你仔细思量思量,若真是没影的事,底下人又岂敢胡乱议论?”
翠缕嘴快:“他们家的人,还真不一定。”
这翠缕原也是荣国府的丫头,只不过不是家生子,而是和袭人一般,是从外面买进来的。
因她生得标志,入府头一天就被贾母看上,留在荣庆堂做了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后又见她老实,贾母便命她和袭人一起服侍来府上暂住的湘云。
等再大一些,贾母问了湘云的意见,索性就把她与了湘云。
荣国府的仆人是什么德性,翠缕心里是深知的。
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湘云心里弄得乱糟糟的,一时竟没了主意。
奶娘见此,便做了主张:“得把这事儿告诉太太去,当出这府里的老太太就是和太太商议的。
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提的;我们又是下人,断没插嘴的份,还是得请太太出面。”
湘云低头想了半晌,终究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给婶子传个消息吧。”
与宝钗的权衡利弊不同,她是真心喜欢宝玉。两人既是表兄妹,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本就非比寻常。
湘云深知自己在史家身份尴尬,将来多半是要被当成一件联姻精品送出去,替侯府换取利益。
与其将来嫁一个不知道怎样的丈夫,还不如紧紧抓住宝玉。至少这个知根知底,又是个脾气软和好拿捏的。
保龄侯诰命反应十分迅速,就在凤姐受邀前往安家做客那天,她便带着弟妹——忠靖侯诰命上门,直言向贾母要个肯定的说法。
“我们家千金万金的小姐,在自己家里千娇百宠的,断没有送到婆家受辱的道理。”
“姑妈,湘云是侯府的嫡长女,咱们家的教养如何,您也是清楚的。我说句难听的,您也别吃心:若非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宝玉是万万配不上湘云的。”
“当初是由您出面,两个孩子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我们才松了口。”
“咱们史家的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岂能受如此折辱?”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湘云的父亲本是老侯爷的嫡长子,也是受了朝廷册封的侯府世子,侯府的爵位本应是他的。奈何他自幼体弱,还未等到湘云出生就一病而逝。
湘云的母亲也因丈夫卧病,孕期心中惶恐抑郁没养好。听到丈夫的死讯,她又受惊早产了些日子,生下孩子就血崩而亡。
因大哥病死了,史鼐才得以继承家里的爵位,湘云这个遗腹子,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夫妻的责任。
身为已故前世子的女儿,身份的高低不好界定,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里。偏偏作为得了好处的那一个,史鼐夫妻还必须替她寻一个好人家。
那么,怎样才算是好人家呢?
千人有千面,自然也有千百种心思,好与不好更是难以界定。
保险起见,便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史鼐夫妻也得替湘云找一个身份高贵的夫婿。
至于湘云高嫁之后过得好与不好,对史鼐夫妻而言,反而不重要了。
当然了,湘云还有另外一条出路,那就是嫁到知根知底的亲戚家里去,最好是她自己喜欢,自己乐意的。
于是乎,青梅竹马的贾宝玉,就成了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
也是因此,当初贾母一提,史鼐夫人略一犹豫就同意了。
可是这时候,史家妯娌两个却是不会承认这层心思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既把事情说清楚了,又把压力给到了。
贾母对此是一无所知,被她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忍着嗡嗡的脑门,让人把王夫人叫过来。
她心里就不明白了,宝钗那丫头再怎么如何,也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她怎么就起了心思,要把亲外甥女给儿子做妾?——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93章 湘云归家,贾母卧病
再说王夫人听闻史家两位舅太太来了, 老太太指名叫她过去,她还有些不明所以。
恰巧当时宝钗正陪她坐着闲话,便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昨儿云妹妹才到, 她们今儿就来了, 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牵扯?”
王夫人思索了半晌, 只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史湘云和贾宝玉的婚事。
她一向是个天真烂漫的人, 觉得老天爷只保佑她一个,当下便理所当然地说:“想是史家那边又替你史大妹妹找了个好婆家, 见老太太又把人接过来,这才特意赶过来说开。”
宝钗心中嗤笑,面上却做恍然大悟状,附和道:“姨妈说得有礼, 除了这个, 我也再想不到别的了。”
等王夫人换了衣裳, 正要往外走,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回身拉着宝钗说:“好孩子,你跟着我一块去吧。”
宝钗不防备还有这一出,当即便是一呆。
好在她反应迅速, 立刻拿帕子捂住了脸,哽咽道:“姨妈,保龄侯的诰命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 我已经受过一次辱了,又何必再到她跟前去现眼?”
见她不肯顺自己的意,王夫人脸色便是一沉, 抓着她的手也用力了些:“好孩子,你放心,这回有我呢。”
宝钗却只是捂着脸哭,直哭得王夫人不耐烦了,她才一抬头,把哭得红肿的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这副样子,显然是无法满足王夫人的炫耀之心,她心下十分不虞,觉得宝钗果然是商户之子,如此上不得台面。
除此之外,却也别无他法,只好让宝钗先回家去,自己带着金钏、彩霞等去了贾母那里。
本以为是她们姑侄闹翻了,等着自己去平息事端的。哪知她进门行了礼,贾母也不叫她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王氏,都是你干的好事!”
王夫人大惑不解:“老太太,若媳妇有哪里做得不到,您只管说就是,媳妇一定改。”
如今整个荣国府几乎都握在她手里,贾母的权柄被她一再挤压,早退到边边角角去了。因此在贾母面前,王夫人底气十足,并不怕她能把自己如何。
贾母被她气得直喘气,吓得鸳鸯忙上前替她拍背揉胸。
史鼐和史鼎的夫人见状,相视了一眼,意识到荣国府的情况,怕是和早些年不一样了。
史鼐夫人笑道:“表嫂别急,姑妈是被我们气着了,这才说话冲了些。她是有年纪的人,便是说话一时不注意,咱们这些小辈难不成还真和她老人家计较?”
“是呀表嫂。”史鼎夫人接口,“我们妯娌两个都是不懂事的,远比不上表嫂您孝顺。姑妈为你们贾家操劳了一辈子,老了老了,正该是享清福的时候,往后还得表嫂多多担待。”
两个人阴阳怪气,把笨嘴拙舌的王夫人逼得脸色胀红,只会说:“哪里,哪里……”
贾母的气顺了,脸色好了些,摆摆手叫鸳鸯退下,淡淡地问王夫人:“我听人说,你看上了你那外甥女,要叫她给宝玉做妾?”
王夫人吃了一惊,心中暗想:这话我只和心腹说过,又是如何传出来的?怎么还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
直到这会儿她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老太太先知道了,不知道是史家那边先得了消息,这才登门兴师问罪来了。
“哪有的事?”王夫人矢口否认,“宝钗那孩子知书达礼,又生得标志,还是个不喜浮华的性子。我爱她爱得跟什么似的,哪能让她做妾呢?”
“既然不是做妾,那就是要做妻咯?”史鼎夫人似笑非笑地接口。
让宝钗给宝玉做正妻?那怎么行呢?
王夫人满心不乐意,却又不好立时改口,只好道:“自然是要替她寻个好人家,配出去做正头夫妻的。”
史鼐夫人微微点了点头,面露赞赏之色:“这才是正经姨妈,肯费心思为外甥女周全。”
不等王夫人松一口气,史鼎夫人就说:“我倒是认识几位皇商家的奶奶,那些人家里也有儿子该说亲的。不如趁着上巳节,叫他们年轻男女先见一见?”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本就不是一个十分有城府的人,这些年又因儿女双全,又把管家权牢牢握在手里,一直顺风顺水,何曾被人如此咄咄相逼?
因着史家的权势,她不好当面就发作,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说:“宝钗虽是我的外甥女,却到底是薛家的女儿,上有老母在堂,又有长兄在侧,她的婚事,我又怎好自作主张?”
两位史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逼迫,而是转向了贾母,陪笑道:“我们今日也太冒昧了些,多亏了姑妈大量,不和我们计较。”
贾母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也笑道:“你们也是念着湘云,一片慈爱之心,我欣慰还来不及呢。”
在王夫人的坐卧难安里,双方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史鼎夫人就说:“湘云这丫头一向在二嫂家里住着,我也有好些时候没见了,正好趁着机会去看看她。”
说着便站起身来,向贾母告了个罪,从后门进了内室,到碧纱橱里去找湘云了。
没人知道她们娘儿两个说了什么,只知道史鼎夫人回来时,湘云也跟着出来了,一同来的还有跟着湘云来的丫鬟奶娘们,怀里抱着来时的几个包袱。
贾母见此,情知无力回天,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招手把湘云叫到跟前,柔声道:“你这孩子,昨儿才来,我还指望你多陪我老婆子几天呢。哪知你到底还是和你婶子亲,她们一来,你这心也就跟着走了。”
湘云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脸上已重新匀了粉涂了胭脂,不仔细倒是看不大出来。
她埋在贾母怀里撒娇道:“我心里尽是老祖宗呢。只是三叔就要外放了,三婶和绮云妹妹也要跟着到任上去,这一去还不知几时回京呢?”
这件事两位史夫人根本没和贾母说过,贾母诧异地看了过去,见两个侄子媳妇都面色平静,仿佛史家的事不让她知道,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贾母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女人一生的荣耀,是由娘家和婆家两方面组成,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年少时她是史侯府的千金,嫁给荣国公世子,可谓是强强联合。史侯府需要荣国府在圣人那里的脸面,荣国府需要史侯府深厚的底蕴。
她是连接双方的纽带,两方人都要围着她、供着她。
随着丈夫去世,自己逐渐年老体衰,婆家的权力被被更加年轻、代表着新鲜血液的儿媳慢慢架空,她就已经隐隐感觉到,娘家早晚会把自己当成弃子。
等这一天终于来临,贾母纵然早有准备,从心头涌起的巨大失落也让她难以忍耐。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也勉强起来,枯瘦的手掌无意识地从湘云背上摩挲过,点点头道:“好孩子,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
她无意迁怒湘云,这也是个可怜孩子,还在襁褓里就没了父母,她叔叔婶子虽说疼她,却有自己的亲生儿女,一碗水哪里就能端得那么平?
都说湘云豪气心大,可她若不是生就这副性子,只怕也长不了这么大。
两位史夫人带着湘云走了,王夫人大大松了口气,自觉逃过了一劫。
贾母看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厌恶地别过脸去,摆摆手道:“我也乏了,你回去歇着吧。”
王夫人巴不得呢,行了个礼便告退出去了。
贾母憋了一肚子的心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次日起来就有些头晕鼻塞。
鸳鸯不敢怠慢,忙往凤姐那里报,凤姐还没回来,平儿便做主报给了贾琏,贾琏拿了帖子,请了一位善治疑难杂症的郭太医。
正诊脉呢,凤姐带着三春回来了。才进门就听说贾母病了,她连衣裳也来不及换,赶忙把三春姊妹打发回去,她就急急忙忙赶到了荣庆堂伺候。
等郭太医诊过了脉,拟了个方子叫人去抓药。
凤姐在里屋陪着贾母,让贾琏好生把人送出去,仔细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多时贾琏回来,神色自若,笑道:“老祖宗只是一时着了风,因年纪大了身上就不自在。太医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好生喝几副药,注意着饮食,养养也就好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凤姐双手合十连念了好几声佛,笑着对贾母说,“我就知道,老祖宗必然是要长命百岁的。我跟着您老人家还有的学呢,您不把那一身本事都教给我,阎王小鬼都休想来缠!”
贾母被他两口子逗得心宽了些,拍着凤姐的手背说:“只要你肯学,我岂有不肯教的道理?”又问凤姐,“周夫人请你们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凤姐不欲贾母忧心,便推说只是请她们过去散散心。贾母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自那日起,贾母真就把凤姐拘在身边,许多从前不曾说过的事都告诉了凤姐。就连从前提点过的忌讳,贾母也怕她忘了,把那要紧的又再三提点了,让她时刻记在心里。
见老人家如此,凤姐面上欢喜,心里却发沉,不敢瞒着贾敏,赶紧派了心腹去林家告知。
偏在这节骨眼上,宝玉那边又出了事。家里的主子只有贾琏和凤姐两口子顶事,他们一边要忙着处理,一边又要瞒着贾母,只恨分身乏术——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94章 黛玉烦忧,素素苦恼
贾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难免就要影响到贾敏。纵然贾敏已经再三叮嘱,不许拿这些事情去烦黛玉,黛玉又岂会半点风声都收不到?
好容易山东赈灾事宜处理完了, 圣人下了诏书, 命各地官府就近安置山东流民, 待入了三月天彻底暖了,便发给粮种路费遣送回乡。
安介山所在的户部上下都松了口气, 他也有空安坐家中,考教考教儿子的功课, 认认真真给自家学生上几节课。
再拿这次山东的灾情做蓝本,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他们朝廷是如何处理的?又因何这样处理?还能怎样处理?
长子安若泰稳定发挥,安介山面上不显,心下满意;次子安若然进步极大, 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唯独他期望最深的林黛玉, 虽然说得也极有条理, 相熟的人却能明显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安介山微微皱了皱眉, 打发两个儿子去洪先生那里上课, 单独留下了黛玉,先问了问他最近的生活,又问了问功课上的疑难。
黛玉一一都答了,安介山没听出什么不对的, 想来家里人并没有敢怠慢他的,洪先生代讲的课他也学得极为通透。
那就是林家那边的事了。
安介山忍着没问,先把今天的课讲完, 又留了一篇黛玉擅长的策论,自己溜溜哒哒去了内院,找自家太太询问端的。
“林家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漱玉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因林如海没了, 贾敏一个寡妇带着两个老姨娘过日子。为避嫌的缘故,安介山从不过问林家的事。今日忽然问了,周漱玉自然诧异。
安介山便把林黛玉心不在焉的事说了,叹道:“这孩子跟咱们素素一样,生来就心思细腻,越是亲近的人他就越是上心。他每日里那么些功课,若是心上再压了事,我怕他身子骨扛不住。”
周漱玉面露怜惜之意,没好气地说:“林家没出事,倒是贾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哦?怎么说?”
周漱玉道:“先是贾家老太太病了,还没等病好呢,他们家二房的庶子就因抢吃了宝玉的一碗酥,当场人就没了。
因那庶子还没成人,偏偏他们家老太太又害病,恐老人家受惊,事情就不敢大办,因此京城里也少有人知道。”
安介山倒抽了一口凉气,追问道:“就在他们自己家里?”
“可不就在他们自己家?”周漱玉此时复提,尤觉心惊,“若不是被弟弟玩闹着抢吃了,死的可就是他们二房仅剩的嫡子了。”
虽说因贾敏的缘故,周漱玉并不喜欢王夫人。可想到王夫人一生只有二子一女,长子早夭,长女入宫多年音信全无,膝下只剩一个宝玉,心里也不能不可怜她。
若是宝玉也没了,她是真不敢想,王夫人后半辈子要怎么活?
又想到那位死了儿子的姨娘,仿佛就是他家三姑娘的亲姨娘,周漱玉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我听敏儿说,因那孩子是枉死,他们家人嫌不吉利,只许停灵三日便要买一块地埋了。”
贾环还不到舞象之年,算是早夭,这样的孩子是不能进祖坟的。
安介山叹了口气,说:“咱们家和他们家也算是有些交情,明儿派人过去,送个贡吧。”
周漱玉点了点头,说:“就算是看在他们三姑娘面上,这个礼咱们也该走。”
安介山惊道:“死的这个,竟是他们家三姑娘的同胞?”
“是一个娘生的弟弟。”
两人正说着,小玉进来报:“老爷,太太,三位姑娘来了。”
夫妻二人忙打住了这个话题,让小玉把三个女儿都请进来。待见过了礼,周漱玉笑问道:“你们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安若素直接走到母亲身边,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撒娇道:“没事就不能来了?就是单纯想你了嘛!”
周漱玉搂着她亲香了一阵,才笑道:“快别拿这鬼话糊弄我。也就是前些日子家里忙,抓着你也做了几天壮丁,你就嚷嚷着要好生歇一阵。怎么,今儿不念书?李先生怎么舍得把你放出来了?”
安若素红着脸不说话了,安若与掩唇笑道:“今儿该轮到她上琴课了。”
只这一句,众人便了然地笑了起来。
安介山笑道:“又把李先生气得把你赶出来了?”
安若素红着脸,窝在母亲怀里替自己辩解:“人都有个擅长的,也有个不擅长的,我在声乐上就是没天赋嘛。依我说,李先生早该放弃教我学琴了,有这空学点别的什么都好。”
“瞎说!”周漱玉笑着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我看李先生是个有成算的,她既然执意教你学琴,必然有她的道理。”
安若素叹道:“先生自然有道理,她就是要借此磨我的性子。只是这么着,也不知究竟是磨我的还是磨她的了?”
安介山捻着胡须说:“教学相长,也未为不可呀。”
安若素不满地哼了一声,转头便问安介山:“父亲,这时候您不该在书房给林哥哥上课吗,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听她提起这个,安介山索性便道:“你林哥哥这两天心里不自在,等会儿用了午膳,你开导开导他,说不准就有用。”
安若素忙问:“这又是为了什么?”
安介山道:“是他外祖家出了事,带累的他母亲也跟着操心。”
安若素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外间的自鸣钟响了,安介山听着响了九下,便起身道:“玉儿的策论也该写完了,我回去看看。”
母女几个送了他出去,周漱玉才问:“你们几个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安若非笑道:“李先生新接了张帖子,是杨侍郎家的大姑娘下的,请她于明日辰时初到城东摽梅园去参加文会。
帖子上说了,能带新人,李先生便想着把我们姊妹都带过去长长见识,我们就来请太太示下了。”
周漱玉道:“这是雅事,也是你们女孩子难得出门的机会,想去就去吧。叫丫鬟们收拾两件鲜艳的衣裳,高高兴兴地去,高高兴兴地玩,做不做诗写不写文倒在其次。”
安若与笑道:“我就知道,太太必然是准的。”
“这又有什么不准的?我年轻的时候呀,比你们还爱玩呢。”周漱玉脸上露出追忆之色,“江南文风鼎盛,才女也多。
后来你爹中了进士,做了翰林,我在京城也结识了几个手帕交,你们贾姨就是在京城认识的,我们俩当年也牵头做过文会呢。”
这些姐妹三个都没听过,安若素忙问:“那你们可刊印文集了?母亲手里可有?快拿出来给我们观摩观摩。”
“哎哟哟,别晃别晃,要散架了。”周漱玉笑着抱住女儿,“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好多年不玩那个了,当年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随着儿女们一个个出生,把她的闲暇时间一寸寸挤压,她便是还有心,也生不出闲情雅致了。
周漱玉歪着头想了半晌,又把小玉叫了过来,让她帮着想。
小玉为难到:“太太,自打我到您身边来,就没见您再作过诗了。太太若想找那些年的东西,怕是得把刘妈妈叫过来,她一准知道。”
周漱玉道:“罢了,先不要去叫她。好不容易她女儿来一趟,叫他们娘俩好好乐一日吧。”
今儿一大早,刘二家的女儿就来看她了,她引着自己女儿到周漱玉跟前磕了头,便得了恩典,让她天黑之前都不用上来,只管在家陪着女儿就好。
周漱玉索性就让小玉去拿了几件首饰,都是颜色鲜嫩的,她如今戴着不合适了。
“都是珍珠的,好些年不戴了,谁想去年底又翻了出来。原来的珍珠都老了,我便叫人拆下来做了珍珠粉,又拿新珠子嵌上。你们姊妹几个分一分,明儿出门的时候正好戴上。”
一共六件首饰,等她们分完了,周漱玉便摆摆手道:“都快回去吧,把明儿出门要用的衣裳收拾出来。还有素素,不许再惹先生生气,赶紧回去把今日的功课做了。”
今日学的是琴课,功课自然就是练琴。
安若素只是听着,便觉十指幻痛,顷刻间只觉得天空都晦暗了下来。
“母亲~”
“快去吧。”周漱玉板着脸说,“别的都可商量,唯独功课上,一律按照先生说的来。你哥哥们是如此,你们姊妹几个亦当如此。”
眼见求助无门,安若素只好认命,恹恹地跟着姐姐们出去了。两个姐姐对此也爱莫能助,只好在言语上宽慰她一番。
等回去之后,李先生已消了气,瞥了她一眼,好笑道:“不就是一张瑶琴嘛,就那七根弦而已,至于难为成这样?只看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要塌了呢。”
安若素唉声叹气道:“只要先生不嫌弃魔音灌耳,学生再练就是了。”
说着便先去净了手,又重新燃了香,才坐回了琴台前。
李先生也走了过来,笑道:“魔音贯耳倒不至于。你学的这么些日子,倒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只是这进步远远低于我的预期。
刚才我也想了,或许是你在别的地方都太聪慧了,无形中拔高了我对你的期待,以至于试图揠苗助长,不想却适得其反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95章 李师策略,黛玉抚琴
安若素真想喊一声“理解万岁”!
“先生, 您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的先生。不但懂得因材施教,还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弟子能遇见您这么好的先生,实在是三生有幸, 前世也不知积了什么大德, 今生才有这样的福报呢。先生……”
“打住, 打住!你快省省吧。”李先生没好气地说。
一通马屁拍得李先生浑身刺挠,终于忍不住叫了停, 还犀利地指正道:“眼神太谄媚了,语气也太阿谀了, 看着就不真诚。”
安若素嘻嘻一笑,被李先生利眼一刺,连忙闭了嘴,收摄心神。待心绪平缓之后, 她才把双手放在了琴弦上, 弹奏上午弹砸的《良宵引》。
据李先生所说, 若是那有天赋的, 学琴五六个月就能弹奏这首曲子了, 她却是学了一年多,才堪堪入了这第二阶段。
一曲终了,安若素收势,抬眼去看李先生。又过了片刻, 李先生才吐了一口气,说:“你太看重技巧了,太在意自己会不会弹错了调子。”
从学琴开始, 安若素就有这样的毛病,此后每当学了新曲子,这毛病就又蹦了出来, 怎么也改不掉。
李先生从让她把心思从谱子上挪开,让她要顺着心里的感觉来。
“声乐本就是心音,顺心合意的曲子,自然就是美的,自然就是对的。”
对此,安若素只有一个感觉:太抽象了,太文艺了,不是她这个学电子信息工程的工科生能懂的。
见她似懂非懂,一脸懵懂,李先生情知不可强求,便道:“下回再上瑶琴课,我带些琴谱孤本与前人赏评来。你不是最擅长背书吗?就背吧,全都背下来,至少别人说起这些东西来,你得能接得上话来。”
安若素知道,这是彻底放弃让她学弹琴了。
她大大松了口气,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失落来。
但她很清楚,那失落不是因着不能再学琴,而是因为自己本来能有的东西忽然就要蠲了。
或许是没了学习的包袱,接下来她又连着弹了几遍,自觉心里轻快了许多。至于弹得好与不好,她是全然不在意的。
她只知道,她自己很高兴,没看见一直低着头看书的李先生嘴角勾起的微笑。
不管怎么说,安若素总算是混过了这一上午,拜别了先生便往上房去用午膳。
林黛玉和她走了个前后脚,两人一个从后门进来,一个从前门进来,恰好在内堂相遇。
安若素仔细端详他的神色,果见他眉宇间残留着些郁色。
“你心里有事。”安若素直言不讳。
林黛玉往里间看了一眼,见周漱玉还没出来,便点了点头,直言道:“不是我家的事,是我外祖家。我一个表弟没了,没得不大光彩。
偏外祖母又病了,他家上下连带我娘,都怕老人家知道了窝进心里去,病情加重。我娘为此,天天往贾家跑,不知跟着操了多少闲心?”
“这些我都知道,我娘跟我说了。”安若素道,“我是想说,贾姨本就为着你外祖母的事挂心,你若是不好生保重自己,她还得分神为你担忧。”
林黛玉叹了口气:“多谢妹妹替我操心。”
“呸,哪个替你操心了?”安若素脸上一红,啐了他一口,又掩饰般地说,“你有两个舅舅,还有两个舅妈,就算他们都不济事,还有琏二嫂子呢。
琏二嫂子必然能把事情处理妥当了,到时候贾姨的忧虑自解。别那边你外祖母刚好了,这边你又病倒了,贾姨提着的心才放下就又得提起来。”
一席话说得林黛玉心神触动,微微蹙着的眉头总算是彻底平展了。
他笑着行了个礼:“多谢妹妹教我,我明白了。”
安若素扭过脸去,哼了一声说:“你明白了就好,省得这家里上上下下,个个都为你忧心。”
林黛玉知道她女儿家脸皮薄,只说“家里上上下下”,这上上下下里,必然是包含了她的。
里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窃笑声,两人都吃了一惊,忙扭过头去,就见门帘闪了个缝,小玉的脸在那缝隙里一闪而逝。
他们只看见了一个小玉,门帘后边的肯定不止一个小玉。
想到这些,安若素脸颊爆红,说了句:“我回自己屋去了。”就捂着脸跑了。
林黛玉也是脸颊红成一片,又想去追安若素,又不好把师母丢下,只觉得进退两难。
这时门帘掀开,周漱玉站在那里说:“你们俩的饭菜都送到这里来了,叫她回去吃什么?还不快把人叫回来?”
得了这话,林黛玉才松了口气,忙转身追了出去。
他一向沉稳,难得有这么跟慌脚鸡似的时候,大小丫鬟们见了,刚才好不容易忍住的笑,又重新爆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周漱玉也笑了一阵,脸颊通红地说:“行了,行了,快都别笑了,他们俩也快回来了,别再把人给笑跑了。”
丫鬟们断断续续止住了笑,小玉和春柳扶着周漱玉在榻上做好,榻前已摆好了八仙桌。
两个小丫鬟抬了铜盆过来,小玉上前替周漱玉挽起袖子,把镯子都退了下来。春柳伺候着盥沐一番,又拿香脂替她沤了手,小玉又把镯子替她戴上。
这时候,林黛玉总算是把人哄了回来,两人都装作若无其事,上前给周漱玉见了礼。
丫鬟们早得了吩咐,纵然肚子里乐得肠子疼,面上却都忍着,也配合他们装没事人。
三人用了午膳,婆子们把残羹冷炙都抬了下去,周漱玉便留下两人陪自己说话。
安若素的琴课,算是大家的一块心病。恰巧今日又轮到了琴课,林黛玉不免要问一句。
“往后我就解脱了!”安若素大大舒了一口气,“老师说了,往后再上琴课,我只需要把那些琴谱及前人大家的点评背下来,和人谈论的时候不露怯就好了。至于别的,先生说不能强求。”
周漱玉和林黛玉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周漱玉道:“如此也好,胜过牛不喝水强按头。”
安若素有点不高兴:“母亲,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女儿的吗?世上哪有我这么漂亮可爱的牛?”
周漱玉笑道:“脸皮真是越发厚了!”
安若素猴在她怀里缠磨了好一阵,直到她承认自己不是牛才做罢。
林黛玉问:“今日妹妹学了哪首曲子?”
“《良宵引》。”
林黛玉道:“这首曲子是有些难,不过也是有技巧的。”
“快别说技巧了。”安若素连连摆手,“我的毛病就是太专注于技巧,按照曲谱一丝不错。可以用李先生的话来说,就因为太过了,反而失了曲中真意。”
林黛玉笑了笑,向周漱玉借了一把瑶琴,就让安若素站在自己身侧看着,现场弹了一曲《良宵引》。
“妹妹觉得如何?”
安若素歪着头想了想,迟疑道:“好像和谱子上的不太一样?”
“弹琴奏乐,本也不必非要死按着谱子来呀。我的手比你的手要大些,李先生的手就更大了。她弹着顺手的曲子,于你而言就不一定顺手了。你下回再弹的时候,就按自己顺手的来。”
安若素道:“那岂不是乱套了?”
“就是要先让它乱呀。”林黛玉笑道,“你的毛病不就是太刻板了吗?不如就试试破而后立。成了固然好,不成也无所谓,不是吗?”
安若素胡乱点了点头,心里十分不以为然。
如今她对瑶琴是彻底放下了,就准备像李先生为她策划的那样,多背些前人留下的干货,到了人前能装个样子就行。
见她如此,林黛玉也不和她争,起身笑道:“天色也不早了,我要回去接着破题作文了。三妹妹,容我提醒一句,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说完他也不等安若素反应,便拜别了师母,扬长而去。
安若素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眼睛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弯看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
她生怕周漱玉来问,也慌忙告辞了。
“这孩子!”周漱玉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玉笑道:“姑娘这是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我像姑娘这么大的时候,有什么事也不爱和我娘说了,情愿和姐妹们一起聊聊,相互开解开解。”
周漱玉道:“罢了。他们俩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我也懒得管。”
安若素带着自己的丫鬟,一路跑了回去,把跟着的惠香吓得够呛,边追边道:“姑娘,你慢点跑,当心喝了风。”
直到进了自家院子,安若素材猛的停了下来,扭过头来对惠香道:“我是闭着嘴跑的,怎么会喝了风?你这一路大喊大叫才容易喝风呢。”
惠香正要说什么,哪知道一张嘴就打了个嗝。
安若素笑道:“我怎么说来着?谁让你跑的时候说话的,果然喝凉风了吧?”
红莲正抱着个手炉坐在门口逗鹦鹉,见她们俩回来便起身走了过来,对惠香道:“快回去喝几口热茶,捂一捂把凉气排出去就不打嗝了。”
惠香不敢再说话,忍着打嗝的冲动行了个礼,小跑去了。
红莲一边扶着安若素进屋,一边嗔怪着说:“好好的,姑娘又跑了这一路,怕是要出一身的汗,还要在风地里站,是生怕病不来找。”——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96章 黛玉捉刀,荷花香茶
等进了里间, 红莲伸手一摸,果然安若素背上出了一层的细汗。
她赶紧找了一套干净的亵衣,胡乱在薰笼上把凉气烘走, 便伺候着安若素把微微汗湿的那一身换了下来。
“姑娘日后还是当心些吧, 若是为此着了凉, 岂不叫人跟着操心?”
安若素自知理亏,便任由她念叨, 并不反驳一句。红莲见此反倒没了脾气,好笑道:“惯会做这副样子, 犯了错就乖巧起来,叫人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系好最后一根衣带,红莲一边帮她挂腰间的配饰, 一边吩咐碧荷:“快去后厨要一碗姜汤来, 让姑娘喝了驱驱寒。”
他们家的姜汤也是南方的做法, 不像北方的放盐和香油, 而是放红糖, 口味甜辣甜辣的,一口下去,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
其实安若素更喜欢喝可乐煮的,是她小时候那种添加白糖的可乐。
后来某品牌为了节约成本, 把白糖换成了玉米糖浆,不但没有当年的好喝,用来煮姜水, 止咳的效果也不好了。
碧荷把一碗姜汤算过来,安若素也换好了衣裳。一碗姜汤下肚,热气便从胃里发散开来, 透过四肢百骸,全身上下便都舒坦了起来。
当天下午,李先生也没再为难她,只让她把《笠翁对韵》和《声律启蒙》好生复习一遍。
“明儿可是要参加文会的,文会上必然要作诗。诗做得是好是坏倒不妨事,若是连韵律都不通,才是贻笑大方呢。”
安若素问:“作诗必定得合韵律吗?我见前人有些名句,也是不合韵律的。”
“你也说了是名句。”李先生好笑道,“你若是也有天然去雕饰的佳句,自然也可以不必贴合韵律。只是这种事情,一向可遇不可求,哪能那么容易就有了?”
这番论调,倒是和香菱学诗时,黛玉说的那番话差不多。
或许才高八斗者,某种程度上心灵也都相通?
当日黄昏,安若素用了晚膳,正领着几个丫鬟在花园里散步,忽然林黛玉跟前的丫鬟夏荷走了过来,把一卷纸送给了安若素,只留下一句:“这是我们大爷叫我给姑娘的。”说完就匆匆走了。
安若素把那一卷纸抻开,捻着角看看,一共有三张。第一张上面写了三首诗,都是以兰花为题,一作《幽兰》,一作《访兰》,一作《种兰》。
这三首都是五言律诗。
再往下看,第二张又有两首诗,都是以《早春》为题的,一首是七言绝句,一首是五言律诗。
到了第三张,上面写的就不是诗了,而是一篇小品文,约三四百字,写得是春日里参加文会的盛景。
碧荷不识字,见她看完了,忙好奇地问:“姑娘,这写的都是什么呀?”
惠香道:“看这上面的格式,前两张上都是诗,第三张是一篇文章。”
碧荷惊讶地看着她:“行呀你,跟着姑娘学了这么些日子,竟然连诗文都认得了。”
惠香脸上一红,忙摆手道:“我也就是能看出来什么是什么,上面还有好些字我不认得呢。”
碧荷道:“这就已经很厉害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惊呼道:“姑娘明天不是要去参加文会吗?白天的时候,我恍惚听见李先生说,文会上就是要写诗作文的。姑娘正发愁呢,林大爷就送来了这个,还真是急姑娘所急。”
安若素横了她一眼,低头看看手中的东西,又忍不住抿唇笑道:“谁要他捉刀来着?”
丫鬟们都捂着嘴偷笑。
一行人走到亭子里,丫鬟们铺了软垫、焚了香,安若素进去坐着,命碧荷去厨房要碗热汤过来,便又掏出那几张纸,仔细揣摩黛玉写的诗文。
她才学完了声律,做诗的水平仅限于平仄对称。若说能作得多好,那是暂时别想了。
林黛玉却是作诗的奇才,他好像生来就特别擅长这种需要灵光一现的东西,越是时间紧迫,越是限的韵险,他就越能写出佳句来。
因两人的水平相差过大,安若素根本没想过真的照搬照抄。趁如今仔细揣摩一番,明日到了文会上,化用一两句,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
第二日一早,李先生坐着车来了,穿了一身往常来时不穿的华丽吉服,那是出门的衣裳。
姊妹三人打扮停当,去上房辞别了父母,便领着丫鬟媳妇等,跟着李先生出了城。
摽梅园在城东五里处,一行人到的时候恰是卯时正。杨大姑娘早就到了,还有几个与杨家亲近的姑娘与少妇,也来了有些时候了。
李先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听说她来了,先来的那些都跟着杨姑娘出来迎接。安家姐妹因是跟着李先生一起来的,也沾了光,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一行人在二门处相互见了礼,相携着走到今日做会的院子里,就见满园梅花竞相开放,红艳艳的耀人眼目。
这个时节如何还有梅花?
安若素心中疑惑,等走近了仔细一看,原来那些花都是用彩绸制成后,又用细鱼漂胶粘在梅枝上的。
为了让这红梅的景色更加逼真,梅树上长出的绿叶全都摘了个一干二净。
安若素心中懊丧: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人家请我来赏兰花,我就只想着兰花,也没准备些和梅花相关的。万一要是以梅花为题……难不成真要我临场发挥?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她年纪又小,自从穿越之后,就很少出门做客。安家一向不搞这些奢靡的东西,林家没了顶门立户的男主人,正是要低调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弄这些华而不实的。
她没见过,实属正常。
安若非和安若与就淡定多了,她们俩大几岁,跟着出门交际有好几年了,什么没见过?见她走神,安若与悄悄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快点跟上。
等进了花厅,丫鬟们上了茶来。安若素还怕是绿茶,揭开了盖碗一看,一股荷花的清香气扑面而来,却原来是花茶,不由暗松了口气。
杨姑娘带着些炫耀的口吻说:“这是荷花茶,新采的茶叶炒制过后,填入含苞的荷花芯里,用棉线扎紧,再将花苞剪下,放置在阴凉处三十二天,窖出的滋味才恰到好处。诸位快尝尝,也请指正一番。”
众人都低头抿了一口,便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了起来。
安若素尝了一口,也觉得的确是好茶,比她平日里喝的那些花茶都要好,自然也不吝赞叹。
众人喝着荷花茶,话题不免就转到荷花上来,你说几句前人写荷花的诗,我念几句前人赞荷花的文。
说完了前人,就要说今人。任何交际场所,都免不了相互奉承,便是以风雅著称的文会也不能免俗。
于是,从前人的诗文衍生到今人所作的,那个“今人”,就特指现场在座的这几位。若是再延展一番,便是今日即将到来却还未到来,名气已经十分大的才女。
作为京城有名的才女,李先生免不了被人好生奉承一番。她骨子里其实不爱听这些话,却又知道这种时候不得不和光同尘,端起笑脸应对了几句,便祸水东引,赞叹起了另一位还未到来的大才女——罗夫人。
罗夫人夫家姓崔,据说是魏晋名门清河崔氏之后。不过世家门阀早已没落了,他们家认真算起来,是从罗夫人丈夫的祖父那辈开始发迹的。
那时候他们一家子都还住在村子里,一个村子里两个姓,一个是崔姓,一个是韩姓。
本来两家都是务农的,世代也有联姻,虽是两姓人,却一直和和气气,便是偶有摩擦,总没有大的龃龉。
可是忽然某一代姓韩的开了窍,集合全族之力供养出了一个秀才来。在那样的乡野之地,可谓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于是姓韩的就不免得意起来,虽然仍和姓崔的来往,言谈态度却是不受控制地流露出高高在上的意思。
姓崔的面上不敢露出不满,心里却早憋了一肚子气,家里有头有脸的老人们凑在一起商量过后,合族聘了一位仕途无望的老举人,请他教导族中适龄儿童读书。
罗夫人的太公公,就是那批入学儿童之一,也是学得最好的,中了个秀才。
再想往上考,一来天赋有限,二来许多规矩都不懂。他考了几回也灰了心,就专心跟着那位先生学举业的种种明暗规则,又卯足了劲培养儿孙。
到了罗夫人公公那一代,总算是中了个举人。虽然没考中进士,但却可以谋官了,便各处托关系走动,谋了个知县的缺儿。
做了三年之后,因颇有些政绩,考评上是个优,便调任到相邻的一个大县做了县令。
罗夫人的娘家,便是那大县里的乡绅望族,家里出过好几个进士。只是到她父亲那一代,兄弟几个都不争气,竟只有她行二的伯父中了个举人,只好举家龟缩起来。
恰逢新县令的长公子到了适婚之龄,罗夫人也到了及笄之年。双方彼此都有意,自然一拍即合,结成了这段婚姻。
众人正赞叹这位罗夫人的才情,就有丫鬟进来禀报:“姑娘,罗夫人领着他们家两位姑娘来了。”
杨姑娘连忙出去迎接,其余人也都跟着去,唯独李先生纹丝不动。
等众人都出去了,李先生才扭过头来,低声对安若素道:“这位罗夫人当年结亲时,就曾公然要求他丈夫不许纳妾。婚后夫妻两个育有一子两女,如今也都养成了。”
安若素这才明白,老师为何带她来参加这场文会——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97章 夫人罗氏,师姐蓝氏
这种事情, 安若素穿越以来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由看向自己的两个姐姐。却见她们都神色淡淡,好像见怪不怪一般。
安若与还对着她挑了挑眉, 恍然大悟般说道:“前些日子你跟林家弟弟闹别扭, 一家人都在猜是为了什么, 偏你这丫头嘴严,怎么都不肯说。原来是为了这个呀!”
安若非道:“你若不想他纳妾, 直接跟他商量就是了。若是他不同意,反正咱们两家还没正式定下, 让母亲再帮你找一个同意的就是了。”
安若素:“…………”
——不是,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呆唉!怎么好像你们才是穿越来的,我才是那土生土长的封建土著?
见她目瞪口呆的,安若与扭头对大姐说:“看来咱们对小妹的教养太正派了, 瞧把她吓成什么样了, 有这种心思都不敢说出来了。”
安若非瞪了她一眼, 好笑道:“她还小呢, 当然要往正派了教, 潜藏在规则之下的那些,等她大了再教也不迟。”
安若素:“……所以,不许丈夫纳妾这种不合礼法的事,其实很多人都在做?”
李先生笑道:“这世上的人多了去了, 若把所有人都算上,这样干的就是少数。若只看具体的数量,却也不算少了。”
安若素点点头表示明白:只要人口基数够大, 小众也是大众。
安若非道:“只是做任何有违礼法的事,都不免要付出些代价。就比如妻子不许丈夫纳妾,就免不了被人背地里议论几句善妒, 被人安上个悍妇的名头。”
安若与接口:“不过没人会当着你的面说,只要你自己不听不问那些流言蜚语,就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
安若素心道:只是背地里议论,连当面说都不敢,强度还比不上后世和网友对线,这又算什么代价?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却是杨大姑娘一行人簇拥着罗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进来了。
李先生这才站了起来,安家三姐妹也忙跟着站了起来,跟在李先生身后前去迎接。
“罗夫人,这些日子不见,你一向可好呀?”因李先生年少,便先行了礼。
罗夫人笑着还了礼:“我好得很,我看你也好得很,满面红光的。”
说着,她又看向李先生身后,目光在三姐妹身上一一划过,最终落在了安若素身上:“我听说你在安侍郎家里做西宾,想必这位就是你那学生安三姑娘了?”
见提到了自己,安若素连忙上前拜见:“后学末进安若素,见过罗夫人。”
“好孩子,快起来吧。”罗夫人忙一把扶住,上下打量着她,目中便露出喜爱之色,对李先生道,“这孩子真真标致,可把我们家那两个比下去了。”
夸完了这一句,她便示意两个女儿上前:“你们两个不是一直对我说仰慕李先生吗?如今真佛当面,还不快来拜见?”
自看见李先生起,崔家两个姑娘就有些躁动,悄悄的你推我一下、我掐你一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
她们正巴不得上前认识认识呢,得了母亲这句话,连忙越众而出,对着李先生就拜了下去:“后学末进崔琰(崔琬),拜见李先生。先生风采,学生们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李先生一手一个扶住了,笑道:“你们母亲就是个文道大家,比我不知强到哪里去了。你们是现放着无暇玉璧在家,来寻我这块顽石,我可真是羞也要羞死了!”
罗夫人道:“你快别说这话。若你是顽石,我们这些人都成什么了?”
众人笑了一阵,杨大姑娘上前来圆场:“咱们快进去吧,一大群人堵在门口说话,也不像个样子。”
她是东道主,众人都给她面子,相互谦让着进了花厅,又谦让座次。
最终还是以才学论短长,众人公推罗夫人和李先生一起坐了上首,杨姑娘这个东道主坐了左手的第二位。另有一位马姑娘,乃是太常寺卿家里的千金,在京城也小有才名,让她坐了右手第二。
其余众人依次往下排,像安家姐妹和崔家姐妹这种新人,就只好敬陪末座了。
和崔家姑娘坐在一起,倒是正中了安若素的下怀。等小丫鬟上了茶,她端着茶盏上赶着对人叫姐姐,主动问人家多大了。
崔大姑娘笑道:“我今年十三,我妹妹十一。这就是安家三妹妹吧?我听母亲说起过你,说你在读书上颇有天赋,书法也进步飞速。”
“那两位姐姐都比我大,我今年十岁了。”安若素疑惑道,“崔大姐姐是怎么知道我的?”
崔家姐妹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见她一头雾水的,崔二姑娘笑道:“我家太太和李先生彼此交好,你又是李先生的学生。两人或见面时,或相互传信时,难免就提到你。”
“哦,原来如此。”安若素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忙问道,“那我于琴道一窍不通的事,你们不会也知道了吧?”
崔二姑娘“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忙拿帕子掩住唇,边笑边道:“原本是不知道的,不过现在知道了。”
“啊?”安若素面露懊恼,没想到自己不打自招了。
安若与笑道:“这回可怪不得别人,李先生都替你遮掩了,是你自己把遮羞布给撕开了。”
几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李先生和罗夫人一边说话,一边分神注意着这边,见她们说说笑笑的,显然相处的还不错,便放下心来。
众人在花厅里说笑时,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位姓蓝的夫人,李先生特意把安若素叫过去,指着介绍道:“这位是你的同门师姐,现如今嫁到了永宁侯府做世子妇。”
安若素连忙拜见,并不以“世子夫人”称呼,只喊她“蓝师姐”。
显然蓝夫人对此十分受用,忙把腰间挂着的一个芙蓉玉雕成的狐狸解了下来,亲手给她系在禁步上,端详了一番笑道:“果然很合适。”
却原来,昨日李先生和安家姐妹说了文会之事后,便派了个人去了一趟永宁侯府,把今日要带着安家三姐妹一同赴会的事告诉了蓝夫人,让她有个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
这块芙蓉玉的狐狸,就是她专门给安若素准备的。
除此之外,还有给安若非的一支翡翠镯子,给安若与的一对桃花金簪。
姐妹三个一同拜谢了,蓝夫人挨个夸赞了一番,便把安若素留在了自己身边,低声给她介绍在场的众人,告诉她哪个人作了什么出名的诗词或文章,哪个人的画最好,哪个人最擅长下棋,哪个人最擅长抚琴,哪个人最擅长捶丸,哪个人最擅长射箭……
在场的这些奶奶和姑娘们,或文或武,各自都有擅长的东西。安若素顺着蓝夫人的手一一看过去,只觉得眼花缭乱。
“那师姐擅长什么?”她问。
蓝夫人笑道:“妾身不才,在小品文上还有些火候,总算是不堕了先生的名头。”
安若素愁眉苦脸:“我也没什么擅长的,瑶琴还弹得特别差。人家若是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师从何人。”
蓝夫人笑着搂住她,安慰道:“你才多大?才上了几年学?”
安若素掰着手指说:“我今年虚十岁,学也上了有三年了。除了书法可圈可点,别的也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蓝夫人道:“有这一样就很不错了。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这世上的天才也是有数的,别跟那些妖孽比,除了闹心没别的好处。”
安若素立时便想到了林黛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样的妖孽,的确是不能比。
众人在花厅里说着话,一个管事娘子模样的妇人走了进来,对杨姑娘禀报道:“姑娘,坐春轩那边都准备好了,请诸位奶奶和姑娘们移步。”
杨姑娘便起身招呼众人,大家三两成群出了花厅,沿着石子路穿过一条花廊——那花廊两侧的鲜花,也都是锦缎所制——又过了一道月亮门,迎面便是坐春轩了。
因如今天气渐暖,四周的草帘都卷了起来,只有薄薄的轻纱帷幔垂挂,既能挡风,又不耽误里面的人赏景。
众人入内,分宾主落座,杨姑娘吩咐丫鬟:“快把我那两盆翠盖荷请出来,让诸位雅客品鉴一番。”
两个丫鬟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就抱了两盆春兰过来,放在最中间的台子上。众人都围了上去,细细观赏。
这是一种三瓣兰花,花型短圆紧边,收根放角,瓣肉极厚,呈翡翠绿色,基部有紫红条纹。一盆是磬口式的捧瓣,合抱蕊柱;一盆是蚌壳形的捧瓣,大圆舌。
细细看去,花容端正清翠,风骨凌然,不愧为兰中名品。
等众人都细细看过一回,杨姑娘才笑道:“花已经摆在这里了,任凭诸位爱作诗的作诗、爱填词的填词、爱写文的写文,爱作画的作画。今日不限格式、不限韵律,大家以取乐为主,不要在文章上争斗高低,反而失了意趣。”——
作者有话说:现实里翠盖荷是1900年才培育出来的品种,小说里就当架空世界里已经有了吧。
大家可以在网上搜一下图片,真的很好看!
另:本文的礼教更多的还是参考明朝。因为大家习惯性把明清放在一起说,很多人都觉得他们的礼教是一脉相承的,其实不是。
比起清朝那种对女子扭曲的禁锢,明朝不禁改嫁,也不禁已婚妇女抛头露面搞点自己的事业。
清朝是发贞节牌坊,等于是官方鼓励汉人女子守寡,还不让女子出门;明朝的寡妇能出门和朋友玩,因此但凡手里有点钱,觉得自己能养得起孩子,都不想再嫁一家去伺候新公婆新老公。
忘了在哪儿听过的:明朝多悍妇(这个词现代人完全可以当赞美听),也可以看出当时的社会风气,最著名的耙耳朵戚继光将军。还有一个大奸臣严嵩,两口子都七老八十了,还怕老伴不高兴。
而且明朝是女将军最多的朝代,都是由朝廷明文册封的,有官职有爵位,最著名的是秦良玉,还有奢香夫人、瓦氏夫人等。
论文的,还有好几个著名的女书法家,其中成就最高的邢慈静,和卫夫人(魏晋)、管道昇(宋末元初)齐名。
而红楼原著的礼教,更多是参考清朝的,作者菌觉得太窒息了。
第98章 请教文章,询问秘事
蓝夫人挽着安若素的手, 笑道:“师妹,咱们到那边去吧。若师妹有意写一篇文章,我倒是可以帮着参详一二。”
安若素知道师姐是一片好意, 可这会儿她一心想着要到两位崔姑娘身边去, 多问些与罗夫人有关的事, 心里便有些不大情愿。
见她脸上干笑着,眼睛直往崔琰和崔琬那边瞟, 蓝夫人就知道她的心思,笑道:“倒是我疏忽了, 你们小姑娘家才更能说到一块儿去。和你们一比,我算是老的了。”
安若素脸上一红,忙道:“师姐青春正盛,怎么说起这话来了?其实我心里是想得师姐指点的, 只是心里有些话想问两位崔姐姐, 所以心神不宁。”
蓝夫人笑道:“你要是想和她们一起玩, 这会儿去倒是容易。可若是单纯说话, 只怕人家没空理你呢。”
安若素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见两位崔姑娘和安若与一起,走到了一张放着颜料的桌案前,分明是商量着一起作画的。
她虽心里焦急,但人家还有正事, 她也不好过去打扰,也只能先把心思收敛了,对蓝夫人道:“那就劳烦师姐指点我的文章了。”
林黛玉写的那篇早春集会的文, 她还牢牢记在脑子里。但今日见了这么些风采各异的女子,她却不好意思再化用那捉刀代笔的文章了。
既然有现成的一位大家在这里,还肯悉心指点, 安若素自然不会再矫情,当即便冥思苦想做了一篇短文。
“还请师姐雅正。”
蓝夫人接过来细看,但见她写道:“夫天地清淑之气,钟于幽谷,孕此灵芳。其名曰翠盖荷,春兰之逸品,君子之化身也……”
文章平铺直叙,不以险峻取胜,虽有堆叠辞藻之嫌,行文倒也清雅。
蓝夫人仔细看了一遍,又指点她改了几处。改完之后安若素自己又读了一遍,自觉质感提升了不少,因而十分满意,对着蓝夫人谢了又谢。
“这有什么?”蓝夫人笑道,“我看师妹在文章一道已颇得章法,仔细磨砺一番,未必不能成气候。到时候咱俩文章唱和,又是同出一门的,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安若素笑道:“只要师姐不嫌我愚鲁,肯提携提携我,我自然是千肯万肯的。”
蓝夫人道:“可别这么说。先生已给我下了断语,我受限于天赋,在诗词文章上成就都有限。除非遭遇什么重大变故,入了那挫折晦暗的境地,才有破而后立的希望。”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十分豁达:“不过我觉得,若是为了写出好文章来就去受那个罪,也完全没必要。”
安若素点了点头,正色道:“师姐说得是,平平淡淡才是福。”
蓝夫人笑道:“所以呀,日后我说不得还得请师妹提携呢。”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安若素也跟着笑了起来。
作画需要长久功夫,作诗作词和写文章的都不和她们比。看看写诗写文的大多数已停了笔,蓝夫人这才提笔蘸墨,一挥而就。
安若素在一旁看得惊叹不已,这才明白蓝夫人方才那番话,实在是太过谦虚了!
——如果这还是成就有限,那她这有限的成就,已经超越大部分人了。
诗词文章写完之后,众人都在纸面上落了款,有的人还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私印盖上。
几名容颜俏丽的丫鬟游走在众人中间,看见谁写完了便上前收取,收完之后都放在两盆兰花之间,用一块镇纸牢牢压住。
而后,众人便各自散开去游园,让那些作画的继续发挥。
安若非填了一阙《临江仙》,见安若与还在与两个崔姑娘一起作画,便走到安若素这边来,对蓝夫人行了个礼:“多谢夫人照顾我家小妹。”
蓝夫人笑道:“师妹聪慧灵巧,待人又真诚,我十分喜欢她。再说了,家师一早便传信给我,我这也算是奉师命了。”
安若素上前挽住大姐的手,叽叽喳喳地告诉她蓝夫人如何指点自己文章,又如何一气呵成将一篇文章一挥而就。
安若非听了,也十分敬佩,两人便凑在一起谈论起了诗词文章。
安若素见此,便低声告辞,跑到了安若与和两位崔姑娘身边。
她们三个是在合作一幅画,画的是空谷幽兰,崔大姑娘画山,崔二姑娘画兰,安若与则是负责勾勒山间的薄雾。
她比崔家两位姑娘都年长,画技也更为精深,所以主动负责了最难的部分。
安若素在一旁安静地等她们画完,安若与早已注意到了她,收了笔之后便把她也拉了进来,四人一同品鉴,还说了许多关于作画的技巧。
得益于李先生的悉心教导,安若素的画技虽还稚嫩,于品鉴之道却颇有心得。她又懂得藏拙,尽量多听少说,便是有些跟不上的,别人也听不出来,反而觉得她谦虚。
从她们的言辞间,安若素听出来,其实崔大姑娘更擅长人物,山水并不是她的强项;倒是崔二姑娘,她本就擅长花鸟,今日画兰却是正对口了。
见她们滔滔不绝的,越说越兴奋,安若素忙招手把送茶的婢女叫了过来,要了四盏茶,给她们三人一人一盏。
直到茶杯握在手里,三人才觉得口干,不由相视一笑,向安若素道了谢,低头喝起茶来。
喝完了茶,四人便结伴游园。
按理说,这时候的园子里没什么好看的。但杨家肯花大价钱,入眼处碧绿如菌,鲜花如云,再加上已冒出头的细细密密的草毯,仿佛阳春当真被人以大法力提前召唤而至。
见她几番欲言又止,崔二姑娘便问:“安三妹妹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安若素有些不好意思,呐呐道:“就是有些事想要请教一番,却又实在唐突,这才犹豫再三,不好开口。”
不想她话音才落,崔大姑娘便似是猜到了什么,直言问道:“三姑娘可是想问我母亲的事?”
“不错,正是。”安若素连连点头,“我听老师说了罗夫人的事,心中十分敬仰,也很是好奇,又不敢直接跑到长辈面前问,只好来烦两位姐姐了。”
崔氏姐妹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笑意。崔二姑娘掩唇道:“你有什么话就问吧。这里也没别人,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
至于不能告诉你的,你也别强求。
安若素听出了她的潜台词,又踌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是想知道,令堂和令尊相处如何?令尊身边当真没一个妾室吗?他对令堂可曾有过怨怼之心?”
因是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她便干脆一口气把自己想问的全问了。
安若与忙道:“小妹,你也太过失礼了!”
崔大姑娘摆了摆手,笑道:“无妨,好奇的人多了去了。许多人都向我们打探过,却都拐弯抹角的,倒不如三妹妹这般爽利。”
安若与也是怕别人怪罪,所以抢先斥责,让人不好说什么。见她们并无怪罪之意,便放下心来,笑着说了一句:“我妹妹年纪小,因我正在议亲,她对这些事便格外当心,让你们见笑了。”
崔大姑娘赞叹道:“你们姐妹情深,让人羡慕还来不及,哪里会见笑呢?”
崔二姑娘想了想,说:“我想起来了,我家太太说过,你是在和临安伯世子议亲吧?”
见安若与点头承认,崔二姑娘道:“他倒是还算不错,很有几分才学,屋里也算干净。安太太好眼光。”
安若与好奇道:“你知道他们家的事?”
崔二姑娘笑道:“原来你不知道,他们家的二太太,正是我大嫂的亲姑妈。”
安若与拉着她道:“崔二妹妹,咱们到那边说去吧。”两人拉着手走了,把安若素和崔大姑娘留在了原地。
崔大姑娘笑道:“她们去说她们的,咱们还说咱们的。你刚才问的那些,最后一个我没法回答你,我也不知道我父亲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安若素点了点头,便等着她说前面的。
崔大姑娘道:“我父亲的确没有妾,甚至连一个通房都没有。据说他婚前是有的,当初为了与我外祖家联姻,我祖母就亲自把那个通房打发了。至于我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相处嘛……”
说到这里,她歪着头仔细想了想,点着头道:“他们相处倒是很好。家里的大事小事,一般都是母亲做主,外面的是都是父亲做主。
但凡涉及钱财,他都会和母亲商议。只因我们家的庄子、铺子,都是母亲一手经营。就我父亲那点俸禄,养活他自己都够呛。”
安若素接着点头,心中若有所悟: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看来这个道理古今都相通。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冷不丁听见崔琰问:“你爹娘是否也要给你定亲了?”
安若素一惊,笑道:“我才多大呀?我二姐的亲事还没正式定下来呢,至于我的事,就更没影了。”
崔琰盯着她看了片刻,也没看出什么来,便笑道:“你父亲不是收了个弟子吗?听说你们俩还年岁相当,又是世交。许多人都喜欢把女儿许配给弟子,令尊就没那个意思?”
安若素半真半假地说:“家父倒是透露过,只是没明说,我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林哥哥住在我们家里,平时大家一起吃饭玩耍,许是太过熟悉了,倒是没往那方面想过。”
崔大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苦恼之色:“这倒也是,太熟了往往就不想改变相处方式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99章 母亲旧识,闻说旧事
安若素的话半真半假, 崔大姑娘却实实在在被他勾出了一段心事,顿时就有些心不在焉。
见她神思不属,安若素有些担忧, 却又因两人交浅, 不好言深。未免对方尴尬, 她只好装作年纪小看不出。
所幸崔大姑娘也不需要旁人安慰,她很快就安抚好了自己, 对安若素笑道:“我再送你一句我娘常对我们说的话吧:你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别人说了都不算, 得你自己顺心了才算好。”
此言一出,安若素只觉得“如听仙乐耳暂明”,不由得连连点头:“令堂说得真好,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见她眼睛亮晶晶, 跟吃到了骨头的小狗似的, 崔大姑娘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忍不住就多教她些:“果然是年纪小, 心无萦物, 方才格外通透。
不过呀,你此时的通透都是虚的。趁着年纪尚小,你尽可肆意几年。等你再长几岁,到了议亲的时候, 若仍能如此通透,那才是真的通透呢。”
安若素只是笑,抿得唇低下头来, 只露出一截绯红的脖颈来。
见她害羞了,崔大姑娘哈哈一笑:“走吧,好不容易来一趟, 咱们也四处转转。”
安若素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她游了几处园中的景致,听着她一一做了点评,又问了些自己不懂的,崔琰都耐心帮她解答。
两人正在投机处,却有丫鬟来请她们去暖阁赴宴。
也不知是崔大姑娘有意引导,还是缘分使然,两人不知不觉就和结伴出来游园的李先生与罗夫人走了个碰头。
“老师。”安若素眼睛一亮,忙上前见礼,“弟子拜见老师,给罗夫人请安。”
崔大姑娘也跟着行了礼,两人便各自站在了对方长辈身侧,主动搀扶住。
罗夫人笑眯眯地问她:“怎么只有你和你大姐姐在一块?你那几个姐妹呢?”
安若素乖巧地回答:“大姐和人下棋去了,二姐和崔二姐姐一见如故,他们两个凑到一起说话去了。也就大姐姐不嫌我烦,肯带着我一起玩。”
崔大姑娘笑道:“三妹妹人长得标志,说话又好听,我真恨不得把她领到咱们家去,天天吃住都在一块。”
“这么好的姑娘,谁看了不眼馋?不止你想,我也想呢。”罗夫人满脸喜爱之色,又忽然叹了口气,“只是咱们看了都这么爱,她亲老子娘更是不知要爱成什么样呢,哪肯让咱们领回家去?”
听她说得促狭,几人都笑了起来。
安若素搂着罗夫人的臂膀说:“先前我只从先生口中听说夫人,私心里想着像夫人这样厉害的人,必然威仪赫赫。
等真的见到了,才知道不亲眼见一见,只靠耳闻能造成多大的误会。夫人这样温柔可亲,就像我的娘亲一样。”
罗夫人闻言,对她越发怜爱,摸了摸她的脸颊说:“你母亲我也是认识的,那也是个卓越不凡的人物。只可惜出了京城这几年再回来,竟然也变得俗了,整日里只顾柴米油盐,再没有半点当年的才女风范!”
提起旧相识,罗夫人十分感慨,言语间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安若素呆了片刻,忽然脸颊烧了起来,露出十分的羞惭之色。
——自她出生起,母亲周夫人就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上敬夫君,下理家政,对妾室和善,对庶出慈爱,简直是时下妇女的楷模标杆。
以至于她从未认真想过,母亲也曾年轻过,也必然有过年少轻狂,有过意气风发。
且以周漱玉的为人,从前在京城时交好的朋友,也必然不止贾敏一个。哪怕有些人随夫宦游,总不能个个都出京去了吧?
如今被罗夫人一言点醒,安若素不禁恍然:不是母亲从前的朋友都不在京城,而是各自的选择不同,已经融不到一个圈子里去了。
见她忽然面红耳赤,羞愧得抬不起头来,三人都不禁诧异,罗夫人更是慌忙道:“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当着女儿的面说母亲。好孩子,我口无遮拦惯了,你母亲一贯也是知道的,你别生我的气。”
“不,不,夫人误会了。”安若素忙摇了摇头,通红着眼眶祈求道,“夫人,您能再跟我说一说家母从前的事吗?我生得太晚了,家里再没人提这些,我都不知道。”
罗夫人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露出欣慰之色,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一面在她身上摩挲,一面道:“好孩子,你母亲有你这个女儿,足慰平生了。”
一行四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那是一处建在荷花池上的水榭,石墩子打的底,深深扎根在水底的淤泥里。露出水面的部分是由坚固的杉木建成,上面的雕琢镂刻,都是仿前朝的样式,却又带着些本朝的创新。
李先生道:“这水塘里原本种的是几个品种的荷花,若是再晚一个月来,便有嫰荷初露;若是再晚三个月来,便有接天莲叶,映日荷花;哪怕再晚六七个月来,也有残荷可听风雨。
如今来还是太早了,去年的枯荷已经在深秋时尽数拔去,天气又不够暖,新的枝叶还来不及孕育出来。
不过也正因如此,不会有人来这里,清清静静的,咱们正好占着说话,也省得应酬人了。”
虽说客人们不会来,杨姑娘安排的却极为周到,有两个婆子穿着夹衣守在这里。
见有人来了,便忙上前行礼,留下一个伺候,另一个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时手里提了个食盒,里面是几碗甜汤和几碟点心。
四人道了榭,身份最高的罗夫人赏了她们一块碎银子,便打发她们到外面守着。
两个婆子本以为这里不会有人来,她们枯守在这里是个苦差事,不想还有这等意外之喜,顿时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几人都喝了几口热汤,安若素又央求罗夫人说周漱玉年轻时的事。
罗夫人沉吟了片刻,目光逐渐悠远:“当年你父亲高中,又一鼓作气考进了翰林院,你母亲便带着家小跟来了京城,一来照顾你父亲的饮食起居,二来他们那时候还没孩子,也是着急。
他们在京城待了三四年,孩子仍是没有,周夫人的名头却很快在京城打响,成了京城有名的才女。那时候无论是谁要办文会,若是请不来周、罗、贾三位,人家便要低看一眼。”
周指的自然是周漱玉,罗不必说就是眼前的罗夫人。最后那个贾,安若素笃定道:“最后那个贾,指的可是故巡盐御史的夫人?”
“可不就是她?”罗夫人说到这里,十分不忿道,“当年我们三个最是要好的,后来她们俩先后随夫外放,彼此之间的联系逐渐少了。好不容易前后脚回京了,她们俩仍旧亲密无间,和我反倒成了普通朋友。”
安若素又羞愧了起来,并不是替母亲羞愧,而是为自己羞愧。
她连忙替母亲辩解:“我们家里姊妹多了,人口也逐年滋生,母亲的精力都被我们给牵扯住了,当年的心气也都消磨尽了。
依着我的浅见,她们并非有意和你疏远,而是故人相逢,唯有你风采依旧,难免让他们近君情怯,怕您看不上她们这两个俗人了。
请夫人恕我无礼,自我们家回京以来,您举办过的文会恐怕不止一次,可曾给家母与贾姨送一份请柬吗?
她们本来就有自惭之心,又见您视若无睹,心中自然更怯,更不敢贸然打扰了。正如您觉得她们疏远了您,她们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罗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是叹又是笑地把安若素搂进怀里揉搓了一番,恨恨地咬着牙道:“我还真没夸错你,你母亲还真是有个好女儿!被你这么一说,反倒变成我的错了?”
安若素嘻嘻一笑,脸颊在她胸前蹭了蹭,直把人的心蹭软了,才脆生生娇滴滴地说:“都没错,都没错,不过造化弄人罢了。夫人,是我不会说话,您可千万别和我计较。”
罗夫人冷笑道:“你不叫我和你计较,又因何总要说我不高兴的话?”
安若素一脸茫然。
崔琰提点道:“怎么还叫夫人?”
安若素恍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仰着小脸软乎乎地喊了一声:“罗姨。”
“欸~这才对嘛!”罗夫人抱着她笑道,“既然你喊我一声姨,我哪里好再和你计较?”
她又说了许多周漱玉和贾敏当年在京城时的趣事,从她的叙述里,安若素越发清晰地窥见母亲当年的意气风发。
直到守门的婆子进来禀报,说是暖阁那边要摆宴了,杨姑娘请客人们都过去,才不得不结束了。
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安若素挽着罗夫人的臂膀,娇声道:“罗姨,下回你家里办文会,可别忘了给我们姐妹下帖子。还有我母亲和贾姨,只要您的帖子一到,她们包管就去了。”
罗夫人假模假式地端着矜持,微微点了点头:“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和她们俩计较了。”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就先绷不住了,掩唇笑了起来。众人也都忍不住笑,洒下了一路的欢声笑语。
她们走得是最远的,等回到暖阁,所有人都已在了。杨姑娘笑道:“可就等着你们开宴了,快进来坐吧。”
罗夫人和李先生去了主桌,崔大姑娘则领着安若素找到了各自的姐妹。
因只有她们这几个新人,又是一见如故的,杨姑娘索性就把她们安排在了一桌,倒也便宜——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00章 父母慈心,儿女孝心
众人在暖阁里用了膳, 又回到花厅把上午所做的诗词、文章、画作凑在一起品评了一番。果然如杨姑娘所说,也没论具体的高低。
杨姑娘又让人把文稿、画稿都归拢到一块,说是要送到自家的书局去, 排版刊印好了, 给在座的诸位各送几份。
看看天色已晚, 罗夫人和李先生这两个德高望重的先行告辞,其余众人才陆陆续续都走了。
李先生不放心她们姊妹三个, 执意把她们送到家门,才吩咐车夫掉头回自己家。
姐妹三个坐软轿进了内院, 先去上房拜见周漱玉,却见安介山也在,夫妻二人正在小酌。
见她们回来了,周漱玉笑着问:“今日可玩得好吗?”
三人行了礼, 起身后安若非笑道:“好得很。我还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聚会, 倒比往日那些家长里短的有意思多了。”
安介山道:“既然你喜欢, 日后可以多去。这几年你于诗书上多有懈怠, 很该再捡起来才是。”
安若非点头道:“老爷说得是, 女儿今日见识了一众奇女子,也深感自身局限,正要重拾诗书。”
“嗯。”安介山点了点头,似不经一般说道, “对了,苏家那边我已和苏翰林商量妥了,明日官府便有差役送来和离的文书, 你不可怠慢了。”
安若非习惯性地点头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父亲说的是什么,不由一呆, 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这段纠缠了数载的孽缘,总算是有了个结果。
安若与和安若素忙上前安慰,嘴里不免又骂了苏瓷几句。
“好了,好了。”安若非被她俩弄得笑了起来,“我不是伤心,只是有些感慨,也算是喜极而泣。”
安介山道:“自明日起,你就是自由之身了。原本我和你母亲还担心你日后的安排,既然你有意做个才女,家里人自然支持你。”
说到这里他便住了口,抬眸看向周漱玉。
周漱玉接口道:“你只是一次遇人不淑,不要因此就惧怕再次成婚。若是日后遇见了好的,我和你姨娘都会替你留意的。”
安若非擦了擦眼泪,笑道:“还是过两年再说吧,现下里我实在没这个心思。”
周漱玉道:“这都看你自己,家里并没有强逼你的意思。”
安若非感激地对父母行了个大礼:“父亲和母亲对女儿的疼爱,女儿心里清楚,更不敢让自己过得不好,以免父母高堂忧心。”
安介山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欣慰道:“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也不枉你母亲多年来对你的教导。”
他今日特意等到女儿们回来,为的就是把苏家的事告诉长女。如今话已说完,他书房里还有公务,便站起来走了。
姐妹三人送走了父亲,安若素依偎到母亲身边,兴奋地问:“母亲,你猜我今日遇见了谁?”
周漱玉想了想她平日的交际圈:“莫不是贾家的三个姑娘也去了?”
“哎呀,不是我的朋友,是您的故交。人家还跟我抱怨你呢,说你从前跟她那么要好,跟着我爹外放了几年,回来之后就像不认识了似的,叫她就算是有心,也不好往前凑。”
周漱玉听了,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罗夫人,不禁怔住了。
过了半晌,她才叹了口气说:“她还像从前一样,我却变成了个寻常妇人。她那么清高的人,我以为她早就不乐意搭理我了。”
安若素急道:“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交情是双方的,不能这么想当然。是好是歹,是分是合,总得双方说了算。大姐,二姐,你们说是不是?”
她还拉上两个姐姐助阵。
安若非和安若与并不知道自家小妹那千回百转的心思,甚至不知道他们两个说的是谁,却仍旧点了点头替她助威。
安若素连忙趁热打铁:“罗姨跟我说了,下回她自己办个文会,要给你和贾姨下帖子,就怕你们俩不肯赏脸。”
“此言当真?”周漱玉脱口而出,神情激动,眼中露出欢喜之色。
“当然是真的。”安若素重重点了点头。
周漱玉道:“若是她下了帖子,我们肯定去呀。”说着竟有些手足无措,“唉,只是这么多年都丢开了手,我也不知还能不能写得出诗来?她若是见了,怕是又要对我失望了。”
姐妹三人连忙鼓励她:“您当年的底子还在呢,又添了这么些年的阅历,只怕写出来的比原来的还好呢。”
听了女儿们的话,周漱玉终于拾回了几分信心,一挥手就赶着她们姐妹离开:“你们各自去吧,晚膳也不必过来。我得给你们贾姨写封信,把这件事告诉她,别到时候她收了帖子手忙脚乱的,又埋怨我知道了却不说。”
姐妹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拿帕子掩着唇,忍笑出去了。
等出了门,安若非才感慨道:“真没想到,太太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安若与道:“太太也年轻过,那位罗夫人又是她年轻时的朋友,也不足为怪。”
两人议论了几句,始终不闻安若素开口,都有些疑惑:“小妹,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安若素沉默了半晌,幽幽道:“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母亲当年也是个风流人物。只因这些年家计日益繁重,把她的手脚都绊住了,只能做个贤良淑德的贵妇人。
久而久之,众人竟当她原本就是这样了。如果不是遇见了罗姨,不是她肯告诉我这些,我怕是一辈子也不知道,母亲为了这个家,究竟牺牲了多少。”
她没有说一句愧疚,语气里的愧疚却要溢出来。安若非和安若与听了她这一番剖白,不禁面面相觑。
好半晌,安若非才有些艰涩地说:“世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母亲她辛苦为了这个家,也只是希望咱们都好。”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安若素难得尖锐,“大姐,你是嫁过人的。你扪心自问,嫁人之后便不能像在娘家那样自在,是你心里情愿的吗?”
安若非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知道你是心疼太太,难道我们就不心疼?难不成只你是个孝顺女儿,我们都是铁石心肠?”
安若素一言出口,已经有几分后悔了,又听了大姐的话,顿时就羞愧起来,红着脸呐呐道:“大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从小就是你和二姐带着我,我对老爷太太的孝顺,还是跟着你们学的呢。
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一着急往往就没了分寸,说话也不过脑子。大姐,我往后再也不敢胡说了,你别生气。”
安若非冷笑道:“我要跟你生气,早就气死了。”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女儿心疼母亲本是天性,其实我们的心和你又有什么差别?只是世道如此,这些话你在咱们自己家里说说便罢了,到外面可不能乱说。”
若是在从前,这些话安若素也是深以为然的。可是见过了罗夫人所受到的追捧,她就觉得不以为然了。
“大姐,话不能这么说。今日咱们是一起去的文会,那些奶奶姑娘们对罗夫人和李先生的敬重,你也看在眼里。
且除了她们两位之外,已婚女子多了去了。我不常出门,你和二姐却是常常出去交际的。你们自己说,有人议论她们不够安分守己吗?”
安若非哑口无言。
见她们分出了胜负,安若与才笑着打圆场:“小妹虽是头一回参加外面的集会,倒是比我们看得都明白。
大姐,小妹嘴里虽然只说太太,心里又何尝不疼你呢?便是我,再过两年也要成婚了,难不成真就要我一辈子都过那种只会相夫教子的日子?”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昂着头道:“不管大姐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不乐意的。”
见二妹出言本是要打圆场,说着说着就站到小妹那边去了,安若非又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你也知道你不乐意,难不成我就乐意?
先前是我想错了,往日里都是你们求我不和你们计较,今日我也要说一句:我岁数大了,难免学了那些迂腐之气,还请两位妹妹别和我计较才是。”
三姐妹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偏巧这个时候,安若泰、安若然和林黛玉三个结伴而来,要给父母昏定。
安若素的目光立刻就落在了林黛玉身上,林黛玉更是绕过影壁进了穿堂就一直注视着她。
双方相互见过了礼,林黛玉便问:“我听师母说,三妹妹今日跟着李先生去参加了一场文会,可曾趁机结识几个知己?”
安若素笑道:“还真让你说着了。我不但见到了老师的另一个学生——蓝夫人,还认识了崔家的两位姐姐,她们的母亲罗夫人,和你我的母亲都是故交呢。”
林黛玉道:“既然是故人之女,想必教养都是不错的。妹妹平时若是闷了,也可以给她们下帖子来,请他们到家里玩玩。”
“对对对。”安若然立刻附和,“还有贾家的姑娘们,你们不也玩得很好吗?很该多请她们来走动走动,彼此就更加亲密和睦了。”
众人都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当下都只是笑,并无一个点破的。
安若然也就厚着脸皮,装作不知道众人的想法,眼巴巴地看着她们,神情十分诚恳。
到底还是安若素先绷不住,忍笑道:“二哥说得是,往后我们一定多多与贾家的几位姐姐来往。”——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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