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公开布诚,黛玉南下


    帘子声响, 却是小玉掀开帘子走了过来,对姊妹几个行了个礼,笑道:“几位爷, 太太说了, 今日不得空, 就不见你们了,你们在外面行个礼, 尽了心意便是了。”


    师兄弟三人都有些疑惑,却只得暂且按捺住, 当着小玉的面朝着正房的方向行了个大礼。小玉代为答礼,将他们送出穿堂。


    待一行人都出了院子,安若泰才问:“今日太太是怎么了?往日除非是病得厉害,从没有不见咱们的时候。”


    却是他们来得晚, 正好碰上姊妹三个从屋里出来, 就以为她们也和自己一样, 都没有见到周漱玉的面。


    林黛玉担忧道:“师母不会是病了吧?因怕我们担忧, 所以干脆不见?”


    “没有, 没有。母亲好得很。”安若素连忙摆手,“她就是有些私事,咱们还是别去打扰了。”


    见她明显是知道什么,林黛玉便点了点头, 放下了对师母的担忧,一个字也不问了。


    确认了母亲无事,安若泰也不问了, 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这倒是难得。”


    唯有安若然满心好奇按耐不住,追着问道:“太太的私事?究竟什么事,竟这么急?小妹, 你肯定知道,快告诉我吧。”


    安若素刚和大姐闹了一回别扭,虽然姊妹两个已和好如初,可她心里还是不怎么和顺,当即便白了他一眼:“都说了是太太的私事,二哥就别追着问了,问我也不告诉你。”


    说罢,冲他吐了吐舌头,闪身便躲在了两位姐姐身后。安若然气得就要来追他,哪知林黛玉像是不经意挪动了一下身子,就把他的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追人不成,他就更气了,手指点了点林黛玉,又点了点从两个姐姐中间露出得意小脸的安若素,气哼哼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就这片刻的功夫,林黛玉已经借搀扶之名,牢牢限制住了他的行动,嘴里劝道:“二哥,消消气消消气。素素还小呢,你别和她计较。”


    安若素则是催着两个姐姐快走,两位姐姐忍着笑,把她夹在中间急匆匆地走了。


    等人不见了踪影,安若然才一把甩开了林黛玉,没好气道:“人都走了,你还献殷勤给谁看?”


    林黛玉笑道:“若不是二哥愿意,我哪里按得住你?”


    安若然要瞪他一眼表示自己气还没消,却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若泰道:“既然太太那边有事,咱们就先回去吧。”


    三人便一同出了内院,在岔路口各自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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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安若素洗漱过后,趁着李先生还没来,便到二姐房里去坐坐。


    婵儿带着一个小丫鬟守在门口,见她走了过来,便起身笑道:“三姑娘是来找我们姑娘的?”


    安若素道:“李先生还没来,我来找二姐一同用早膳。”


    蝉儿便指了指安若与的西次间,笑道:“我们姑娘一大早起来,洗了脸就钻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安若素就知道,二姐是在忙自己的画作,因对几个丫鬟道:“我悄悄地进去看看二姐,你们就不必跟着了,只管在堂屋里摆膳,我劝二姐出来吃。”


    婵儿、碧荷等齐声应是,目送她进了西次间。


    她们姐妹不但住在一个院子里,连屋子的格局都收拾得差不多,都是单独在西边隔了个次间出来做书房,把东边采光好的做卧房。


    北方天气干燥,倒也不担心书房设在背光的地方,里面的书籍会受潮生虫。


    安若与的西次间门口,挂着的是一串珠帘。随着人来人往,碧绿的翡翠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说是悄悄的,可她一掀帘子,里面的安若与就听见了,头也不回地说:“早膳就摆在堂屋吧,等我上完了色就过去。”


    很显然,她误以为来的是自己的丫鬟。


    安若素也没出声,只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她提着毛笔给画作填色。


    那上面画的,正是那日在林家时,一众女孩子或站或坐的剪影,如今已到了收尾的部分。


    大约过了一刻钟,安若与轻轻吐了一口气,随手把画笔投进笔洗里,吩咐道:“把水抬过来,我要净手。”


    安若素“嗤”的一笑,惊得安若与如梦初醒,忙转过身来,看见是她,松了口气笑道:“你怎么过来了?也不喊我一声,也不自己找地方坐,就这么傻站着。”


    “我是看二姐在忙,不忍心打扰嘛。”安若素上前,帮她把缚膊解下来,又扬声喊棠儿和婵儿把水送进来,伺候安若与盥洗。


    等都收拾干净了,姊妹二人转到堂屋去用早膳。


    寂然饭毕,丫鬟送上了消食茶,安若素喝了一口,问道:“那幅画上虽有几个人物,却也不怎么麻烦,二姐怎么画了这么久?”


    安若与笑道:“你也知道,贾家四姑娘同样善画。上回咱们分别时,我已经和她约好了,我们各自按当日的情景做一幅画,等到再次相见时,便以画会友,相互赠送。既然是要送人的东西,原该更仔细些。”


    “原来如此。”安若素点了点头,又奇道,“当日咱们说话玩耍都是一起的,你们什么时候约的?”


    安若与却卖起了关子:“那你就别管了。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快去迎接先生吧。”


    见她不肯说,安若素也没奈何。且时候是真的不早了,她便向姐姐告辞,带着惠香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周漱玉正常让人来叫她过去用午膳,安若素欣然前往。到了之后,果然见林黛玉也到了。


    等用完了午膳,她主动邀请林黛玉从正房的后门出去,那里种着两颗海棠树,这会儿已星星点点冒出了些花骨朵。


    见她这样主动,林黛玉心知困扰自己多日的疑惑要解开了,便主动问:“妹妹把我叫到这里来,可是有话要说?”


    安若素道:“我是有话要问。”


    “妹妹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安若素没有问他“你可知我们两家有意结亲?”这种早已心照不宣的废话,而是直接问他:“若是我不喜欢你纳妾,你意下如何?”


    林黛玉一怔,心中又是意外又是喜悦。


    意外是没想到一向矜持的安若素,会把婚姻大事直接挂在嘴上;喜悦则是因为听她的话音,非但不排斥与他成婚,还认真考虑了两人未来的相处。


    他也直言答道:“既然你不乐意,我又何必非要有个妾?朝中那些大臣,地方上那些官员,也不是个个都有妾的?”


    许是觉得这样说太过假大空,林黛玉顿了顿,红着脸又补了一句:“只是林家子嗣一事,就只好辛苦三妹妹你了。”


    安若素闹了个大红脸,差点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索性她还有些理智,没有就此拂袖而去,接着问道:“若是令堂为子嗣着急,把看好的丫头赐给你呢?”


    林黛玉低头想了半晌,正色道:“此事无需妹妹忧心,即便母亲当真生了这等心思,我也断然不会让她闹到妹妹面前去的。”


    安若素对他的品性极为信任,听他如此说,安若素就放下心来,嘴角抿出一丝笑意:“就算贾姨真的来问我,我也只会说‘不许’。”


    林黛玉道:“妹妹随心即可。”


    他也没说“母亲不是迂腐之人”,这就是句空话。


    林家几代单传,男人又都不长寿。若是没有子嗣,贾敏可以容他们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绝不可能永远纵着他们。


    不过这些,林黛玉不准备说出来惹她烦心——


    上巳节还没来,林黛玉就先要南下备考去了。


    江南省已张榜布告,今年的童生试将在五月初举行。


    从京城坐船南下要半个月,安介山安排林黛玉二月下旬出发,给他预留了一个多月的时日休整,避免舟车劳顿之后再连轴转地入考场,把身子累垮了。


    他离京的头一日,安家专门设宴为他践行,一家大小都只叮嘱他注意身子,对考试结果只字不提。


    一来比起高中,安家人的确更在乎他的健康;二来也是对他学识的信任,笃定他只要去考,就必然能考中的。


    宴席上没让他喝酒,周漱玉还专门给他和安若素预留了空间,让他们俩说些私密话。


    两人在上房的暖阁里独处,一时竟相顾无言。


    安若素的眼睛有些红,是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熬的。


    林黛玉看得心疼,终究忍不住道:“妹妹还该保重自己才是。”


    安若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睑,有些不好意思:“是有黑眼圈了吗?”


    她不提还好,经她一提,林黛玉的目光焦点立刻从通红的眼眶落到她眼睑的阴影上。


    原本林黛玉还以为她是哭的,如今就知道她是熬的,心里气她不知保养,脸上就带出几分来:“妹妹若是这样,叫我出门在外,又怎能放心呢?”——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02章 临行话别,上巳佳节


    自那日两人说开了, 再相处时就多了几分无形的默契,觉得彼此的心离得更近了。


    这自然是件好事,此前林黛玉一直这么认为。


    可此时此刻, 他才陡然意识到, 安若素对越是亲近的人就爱操心的性子, 让好事也能变成坏事。


    他此去江南是为求前程的,且心中颇有几分自傲, 自觉十拿九稳,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如今看来, 他放心得太早了,京城就现有一个需他时时担着心的。


    想到这里,林黛玉不禁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知道妹妹担心什么, 也不敢给什么十足的保证。


    不过有一句话还是要说的:出门在外, 我一定会尽量保重自己, 也请妹妹在家妥善保养才是。”


    安若素这才意识到, 自己慌乱之间暴露了昨天晚上没睡好的事实, 不由“哎呀”一声捂住了脸,背过身去不说话了。


    林黛玉有些好笑,索性绕到了她面前,故作伤怀:“临别在即, 妹妹就没什么话要嘱咐我吗?”


    安若素把一双素手挪开,露出晕染了丹霞的小脸,气恼地盯着他看了片刻, 见他始终笑盈盈的,她又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了对脚尖,低头弄着衣带说:“昨儿我读了一句诗, 今日便送给你吧——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林黛玉脸上笑意弥漫,郑重行礼道:“妹妹所期,不敢有违!”


    安若素笑道:“好了,别这么一本正经的,弄得人连说句话都束手束脚的。”


    两人在相邻的椅子上坐了,林黛玉自信满满地说:“五月初赴试,到不了六月就会放榜。妹妹在京城可要注意着朝廷的邸报,说不定哪一天你就在底报上看见我的名字了。”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狂妄,可安若素却觉得理所当然,半点不觉得他是在说大话。


    “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说到这里,安若素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道,“对了。我只知道‘黛玉’是你的乳名,你去考试断然不会用乳名,你的学名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若真是邸报有传,写得也不可能是乳名,只会是学名。


    林黛玉便让她伸出手,右手食指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字。安若素忍着痒意仔细分辨,那是个“琟”字。


    “这学名是先父起的,因考试在即,老师又赐了我一个表字。”说着,他又在安若素掌心写了两个字。


    ——筠卿。


    “筠卿,筠卿……”安若素含在嘴里念了几遍,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柔声道,“这个表字用在你身上,恰如其分。”


    无论是她曾在书上看过的林黛玉,还是眼前这个人,都有着竹一般的风骨。


    林黛玉笑道:“妹妹虽是谬赞,琟必以此自勉。”


    安若素好笑道:“你平日里那么骄傲的人,又何必在我跟前装谦虚?”


    林黛玉一本正经:“正因是在你面前,我还是要顾及一些形象的。”


    安若素怜悯地看着他:“现在才开始顾及,已经晚了。”


    两人相视片刻,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林黛玉忍着不舍说:“天色不早了,妹妹就闲啊回去吧。”说着就起身送她。


    安若素一步三回头,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忽听黛玉喊她:“妹妹且留步!”


    她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些喜色,却又忙遮掩住了,这才回转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林黛玉盯着她瞧了半晌,仿佛要把她此时的模样描摹进心里去。安若素也不催他,任由他盯着自己看,脸颊慢慢红了。


    许久之后,林黛玉睫毛一颤,柔声道:“我还不曾告诉妹妹,我生辰那日,妹妹送的礼物,我十分喜爱。此次南下,我会带在身边,不时看一看,就当是妹妹陪着我去了。”


    安若素脸色爆红,嗔道:“随你吧,何必跟我说?”扭头便跑了出去。


    林黛玉目送她背影消失,直到人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后知后觉般,从脸颊到脖颈都烧了起来。


    当天下午,黛玉便回了林家,贾敏早把他南下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完了。


    当天夜里,母子二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安心睡了。


    次日一早,安介山便带着两个儿子把林黛玉送上了船,随行的除了林家的管事刘义,还有安介山身边的长随刘二。


    这两个都是赶路有经验的,一路上把他照顾得妥妥贴贴,安安稳稳回了姑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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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林黛玉离京之后,安若素做什么都有些懒懒的,只觉得提不起精神。


    到了上巳节那天,哥哥姐姐们都拉着她出去,一力引逗她开心,安若素只得勉强打叠起精神,入目的翠柳繁花总算是让她开怀了几分。


    他们家是约着林家、贾家和崔家一起出来的。


    贾母的身子养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有了些起色。只是老人家到底年纪大了,又病了这么一场,身上越发懒了,更不爱出门。


    凤姐又去请了邢夫人和王夫人,两人各有各的理由,都推说没空。


    见她们都不来,凤姐也乐得自在,只把三个妹妹带上了。


    安若然一见了贾探春,就像是蜜蜂见了鲜花一般,总想往前凑,却又不敢唐突。


    此时探春也不是一无所知了,自从那天凤姐领着他们三个到安家去赴宴,周漱玉单独把她叫到跟前,话里话外表现出了十足的满意,她就有几分猜测。


    等回家的时候,凤姐也不瞒她,就把安家有意为次子聘她的事告诉了她,并嘱咐她先不要声张。


    其实哪里需要凤姐嘱咐?探春多年在王夫人手底下讨生活,早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若说对于这门婚事,探春是什么想法?


    她很满意。


    这种满意不是对安若然的,而是对安家的。


    虽然安若然也不错,可探春从不是不知世事的怀春少女,她心里很清楚,对女子来说,一个好婆家比一个好丈夫重要得多。


    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偏探春虽身在局中,却看得无比清楚:贾家就是一艘底上已经有了缝隙的船,这缝隙大多数人都看不见,看见的那些就算极力修补,却总是不得其法。


    ——这艘船终究是要沉的。


    探春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她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也恨家里的男人没一个争气的,整日只知吃喝玩乐,全然看不见家族的倾覆之危。


    但安家不一样。


    安家是清流世家,家里人口简单,安侍郎身在高位,对子女的教养也是有口皆碑。


    因两家的交往并不深,只是女眷之间有些交情,探春并不知晓安若然从前是怎样的,只是下意识觉得,以安家的教养,家中子嗣必然都是上进的。


    有这层天然的好感打底,再见安若然时,探春不免有几分别样的情绪,有些羞涩,又有几分期待。


    见两人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看你一眼,还都自以为挺隐蔽。安若素总算是知道,自己和林黛玉这般时,只怕也在众人的眼目之下。


    这突如其来的明悟让她有些羞恼,故意装作不明白地问:“二哥,你老往那边勾头做什么?”


    安若然吓了一跳,忙把脸转了过来,掩饰道:“哪有?小妹你看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安若素打眼色,意思是叫她别乱说,以免让不远处的探春听了羞恼。


    ——他当然知道妹妹是装的,毕竟全家上下,谁不清楚他对贾三姑娘的心思?


    安若素掩着唇,嗤的一笑,凑近了些低声道:“二哥不想让我给你捣乱,还不快贿赂贿赂我?”


    安若然忙道:“小妹可是有什么想要的?快告诉二哥,二哥千方百计也要替你寻来。或者你写一封信,二哥叫人替你送到江南去?”


    安若素顿时羞红了脸,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气恼道:“你不是个好人!我要告诉二姐去,叫她收拾你。”


    说完,转身就要走。


    “欸,小妹,是二哥错了。”安若然见把人逗恼了,忙侧身拦住,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好妹妹,我往后再不敢了,我把新得的那个玉兔笔洗给你,你就饶我这一遭吧。”


    “哼,谁要你的东西了?”


    “不是妹妹要,是我硬要给的。”


    安若素矜持地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看在你这么诚心份上。”


    见她松口,安若然松了口气。


    兄妹二人正在玩闹,安若非走了过来,一把将安若素搂在怀里,柔声问道:“怎么不去和崔家和贾家的姐妹们玩?”


    “我正要去呢,和二哥说了两句话,绊住了。”


    安若非捏了捏她的手,见并不凉才放了心,扭头对安若然道:“我已经在琏二嫂子那里替你说好了,等会儿你和贾三姑娘一起去别处转转。”


    安若然顿时大喜过望,安若非见此,忙板着脸交代道:“今日虽是上巳节,许多男女间的束缚都解脱了大半,可该守的礼数还是要守的。你若敢对人家姑娘失礼,回去我就告诉老爷,叫他打断你的腿。”


    安若然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连忙道:“大姐,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平日里虽不着调,却是不敢失礼的。”


    安若非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知道自己不着调,也还算明白,我反倒放心了。”


    从他们这边看过去,凤姐已款款走到了探春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探春往这边看了一眼,骤然低下头去。


    因离得有些远,倒是看不出她有没有脸红。


    但安若然擅自猜测,她的脸必然是红了的,就像被火烧云灼透的天空,绚烂又迷人。


    见凤姐对着这边招手,安若然下意识起身,却又被安若非一把拉住:“你这是干什么呢?”


    安若素嗤的一笑,窝在大姐怀里刮脸羞他。安若然全当没看见。


    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安若然忙收摄心神,陪笑道:“一切听从大姐吩咐。”


    安若非横了他一眼,伸手指了个方向:“你到那边去转转,说不定就心想事成了。”


    安若然如奉纶音,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便装模作样地端着架子,往安若非指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那边的探春才起身,看着是往不同的方向去了,其实离得极近,随便一拐弯就能碰面。


    安若素问:“大姐,你觉得这能行吗?”


    “反正机会是已经给他了,行不行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得住。”安若非笑道,“人是他自己看上的,总不能他娶媳妇,让别人全程指点吧?以后过日子又该怎么呢?”——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03章 聚众郊游,鸿雁传书


    可巧崔大姑娘对着这边挥手, 喊她们过去帮忙。安若素看见了,便仰头看向自家大姐。


    “走吧。”安若非拉着妹妹走过去,安若素又回头往安若然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却哪里还有人影?


    “对了大姐, 二哥身边有人跟着吗?”


    安若非笑道:“放心吧, 太太跟前的春柳姐姐跟着呢,贾三姑娘那边必然也有人, 绝对不会有人说闲话。”


    “那就好。”安若素放心了。


    安若非搂着她的脖子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叹道:“你这爱操心的性子, 怕是改不了了。”


    从前安若素还会反思一下,却又很快故态复萌。可被家人说得多了,她也生出了免疫,不以为意道:“反正这世上能让我操心的也没几个。”


    她本就不是个心怀天下的人, 心小得只能装下自己的家人。至于别人怎样, 她最多感慨一番, 是绝不会想要去管的。


    见她如此, 安若非也无奈了。


    两人走到了集会的地点, 崔家和贾家的姑娘已经把一张绿绸的桌布铺开在如菌的碧草上,并把各自带来的食盒拿了过来。


    安若与也把安家带来的提过来了,姐妹两个便上前去帮忙,把食盒里的东西一层一层端出来, 错落有致地摆在绿绸布上。


    三家每一家都凑了十几样点心,还有各自的特色饮子,把整块绿绸占得满满当当。便是三家所有的女眷都围着坐, 尚还有空缺。


    至于安若然和贾探春去了哪里,众人都默契地没问,只是把他们的位置空了出来。


    大约过了两刻钟, 探春先回来了,身后跟着丫鬟侍书和旺儿媳妇。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王熙凤看向旺儿媳妇,旺儿媳妇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便站在了她身后侍奉。


    众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有悬着心的也都放下了,贾敏起头说起了上巳节的传说。


    罗夫人很快插进话去,谈起了相关的诗词文章与名人雅士。


    周漱玉大部分的精力还是在孩子们身上,只偶尔搭上一句两句,言辞却颇为精妙,让人拍案叫绝。


    凤姐习惯了要起身伺候着,却被周漱玉和罗夫人拦住了,两人都道:“你平常在家里忙得还不够?现这里有你这么多妹妹呢,有什么尽管吩咐她们去做。你正好歇歇,她们也正好学学。”


    姑娘们听了,都附和道:“不错,不错。琏二嫂子,你可得拿出真本事来,好生指点着我们。”


    凤姐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当即便在周漱玉身边落座,拿捏着架子说:“那我今日可就要当一回先生了,哪个不听我吩咐,我可是要罚的。”


    姑娘们都笑道:“听凭琏二奶奶调遣!”随后便笑做一团。


    不多时,安若然也领着小厮走了回来,到女眷席这边行了个礼,便去了兄长身边。


    安若素盯着他仔细看了两眼,见他额头上微汗,脸上有些残留的兴奋之意,也是心中一定,为他得偿所愿而欣喜。


    等下午回了家,安家姐妹几个就把安若然围住,问他究竟如何。


    安若然赞叹道:“怪道林兄弟说三姑娘志气高,她生得聪敏,自幼熟读诗书,又写得一手好字。有这样出众的品貌,任是谁也不甘心一生庸碌的。”


    他对探春极尽推崇,丝毫没有因对方才高而心生退却之意。


    这也是周漱玉最自豪的地方:他们家的孩子无论学问高低,品性都是端正的。


    安若泰笑道:“这样的话,二弟往后可要加倍的发奋了。”


    安若非调侃道:“不用你提醒他,等日后成了婚,自有鞭策他的人在。”


    众人都笑了起来。安若然脸色通红,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大哥和大姐说得都对,我日后是该发奋,也巴不得有个人能实时督促我。”


    安若与掩唇笑道:“说你脸皮厚吧,大姐一句话你就脸红了;说你脸皮薄吧,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情之一字,当真有种不可言说的神奇。”


    安若然红着脸只是笑。


    安若非道:“罢了,也不闹你了。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们也回去了。”——


    待到桃花盛开时,安若素收到了林黛玉从姑苏送回来的第一封信。探春亲手写下的请柬也送到了姐妹三人手里,要请她们去共建桃花社。


    自从林黛玉南下,全家都看出安若素有些不乐,常怂恿她出门去散散心。


    先是跟着周漱玉去了崔家的花园,赴罗夫人牵头举办的文会;又被贾敏找借口接到林家去住了几天。


    除此之外,安若与还把她带进了自己的交际圈里,让她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只是交朋友容易,真正知心的好朋友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到目前为止,安若素也没结交到真正处处合心意的好友。


    不过她也不强求,她相信就算一个至交好友没有,她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只因除了和朋友一道玩耍,她还可以读书、可以下棋、可以写字、可以作画,还能练练捶丸、插花、投壶等。


    她的精神世界并不空虚。


    不过探春举办的诗社,她还是很乐意参加的。


    这并不是她喜欢作诗,也不是为着二哥安若然的缘故,而是早在当初读红楼的时候,她就对书中描写的几场诗社心向往之。


    还有一样:红楼的男女主贾宝玉和林黛玉,她都算是见过了,横插进宝黛中间的薛宝钗,她却一直无缘得见。


    如今薛家借住在贾府,宝钗又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探春要举办诗社,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宝钗去。


    许多人都把宝钗当成宝黛爱情的绊脚石,安若素也不能免俗。不过,她并不因此就觉得该将一切罪责都归咎于宝钗。


    说到底,宝钗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哪怕古人早熟,她又能熟到哪里去?


    父亲早亡,母亲软弱,本该顶门立户的哥哥又不争气。她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女孩子,却要担起延续家业的重担。


    她一个受制于礼法的闺阁女子,又能有多少办法?


    找一个好婆家,靠联姻笼络丈夫为娘家续命,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打算了。


    薛家本就是商户,地位不高,薛父逝世之后,更是一落千丈。她所能见得到的男人里,宝玉是地位最高也最容易拿捏的一位。


    从感情上,安若素不喜欢她破坏林妹妹的姻缘;可理智上,她又理解对方为何要干这样的事。


    这个世界没了林黛玉的纠葛,金玉良姻是否能顺利达成呢?


    不管怎么说,她对薛宝钗是好奇极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把给林黛玉的回信写好。


    林黛玉信里写的东西并无出奇之处,甚至全在安若素的意料之中,无非就是沿途的见闻和姑苏的趣事。


    至于他路途中如何辛苦,入了姑苏之后与人交集上的困境,他是只字未提。


    安若素看了之后有些气恼,觉得对方是不信任自己。


    可轮到她写回信的时候,也下意识只拣好的来写,仿佛她这些日子从未因他而担惊受怕过。


    写完之后自己看看,她不禁哑然失笑,看信时积累的哪点怨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把信用蜡封好,安若素又跑到周漱玉那里,借了她的私印盖了火漆封口,才算放心。


    周漱玉好笑道:“又不是什么机密书信,还用火漆封口,至于吗?”


    安若素道:“至于,当然至于了。这可是我写给林哥哥的第一封信,意义特殊。”


    见她兴高采烈的,周漱玉就没告诉她:若是有心人真要看她的信,多的是法子不伤火漆把信拆开,看完了再封好。


    托母亲帮忙把信寄出去,安若素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谁知走到岔路口,她正要转弯时,却见自家二哥正在另一个路口冲自己招手。


    安若素略一思索,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便停下脚步等他过来。


    安若然大步而来,把两个长条形的小匣子送到了安若素面前。


    “这不年不节的,二哥怎么忽然就想着给我送东西了?”安若素明知故问。


    安若然有些羞窘,强忍着道:“一个是给你的,另一个是请你帮我带给贾三姑娘。”


    安若素忍着笑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嗯,请人帮忙还知道给报酬,二哥是个讲究人。”


    “去去去,少跟我装!”安若然摆了摆手,说了句“我还得回去温书呢”,就急忙转身走了。


    目送他离去,安若素无语的:“真是的,我又没说不帮忙。”


    拿着东西回了自己的屋子,她打开一看,却见两个匣子里各装了一方徽墨。


    这墨香气扑鼻,上面还落着“方于鲁”的款,安若素一眼看见,就知道是当代名家方于鲁手制的药香墨,一锭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


    想到探春擅长书法,必然也是爱墨之人,她不由感叹了一句:“二哥真是有心了。”


    惠香因跟着读了几个月的书,安若素就把管文房四宝的差事给了她,因此她也认得墨的好坏。


    看见这两块墨,不由惊叹了一声,附和道:“的确是有心了。这样的好墨,姑娘这里也才两方,想必二爷那里也一样,这是全拿出来了呀!”


    这样贵重的墨,自然不是他们这些每个月二两月钱的姑娘小爷们自己买的,而是底下人献上来,由周漱玉做主分配给他们的。


    因这墨稀少,他们家也才得了十方,周漱玉给尚在读书的安若泰、安若然和安若素一人两方,已不读书的安若非和安若与一人才得了一方。


    还有两方被她收了起来,安介山几次想要,都被她给挡了回去,以备日后给上官送礼时,好拿出来压阵。


    可见这墨的珍贵程度——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04章 王家倾向,宝钗用意


    到了次日, 安家姐妹三个打扮好了,便一同坐车往荣国府去。


    安家有意和荣国府结亲的事,凤姐不但亲自去和王夫人说了, 还让贾琏告知了贾政。


    不管王夫人是什么心思, 贾政对于能和户部侍郎结亲, 心里一千一万个愿意。又得知凤姐是媒人,他对着贾琏把凤姐夸了又夸。


    等贾琏回到家里, 把贾政夸赞的事告知,凤姐嗤笑了一声, 问道:“老爷那么高兴,也没赏你点什么?”


    贾琏“嗐”了一声,说:“咱们这位二老爷是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认是个不理俗务的, 只管养清客, 哪里想得到这些?”


    凤姐笑道:“他哪里是想不到?只是他的书房里, 没有东西可以给你罢了。”


    那些书籍字画, 那些笔墨纸砚, 当初林黛玉跟着贾敏在荣国府住了几个月,就不知得了多少。宝玉、贾环、贾兰等更不用说,但凡入学的,就没一个没得过贾政这些东西的。


    唯有贾琏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 一心只在俗务上下功夫,贾政对他恨铁不成钢,自然也不肯把那些好东西给他糟蹋。


    贾琏当然知道凤姐说的是什么, 他本也不喜欢那些东西,自然不以为意。


    再说凤姐得知安家姐妹今日要来,一早就过去探春那里帮着布置。


    荣国府的花园里有好几株桃树, 都是只开花不结果的碧桃,花开复瓣,层层叠叠,颜色艳如胭脂,有大红的,有玫红的,有粉红的,远望如云霞一般。


    “三妹妹,你来看看,可还有什么要添置的?”王熙凤笑眯眯地问。


    探春正要开口,就听李纨道:“依我看,还差一支开得繁茂的桃花来插瓶。”


    却原来,李纨那边得了消息,也是一大早便赶了过来,帮着忙前忙后的,倒又把探春挤出了一射之地。


    凤姐笑道:“大嫂子真是有心了。不过今日请的是几位妹妹的客人,她们小姑娘家是在一起玩过的,互相知道彼此的喜好。三妹妹,依着你呢?”


    探春没去看李纨的脸色,只对王熙凤道:“二嫂子布置得已经很妥当了,若依着我,是处处都好,再不必更改了。”


    凤姐便笑着点头:“那我可就真不改了,若真有不好的你也别来找我,找了我也是不认的。”


    探春笑道:“多谢二嫂子替我们费心,以二嫂子的才能,这点小事本就是屈才了。便是真错了一点半点,在我们看来仍是不错的。”


    凤姐被她捧得心花怒放,佯怒道:“谁不知道三姑娘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别在我面前是一样,到了老太太、太太面前又是另一样,平白叫我吃了挂落,还做梦呢。”


    她又特意对李纨道:“大嫂子,你可得替我作证,是她自己说不要再添减的。”


    李纨干笑道:“你是多厉害的人,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探春笑道:“自从你来了咱们家,我只见过你哄别人,还没见过谁能哄住你呢。我这雕虫小技,哪敢在你面前卖弄?”


    可巧迎春、惜春姐妹并着宝钗一道来了,远远地宝钗便笑道:“我就说大嫂子早过来了,你们还不信。这不,她就在这儿呢。”


    凤姐转身便去招呼三人:“我们这边都已经忙完了,你们倒是来了。薛大妹妹,你怎么和二妹妹、四妹妹走到一块去了?”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近前,双方相互见了礼,宝钗笑道:“不是走到一块去的,是我特意先去了迎丫头房里,会着她们姐妹两个,结伴一起来的。”


    她一手拉着迎春,一手拉着惜春,对探春道:“探丫头,先前我已经和她们两个说好了,今日有新人入社,她们也得跟着一起做两首,人多了才热闹。”


    探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当初李纨要把迎春和惜春排除在外时,宝钗在一旁也是帮了腔的。


    那时候大家要拟别号,宝钗很随意地就给迎春惜春各取了一个,敷衍之意溢于言表。姐妹两个虽都不爱说话,却也不是一点火气都没有的泥人,自那以后对宝钗的态度就冷淡多了。


    今日宝钗这一出,分明是有意弥补往日的过失。


    虽不知迎春和惜春是什么意思,但能把她们俩再次拉回诗社,探春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点头笑道:“正该如此。二姐姐的诗有道家清逸之气,游仙诗尤其作得一绝;四妹妹的诗虽嫌清冷了些,在咱们姐妹里也是独一份的,怎好缺了你呢?”


    惜春无可不可地点了点头,虽事关己身,她却颇有些漠不关心。


    迎春慢条斯理地说:“咱们闺阁女儿作诗,本就是为了玩乐,谁还指望这个考状元去?只要你们别笑话我写得不好,我就献丑了。”


    凤姐是不懂那些诗词的,可听了探春对迎春的评价,却不由多看了这位以木讷著称的二妹妹一眼。


    先前她和王夫人说了探春的婚事,王夫人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点出了迎春,说是姐姐还没定下,妹妹怎好抢先?


    当时凤姐心理嘀咕:只是定亲而已,又不是成亲,怎么就非要讲个先来后到了?


    因迎春太不起眼了,贾赦这个正经爹都懒得管,邢夫人这个嫡母也全当没这个女儿,凤姐当然也不想沾染。


    可若真如探春所说,迎春看着木讷,其实颇有才华,她这个做嫂子的,倒也不是不能管一管。给她找一门好亲事,对他们大房来说,不也是增添一个助力?


    凤姐越想就越觉得可行,只是当下人多,她便按下不表,只和姊妹们说笑。


    期间宝钗与她搭话,她的态度十分和善,话里话外都表明了对宝钗的支持。


    支持什么呢?


    宝钗如今需要什么支持?


    自然是与宝玉的婚事。


    荣国府在外人看来虽是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内部大房与二房的争端,却一直没有断过。便是自称不理俗务的贾政,对此也心知肚明。


    如若不然,他一个未继承家业的次子,又何必一直占着正院?


    这些凤姐从前不明白,经过贾敏教导之后,已然是拨云见日,早看得一清二楚。


    因而宝玉的婚事,在史湘云和薛宝钗之间,王熙凤自然是倾向于薛宝钗的。


    毕竟薛家没实力,给宝玉提供不了多少助力。史家可就不一样了,哪怕湘云早已父母双亡,史家也不可能对她撒手不管。


    与王熙凤有同样意愿的,还有她的叔父王子腾。


    王家和贾家两代姻亲,为的就是借助贾家在军中的人脉。如今王子腾已经把贾家的人脉接手得差不多了。


    随着王家的兴起,贾家逐渐没落,王子腾自然不愿意曾经曲身讨好过的贾家再次崛起。用薛宝钗这个商户女,来阻断贾家和史家的再次联姻,正是王子腾想要看到的。


    可从前的薛宝钗虽然也很有心思,却因薛姨妈的缘故,应对太过疲软了,颇有几分逆来顺受。


    这怎么可以呢?


    王熙凤和婶娘甄夫人商议之后,都觉得薛宝钗需要一点外力刺激。


    于是,宝钗就在陪王夫人和薛姨妈归宁时,受到了舅母甄夫人的羞辱。


    也是那一次,彻底点燃了宝钗的野心——跨越阶级,不择手段也要跨越阶级!


    试想:倘若她已经嫁给了宝玉,做了荣国府正经的儿媳,舅母甄夫人还敢肆无忌惮地当面羞辱她吗?


    到那时,便是甄夫人不看薛家的面子,也要顾及荣国府的颜面。


    薛宝钗终于有了动作,王熙凤那边立刻察觉,并暗中帮着扫尾,瞒过了贾母和王夫人。


    也正是因此,那次史家两位夫人登门问罪,无论贾母还是王夫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接收到王熙凤的善意,薛宝钗虽不明所以,但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在目的未达成之前,她自然不会深究。


    众妯娌姊妹说笑了一阵,有个婆子进来禀报:“二奶奶,几位姑娘,安家的三位姑娘来了。”


    探春闻言,欣喜不已,忙拉着王熙凤一同到明堂里迎接。李纨环视众人一眼,笑道:“总听三位妹妹说安家的姑娘这也好那也好,我这心里好奇的不得了。薛大妹妹,咱们也出去迎迎吧?”


    薛宝钗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笑道:“她们等会儿就进来了,早晚见得着,咱们坐着等就是了。”


    如今湘云这个威胁已经解除,她正是需要讨好未来小姑子的时候,当然不会为了李纨这个寡嫂去得罪探春。


    虽然李纨从前帮过她,但宝钗心里清楚,对方的本意也不是帮她,而是通过照拂她来讨好王夫人,双方算是互利互惠。


    等日后她嫁给了宝玉,和李纨之间就会变成微妙的对手。


    毕竟如今大房后继有人,二房的资源就那么多,贾兰用得多了,贾宝玉能得的自然就少了。反之,若是贾宝玉得的多了,贾兰能用的就少了。


    李纨不知她的心思,只当她还是那个“不干己事不开口”的宝姑娘,虽然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转过脸去再看迎春和惜春,姐妹两个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因离得近,李纨能隐约听见,她们俩正一个谈佛一个论道,低声辩经呢。


    不用多说,李纨也知道,这时候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撺掇不动这姊妹两个。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只好把一切心思都按捺下,静心等着探春和凤姐把客人迎进来,再另做打算。


    安侍郎这条人脉,她一定要为兰儿攀到!——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05章 贵客降临,言及诗稿


    再说安家姊妹三人坐着软轿进了内院, 见凤姐与探春竟然直接迎到二门处,顿觉受宠若惊,忙上前行礼。


    安若非道:“你们也太客气了, 真把我们当做贵客, 我们姐妹反而无所适从了。”


    凤姐嗤的一笑, 和探春对视了一眼,姑嫂两个都拿帕子掩着唇, 几乎笑弯了腰。方才因李纨生出的恼意,也在这笑声里散了个干净。


    “你们千万别多想。”探春道, “我实话与你们说了,你们可别恼。其实是我们两个与里面的人生了些龃龉,因不想再与对方纠缠,这才借着迎接你们的名头, 直接躲了出来。”


    姐妹三人对视一眼, 安若非了然道:“不想还有这般缘故。我就说, 不管是琏二嫂子还是贾三妹妹, 都不是那等在意繁文缛节的。”


    凤姐笑道:“这会儿见了你们, 我们俩心里也畅快了。叫她们在屋里等着也不好,咱们快进去吧。”


    说着,她就上前挽住了安若非的手,关切地问:“我恍惚听说, 你和苏家和离了?”


    安若非叹道:“终究是缘分不够,上天不叫我们白头偕老,我又何必逆天而行?”


    凤姐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你们家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 不像我们这些人家——不靠联姻不能维持,又何必委屈自己?”


    虽说此时王家的权势已经盖过了贾家,却因王子腾是趴在贾家的人脉上吸血成长起来的, 便是为了官声,也不好翻脸不认人。


    王熙凤又父母早逝,王子腾夫妇再疼爱她,也毕竟不是天生的。她要借着王家的威势行事,就不能忤逆王子腾的意思。


    安若非情知王熙凤的情况更复杂,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背,以期能传递些力量过去。


    两个年长的走在前面,探春就留在后面招呼安若与和安若素。


    安若素悄悄贴近了她,把一个长条的小匣子塞进她手里,低声道:“探春姐姐,这是我替人捎的,只有你才有,你悄悄收好吧。”


    探春闻言便即了然,若无其事地把东西收进了袖子里,又凑了一个空子给了侍书,余光瞥见侍书收进了怀里,才算放下心来。


    安家姐妹是头一回来贾家,并不认得路,眼见入了内院便越走越偏,不像是老人家的纳福之所,安若非便试探着问:“你们家老太太身子可还硬朗?我们头一回来拜见,也不知道老人家的忌讳。”


    凤姐笑道:“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昨儿知道你们要来,便提前交代了,让你们来了先跟着三妹妹去玩。等到午间再去她那里说话用膳。”


    姐妹三人了然,安若非笑道:“既然如此,就恕我们失礼了。”


    探春道:“哪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不过是顺着老人家的意思罢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去了桃花溪,那里有个亭子,迎春等人就在亭中等候。


    因此时已至阳春,草长莺飞,花红柳绿,挂在亭子四周的草帘子早已撤去,便连挡风的纱帘也没有了。


    她们几个一到,亭子里的人立马就看见了。有一个身着素衣,头面首饰都十分简雅的妇人先站了起来,笑道:“可算是来了,我们都盼着呢。”


    凤姐诧异地看了一眼,没想到李纨竟也有这般自来熟的时候。她眼珠子一转,就猜出了李纨的心思,不由暗叹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感叹归感叹,若让她帮着李纨却是不可能的。


    李纨想要替贾兰争取安家这条人脉,凤姐又何尝不想替自己的女儿和儿子争取?


    资源本就是有限的,何况双方盯上的又是同一份资源?凤姐又不是庙里泥塑的菩萨,更没有佛祖割肉喂鹰的慈悲,怎么可能让着她?


    于是,凤姐直接就忽略了李纨,领着她们进了亭子之后,便先指着宝钗介绍道:“你们不认得,这位是我们二太太的亲外甥女,也是我的亲表妹——薛大姑娘。她是个极亲和极有文采的,但凡和她相处过三日的,就少有不喜欢她的。”


    安若素了然:社牛!


    宝钗笑着行了礼:“我不知道听琏二嫂子和迎丫头她们说过几回了,对你们姐妹三人的风采仰慕已久。今儿可算是见着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姐妹三人连忙谦虚,又把宝钗奉承了一番,双方商业互吹。


    等她们寒暄完了,凤姐才介绍李纨:“这位你们虽没见过,却该听过了。这是我们先珠大哥哥的妻子,我们二太太的长媳,娘家姓李。我们老太太最偏心她,常夸她德行出众,把几位小姑都托给她教养。”


    凤姐并没有故意贬低李纨,也没必要。她先介绍了薛宝钗,把李纨放在了后面,就是隐晦地告诉三家姐妹:先前和我起了龃龉的,就是这位珠大嫂子。


    至于李纨会不会因此不快?


    她当然不会,也不该心生不快。


    因王夫人捧着薛宝钗,李纨紧随婆婆的脚步,对这位薛大姑娘一向抬举,明里暗里不知踩了多少人。


    没道理只许她踩着别人捧薛宝钗,不虚别人踩着她捧。


    安家姐妹的确听明白了,就连最小的安若素,也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人情世故,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听那些话里隐晦的机锋。


    明白归明白,她们也不会直白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算远近罢了。


    因李纨年长,姐妹三个先行了礼:“见过珠大嫂子。”


    “几位妹妹快免礼。”李纨立刻便上前,挨个把她们搀扶了起来,殷切道,“妹妹们一路辛苦了,快坐下来喝杯热茶吧。”


    探春笑道:“大家都快入座吧。都是自己人,也别计较那些繁文缛节,今日以及时行乐为主。”


    宝钗笑道:“这个好。写诗作文本也不是咱们女儿家的本分,若认真当个事做,反而落了下乘。”


    惜春忽然道:“虽是为了玩乐,但既然是诗会,做诗还是要认真的。要不然,岂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安家姐妹有些诧异,却见贾家的媳妇、姑娘们,还有薛宝钗都不以为意。


    再想到那次在林家,惜春语出惊人的那句“绞了头发做姑子”,忽然也释怀了。


    ——这人就是这么个性子,并不是刻意针对谁,而是平等的针对每一个人,连她自己都不例外,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宝钗笑道:“四妹妹说得是,原是我想岔了。咱们玩乐归玩乐,诗还是要好好作的,只是不要争强好胜便罢了。”


    探春笑道:“还有一件事我要说在前头,正好趁着琏二嫂子在这里,我也讨个示下。”


    凤姐一听,只以为又是让自己掏钱的事,捂着脸哀叹道:“说吧,这回要多少?我就知道,好好的我又不会作诗,你们做诗会却把我叫过来,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言辞一向诙谐,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纨笑道:“小姑子们凑在一起玩乐,你这个做嫂子的,自然该出资。”


    凤姐笑道:“我是做嫂子的,难不成大嫂子你就不是了?认真论起来,在座的哪个月钱能越过你?


    你又有娘家陪嫁的一处庄子,一年的进益也有上百两,领着小姑怎么玩乐能花几个钱?就非得来找我?”


    李纨笑道:“你这张嘴厉害,我说不过你。我只问你,那钱你是出还是不出?”


    “出出出,怎敢不出呢?”凤姐笑看探春,“我的三姑娘,你就说吧,这回要多少?”


    探春却道:“这回不是要钱,是有件事要求二嫂子周全。”


    她说着,分别和迎春与惜春对视了一眼,姐妹三人会心一笑。凤姐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便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应下了。”


    话音落下,她便站起身来,调侃道:“我的作用也就到这儿了,我又不会作诗,留在这里也是干坐着,索性就忙我的去了。”说着便款款而去,留下了一个让人心痒痒的疑团。


    宝钗看了看她的背影,右转向探春,笑问道:“你们姑嫂两个打什么机锋呢?当着我们的面,就把我们都蒙在鼓里。”


    探春笑道:“便是你们不问,我也是要说的。咱们这一社做的所有诗文,我准备编辑整理成册,请琏二嫂子帮忙刊印出来,给亲朋好友都送一些。”


    她走到安若非身旁,挽住对方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大姐姐、二姐姐还有三妹妹,你们也有认识的人,可得多帮咱们的诗集扬扬名呀!”


    李纨眼睛一亮,继而又想到了什么,神色黯淡了下来,忐忑道:“咱们闺阁之作,自家品鉴便是了,哪能拿出去给人看呢?”


    她幼承庭训,父亲李守中一直教导她们姐妹,女儿家要守拙,要藏锋,万不可抛头露面,以免有辱家族名声。


    安若非正要答应,却被李纨抢了先,且李纨的诉求与探春完全相反。她索性就闭了嘴,只看探春如何说。


    探春笑道:“大嫂子多虑了,咱们都是闺阁女儿,所认识的不是这家小姐,就是那家奶奶,都是我辈中人,又有什么妨碍?”


    李纨心动了一瞬,又想到即便是在闺阁间流传,也很可能会传到她娘家母亲耳中。


    母亲知道了,就等于是父亲知道了。以父亲教养女儿的严厉……李纨下意识打了个寒噤,还要说什么,就听宝钗对探春道:“既然珠大嫂子爱惜羽毛,你整理的时候,把她单独拿出来就是了,何必为难她?”


    探春听了,想了半晌,点了点头:“宝姐姐说的是。大嫂子放心,你的那份诗稿,我会原物奉还的。”


    李纨松了口气,却又很快失落了起来。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个机会,却没勇气伸手抓住——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06章 抽签限韵,提笔诗成


    贾家这边气氛不对, 安家姐妹自然不敢多言,以免引火烧身。


    等她们尘埃落定了,安若与才从婵儿手中把一个装画的匣子拿了过来, 走到惜春面前:“四妹妹, 上回说的画我已经画好了, 你瞧瞧。”


    惜春一向冷寂的眼睛骤然便活了起来,就像是冰封的湖面乍遇春雷, 瞬间化作了潺潺流水。


    她双手接了过来,四下看了看, 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妥,干脆对安若与说:“安二姐姐,你帮我拿出来吧。”


    安若与笑着点了点头,接过来把匣子打开, 露出里面的卷轴, 重又送到惜春面前。


    惜春小心翼翼地把画轴拿了出来, 解开上面的绸带, 双手慢慢展开, 露出里面的《群芳行乐图》来。


    众人见此,忙都围了过来,只见上面的几个女子或站或坐,有低头下棋的, 有凝神沉思的,有托腮微笑的……种种情态不一而足,却各有各的风采。


    李纨一眼就认出, 上面画的是贾家姐妹与安家姐妹。她没去过林家,因此不知道画上的是哪个地方,却也能猜出几分。


    毕竟她们双方碰到一起的, 不是林家那次,就是安家那次。


    “这个就是四妹妹吧?”宝钗指着其中一个打双陆的问。


    “就是我。”惜春头也不抬,语气里满是喜爱之色,“坐在我对面的是三姐姐,我们两个正打双陆呢。”


    “这个是二姐姐,这个是安家二姐,他们两个正切磋棋艺呢。”探春指着两个下棋的说。


    安若与笑道:“说是切磋,我可不敢当。迎春姐姐棋艺高超,我是万万不如的,只好向她请教罢了。”


    迎春脸颊微红,低着头道:“安二妹妹抬举我了,我不过是闲来打棋谱消遣,并没有正经学过,哪敢指点别人呢?”


    惜春对这幅画爱不释手,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忙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回声交给入画:“把这幅画拿回去好生收着,再把我画筒里用绿绸子裹着的那一幅拿过来。”


    入画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又抱着一个画轴走了回来,上面缠着一圈绿绸带:“姑娘,是这幅吗?”


    “就是这个,拿来吧。”惜春接了过来,千手解开绸带,“安二姐姐,你来看,这是我画的那幅。”


    等画卷展开,众人凑过去一看,画的是同一个地方的同一个场景,和安若与那一副唯一的不同,就是角度不同。


    很显然,这是两个画者分别把自己视角画了出来。


    安若与仔细看了,见这幅画上的场景摆设都描摹得极佳,里面的人物却笔触滞涩,显然作画之人并不擅长画人物。


    她笑着赞叹了一番,便把画收了起来,交给婵儿抱着。


    这时,丫鬟媳妇们送来了一桌席面,探春招呼众人入席。因知晓安家是南方人,菜色都十分清淡,酒也都是果酒。


    安家姐妹三个是客,便被众人推到了上座,安若非居中,安若与和安若素一左一右伴在她两侧。


    而后是宝钗坐在安若与右手边,迎春坐在安若素左手边,惜春又坐在迎春左手边,李纨挨着惜春坐,她左手边空出一个位置,再往左就是探春,探春左手边又是宝钗。


    凤姐不在这里,李纨想当然就觉得,主持大局的该是自己。


    可帖子是探春下的,这一桌席面也是凤姐安排的,乃至接下来的诗会,也都是探春仔细斟酌过的。


    再有诗集一事,探春是打定了主意要借此替自己扬名,又岂肯像往日一般让着她?


    探春便仗着与安家姐妹早已相识,多少了解她们的喜好,热情招待她们用酒用菜,又起身亲自斟了一轮酒。


    不多时,后厨献上一道芙蓉鸡片。客人里以安若非为首,自然是她先尝了,觉得十分鲜美,便示意丫鬟甜橙给赏。


    甜橙从荷包里拿出一两银子,给了那来献菜的厨娘,厨娘说了好些吉祥话,千恩万谢地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肚里都有五六分饱了。探春便命将残羹撤去,换了花生、肉脯、鸭信、鹅掌等下酒菜上来,并一坛上好的惠泉酒和烫酒的器具。


    探春的大丫鬟侍书见此,便命人将一张八仙桌抬了过来,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并花签、骰子等物。


    探春先把骰子拿了过来,笑道:“每每作诗,最烦的就是如何限韵。今儿咱们玩个新鲜的,我拿着两颗骰子掷个数,从我这边往右数,数到了谁,谁就从签筒里抽一只出来。


    那花签是我叫人特制的,一共三十根,是三十个常用的平声韵。抽到哪个韵脚,咱们今日就用哪个。诸位意下如何?”


    安若素想了想,平声韵是最常见的,也是她最先学过的。就像李先生说的那样,不管诗做得好坏,只要韵脚别弄错了就好。


    她顿时放下心来,和众人一起拍手叫好。


    探春便掷了骰子,一个三一个五,加起来就是八。


    今日宝玉不在,在场的一共八个人,数到八正好是宝钗。


    宝钗笑着道了声“承让”,便从签筒里抽出一根,低头一看,笑道:“是十三元的韵,这个倒还有些意思。只是这个韵含得太多了些……”


    说到这里,她猛然惊觉自己又犯了爱说教的老毛病,忙把“不如再限得严一些”的话咽了回去,话锋一转,笑道:“今日想要把这个韵用尽了,怕是难咯!”


    安若与笑道:“咱们每人至少做一首,有那喜欢做诗的、擅长做诗的,也可以多写几首。这么长的天,说不定写到最后还不够用呢。”


    “这话很是。”探春笑道,“我先说好了,我至少是要做三首的。还有二姐姐和四妹妹,你们俩上一社躲懒,今日也要补回来,每人至少得两首。这就有了七首了。至于你们,就随意吧。”


    宝钗便道:“正好上一社我也没尽兴,又隔了这么些时日,我也是憋得很了,今日少不得要大展才华。我也先定下三首。”


    见她大力支持自己,探春自然高兴,举起酒杯敬了她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宝钗也把自己的酒喝了,从温碗里提起注子来,给两人重新斟上了。


    李纨笑道:“你们都是才高八斗的,我比不了,却也要舍命陪君子,少不得多写一首了。”


    安家三姐妹对视了一眼,安若非笑道:“我们姐妹不以诗词为长,就不过多献丑了。”


    这里是贾家的主场,她们毕竟是客人,还是少出风头的好。


    说完,众人各自沉思了起来。


    安若素一边琢磨怎么写,一边用分神去观察宝钗,见她只是低头沉思的片刻,微皱的眉头便于舒展,显然是已经得了。


    可宝钗却并没有立刻提笔写出来,而是悄悄观察探春三姐妹。


    直到探春仰头饮了一杯酒,走到案边提起了笔,宝钗才终于露出笑意:“我也有了一首。”


    安若素刚有些头绪,就为这意想不到的发展惊了一下,把灵感都给惊散了。


    ——虽说她这辈子的过目不忘对上辈子看过的东西作用不大,可红楼梦毕竟是看过好几遍的,就算细节不记得了,大致的发展还是有印象的。


    她分明记得原著里,是探春顾忌着王夫人,对宝钗颇有偏向照顾。怎么到了这里,却是宝钗在看探春的脸色?


    真是奇了怪了!


    她正暗自嘀咕呢,安若与走了过来,低声问她:“你可是得了吗?”


    安若素回过神来,露出些苦恼之色:“才有了两句,觉得不大好,又推翻了。二姐呢?”


    安若与笑道:“我已经有了一首,好不好的就这样了,谁还能笑话我不成?”


    说着也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录下一首七言律诗。


    安若素冥思苦想许久,还是用了有有关桃花最常用的那个典故,勉强写了一首七言律诗:


    武陵春


    避秦何处觅仙源?夹岸云霞别有村。


    流水自迷迁客棹,落花不印美人樽。


    逃明已负青山约,照影空惊白发根。


    莫道武陵春易老,一蓑烟雨即乾坤。


    写完之后,她自己看了看,先是改了几个字,改完之后又觉得还是原来的好,又改了回来。


    几番涂抹之后,她才算是满意了,另用一张纸录了下来,原来的废稿就揉了丢进纸篓里。


    等她放下笔,别人也都写完了,就等着她呢。


    安若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自己的交了上去。


    至此所有人的稿子都已收完,探春才总拿了出来,大家一同品评。


    “这是宝姐姐的。”探春先把宝钗的拿了出来,那是一首七言绝句,名字也很直白——《咏桃花》,写得是:


    冷魄何曾入艳门?素衣初浣雪中痕。


    不随蝶阵喧晴昼,却向溪云借月魂。


    “好!”安若非赞道,“不流俗艳,沉静高华。”


    众人也都跟着赞叹,李纨更是恨不得逐字逐句地分析到底好在哪里。


    宝钗喜道:“谬赞了。”她一时得意,忍不住佯叹道,“可惜云妹妹不在这里,她的诗才是真好呢,比我强十倍。”


    关于她和史湘云和贾宝玉的纠葛,安家姐妹其实都知道,却可以装作不知道。贾家这边的就不能装了,一时神色都有些古怪。


    探春咳嗽了一声,略过了本来要拿出来的安若非的诗,先把自己的拿了出来顶在前头:“大家也来看看我的。”


    宝钗自制失言,有些讪讪。幸喜众人都不言语,她也忙收敛了心神,低头去看探春的诗——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07章 群芳品诗,拜见贾母


    探春是真有心借着诗文走出家门, 打入以荣国府如今的地位不能把她送到的地方。


    因此,对这次结的桃花社,她也格外用心, 一口气就先写了两首。


    宝钗笑道:“探丫头今日才气纵横, 果然是做社主的料子, 头一首就先点了题。我且念给你们听听:


    《桃花社》


    降雪团芳树,春酣合沁园。


    分题争险韵, 赌句笑颦痕。


    墨泼碧纱腻,香浮青玉尊。


    东风尤记否?此日最消魂。”


    宝钗一边念, 一边在心里诧异。


    她早知道探春是贾家三姐妹里最心高气傲的一个,却因不是王夫人生的,纵然有才也不肯十分露出来,总要自晦几分, 好叫王夫人向别人炫耀她的同时, 不那么吃心。


    今日这首《桃花社》却是锋芒毕露, 犹如神兵出鞘一般, 光华直射九霄。


    但转念一想, 宝钗又有几分明白了。


    ——因贾环没了,还是在宝玉屋里没的,等于是替宝玉挡了灾。赵姨娘没了儿子,探春没了异母同胞的亲兄弟, 对王夫人的唯一一点威胁也消失了。


    王夫人对赵姨娘没什么愧疚之心,对探春这个养了多年的女儿多少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也正因有这几份真心,自贾环死后, 王夫人对探春多了几分纵容,平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也让人给探春送一些。


    若在从前, 赵姨娘必然是要跳出来,在探春面前闹一闹,让探春记得谁才是亲娘。


    可贾环这个亲儿子一死,赵姨娘的魂儿被抽走了一半,大病了一场之后,彻底沉寂了下来,对探春亲近王夫人也不再闹了。


    嫡母和亲娘都如此反常,探春心理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作出这样一首锋芒毕露的诗,也未尝不是借机发泄。


    这些念头在宝钗心里转了一圈,她面上不露声色,点头赞叹道:“写得真好,比你往日写的那些都好。


    三妹妹,我说句不怕你吃心的话,从前你的诗虽然也好,却过于沉稳了些,不像是这么大的姑娘写的。


    今日这一首就好极了,朝气蓬勃,锋芒毕露。这才是不肯服输的三姑娘呀!”


    众人也纷纷赞叹,安若与还低声询问惜春:“你三姐姐从前做的诗,你还记得吗?”


    惜春点了点头,歪着头想了片刻,把探春旧日所作念了两首给她听。安若与听了,觉得宝钗的评价当真一针见血。


    她不由深深看了探春一眼,想起了当年教她的老师曾说过的话:一个人若非遭遇巨大变故,行文风格是很难改变的。


    探春可不知她们俩的心思,自己喝了一杯酒,笑道:“你们必然还有好的,快把你们的也念念,别只看我这拙作。”


    宝钗笑道:“若你的都是拙作,我们的岂非臭不可闻?大家拦住她,我非要把她另一首也念完了再说。”


    众人听说,都嬉笑着去拦探春,探春挣扎不过,只好任由宝钗把她另一首也念了。


    这一首更是志存高远,道尽了心中的悲愤和不甘。


    特别是最后两句“何必随流水,升阶叩玉阙”,让安若素这个看过红楼的,忍不住想起了探春原著里的悲啼: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走得出去……


    她忽然觉得自家二哥配不上她了。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安若素一个。安若非和安若与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生出几分忧虑之色,却又很快掩去了。


    安若素还只是想到配得上配不上的,她们两个到底大几岁,见识得多,想得也更多些。


    好些夫妻感情不和,并非是因为哪一方人品不好,而是两人志向不相投。


    或许结合之初,他们可以因感情相互包容,忽略对方与自己的差异。可天长日久,男女之情总有淡去的一天。


    待感情的潮水褪去,沙滩上的一切斑驳都会暴露无疑。


    这些念头很快被她们压下,继续与众人举杯畅饮,诗词唱和。


    前面说要多做几首的那几个,也都陆陆续续兑现了诺言。


    大家你品评我的,我品评你的,刚开始还都是夸赞之语,等众人都有了酒之后,言辞就直白多了,有好的就夸,有不好的就批,倒是比原先更热闹了。


    众人一直闹到午时初,贾母跟前的鸳鸯走了过来,说是老太太请姑娘们到她那里去用膳。


    众人忙到退居之所洗漱一番,换了一身衣裳,把身上的酒气弄干净了,才一同到贾母那里去。


    等她们到的时候,凤姐和尤氏早已在了,凤姐正在和贾母说她们呢。


    “老祖宗是不知道,我一大早就起来,帮着忙活了半天,又是准备酒,又是准备菜,又是准备点心的。


    等她们人一齐,该吃该玩的时候,我反倒成了多余的,把我给赶出来了!等会儿她们来了,您可得替我评评理。”


    她正说着呢,丫鬟掀开了帘子,一行人鱼贯而入。


    探春佯怒道:“好你个琏二嫂子,当时我们留你,是你说不会作诗,硬要走的,怎么还在老祖宗面前编排我们?”


    “可不是嘛!”宝钗附和探春,“若不是我们赶得巧,恰好听见了能当面辩解,老太太岂不是就被你糊弄过去了?”


    尤氏嗤的一声就笑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唇,似笑非笑地瞅着凤姐,调侃道:“叫你背后说人,这下被人逮个正着,看你怎么收场?”


    “去你的!”凤姐啐了她一口,强撑着面子说,“我不过说句笑话哄老祖宗开心,姐妹们都是读书识礼的,大人有大量,哪会和我这个不识字的计较?”


    说着,她转头看向姑娘们,陪笑道:“好妹妹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姑娘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都不依道:“分明是你背后说人,被你这么一弄,若是我们要计较,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凤姐忙道:“都是为了让老祖宗高兴,大家都没有不是。”


    说着她便走上前来,把安家三姐妹都推到贾母面前:“老祖宗快瞧瞧,这便是姑母夸了又夸的安家妹妹们,真是一个比一个水灵。


    我自认算是标志的,见了他们才知道,原来我是那烧糊了的卷子,这才是真正的风流人物呢。”


    姐妹三人恭恭敬敬地给贾母见了礼,贾母忙道:“快起来,快起来,别多礼了。”


    “多谢老太太。”


    待三人起身,贾母一一看过去,不住地点着头说:“果然是各有各的好。若论模样,你们这个小妹子最像你们母亲;若论气质,倒是二姑娘像得更多。”


    她又对最小的安若素招了招手:“好孩子,快过来,到我这边来坐。”


    安若素已经习惯了长辈们的偏爱,闻言便乖巧地上前,脆生生喊了一声:“老太太。”


    贾母搂住她,让她一起坐在榻上,摸着她的脸瞧了又瞧,笑道:“真真跟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安若素陪笑道:“我们在家时,也常听母亲说起老太太。说她当年在长安时,因膝下无子又不肯给父亲纳妾,没少被人背地里议论,都是您老人家开导她,替她说话。”


    提起当年事,贾母也有些感慨,摩挲着她的脖颈说:“你母亲是个好孩子,她当年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后来不是都好了?这不,如今膝下儿女成群。”


    这时丫鬟们送了茶来,贾母便问:“都是什么茶?安家三丫头体弱,一般的茶水可喝不得。”


    鸳鸯笑道:“老太太放心,您的吩咐我们都记着呢,给安三姑娘单独准备的白茶,五年陈的。”


    “嗯。”贾母点了点头,“她年纪还小,五年陈的白茶就极好。若再陈几年的,她喝了非但无益,反而虚不受补。”


    鸳鸯亲手把两人的茶端了过来,安若素闻着茶香,先把一盏铁观音奉给贾母,才端起余下那一盏寿眉自己品鉴。


    众人喝着茶,贾母又把李纨叫到跟前,问道:“你安家三妹妹和你四妹妹年纪都小,你看着她们,没让她们多喝酒吧?”


    李纨懵了一下,忙回道:“老太太放心,妹妹们都是有分寸的人,不需我过多叮嘱,都没多喝,只是饮了两杯果酒。”


    其实整个诗会,她脑子都乱糟糟的,一时妒忌在场的能借着诗集扬名,一时又觉得借着诗词邀名非闺阁女儿应当应份的。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哪里顾得上旁人?


    贾母见了她的神情、听了她的语气,就知道她没顾上小姑子和客人们。


    说失望倒也没多失望,毕竟她又不是头一天知道李纨不能担事。只是贾母对自己偏心凤姐,更加理直气壮了。


    今日若是凤姐在场,必然把每个人都照顾的妥妥贴贴的,不会有半点差错。


    见贾母并没有追问,李纨心里松了口气,自觉躲过了一劫。


    尤氏扫了她一眼,对凤姐使了个眼色,凤姐撇了撇嘴,两人无声而笑。


    可巧琥珀掀帘子进来,禀报道:“老太太,饭已经摆上了,请诸位移步外间。”


    安若素闻言,忙站起身来,和凤姐一左一右搀扶着贾母,到外间用膳——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08章 红楼美食,宝钗妒意


    但凡读红楼的, 哪一个不对贾家的膳食垂涎三尺?


    按理说京城权贵,能享受的资源都差不多,不过是最顶尖儿那一撮只给最顶层的权贵而已。但凡次了一等的, 就宽泛多了。


    如今的贾家早已不比开国的时候, 家中男人没了实权, 还能维持在二等人家的范畴内,全靠老太太这个国公诰命撑着。


    因而凡是贾府有的那些东西, 他们安家也有,只是对食材的处理方式有所差别, 安若素不是没吃过,按理说不该再馋贾家的。


    可她对红楼美食的垂涎由来已久,便是这辈子吃过再多山珍海味,不亲自到贾家尝一尝, 终究是难以消解的。


    邢夫人和王夫人都已到了, 双方见过了礼, 妯娌两个上前, 从安若素和凤姐手中接过贾母, 扶到了外间榻上。


    膳食就摆在一张大圆桌上,桌子安置在榻前,正好方便贾母用膳。


    贾母吩咐道:“在我这里再摆一张小桌子,让安家三丫头和咱们家四丫头坐在这里。她们年纪小, 脾胃弱,拣些好克化的给她们吃。”


    伺候的媳妇们应了一声,忙又抬了一张小方桌过来, 就安置在贾母榻旁,又有丫鬟搬来两张高脚圆凳摆上,扶着安若素和惜春相对落座。


    惜春心知肚明, 因她性情清冷,不善言辞,其实贾母并不怎么喜爱她。今日能有这般殊荣,完全是沾了安若素的光。


    不过明白归明白,她也并不因此妒忌,更不会想着改变自己。


    贾母看了看桌上的菜色,伸手指了几道:“把这个雪底芹芽,还有这个火腿鲜笋汤,并素炒面筋,鸡丝炒蒿子杆都端过来。这几道都清淡,给两个丫头吃。”


    等几样菜端了过来,贾母又示意凤姐:“把那个**糖粳米中给你两个妹妹都盛一碗,米汤养人,你们也都喝一碗。”


    凤姐笑着答应了,亲手盛了两碗米汤,分别送到安若素和惜春面前。


    安若素忙起身道谢,贾母拦住了她,笑道:“好孩子,你不必动。她是嫂子,伺候你们应当应分的。”


    怕她不自在,三春姐妹纷纷开言:“我们家的规矩自来这样,你若是多礼,她们反而不自在。”


    听她们如此说,安若素也知道勋贵家的规矩和他们清流人家不同,只得坐在那里用膳,心里却有些不安稳。


    贾母对凤姐道:“你就专心照顾你两个妹妹,我这边有你婆婆和你嫂子她们,用不着你。”


    凤姐笑道:“老太太放心,我一定把两位妹妹照顾好了。”


    贾母道:“就是放心你,才叫你来照看她们的。”


    这种对话在贾母和凤姐之间本是寻常,李纨往日也是听惯了的。可今日因着她在诗会上的疏忽,心里有些发虚,这些话落在耳中,她总觉得贾母是在含沙射影。


    其实不管是贾母还是凤姐,都没在意她。


    凤姐给安若素夹了一筷子蒿杆炒鸡丝,笑道:“三妹妹,你尝尝这个。这个菜也就趁着蒿杆嫩的时候才能吃两天。等这两天一过,蒿子老了,再想吃就得到明年。”


    安若素尝了一口,鸡丝十分嫩滑,就是蒿子杆味道重了些,比芹菜还重。但很意外的,和嫩滑的鸡丝炒在一起,竟别有一番滋味。


    见她吃得眉眼弯弯,凤姐心里也高兴,又给惜春布了她素日爱吃的。


    一顿饭下来,安若素竟是觉得前所未有的适意,总算是明白为何有那么多人喜欢凤姐了。


    就像是她,明知凤姐心狠手辣,享受了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也很难对她不起好感。


    鸳鸯伺候着贾母漱了口,贾母擦了擦嘴,对邢王二夫人道:“你们都回去吧。”又对李纨,“你也回去,照顾着兰小子。”


    三人领命告退,李纨临走前看了凤姐一眼。凤姐只不觉,忙着伺候贾母、照看妹妹们。


    等她们走了,贾母才笑着对凤姐和尤氏说:“你们也别来回跑了,就在我这里吃,吃完了好陪着我和你妹妹们说话。”


    妯娌两个笑着应了,鸳鸯已带着小丫鬟们把残羹撤去,不多时就把她们的午膳端了上来。


    凤姐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故意问道:“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鸳鸯笑道:“我料想今日这么多姑娘在,老太太必然是要留两位奶奶在这里吃的,是以一早就吩咐了她们,把两位奶奶的饭都送了过来。”


    尤氏笑道:“还得是鸳鸯姐姐,要不怎么老太太这里丫头这么多,独独就离不开你呢?若我身边有这么个贴心人,我也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拴在裤腰带上。”


    凤姐啐道:“若还有这么个好人,哪里轮得到你?实话与你说吧,我早看上鸳鸯姐姐了,暗地里找老太太讨了好几回。


    奈和她老人家小气,说什么都不肯给我,还口口声声说:别的丫鬟便是要十个我也不心疼,独鸳鸯是我的左右手,我是万万缺不得的。”


    妯娌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把鸳鸯哄得心花怒放。最重要的是,把贾母哄得满心开怀,拉着鸳鸯的手说:“我身边就剩这么一个可心人,你们谁都别惦记,惦记了我也不给。”


    众人都笑了起来。


    安若素坐在姑娘们中间,仔细打量着鸳鸯。但见她长条身材,虽无十分颜色,却也有七八分了。鼻尖几点小雀斑,非但不损容颜,反而更添几分俏丽。


    但这些都在其次,鸳鸯身上最吸引人的,是她那自信的气质,和自尊自爱的品性。


    鸳鸯十分敏锐,被人盯着看了那么久,自然有所察觉,便借着给贾母换茶的功夫,目光扫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安若素对她微微一笑,传达自己的善意。


    鸳鸯有些意外,却也感觉到了她的善意,便也回了个笑脸。


    凤姐和尤氏各用了一碗饭,便都说不吃了,让人把残羹收拾下去,洗漱过后一左一右站在了贾母身侧。


    老人家年纪大了,就爱讲古。方才她们吃饭的时候,一群姑娘围在贾母身旁,听她讲贾代善还在的时候,在江宁任织造的旧事。


    既然说到了这个,就免不了提起各色珍贵的料子和绣品。其中有好些东西,莫说是商户出身的薛宝钗,便是贾家和安家这几个官宦人家的小姐,也都只闻其名,未曾见过真品。


    “怪不得你们不知道,有好些料子,因原料没了,早已经不做了。”贾母笑着对姑娘们说,“早些年咱们家还存了许多,这几年各处送礼,陆陆续续也都去了大半。往后再想要,可就真没了。”


    老人家被一群小丫头围住,叽叽喳喳的,你问这个,我问那个,得了解答便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顿觉浑身上下都舒畅极了。


    等凤姐两人吃完了过来,她还意犹未尽。


    若论捧哏,凤姐一个顶旁人十个,更是把贾母哄得合不拢嘴,越说越起劲。


    直到她说得口干,鸳鸯适时送了茶过来,贾母才止住了兴头,慢慢地喝了半盏茶,吩咐后厨送些桂圆汤来给姑娘们喝。


    见她精神尚好,凤姐便引着她要打叶子牌,她和尤氏都陪着,又把安若非拉上了桌,最后对宝钗道:“就劳烦薛大姑娘照顾着几位妹妹了。”


    宝钗知道这是凤姐在给她表现的机会,心中十分感激,笑道:“你放心,保管耽误不了你玩牌。”


    她转身走到几位姑娘身边,众人商议了一番,干脆另支了一张桌子,大家围在一起行酒令。


    “安三妹妹,还有四妹妹,你们年纪小,且不要喝酒。”嘱咐了两个年纪小的,她又问琥珀,“琥珀姐姐,今日可有什么饮子?”


    琥珀想了想说:“底下人进了些去年秋天藏好的葡萄,不如做些葡萄汁?”


    宝钗迟疑道:“葡萄汁固然好,也合小姑娘们的口味。可如今天气还不算热,喝那个是否伤脾胃?”


    琥珀笑道:“宝姑娘放心,我们家这个方子是御医配的,里头添加的香料君臣相佐,价值千金,非但不伤脾胃,还美容养颜呢。”


    宝钗闻言,脸上隐隐有些发热,却强制按耐住了,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就依姐姐之言,榨一壶葡萄汁送上来吧。”


    ——区区一壶葡萄汁,就让宝钗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不管他们薛家曾有过多大的生意,见过多少银子,阶级差距永远是天堑。公府里一个丫鬟习以为常的东西,她竟然想都不曾想过。


    做个葡萄饮子而已,也至于用价值千金的香料来配?


    香料也就罢了,他们薛家如今虽没落了,曾经却有的是钱。只要不是特别珍贵的顶级香料,多花几个钱,总是弄得来的。


    据宝钗所知,她母亲薛姨妈那里,还收着整整一匣子的贵重香料,那是要留给哥哥娶媳妇时做聘礼用的。


    可便是他们家能凑齐那些香料又如何?不会有御医愿意替他们家调配饮子的方子。


    她的目光从贾家和安家那几个言笑无忌的千金身上滑过,心中妒意灼烧,眼中却没有一丝挫败,那股妒意很快便烧成了灼灼的野心。


    ——我一定要嫁给宝玉,后半辈子跻身公府,再不要让人以“商户女”这个名头来轻贱于我!


    琥珀出去了约一刻钟,用红木填漆小茶盘端了一把玉壶并两个玉盏进来,放在桌上斟了两杯,先给安若素一杯,又给了惜春一杯。


    安若与往妹妹杯子里看了一眼,闻到一股甜香的葡萄味儿,便知道是葡萄渴水,笑问道:“小妹,你也跟着李先生学了几年调香,你且闻一闻,这盏葡萄渴水里,用了哪几种香料?”


    安若素把那玉盏端了起来,低头仔细嗅了嗅,脸上便露出笑意来:“檀香、龙脑、冰片,还有麝香少许。”


    她想到麝香的原材料是从哪里来的,顿时就皱起了眉头,对琥珀道:“琥珀姐姐,我不喝这个,劳烦你再替我端一盏冰糖雪梨吧。”


    琥珀笑着应了,把她那一盏端走,转身出去了。


    宝钗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若说安若素小小年纪,只是闻了一下,就把里面用的香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让她觉得惊叹。价值千金的饮子,对方只是闻了一下,说不喝就不喝,还要皱眉嫌弃,就让宝钗有些破防。


    “安三妹妹,可是不喜欢葡萄饮子?”她凑过去问。


    “那倒不是,我喜欢葡萄。”安若素对她笑了笑,苦恼道,“我只是不喜欢麝香入口。”


    若是做成香饼放在香炉里烧,她倒是无所谓。可是麝香那玩意儿入口……还是算了吧,她比燕窝还接受不能。


    安若与笑道:“宝姐姐,你别管她。我家小妹不吃的东西多着呢,不只是麝香,连京城里人人都爱的燕窝,她也是从不入口的。”


    “原来如此。”宝钗笑着点了点头,勉强维持住笑容不变,心里那股火却烧得更旺了。


    那边探春和安若与商议了一番,又问众人:“今儿咱们就玩个简单的——拆字令,如何?”


    安若素听了,知道是为了照顾自己,自然不会反对。


    众人心里也都明白,只是面上不露,都拍手说好,定下了玩拆字令。


    探春笑道:“谁若是对不出来,便罚她讲个笑话。若是连笑话也讲不出来,就罚酒一杯。安三妹妹,四妹妹,你们俩不必喝酒,便各以饮子替代吧。”


    安若素笑道:“那我们可就厚颜占这个便宜了。”


    她又转过脸去对琥珀道:“琥珀姐姐,这里就数我学问浅,只怕你今儿下午别的也不用干了,就只来回替我端饮子吧。”


    众人都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09章 牌桌输赢,论说探春


    安家姐妹在荣国府玩了一天, 才坐车回去。


    且不说探春如何挑灯夜战,把今日众人所作诗文一一抄录排版,也不说凤姐如何热心帮着联系书坊。


    只说安家姐妹三人回到家里, 先去正院给母亲请安。吴姨娘和朱姨娘叫上小玉, 正陪着周漱玉打牌。


    见她们回来了, 小玉忙把手里的牌丢下,殷切地起身上前迎接:“姑娘们可算是回来了, 太太和姨娘们一早就念叨着呢。”


    朱姨娘不依道:“你这算什么?眼见我就要赢了,你倒丢下牌跑了。”


    小玉扶着安若素, 闻言回道:“那姨娘就把我剩的那点钱都拿走吧,反正再多我也没有了。”


    朱姨娘气恼地说:“太太,吴大姐,你们看看, 你们看看, 这丫头精得很。我这番若是赢了, 她那点钱哪里够?”


    说着她又扭过脸来, 对小玉道:“谁要你的钱来着?我在这儿坐了半天, 也输了半天,眼见就要赢这一把,你倒跑了。”


    周漱玉连忙安抚:“好了,好了。别和一个小丫头计较。这样吧, 今儿吴大姐赢得最多,就叫她做个东道,摆上一桌好席面, 再烫上一坛上好的金华酒,敬你做个上宾如何?”


    朱姨娘便笑了起来:“若是这样,那我就高兴了。吴大姐, 你肯不肯?”


    吴姨娘笑道:“肯,怎么不肯?这又值得了什么?”


    混来了一顿酒席,朱姨娘高兴了,索性把自己剩的钱,还有小玉剩的全都抓了起来,走到小玉身边仍还给她,调侃道:“快拿着吧。今儿就数咱们俩输得最多,我还能得一顿酒席,你可怜见的,等会儿也吃两杯热的。”


    小玉知晓她是个爱说笑的,并不真和下人们计较,不然方才也不敢丢下牌就跑。


    见她拿钱塞给自己,小玉也不和她客气,笑嘻嘻地收了起来,对着她福了福身:“那我就多谢姨娘的赏,还要借姨娘的光了。”


    “好丫头,就属你机灵!”朱姨娘在她脸颊上捏了捏,才问姐妹三个,“你们出去这一天,玩得怎样?”


    姐妹三人上前给长辈们行了礼,安若非和安若与在下手处坐了,安若素则是坐到了周漱玉身侧,整个人都依偎在母亲怀里。


    安若非道:“荣国府到底是百年世家,底蕴不是咱们家能比的。吃的、玩的都比咱们家有意思。”


    安若与接口道:“就是人口众多,这一房那一房的,牙齿碰舌头,嘴唇又磕牙齿,简直时时刻刻都有事。”


    她又想到自己许给了临安伯世子,头一次觉得有些头疼,叹气道:“待日后我成了婚,不会也要天天和人勾心斗角吧?”


    周漱玉安慰她:“那倒不至于。临安伯府是老伯爷那一代才发的迹,传到如今也不过三四十年。


    如今的侯爷虽没什么大本事,却并不好女色,膝下除了世子之外,只有两个儿子,还都和世子差着岁数。


    你进门就是长媳,小叔子们年纪都小,只要你对他们好些,不怕他们不记你的情,日后自然会约束自己的妻子。”


    安若与听得连连点头,末了总结道:“也就是说,日后我成了婚,唯一要谨慎对待的,就是我那婆婆?”


    “不错。”吴姨娘接口道,“临安伯的诰命,我跟着太太也是见过的,脾性挺温和的一个人,不是那种心理藏奸的。只要你诚心孝顺她,她也不会故意磋磨你。”


    周漱玉和吴姨娘都是过来人,当然明白比起女婿,亲家母品性的好坏,对自家女儿婚后的日子影响更大。


    那临安伯世子又不是个草包,前朝的事还不够他忙的,哪有空天天在后宅厮混?


    日后安若与相处最多的,还得是临安伯的诰命。


    安若与把头点了点,笑道:“只要肯讲理就好。别的我不怕,就怕那胡搅蛮缠的。”


    安若非听了,想到自己的前婆婆胡夫人,只觉得心有余悸,连连附和道:“不错,不错,只要是个明事理的,哪怕规矩严些,至少有迹可循。”


    没规矩就等于没标准,究竟怎样算好,怎样又是不好,全得看对方的心情。


    谁整天闲的没事,专门去猜她的心?


    “好了,不说这个了。”吴姨娘笑着截住了话头,把桌上赢来的铜钱让春芽收了,“你去数数有多少,去匣子里再拿一些,凑够了三两送到后厨去,叫他们制备一桌好席面,再开一坛上好的金华酒。”


    春芽收起桌上的铜钱,答应着去了。


    周漱玉对三个女儿道:“你们快回去换衣裳,换好了也都过来。晚上也不必叫后厨做了,你们跟着一起吃点儿就完了。”


    姐妹三人笑嘻嘻地答应着去了。


    没过多久,安若非就先过来了。周漱玉奇道:“怎么不等你两个妹妹一起?”


    如今安若非已和离,周漱玉干脆就把畅音阁重新收拾了一番,叫她单独住着,早不在吴姨娘这里睡了。


    安若非道:“是我叫二妹妹先绊着三妹妹,有些话要对母亲和两位姨娘说。”


    三人对视了一眼,吴姨娘问道:“是什么事要瞒着三姑娘?”


    她们又下意识想到林家,心下暗忖:莫非是今日在贾家,得知了林家有什么不好的?


    周漱玉心道:便是林家从前有什么不好,如今是敏儿掌家,玉儿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于素素也不妨事的。


    安若非一眼就看出他们的心思,忙解释道:“不是林家的事,是贾家的三姑娘。”


    提起探春,朱姨娘下意识便道:“她能有什么事?那孩子我们都是见过的,又聪明,又标志,品性又端正,还是个有志气的。”


    周漱玉朝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笑道:“我听说贾三姑娘精善书法,她如今小小年纪就这样,将来少不得成一代书法大家。”


    “可不就是?”朱姨娘知晓安若非不是个无的放矢的,虽有周漱玉安抚,她心里仍有些发紧,笑容也有些勉强起来,“我就时常在心里想,然儿那孩子上辈子是烧了多少高香,这辈子竟得配这么个天仙似的人?”


    安若非走上前,安抚地拍了拍朱姨娘的背。朱姨娘猛然握住她的手,紧紧拢在自己双掌之间,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不管平日里她因安若然的不着调骂过几回,毕竟是她亲儿子,还是她唯一亲生的孩子,她又怎能不疼呢?


    她好容易把那孩子从小小一团养到十三四岁,眼见就能说亲了,孩子喜欢上一个姑娘,她又怎不盼其得偿所愿?


    安若非叹了口气,扭头对棠儿使了个眼色。棠儿走上前来,把手里拿着的一张纸递给了周漱玉。


    “太太您看,这是今日结社时,贾家三姑娘做的诗。”


    那纸上写的正是探春的第二首诗——《咏桃》:


    “霞侵秋爽轩,列炬照黄昏。


    影直风难折,枝高月有痕。


    分春到篱角,沥血谢天恩。


    何必随流水,升阶叩帝阍。”


    周漱玉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念完之后沉思许久,才叹出一句:“好诗,果然好诗!好志向,真是好大志向!”


    朱姨娘虽认得几个字,也看得懂账本,却从来没学过诗词。她听了只觉得朗朗上口,像顺口溜似的,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可听见周漱玉赞好,那必然就是好的。


    只是太太的语气,怎么不大对呢?


    “吴大姐。”她看向吴姨娘,“这诗写的是什么呀?”


    吴姨娘也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难明:“写的是郁郁不得志,是期盼着能入了帝王的眼,干出一番事业来。”


    朱姨娘整张脸都僵住了。


    常言道:知子莫若母。


    安若然是个什么德性,朱姨娘一清二楚。


    别看他如今因探春之故发奋,也或许能考个进士回来。可再大的志向,他就没有了。


    她是希望能娶个厉害的儿媳回来,管着儿子督促他上进。可儿媳的心气若是太高了,儿子又一直达不成对方的期望,只怕会变成怨侣。


    朱姨娘低头想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太太,您不是托了琏二奶奶做媒吗?也这么些日子了,贾家那边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周漱玉把那张纸折了起来,抬手递给了小玉叫她收好,淡淡道:“贾三姑娘是他们二房的女儿,他们二太太说了,三姑娘上头还有个二姑娘,断没有姐姐还没定亲,妹妹就先定下的道理。意思是叫咱们等等。”


    很显然,贾家二房的王太太对这门亲事,并不怎么热衷。


    若在从前,朱姨娘会觉得愤怒,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儿子配不上对方的女儿。


    可此时此刻,她却陡然松了口气,点头笑道:“王太太说得对,哪有姐姐还没说亲,就先把妹妹许出去的道理?咱们家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这也是诗礼传家的,哪能不懂礼数?”


    这是睁眼说瞎话,也是表明了态度。


    周漱玉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二郎那里,就先别提了。不管是这件事,还是这个人。”


    朱姨娘心领神会:“太太放心,我都知道。”


    ——既然贾家那边要拖着,那就拖着呗。拖到对方先反悔,她这边也好对儿子交代——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10章 素素传书,黛玉赴试


    等安若与带着安若素过来时, 她们这边已商量妥当。


    安若素不知究竟,见安若非已在朱姨娘下手旁安坐,带着三分埋怨撒娇道:“大姐, 我和二姐还去找你呢, 你怎么自己先过来了?”


    安若非若无其事地笑道:“我那边离的远, 原想着你们早来了。哪知道我在这陪着说了半天话,你们俩才到。若早知道你们去找我, 我就等着咱们一块来了。”


    这时春芽走了进来,禀报道:“太太, 姨娘,后厨那边已整治妥当,不知要摆在哪里?”


    吴姨娘看向周漱玉,意思是听从安排。


    周漱玉想了想, 说:“就摆在东边抱厦里吧, 正好把窗户推开, 咱们边喝酒, 边赏桃花。”


    却是东厢房的抱厦外头, 种了一株能结果的桃树,这时正开了一树粉白的花,隔着窗户看过去,烟霞似的, 也算颇有看头。


    众人便移步过去,几个媳妇早抬来一张八仙桌,丫鬟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把八荤八素十几个碟子摆在桌上。


    周漱玉看了一眼,指着那八宝豆腐羹说:“她们姊妹三个在贾家喝了酒,把这个羹给她们盛一碗, 先解解酒气,胃里也舒坦。”


    小玉应了一声,给姐妹三个各盛了一碗八宝豆腐羹。


    安若素喝了几口,有些不乐道:“母亲,我可没喝酒,有琏二嫂子看着呢,说我年纪小,还没到喝酒的时候。”


    周漱玉嗔了她一眼:“人家那是向着你呢,你别不识好歹。”


    “是这个理。”吴姨娘哄她,“你才多大?酒又是什么好东西?依我看,还是不喝的好。”


    安若素道:“我倒也不是想喝,可被人拦着不许喝,那不是一回事。”


    朱姨娘笑着从葱段炙肉里夹了快肉给她,笑道:“咱们三姑娘这是长大了,心里有主意了。依我看呀,也慢慢要学着喝了。不然日后到外面去做客,还能次次都推脱不成?”


    安若素把那块肉吃了,笑道:“还是姨娘疼我!”


    周漱玉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安若素忙露出讨好的笑容:“母亲,你也尝尝这个炙肉,好吃着呢。”


    小玉闻言,忙给周漱玉布上。周漱玉便无奈起来,把那块肉吃了,算是饶过她一遭。


    等布完了菜,小玉正要退下,却被朱姨娘一把拉住:“好姑娘,不是说好了你也要吃两杯热的?瞧,我已经给斟好了,你快趁热吃了吧。”


    一杯热酒被她葱段似的素手端着,直送到了小玉嘴边。


    “那奴婢就托个大,受了姨娘这两杯热酒了。”小玉笑着张开嘴,果然就着朱姨娘的手吃了一杯。


    朱姨娘的丫鬟夏果忙夹了一筷子的玉兰片喂她:“快吃口菜,吃了菜才好吃酒呢。”


    “好丫头,还是你知道我的心思。”朱姨娘赞赏地看了夏果一眼,又喂了小玉一杯酒。


    见小玉脸都红了,周漱玉忙道:“好了,好了,她是个没酒量的,你快别闹她了。”


    朱姨娘这才放过小玉,又斟了一盏举起来说:“这一杯我敬太太。”


    两位姨娘轮流敬了酒,周漱玉便摆手让她们坐下,都不要多礼,转而又问起三个女儿社会上的趣事。


    三人捡着好玩的说了,把贾家姑嫂妯娌的暗涛汹涌全都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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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儿们热热闹闹喝了一顿酒,待到天晚各自散去。


    安若素回到自己屋里,洗漱了一番,便裹了条披风,吩咐惠香:“铺纸,砚墨。”


    惠香答应着把文房四宝摆开,安若素便把今日在贾家的趣事写了下来,还把自己作的那首诗也附录在后。


    写完之后待墨迹晾干,她便亲自折好,取了个信封装进去,以蜡封口,提笔写下“兄林琟亲启”的字样,交代惠香:“明日一早,你把这个给太太送过去,请她遣人替我送出去。”


    惠香小心收好,次日一早果然交给了周漱玉。


    恰好贾敏要遣人南下,给林黛玉送夏天的衣裳,特意派了个人过来,询问安家这边可有什么话要捎带过去?


    周漱玉便交代了几句话,又把家里新腌制的酱菜取了一坛子,叫给林黛玉捎过去。安若素写的那封信,自然也由林家人代为传递。


    那封信跟随着贾敏准备的物资,乘船顺水而下,过了半个月才到了林黛玉手中。


    林黛玉接到家里送来的东西,先不忙着查看衣衫土物,独把几封信先拿了出来,翻着信封一看,果然有安若素的,笑容霎时在脸上炸开。


    把安若素那封信找了出来,他却先不看,而是揣进了怀里,先把贾敏和安介山的信仔细看了一遍,前者了解家中琐事,后者了解朝堂动向。


    如今童生试在即,林黛玉最怕的就是朝中发生变故,牵连到圣人点派到江南省的学政,导致考试的日期延后。


    好在朝中那些大臣也乖觉,不敢在这个时候寻科举的晦气。安介山叮嘱他好生温书,适当结交人脉,不要本末倒置。


    把两封家书看完,他又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有个专门的匣子来装这些书信。


    命刘二收好之后,黛玉便把这次回家的刘义叫到跟前,仔细询问:“家里可有什么变故?太太的身子可好?老师和师母可好?”


    刘义道:“家里一切都好,太太和安老爷夫妇两个也都好。荣国府老太太也早已病愈,太太叫大爷安心备考,不要操家里的心。”


    说到这里,他笑容里多了几分调侃:“自从大爷离了京城,三姑娘倒是有些闷闷不乐,太太还专门把三姑娘接到咱们家,住了有两三日呢。两位老姨娘都喜欢她,亲手做了两身衣裳送给她。”


    这些自然也是贾敏吩咐他说的,不然他哪敢言及亲戚家的姑娘?


    知子莫若母,贾敏可太知道该怎么安林黛玉的心了。


    果然黛玉听了这些,担忧安若素的心立刻安稳了大半。他隔着衣裳摸了摸怀里那封信,忽然觉得那处滚烫了起来。


    他耐着性子让刘二和刘义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见还有一坛酱菜,问明了是周漱玉亲手做的,当即喜不自禁,吩咐刘二:“晌午用膳时,把这个细细的切上一碟,用香油拌了,我正好下饭。”


    酱菜本不稀罕,不管南方还是北方,随处都可买到。但师母亲手腌制的酱菜,却是独一份的。


    林黛玉在安家住着的时候也不觉得怎样,如今出门在外,漂泊江南,这坛酱菜不免又承载了对家的寄托。


    江南虽是他的故乡,可有亲人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呀。


    好容易把东西都安置好了,林黛玉几乎是迫不及待把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关上门,转身进了内室,才把安若素那封信拿了出来。


    这封信上没有火漆,只是以蜡封口。想到上次那封带着火漆印的信,黛玉仍忍不住失笑一声,才找出一把小刀,顺着封口处轻轻把信封划开。


    信上的内容很欢乐,全在他意料之中。


    可她越是如此报喜不报忧,黛玉就越是忧心她在京城不得其乐。若非刘义特意带了贾敏的话来,只怕他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他把这封信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又把那首诗仔细琢磨了一番,干脆铺开笔墨,逐字逐句分析了一遍。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首诗算不得好,但平仄对称,用词也算典雅,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但也就是如此了,哪里值得他为此大费周章?


    不过是写诗的人不同,让它天然便带着滤镜,看这首不算多好的诗,也能看出三五处优点来。


    所谓爱屋及乌,也不过如此了。


    午膳时他就着酱菜多用了半碗饭,下午有两个书生来邀请他去茶楼里以文会友,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了。


    整个下午他也没干别的,说是要在屋里温书,却时不时就要把安若素那封信拿出来再看一遍。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恢复过来,照常用膳、温书、与投契的书生一同参加各类文会。


    几日后,童生试开场,刘二和刘义一同将他送进了考场。


    头一场是县试,进了考场五天之后才能出来。因他体弱,刘二和刘义不敢怠慢,两人轮流守在考场外面,生怕黛玉考到一半就被人给抬出来。


    好在中间没出什么变故,林黛玉坚持到了五天后,随着一众考生从考场里出来,整个人走路都打晃。


    “大爷!”刘义吃了一惊,赶紧上前搀扶住,一手接过了考篮,安抚道,“大爷,刘二哥赶了车来,就在前面不远处,等上了车就能歇着了。”


    林黛玉实在懒得说话,微微点了点头,勉强睁着眼睛,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刘二停车的地方距离考院门口不过五十几步,林黛玉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走得他魂飞天外。


    好容易上了车,刘二倒了一碗参汤要喂他,林黛玉恹恹地摆了摆手,一头栽进车里就睡了过去。


    “欸,大爷?”


    两人都吓了一跳,一个去探鼻息,一个去掐脉搏,等确定人还活着,才大大松了口气。


    刘义笑道:“刘二哥,要不咱们先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吧。”刘二道,“我已打听到这城里最好的大夫,早早请到咱们租的院子里去了。让大夫看看,不比咱俩瞎猜强?”


    刘义闻言,便坐在了车辕上,刘二鞭子一扬,赶着马车顺着人群往外蠕动,好半天才算上了大路,畅通无阻地回了租住的院子。


    两人把黛玉架了起来送回卧室,大夫早已等候多时,刘二把人从偏厅请了进来,给林黛玉诊脉。


    老大夫仔细诊治了一番,交代道:“没什么大碍,就是累的。他身子骨弱,那个参汤尽量少喝,去药房抓些黄芪吧。”


    刘二一一记下,拿了车马钱把老大夫送了出去,顺便去了趟药房,抓了些炮制好的黄芪回来——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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