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齐聚一堂,黑枣花蜜


    见她们脸色都不大好, 红莲便知道她们心里不自在,笑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抱怨。听我一句,你们且别抱怨。


    在内堂里坐着的不是别人, 正是咱们太太素日里极要好的贾夫人。若是服侍好了她, 不说她给的赏钱, 便是太太回来知道了,也要赏你们呢。”


    几句话便把这些媳妇婆子说得转怒为喜, 纷纷陪笑道:“姑娘这是哪里话?太太特意把我们留下来,不就是防备万一?这是我们份内该当的差事, 哪里还敢求赏?”


    红莲笑道:“既然知道是份内的事,几位妈妈嫂子可要把这差事当好了才是。若是误了一点半点,我们姑娘是个好姓的,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那些人听了这话, 一时都有些讪讪, 嘴里只敢应是, 连奉承的话也不敢多说了。


    见她们彻底老实了, 红莲也见好就收, 看着她们烧茶热点心,弄完了之后她才从荷包里拿出约一两的碎银子,笑道:“这是我们姑娘可怜你们辛苦,给你们打酒喝的。”


    这属于意外之喜, 媳妇婆子们都感恩戴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三姑娘好话。


    红莲也不搭理她们,招呼着几个小丫头把茶水点心端上跟着她走。


    小丫头们到底岁数小, 还没学会弄鬼那一套,个个都老实得很。那些媳妇儿婆子见她们跟着走了,索性就当赏钱没她们的份, 直接就凑在一起分了。


    对此,小丫头们想不到,红莲自然想到了。


    等把茶水点心送进内堂,贾敏见来的都是一水没留头的,心下十分怜惜,便让黄山家的一人赏了二百钱。


    红莲又领着她们退了出来,再三叮嘱:“回去之后可别说在这里得了赏钱,先前赏的那些你们也别问了。可记住了?”


    这些小丫头都是教过规矩的,或许不够聪明,或许还不明白世故,有一样却是从她们学规矩的头一天就记在心里的。


    ——主子跟前大丫鬟你们开罪不起,若是她们吩咐了什么,别管是不是你份内的,照着做就是了。说不准就因手脚麻利或脑子机灵,但凡被她们看中,那就是一步登天。


    因而听了红莲的话,这些小丫头们不管是明白过来的还是没明白过来的,都点头称是,把钱揣进怀里紧紧地藏了。


    不管是对安若素来说,还是对林家母子来说,今夜的运动量都超标,在路上时身上就出了一层的汗。


    先前还不觉得,如今进了屋里,内堂又一直点着炭盆,熏得暖融融的,安若素就觉得原本以止住的汗又涌了出来,把里衣粘在身上黏哒哒的,很不舒服。


    她自己都这样,想来贾敏和林黛玉也是一样的。


    “贾姨,林哥哥,我母亲还要等会儿才回来,不如你们先到内室去歇歇吧。”


    贾敏也正觉得身上不舒坦,闻言便点了点头。安若素便让红莲领着贾敏去了周漱玉的屋子,又把林黛玉领到了吴姨娘屋里。


    他们出门时便有丫鬟专门抱着毡包,里面装着干净的衣裳,只要有了独立的空间,自然随时都能替换。


    把客人都安置好了,安若素自己也去了朱姨娘屋里,惠香早已跑回去一趟,把现熏好的衣裳拿了过来给她换上。


    等他们都换好了回到内堂,就听见外面的说笑声忽高忽低,留守的一个媳妇十分殷切地跑了进来:“三姑娘,贾太太,我们太太和姑娘们回来了。”


    贾敏便起身去迎接,林黛玉和安若素跟在她左右。两方人在廊下相遇,贾敏一眼就看见,周漱玉身边跟着的不止安家的两位姨娘和两位姑娘,竟还有凤姐并三春姊妹。


    再往后看,还不止如此,还有贾宝玉和安若泰、安若然兄弟两个走在最后。


    贾敏吃了一惊,目光在众人身上巡梭了一圈,诧异地问:“你们怎么都凑到一起了?”


    “我也说巧呢。”周漱玉上前握住贾敏的手,一边招呼众人进去,一边笑道,“原本我们自家人都是兵分两路,生怕有长辈在身边,孩子们觉得拘得慌。


    哪曾想转了一圈走到醉香居附近,正好遇见琏二奶奶领着宝二爷并贾家的几位姑娘。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便想着到醉乡居去坐坐,喝碗热汤也好热茶也好。”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安若非,见长女面色自若,才放下心来,接着说:“哪知我家这两个也在醉香居歇脚呢。我见只有她俩,便问她们妹妹在哪里,才知道是被你领了去。”


    说话间众人已进了内堂,周漱玉拉着贾敏一同在上首榻上落座,凤姐领着一众小辈见了礼,丫鬟们也都搬来了垫着软垫的杌子,叫几个年轻姑娘围着两位太太坐。


    至于几个小爷,则是坐在两边的圈椅上。


    凤姐本是要站着伺候的,周漱玉拉住她说:“可怜见的,你也走了一个晚上了,快也坐下歇歇吧,我这里用不着你伺候。”


    贾敏也道:“既然你周伯母疼你,你也别矫情了,赶紧坐下吧。”


    凤姐笑道:“既然这么着,我今儿就拿个大。”说着又转向三春姊妹,拿手指头点着她们说,“你们嘴巴可要严实些,回去了可千万别在老太太、太太们面前说漏了嘴。她们要是知道我在别人家里这么没规矩,一准儿是要骂我的。”


    探春笑道:“嫂子这是寒碜我们呢。我们就算再不明白,‘客随主便’总是知道的。如今主人家都发了话,嫂子若是不遵从,那才是失礼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凤姐也笑着坐到了周漱玉跟前的脚踏上。


    因着方才红莲去要了一回茶,后厨的火已经捅开了,这会儿也十分迅速,内堂里几句话的功夫,就有丫鬟们端了热腾腾的红枣茶进来。


    众人都喝了一碗,才觉得心里有了股热乎劲儿,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起来。


    宝玉看着茶碗里飘着的三颗枣子,低声询问身侧的安若泰:“我看这枣子不像是荥阳的。”


    安若泰也低声道:“就不是荥阳来的,这枣果原是甘肃的一位知府送来的土产,说是西域那边特产的黑枣。”


    宝玉恍然:“我说呢。我们家前几年也见过,都在老太太那里。老太太疼我们,每每天冷了,就叫人做成汤给我们吃。”


    那都是好几年前了,这几年宝玉再没在贾母那里吃过。他本也没有在意,今日在安家又见着了,且听安若泰的口气,还是今年新送上来的。


    贾宝玉这才猛然意识到:并不是西域那边不种枣子了,也不是京城权贵再不屑吃了。只因他们家的门庭越发败落,当地的官员往京城送炭敬和“特产”时,自然而然地把荣宁二府给忽略过去了。


    这突然而来的明悟骤然冲击他的心神,让宝玉恍惚了一阵。


    安若泰不知他心里的变化,却察觉到他忽然走神,因怕他在长辈面前失礼,便轻轻在他手臂上碰了碰,低声道:“宝兄弟,快喝茶吧,这茶得趁热喝。”


    贾宝玉猛然回神,先前那点因明悟而受的冲击瞬间烟消云散。他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的杞人忧天,口中应道:“喝茶,喝茶。”


    他本对这红枣茶不甚在意,哪知低头喝了一口,却有一股特别的甜香在口腔中萦绕,不由眼睛一亮,侧着身子问安若泰:“安大哥,你们加这茶里还加了什么?”


    安若泰低头想了一想,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弟弟肯定知道,他最爱在这些事情上下功夫。”


    安若然就坐在自家兄长的另一侧,把他们两个的对话早听在耳中,听到这里便接口道:“别的也没有,是和这黑枣一个地方产的枣花蜜。西域那边冷,虫害就少,花开得干净,酿出的蜜滋味也洁净,除去甘香之外,再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味道。”


    宝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就说这味道吃着像是枣花蜜,却又和我从前吃的不大一样。原来是橘生淮南。”


    见他果真喜爱,安若然眼珠子一转,忽然凑过去,隔着安若泰问:“宝兄弟,你喜欢吃这枣花蜜?”


    宝玉本就是个不会拂人面子的,更何况这枣花蜜他吃着是真好,便点了点头:“我尝着是极好的。”


    安若然笑道:“我那里还有一罐未开封的,既然你喜欢,索性就送了你吧。”


    宝玉忙道:“这可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欸。”安若然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脸上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我自然不是白给你的,是有事求你周全。”


    还不等他说完,安若泰便板了脸,低声呵斥道:“然弟,慎言!”


    宝玉本正因安若然的话一头雾水,猛然听见这一声低喝,往日里被父亲责骂的记忆涌上心头,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脸都有些白了。


    见自家大哥如此疾言厉色,安若然心里有些怵,讪讪地松开了宝玉的手,干巴巴地说:“大哥,我跟宝兄弟开玩笑呢。我就是见他喜欢这枣花蜜,正好我不爱吃,就想把我那一罐送给他。他不是‘无功不受禄嘛’,我就想着让他帮我抄一卷书,真没别的意思。”


    安若泰深深看了他一眼,难得拿出长兄的威严,淡淡道:“你最好没别的意思。”


    “自然没有,自然没有。”安若然仿佛恨不得指天发誓,嘴里却半点不提发誓的话。


    两兄弟从小是一起长大的,安若泰还能不了解他?他这副样子,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82章 少年心思,二月初二


    贾宝玉也是个伶俐人, 这会子也意识到安若然的话不尽不实,却明智地装着没听出来,笑着劝解道:“安大哥, 安二哥也是一片好意为了我, 你若是再说他, 我先就无地自容了。”


    见他替自己说话,安若然十分感动, 隔着自家兄长朝他拱了拱手。


    安若泰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有些话也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说破, 便顺着贾宝玉的话说:“看在宝兄弟的面子上,且先饶你一次。若下次再犯,两罪并罚!”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安若然连连拱手, 又去谢宝玉, “也多谢宝兄弟了。”


    他们这边闹得动静大了, 上首的人难免听见了。凤姐怕是宝玉又发了痴症, 忙扬声问道:“宝玉, 你可是困了?”


    宝玉正要有个台阶,听了这话连忙应是,还捂着嘴打了个呵欠,羞赧地对众人说:“从来没睡得这么晚过。”


    周漱玉便笑道:“天色的确不早了, 今夜不兴留客,我也只好厚着脸皮赶客了。”


    众人都借机玩笑了几句,一起告辞离去。


    安若泰给安若然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安若然在原地磨蹭了许久,期期艾艾的就是不想动。


    恰巧安若与领着安若素走了过来,见他俩这样, 不由奇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呀?”


    见弟弟不配合,安若泰也不再给他留脸面,当即便冷笑道:“二姐,这话你得问他,我也不知道他这是要唱哪一出?”


    话音刚落,三双眼睛就齐刷刷地落在了安若然身上,让他瞬间压力倍增,干笑道:“二……二姐,大哥开玩笑呢。我能有什么事?我什么事都没有。这天色也不早了,你还是快领着小妹回去睡吧。”


    安若素忍不住笑了起来,歪着头道:“二哥,你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原本安若然的城府本来就浅,还要同时面对能在血脉上压制他的大哥和二姐,他就更藏不住事了,简直把“有鬼”两个字写在脸上。


    安若然脸上闪过尴尬之色,对着安若素吹胡子瞪眼,示意他少开口。


    安若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反正已经到这时候了,我也不介意再晚一些。若是不把这疑惑弄明白,我今晚可是睡不着的。”


    话音未落,忽听见安若非问道:“什么疑惑这么严重?”


    见大姐也来了,安若然脸色更苦,真恨不得自己有个能隐身的神通,好助他逃离这修罗场。


    他怕再耽误下去,把周漱玉和两位姨娘也招过来,忙道:“咱们去我院子里说,去我院子里再说,行不行?”


    姊妹几个也无意为难他,安若非做主点了头,一行人便转移到了安若然的院子里。


    院子里伺候的人也没料到,这么晚了还来了这么一群,忙不迭地去后厨要茶要点心,生怕怠慢了。


    等茶点上来,安若泰示意安若然把人都撵出去,忽然就板了脸:“如今也没有外人,你总算可以说了吧?还是说……要让我帮你抖落出来?”


    安若然吓得打了个哆嗦,连连道:“不,不用了,不劳大哥费心,小弟自己说。”


    这边姊妹三个满心都是疑惑,安若泰说话时就把目光落在安若泰身上,等安若然说话时,又都把目光移了过去,六只眼睛紧紧地盯着。


    安若然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面色讪讪,言辞含糊地说:“夜里出去赏灯时,不是碰上了贾家的几位姑娘嘛……”


    才说到这里,他脸上就红成一片,扭扭捏捏地说不下去了。


    安若非了然,笑吟吟地问:“你是看上谁了?”


    安若然便只是笑,不肯再说了。


    安若与冷笑道:“你既然已当着我们的面说出来了,必然是想通过我们,叫老爷太太知道这件事,好帮着你去提亲。若是你不说明白,我们就胡乱说一个,娶不到心上人你可别哭。”


    这下可算是捏住了他的死穴,安若然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羞涩,忙道:“我说,我说,是贾家三姑娘!”


    “是她?”


    姐妹三人几乎同时疑惑出声,却只有安若与是纯粹的看好戏。


    安若素想到的是原著里脉络里,探春不确定却注定悲惨的命运。又想到对方的为人和才干,觉得若是借此逆天改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自家二哥虽然不着调了点,但心地绝对不坏。又自小长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耳濡目染的,必定会敬重自己的妻子。


    安若非则是皱了皱眉,叹道:“三姑娘也好。”


    其实按照贾家姐妹的性格,二姑娘迎春才是更适合做次子妇的。三姑娘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嫁给次子有些屈才。


    索性安若然心大,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听见自家大姐说贾家三姑娘好,便立刻起身向几人连连作揖:“大姐、二姐、大哥、小妹,我的终身,可都寄望在诸位身上了。”


    安若与笑道:“请人帮忙哪有空手的?我们倒是能帮你说项,可你有什么谢我们的?”


    若是在平时,安若然还要演一演肉痛,此时却十分洒脱,大手一挥便道:“但凡是我这里有的,看上了什么尽管拿。”


    众人都被他逗得一笑,连安若非都舒展了眉头,纷纷道:“你那点东西还是留着娶媳妇吧,哪个要你的?”


    安若然千恩万谢地把众人送出了门,进了里屋便滚在床上,抱着被子笑成了一条扭动的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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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出去走动了大半夜,周漱玉生怕小女儿生病,连着紧张了好几天,见她不曾发病,才算是安稳下来。


    过了正月十五,日子忽然就快了,仿佛就在眨眼之间,各家就开始炒花生、炒豆子、把玉米炒成爆米花。


    安若素闻见了从后厨传来的炒货的气味,就知道二月二要来了。


    二月二,龙抬头,北方各家都要炒爆米花,花生和豆子都是顺带的。


    爆米花吃多了上火,可若是拿开水泡成糊,却又是下火的好东西,也是挺神奇的。


    不过,对于安家乃至京城许多人家来说,二月二最大意义,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朝廷就要开封,圣人就要上朝理事了。


    安介山在这天起了个大早,香汤沐浴之后就进宫朝拜。周漱玉出门要晚一些,也是按品大装,入宫去拜见太后与皇后。


    等到下午申时初,周漱玉先回来了,脸色看着不大好。两位姨娘疑心她在宫里受了气,几位姑娘拜见过后,两人就摆手叫她们先回去。


    安若非笑着对两个妹妹说:“你们在这里等了半天也累了,不如就先回去吧。”


    至于她自己,虽然周漱玉和两位姨娘总还是把她当成孩子,可她毕竟是成过婚的,觉得自己该比两个妹妹承担更多的责任。


    安若与和安若素也看出母亲脸色不对,都迟疑着不想动。安若与还没开口,安若素就抢先道:“我们等了这半天,就是想早点见到母亲。如今才刚见着,话还没说两句呢,我才不走呢。”


    “我也不走,我还有事要请教母亲。”安若与立刻跟上。


    安若非把脸一板,刚要说话,就听见周漱玉道:“好了,好了,你们也不必紧张,我在宫里没受什么气。”


    可这话在场的都不信,却又不想她烦心,都装着信了。


    恰巧春芽和夏花领着小丫头们端了热汤过来,吴姨娘笑道:“太太在宫里一天,怕是也没吃什么东西。我早叫人煮好了玫瑰雪梨饮,一直在灶上温着呢。大家都跟着喝一碗,身上暖和了,再大的事也都不算事了。”


    周漱玉知道众人都担心她,笑着接了过来:“我还真有些饿了,再让后厨做一碗酸笋鸡丝面吧,下一把细面我吃。你们若有想吃的,就让她们趁便多做几碗。”


    因怕在宫中失礼,凡入宫朝见的命妇,或吃两个吃蛋,或咽几块点心,还都是干吃干咽的,生怕大冷天喝了水要出恭,未免不雅。


    姑娘便看向姊妹三个:“姑娘们吃吗?”


    两个妹妹又都去看姐姐怎么表态,安若非摇了摇头,笑道:“我们在家里好吃好喝的,哪个也没亏了自己。过会子又该用晚膳了,积食了反而不好。”


    吴姨娘便道:“那我就叫厨房只给太太煮一碗。”


    周漱玉道:“还是多煮一碗吧,我回来的时候叫人打听了,前朝那边也快散了。”


    话音还未落,便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依稀是“老爷回来了”。


    周漱玉起身领着迎出去,安介山身上还穿着衮服。


    他今日入朝,一大早就随百官跟着圣人一起去祭天地、祭太庙,中午赐宴时也得绷着心神。此时回了自己家,自觉到了安全的地方,整个人一放松下来,身形就被沉重的衮服压得有些佝偻。


    得了周漱玉的眼色,两位姨娘忙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扶住。安介山轻吐了一口气,随着众人一起进了内堂,和妻子在上首榻上坐了。


    吴姨娘退了出去,想是到后厨去叫厨娘们煮面了。


    朱姨娘帮着安介山把头上的簪帽都拆了下来,只留一个网巾,他就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又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周漱玉道:“里间有你的衣裳,叫朱三姐服侍你把衮服换下来吧,换身轻便点的。吴大姐去后厨煮面了,你也吃一碗便歇着去吧。”


    安介山眯着眼点了点头,累得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见父母都如此,姊妹三人也不好多打扰,便一起告辞了。


    安介山这才进里屋换了身软袍出来,恰巧吴姨娘也用食盒提了两碗鸡丝面进来,服侍他们夫妻吃了,又打发他们进了里屋歇息,这才告退出去了。


    待盥沐毕,夫妻两个躺在床上,叫丫鬟放下了帐子,昏暗的空间里才响起安介山的声音:“我在前朝依稀听见,后宫那边闹出事来了?”——


    作者有话说:爆米花泡开水,是我们这边的一道下火偏方,但效果没有开水冲生鸡蛋加白糖好。


    第83章 宫中秘闻,临帖伤怀


    安介山说完, 内侧半晌没动静。


    过了许久,才听见周漱玉的声音说:“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才朝见过皇后娘娘, 甄太妃就派了个女官过去, 把几家异姓王的太妃、少妃, 还有几家勋贵里的诰命都请了过去,说是要叙旧。”


    一众命妇前脚才对着皇后娘娘行了大礼, 屁股还没落座呢,甄太妃宫里的女官就到了。


    若说是巧合, 世上断没有这样的巧合。


    可若说是一个太妃就有这样的胆子,不管周漱玉还是安介山,都是不信的。


    就听安介山嗤笑道:“这些都是开国勋贵,甄家不过是奶娘出身, 把女儿送进后宫才算是真正起来, 双方有什么旧好叙的?”


    周漱玉道:“理是这么个理, 谁叫他们甄家出了个太上皇的宠妃呢?这宠妃膝下还有两个儿子都封了王, 也是叫人轻易得罪不起的。”


    直到此时周漱玉还在庆幸, 庆幸甄太妃的目标是那些老勋贵。


    若是对方把主意他们这些清流人家身上来,似今日这般明火执仗地派女官来请,还真不好推拒。


    安介山沉默了半晌,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圣人真是越发糊涂了!”


    甄太妃可不是孤家寡人, 且不说她娘家那些人,就算为了膝下的两个儿子,她也不会傻到公然跟圣人两口子作对。


    毕竟, 以老圣人的春秋,谁知道还有几年呢?甄太妃总得给自己这一系留后路。


    可她偏偏就是干出了这样的傻事,除了受老圣人指使不得不为, 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罢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周漱玉道,“累了一天了,睡吧。就算有天大的事,也等明儿再说吧。”


    当夜无话。


    从第二天开始,整个安家都恢复了一年里的正常起居。


    林家那边一大早就套了车,把林黛玉并两车行礼拉了过来。因安介山要到衙门去点卯,一大早就出了门。


    原本想着刚开年没什么大事,花了画押就回来。不想山东却忽然传来了急报,说是菏泽等地遭了雪灾。


    出了这样的大事,户部上下一个都不敢走,全都留在了公廨里,以便随时听候旨意。


    安介山派了个小厮回来说了一声,并让林黛玉先跟着洪先生听几天课。假期时布置的课业,等他忙完了这阵子再说。


    林黛玉到周漱玉那里请了安,本以为可以趁机见见安若素,可磨蹭了半天都没见到人。


    他心里觉得失望,看看上课的时候到了,也不得不告退离去。


    把人送走之后,周漱玉才问小玉:“素素今儿是怎么了?一大早来请了安就走,连早膳也不在这里用。”


    小玉笑道:“姑娘家大了,难免就有自己的心事。太太若实在不放心,奴婢到三姑娘屋里走动走动?”


    周漱玉沉吟了片刻,到底是放心不下,便点了点头,说:“我看这天是要倒春寒的意思,把我柜子里那条狐皮领子给她送过去吧。”


    小玉答应着,到里间去开了柜子,把一条新做的白狐领子拿了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看,白如积雪,绒如杨花,更是一根杂色毛都没有。


    这是关东的一个官员送来的一张雪狐皮,趁着寒冬时在雪窝子里打的,正是狐狸一年里皮毛最为细密厚实的时候,十分难得。


    因只有一张,不够做一件斗篷的,配了其它的皮毛又辱没了它。周漱玉想了想,索性便亲自带着屋里的丫鬟裁成了几块,给三个女儿一人做了一只暖袖套子,正好冬日里用。


    还剩下这么斜长的一块,周漱玉把吴姨娘叫过来看了看,用羽缎做了里子,再把做袖筒子时剩的边角料贴补了一番,做成了这么一条毛领子。


    因吴姨娘手艺精湛,拼接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就像是一整块狐皮做成的一样。


    小玉把毛领子叠好,又拿了一块闪缎的包袱皮包着,自己揣到怀里抱着便走到姐妹两个居住的院子,往安若素屋里来。


    今日安若素也开了课,小玉过来的时候,她正由李先生看着,在西次间站着临帖,用的帖子正是邢慈静摹的《兰亭序》。


    拿着这张帖子练字,很难不让她想起这帖子的来历——原是林黛玉从贾母那里求来,又转赠给她的。说得再直白些,正是知晓她在学书法,林黛玉才特意从贾母那里求来了上好的字帖。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不由就又转到了在心里闷了许久的那件事上去。


    ——大姐嫁入书香门第,本以为苏瓷是个好人,却不想对方只是装得好。安家还未入京之前,因胡夫人的缘故,夫妻两个不得不分开居住。


    那时候得知苏瓷跟前只留小厮伺候,无论是大姐安若非,还是他们这些娘家的人,都替大姐觉得欣慰。


    ——虽然公公狡诈,婆婆蛮横,至少丈夫靠谱,日子也还过得。


    等到苏瓷在他们家住了几个月,一切言行举止都无所遁形,安家人才猛然惊醒:谁说跟前只留小厮伺候,就一定是洁身自好呢?


    虽说大姐已下定决心跳出火坑,父母也十分支持,可所托非人的那些日子所受的委屈,却也不能一笔勾销。


    还有二姐安若与。


    安若与才开始相看,婚事还没正式定下来呢,就已经盘算着将来给夫婿纳妾时,要按怎样的标准来了。


    这对她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她们自幼便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便是偶然听说哪个男人不纳妾,一生只守着自己的妻子过,妻子过世了便孤身一人,也只是感慨一句:好一位义夫,他妻子当真是好福气!


    她们从不会想到,或者注意到了也只能装注意不到: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女人,都在丈夫死后孤身到老。


    世人虽然也会称赞这些女子,将她们誉为“节妇”,却从不会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她们的丈夫好福气。


    只因在当前的价值观里,乃至从前和往后的很多年里,女子夫死守节,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你只是做到了分内之事,你的丈夫只是得到了他原本就该得到的好处,又算什么好福气呢?


    继而她就难免联想到:就算林黛玉再怎么是红楼女主角的性转版,也还是这种环境里土生土长出来的人。是否在他的观念里,娶妻纳妾也是理所当然的?是否成婚之后,他也会理直气壮地等待妻子为他挑选妾室?


    正月十五走百病,两人的相逢是措不及防。那时的氛围又太过欢乐,以至于她暂时把这番心思抛到了脑后。


    可如今脑子随着年节的热闹一同冷却,她却不得不想了。


    她生来就是这样的人,多病多思,明知对身体不好,却总也控制不住。


    人的思维,本也是这世间最难以控制的事呀。


    “啪”的一声,安若素手背一痛,人还没惊醒过来,手却因早锻炼出来的条件反射,努力遏制住了因疼痛而产生的颤抖,只在宣纸上留下了小小一块墨团。


    才醒过神来,李先生沉着眉的脸庞便撞入眼睑。安若素忙低眉顺目,先将毛笔在笔洗里涮了涮搭在笔山上,才离席向李先生谢罪:“学生不该分神,还请先生恕罪。”


    李先生一眼便看出她的敷衍,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冷笑道:“你的心既然不在这里,索性人也离了这里,快别糟蹋这好字帖了。”


    安若素赶紧赔笑脸:“先生,学生再也不敢了,先生就宽恕我这一回吧。”


    “一回?”李先生挑眉。


    安若素连忙改口:“请先生再宽恕学生一回吧。”


    李先生嗤的一声笑了起来,捏着她的脸颊道:“你这没脸没皮的,我就该学洪先生,先把你的手打得肿成猪蹄,看你还有没有心思狡辩了?”


    安若素谄媚道:“那是先生疼我,我也是心里明白,才敢偶尔放肆。”


    说着她又把右手伸出来,手背已因刚才那不轻不重的一戒尺红成一片。安若素哀哀道:“就这一下,足够学生长记性了。”


    李先生在各权贵家里做了多年西宾,安若素虽不是她最得意的门生,性情品格却是最和她胃口的。


    她是个立了女户的寡妇,打定主意不肯再嫁,膝下自然也没有儿女,几乎是把安若素当成自己的女儿,严厉时固然严厉,看见她手上那一片红,她不免又心疼起来。


    “看你往后还走不走神了!”李先生一边抱怨着,一边让惠香把药膏拿来,亲自替她涂上,语气又怜又恨。


    安若素也知晓好歹,亲身体会到老师对自己的疼爱,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反驳她,连忙一通软语撒娇砸过来,李先生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又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我!”李先生笑骂了一句,把剩下的药膏扔给惠香,转过脸来便冷笑道,“别以为伤了手就能偷懒,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一百个大字,重写!”


    安若素讪讪:“学生本也没想逃避课业。”


    她把先前写的那大半张揉了丢进竹篓里,重新润了笔,正要蘸墨,李先生抬手压住了她的手腕:“我看你的心还是不静,写了也是白糟蹋笔墨。”


    安若素神色一垮,眉头就皱了起来:“果然瞒不过先生。”她又把笔搁下,对惠香使了个眼色,惠香便哄着李先生的书童沙棠一起出去玩了。


    见人都出去了,李先生就知道她是要和自己诉苦的意思,笑道:“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倒是要听听,你这小小一副心肝里,究竟藏了多大的仇怨,竟压得连笔都抬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84章 李师开解,小玉探听


    李先生话还没说完, 就见自家弟子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失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声,意识到这回八成不是从前小打小闹般的孩童心思,忙端正了神色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跟老师说说, 老师才好帮你出主意呀。”


    安若素低头想了半晌, 才道:“这些话我也只敢在老师面前说了, 便是母亲和二姐面前,但凡我说出一句来, 她们怕是也要觉得我大逆不道。”


    见她肯开口了,李先生便没有再催促, 任由她目光涣散了片刻,待重新聚焦时再次开口:“老师,如果我生出了一种心思,一种与世俗礼教格格不入的心思, 该怎么办呢?”


    李先生微微一怔, 笑问道:“那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心思。说不准就是你小孩子家心窄, 自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实际上根本就不算什么。”


    安若素摇了摇头, 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或许老师说的是对的。”


    摇头是因为她心知自己穿越前便已成年,并非像老师以为的那样,只是小孩子的胡思乱想。


    点头则是因为她毕竟是穿越来的,三观又是在穿越之前形成的, 虽说是在这个世界重新长大,却因年纪尚小的缘故根本没怎么接触过外界。


    或许就像李先生说的那样,她心里纠结的那些, 其实也算不上大逆不道?


    安若素便把年前听见二姐说婚后要给丈夫纳什么样的妾,并由此联想到自身,想到自己以后的丈夫也要三妻四妾, 心里就老大不乐意的心思一一都说了。


    李先生全程面无表情,听完了之后半晌也不言语一声。


    直到安若素脸上忐忑起来,她才拿帕子捂着嘴“噗嗤”一笑,直把腰都笑弯了,才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你就吓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天要塌了。”


    “哎呀,老师!您怎么这样?我是真以为天要塌了。”安若素被老师难得的恶趣味气得直跺脚。


    李先生终于笑够了,摆摆手道:“这算什么?你有这心思不是很正常?世上有这心思的,也不止你一个。”


    安若素好奇道:“老师还认识别的?谁呀?我认识吗?”


    李先生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对她道:“你们家给你订的那一个,如今不是正在你们家读书吗?你们是时常能见到的。趁着如今还小,你把心思直接告诉他不就是了?”


    “那他要是觉得我离经叛道呢?”


    “那不正好及时止损?”


    安若素:“……有道理。”


    她简直恍然大悟:若是只做朋友或是寻常世交,“性转林黛玉”这个身份,足够让安若素包容他一辈子。


    可若是单纯把他当成一个要结合的男人,就要脱离一切滤镜去审视。


    对偶像的崇拜喜爱,是不够支撑她一辈子妥协退让的。


    见她眼神清明了起来,李先生就知道她是从牛角尖里钻出来的,伸手在她头上敲了敲,笑道:“既然心静了,就赶紧把字写了。今儿可是一百个大字呢,别磨蹭到午膳时还写不完。”


    “好吧,好吧,先生当真无情!”安若素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以为今日能躲过去的,不想竟是一个也不能省。”


    李先生不搭理她,扬声喊道:“惠香,快上茶来。我说了这么半天,口干舌燥的,怎么连杯茶也没有?”


    “欸,来了!”


    候在门外的惠香答应了一声,片刻之后,便端着两盏香茶走了进来:“李先生,这是太太那边新送来的雀舌。姑娘,您的是铁观音。”


    可巧这时候小玉来了,她怕影响了安若素上课,便放轻了手脚走进来,一眼看见坐在廊下的红莲,便招了招手示意红莲先出来。


    红莲放下针线框,往屋里看了一眼,便也蹑手蹑脚走过去,低声笑道:“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


    小玉笑道:“东南风呗。这天还能刮什么风?”


    她把怀里的闪缎包袱给了红莲,笑道:“这天怕是要倒春寒,太太心疼三姑娘身子弱,怕她出门冷,叫我把这个送过来。”


    红莲拆开包袱的一角看了一眼,见里面露出白绒绒的狐狸皮,便猜出了是什么,忙又包好了,说:“今年就只有这么一条,本以为太太要自己留着的,怎么又拿来给我们姑娘了?我们姑娘有好几条毛领子呢。”


    小玉道:“家里几个姑娘小爷,就你们姑娘的身子骨最该好生养着,太太心里自然惦记。幸而你们这些年都当心伺候,三姑娘的身子是越发好了。这些太太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早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红莲笑着拍了她一下,啐道:“快别说这些叫人恶心的话了。太太的宽厚我们都知道,用不着你在这儿替太太邀买人心。”


    两人嬉笑了一阵,小玉往西厢房那边努了努嘴,低声问道:“今儿三姑娘是怎么了?一大早去请了安,太太留膳她也不留,非要自己回来吃。”


    听她说起这个,红莲就皱起了眉头,忧愁道:“我们也正纳闷儿呢,早起时还好端端的,只是一大早从上房那边回来,我们姑娘就有些愁眉苦脸的。我原想着是挨了太太的说,还想着等用午膳的时候设法劝解一番。怎么你们也来问?”


    不是在上房受了教训,也不是这边自己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确定了目标:林黛玉。


    小玉纳罕道:“年前林大爷走的时候,两人不是还好好的?翻过年来除了正月十五走百病时,他们还没见过呢。那天你是跟着出去的,莫不是那时候闹了别扭?”


    “没有啊。”红莲低头回想了半晌,摇了摇头,“那天晚上两人有说有笑的,再说还有贾太太在一边看着呢,怎么会叫他们闹别扭?


    再说了,我们姑娘是心思细腻,凡是爱多想,但那也是家里人出了意外才这样,却是从不和人记仇的。就算那天晚上有了些许龃龉,这么多天她自己也该消气了。”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小玉只好道:“你仔细照看着,午膳时尽量开解开解。我回去禀报了太太,再让人到前院书房那里打探一番。”


    红莲道:“也只好如此了。”


    她又招呼小玉:“你进来喝杯茶吧,李先生和我们姑娘刚要了茶,小丫鬟们新烧的水,还是滚烫的呢。”


    小玉一路走过来,正觉得身上有些冷,又想到周漱玉那边暂且没什么好忙的,便点了点头,跟着红莲去了她的屋子。


    红莲让小丫头趁着方才的热水又沏了两碗茶送过来,又从自己梳妆台下的柜子里拿了两碟点心出来,两人坐着说话。


    “我还要问问你呢,今儿林大爷刚来咱们家,必然是要到太太跟前去请安的。他又怎么样?你冷眼瞧着,他可有不自在的地方?”


    小玉歪着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林大爷身上我瞧着倒没什么异常,因没看见三姑娘,他往里间张望了好几次呢,走的时候还有些失落。”


    红莲想了想,说:“既是这么着,必然也不是正月十五闹了别扭。只怕又是我们姑娘起了什么心思,林大爷那边也一头雾水呢。”


    小玉道:“那我回去了,还派人到他那边去打探吗?”


    “还是去吧。”红莲笑道,“如今我们姑娘越发大了,心里的主意也比从前更正,我们也不一定能问出来。可若是林大爷来问,说不准就问出来了。”


    小玉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如此一来,教他们俩自己说开,倒比咱们在中间掺和着还好呢。”


    红莲点了点头:“就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笑了一阵,小玉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欸,听说你哥哥在外面聘了个女人?”


    红莲道:“他也到岁数了,偏咱们家的丫鬟里,同样到配人年纪的都不大好,好的那些都还小呢。


    我妈急着抱孙子,就花了十六两银子,请牙婆陶嫂说了城南卖豆腐的文家的女孩儿。”


    小玉问:“那文家的女孩子,你见过吗?你看着怎样?”


    红莲道:“两家过礼那天,我妈叫我跟着去了,那女孩子请我到她屋里去坐坐。我见她说话很爽利,屋子收拾得也干净。就是有一点,她是外面的,不像咱们府里的学过规矩,等将来成了家,必然是要从头学的。”


    小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见她这样,红莲略想了想就明白了,笑道:“你姨妈家那个表哥也到该配人的岁数了,是不是你姨妈心也高,看不上咱们那家那几个?”


    小玉撇了撇嘴说:“我姨妈的性子,谁不知道?偏我妈还老护着她,听了她的话如奉纶音一般……不,怕是圣旨都没那么管用。”


    眼见一盏茶喝完了,她身上也暖和了,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太太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


    红莲闻言,也不敢耽误她的差事,便起身把她送了出去,回身走到西次间门口,见安若素正静心写字,便又悄悄退了出来,没有打扰。


    自从李先生来了之后,她们这些丫鬟虽只有惠香比较上心,其余人多多少少也都受了些熏陶。


    至少红莲就知晓:写字时若是不能静心,便是写得再好也是有形无神,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先生虽不爱在学生面前摆架子,师生两个自来嬉笑无忌,在读书写字这两样上,却又格外严厉。


    如今她见安若素在好好写字,李先生只是看着,没有半点要打断的意思,就猜出安若素心里藏的事怕是已经散了。


    不必多言,这必是李先生的功劳——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85章 素素使坏,黛玉抢白


    实际上被李先生一言点透之后, 安若素不但豁然开朗,还一点都不着急了。


    当日用午膳的时候,她便若无其事地去了上房, 一如往昔般陪着母亲说说笑笑。


    林黛玉当然也去了, 他是刚得了消息, 心头本自忐忑。等真见了安若素,却见对方态度十分坦然, 并没有半点僵硬躲闪,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在外人面前很有城府, 但到了亲近的人面前就不乐意端着,心里怎么想,脸上也就自然地露了出来。


    莫说是他,正院这些人也没有一个不疑惑的。可安若素才好了, 也没人敢去招她, 生怕她再闹毛病, 也只好压在心里。


    这些安若素都看在眼里, 心里忽然生出些看好戏的恶趣味, 就更不准备说透了。


    她吃了一颗芙蓉虾球,觉得滋味甚是鲜美,便示意惠香给周漱玉和林黛玉都布上,让他们也尝尝。


    周漱玉见状, 笑着摇了摇头,唯独林黛玉有些食不甘味,弹滑的虾球嚼在嘴里, 净是味同嚼蜡一般。


    安若素在一旁偷偷地笑,还故意把自己觉得好吃的菜,都示意惠香布给他尝尝。


    一来二去的, 林黛玉也回过味儿来:不管先前有什么事,这会子怕是真没事了,都有心思逗人玩了。


    只要她没事了,林黛玉也不是非要追根究底,当下便放下心来,就着面前的清炒香椿芽又吃了半碗饭。


    这时节的香椿可不多,都是暖窖里养的,也尤其的嫩。若是容它再生长两日,可就没有如今的滋味了。


    见两人都把先前那事抛到了脑后,安若素无声撇了撇嘴,一时觉得没意思,便也低头自顾自地吃,不再搭理他们了。


    等用完了午膳,周漱玉难得地说:“我这几天胃里有些积食,你们两个陪我出去走走吧。”


    两人都净了手漱了口,闻言一同起身,一左一右扶着周漱玉出门,先是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又转到花园里去,走到墙根处那两株攀爬的迎春花前。


    “你们看这花开得多好?才化冻没几天呢,它就迫不及待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世人只道梅花凌霜而开,却少有人提及这迎春花同样不避严寒。”


    安若素却道:“不管梅花也好,菊花也好,乃至兰花、海棠,人家不过是找个温度适宜的时候开花,哪里就想那么多了?


    什么芍药无格、兰花高洁、菊花傲岸,不过都是世人自以为是,却偏要强绑在花草上。若是真有花神,问过人家同意吗?”


    周漱玉:“…………”


    ——她就是想从寒意才退就开花的迎春花,引申一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怎么这俩人个个都有自己的说辞?


    俩破孩子,没一个懂配合的。


    安若素纯粹是因为自己想逗人的目的没达成,心里不高兴,才故意抢白了一番。


    至于林黛玉,他一开始是真没反应过来,但周漱玉神色变动之间,他就明白了过来,当下便笑着把话头又递了回去:“三妹妹的话不无道理,可是人终究不能与花神同列。哪怕是牵强附会,只要约定成俗,自然也就成了道理。”


    周漱玉忙道:“这话说得很是。就比如这迎春花,乍暖还寒它就开了。只看它如今开得招摇,谁还能想到不久之前,此处还是冰封雪冻呢?可见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再冷的冬天也得给阳春让路。”


    安若素正要开口,却见另一边的林黛玉对她使眼色,她面上装作一脸茫然,实际上早明白了:他是怕她再说一通“自然之理”,驳了长辈的面子。


    见她脸上全是疑惑之色,林黛玉竟也不敢肯定:她究竟是真没回过味来,还是故意装不明白?


    没奈何,只好继续使眼色。


    直到他眼睛都要抽筋了,才见她猛然捂住嘴,丝帕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满是笑意。


    好了,确定了,她装的。


    林黛玉又好气又好笑,嘴里还要忙着附和周漱玉:“师母说得很是。我们到底年轻,遇见一点小事就惊慌得不得了,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


    却不想,他这话正和李先生点安若素的话重合了。她心里顿生恼意,想到自己当时那傻乎乎的心思,却又忍不住要笑。


    林黛玉忽然被她瞪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便投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可安若素却扭过头不搭理他,踮着脚尖儿把够得着的一朵樱花掐了下来,捏在手里捻着玩。


    他俩的眉眼官司自以为隐秘,殊不知周漱玉比他俩都高一截,略一低头便尽收眼底,只是不拆穿,只在心里暗暗发笑:到底还是小孩子呢,一时好一时恼的。我也真是,竟就当成个事了。


    想到这里,周漱玉心头愁雾尽消,只装作是走累了,叹道:“欸,到底是老了,走这几步路就觉得腰酸腿软。你们玩儿吧,我到那边亭子里坐坐。”


    说完就对小玉示意,小玉忙和刘二家的上前,从两个孩子手中接过了搀扶的重任,扶着她就往积香亭走去,把两人留在了原处。


    惠香很是自觉,忙带着人退远了些。见春梅还傻愣愣地跟在林黛玉身后,伸手在她袖子上拽了一下,使眼色打手势叫她一起退走了。


    余下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安若素正要开口,林黛玉却头一次和她抢白:“我心里存了件事,想要向妹妹请教。只是不知,妹妹肯不肯给我一句实话?”


    安若素当然知道他要问什么,却不想他这时候问出来,便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如今不想告诉你。等再过十来天,你的生辰过了,到那时候便是你不来问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听见她说起自己的生辰,林黛玉便想到去年她过生辰的时候,自己送了手制的香料为礼,还趁机替自己讨了今年自己的华诞之礼。


    莫不是要出什么变故吧?


    林黛玉有些疑心,便试探道:“妹妹去年答应的事,可还作数吗?”


    安若素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自然作数。你也不必拿这个试我,左右我不想说的,你再怎么试也没用。”


    这话说出来本有些让人冷心,可她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得意,就像一只偷鸡成功的狐狸,林黛玉又不免觉得她可爱起来,连带着那番叫人不自在的话,也成了小姑娘使性子。


    于是,他就更觉得可怜可爱了。


    “罢罢罢。”他终于露出了无奈之色,“既然三妹妹心里自有章程,我就等着三妹妹主动来说了。”


    安若素笑道:“你能这样想,还算你明白。”


    林黛玉也笑道:“能得妹妹一句称赞,我也不算是白明白。”


    话音未落,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先前生出的一点龃龉,也在这笑声里烟消云散。


    笑过之后,安若素问道:“你在家这些日子怎样?上元节那天那么厚的雪,你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没犯病吧?”


    林黛玉道:“或许‘走百病’真有说头,往常无论是走动几个时辰受了劳累,还是在风雪夜里受了寒,必然是要大病一场的。那天虽出了一身汗,却觉得十分清爽。”


    安若素横了他一眼,啐道:“快别瞎说了!‘走百病’是女儿家的福佑,跟你有什么关系?依我看,还是得多走动走动,身子骨自然就硬朗了。”


    见林黛玉不以为意,安若素正色道:“你也别觉得我是话赶话随口乱说的,实话告诉你吧,我虽和你一样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因这些年爱在花园里走动,身子骨是一年比一年好了。去年冬日里那么冷的天,我连一碗药都没喝。”


    听她如此说,林黛玉心中才多了一层重视,半晌点了点头:“日后我听妹妹的,读书之余也多在院子里走动走动。”


    安若素这才高兴了,笑道:“听我的,准没错。”


    林黛玉又问她这些日子可看了什么新书?安若素便说了两本自己觉着好的闲书,是一卷香谱和一卷茶谱。


    特别是那卷茶谱,是宋朝的一个不出名的人写的,里面收录的都是当时市井之中售卖的各类饮子,许多到如今已经失传了。


    安若素吐槽道:“我还带着丫头们复原过几款,尝了之后才知道为何失传。真正的美味,便是隔上一千年,也还是能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找寻到的。”


    林黛玉笑道:“宋朝的许多饮子都可归到‘药茶’的范畴内,本也不是为着好喝才有的。后面之所以失传,不过是有了更好的替代品。若把那些方子比作人,也算是生前报复尽展,死得其所了。”


    安若素听了也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又说起香谱:“那香谱的遣词造句,倒像是今人的,只是上面录下的方子,所用材料颇有古怪,有好些都是矿石。


    我拿给李先生看了,李先生说那不像是香谱,倒是打着香谱名头录的丹书,怕不是个道士写出来糊弄人的。”


    林黛玉道:“李先生见识高远,既然是她说的,就有八九分准了。反正是用来消遣的闲书,你管它是什么呢。”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许久,直到惠香和春梅都来催促,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别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86章 出言相激,携众赴宴


    心里没了烦恼, 日子过得自然就快了。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到了二月十二,也就是黛玉的生辰。


    二月里南方的花卉多已盛开, 是以把这一天定为花朝节。可北方尚是春寒料峭, 除了少数耐寒的品种, 一众花卉仍旧枝枯叶黄,谁也不会联想到花神身上去。


    林黛玉是二月初三开的学, 按照惯例二月十三才是休沐日。安介山特意给他多放了一天假,让他提早一天回去, 能在自己家里庆祝华诞。


    他也提前派人和贾敏说好,让刘义回家拿了一打请柬,他就在安家写好了,亲自分送给众人。


    因安介山还要处理山东灾情, 自然是去不了的, 安若泰和安若然兄弟却能跟着凑热闹。


    安若然还悄悄问林黛玉:“你们家请没请贾家的姑娘和小爷们?”


    林黛玉有些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叹道:“二哥, 你就从没想过, 为何已经过了这么久,师母口中再未提过贾家姑娘?”


    安若然一怔,反问道:“你可知为何?”


    安若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二月二那日母亲进了宫, 在宫里发生了一些事,影响了父亲和母亲对勋贵之家的看法。”


    听闻此言,安若然整个人都呆住了。痴怔了半天, 他才喃喃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没戏了?”


    安若泰安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其实用不着你着急,老爷和太太自然会替你寻一个好的。”


    安若然只是呆呆点头, 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生平第一次,他喜欢上一个姑娘。原本以为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且母亲和姨娘都对那姑娘颇有好感,该是十拿九稳了。


    哪曾想世事无常,变化的也未免太快了些。


    “二弟,你还是看开些吧。”安若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除此之外,却也别无他法。


    安若然脸上勉强扯起一抹笑意,脸皮抽动着,又不像是在笑。安若泰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林黛玉拉住了。


    他疑惑地看过去,就像林黛玉对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叫他不要再说。


    安若泰虽疑惑不解,却也知晓这位师弟最是聪慧,他既然阻拦自己,就必然有他的道理。


    因而,安若泰便不再多言。


    他是心无旁骛,一心只管圣贤书,自然理解不了弟弟的心情。可林黛玉只要想一想安林两家的婚约作废,便觉胸口刺痛,仿佛被谁在里面塞了一根钢针一般。


    当日师兄弟三人给父母昏定之时,安若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母亲,两位姐姐和小妹可曾对您提过孩儿心悦贾三姑娘之事?”


    并肩坐在榻上的周漱玉和安介山面面相觑,安介山皱眉斥道:“事关姑娘家的清誉,这种话也敢说出口,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漱玉拽了拽丈夫的衣袖,对着安若然叹道:“她们已经托你大姐跟我说了。然儿,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我绝口不提此事是什么意思。”


    安若然只觉得嘴里发苦,于是连笑容便也苦了起来:“孩儿明白,只是心有不甘,这才心存侥幸罢了。”


    他的勇气只够他提出这一次质问,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他便失魂落魄地退到了一旁。


    安介山叹了口气,对长子道:“天色不早了,带着你兄弟回去吧。”顿了顿,又说,“天黑不好走,路上你们俩多照看点。”


    “是。”安若泰和林黛玉都拱手应了,一左一右拉着安若然退了出去。


    见他仍旧失魂落魄的,安若泰虽仍不能理解,却到底可怜自己弟弟:“你先别这样,你今年才十二,离正式说亲还有好几年呢。说不得这中间就又起变故了。”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说不得用不了一年,你就把贾家三姑娘抛到脑后去了。


    安若然从小性子就跳脱,行事也时常不着调,弄出了许多让家里人哭笑不得的事。


    这样一个人,安若泰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会是个痴情种的。只要拖上个一年半载,也不用等形势有什么变化,他自己就先变化了。


    安若然不知自家大哥是如何想自己的,听了这话直觉十分有理,当即便振奋了起来:“大哥说得是。我如今年岁还小,等得起!”


    一旦有了希望,他立刻就把先前的愁苦抛出脑后,扭头向林黛玉打探:“林兄弟,你和贾三姑娘是亲表兄妹,你可知她有什么喜好?”


    他情绪变化如此之快,让林黛玉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他虽然能理解安若然此时的心境,却也和安若泰一样,觉得他这种痴心只是初次心动遭遇了世俗阻力,把原本的三分激成了七分。等过些日子他冷静下来,自然而然就把这件事丢开去了。


    可这话却是不能明说的,更不能当着安若然的面明说。


    黛玉心思略转,忽然便起了个主意,笑道:“我虽不好往女孩子堆里扎,却到底是正经亲戚,还是和几位表姐妹说过几次话的。


    依我看,我这位三表妹自小就是个有志气的,平生最恨碌碌无为。她对自身有如此要求,想来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夫婿胸无大志。”


    若是能借此激起安若然的豪情,能让他在读书上认真发奋,哪怕只有一阵子,也总比没有的强。


    至于贾家那边,他是一点消息都不回传递的。


    且不说事关女儿家的清誉,女孩子本就囿于世俗,一生也见不了几个外男。安若然容貌算是出众的,性情也算诙谐有趣。


    贾家表妹还是不要知道对方的心思,以免起了不该有的期盼,却得不到期盼的结果,徒增伤感。


    因而林黛玉就想着:目前既然是安二哥的单相思,那就还让他单相思好了。若日后当真形势变了,他仍旧没有变心,再让三表妹知晓也不迟。


    果然,安若然听了他的话,眼神瞬间就清亮了,追着问道:“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林黛玉笑道,“虽说我舅舅家的亲表妹,我和她才说过几回话,怎比得上咱们兄弟亲近?为了她诓你,我图什么呢?”


    安若然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低着头想了半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的。


    见糊弄住了他,林黛玉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往日里也不见二哥如此细心,今儿怎么忽然多疑起来了?


    他到底年纪还小,纵然有那些朦朦胧胧的情丝,却又哪里知道,情之一字本就神奇,可以让聪明人变成傻瓜,也可以让心无杂念的人变得疑神疑鬼。


    自那天之后,连洪先生都疑惑安若然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忽然就能静下心来发奋了?


    安若泰在一旁看着,有些胆战心惊的,私底下也曾拉着林黛玉询问过:“二弟这样,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林黛玉笑着反问,“二哥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只是为了心里的念想发奋图强,这分明是好事呀。”


    安若泰道:“话不是这么说。若是真到了说亲的年岁,形势依旧是如今这样呢?我本以为他这心思长久不了,如今看来,怕是你我都走眼了。”


    林黛玉安慰他:“大哥不必忧心。你仔细想想,若是二哥真能数年如一日的刻苦,老师和师母又岂会再计较我外祖家的麻烦。”


    似他们这等清流人家,最硬的传家之宝永远是子孙争气,其余财富人脉都是虚的。


    安若泰听了,自己想了半晌,不由点了点头:“还是你看得明白。”


    再说转眼之间就到了二月十一,这日下半晌,林黛玉提前把功课做完了,春梅与夏荷分别领着小丫头们,把他回家时该带的东西都收拾齐整。


    这边他把功课交上去,顺便拜别了老师,又拜别了洪先生,再到后宅去见了周漱玉。


    等各处都拜见过了,才退了出来坐车回家去了。


    安家众人都收到了请柬,次日未时正,便由周漱玉领着,一家子的女眷并安若泰、安若然兄弟俩,都去了林家赴宴。


    他们到的时候,林黛玉刚去贾家给外祖母并舅舅舅母们磕了头回来,正在屋里换衣裳呢。


    听说安家的人来了,他忙换好了衣裳出来,拜见了周漱玉,又给吴朱两位姨娘请了安。


    安家几个小辈都上前,把各自准备的贺礼当面奉上。至于周漱玉等人给的,早在进门时便交给了黄山家的,已摆到正堂西侧,方才林黛玉一进门就看见了。


    他特意关注了安若素送的,见是一个五彩纹饰的盒子,长有三尺,宽有三尺,高竟也有两尺多。这么大一盒,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林黛玉心里十分好奇,只苦于当下人多,他不好当面打开来看,只得看着丫鬟们把这些礼物先送到他屋里去了。


    见他目光一直追着那盒子,安若素拿帕子捂着嘴偷笑。等林黛玉转脸看过来时,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跟着两位姐姐一起入座。


    同坐上首的贾敏忙对她招了招手,笑道:“素素快过来,挨着我坐。我也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心里怪想的。”


    周漱玉见状,也笑着把林黛玉叫到了自己身边,和安若素一样在脚踏上坐着。


    两人隔着各自的母亲,都把脸埋在对方母亲的腿上,四目正好相对——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我卡住了。求大家帮素素想一个新奇又合适的生日礼物!


    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87章 林家齐聚,贾家来人


    贾敏温暖的手掌轻轻在安若素细白的脖颈上摩挲, 让她觉得有些痒,更多的却是倦鸟归巢般的安稳。


    她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林黛玉直瞧,听见自己母亲说:“我都听你老师说了, 你读书已经很有火候, 开了春便要送你南下去参加童子试。”


    林黛玉要起身答话, 却被周漱玉一把按住了:“你坐着就行,咱们娘儿几个说说闲话。若是一味拘礼, 反而没意思了。”


    贾敏也道:“就是这个理,谁都别乱动, 该喝茶就喝茶,该吃点心就吃点心。你们几个小的若是在这里坐得烦了,只管出去玩就是了。家里上下我已经打点好了,没人来冲撞。”


    于是林黛玉便乖乖伏在师母膝头, 对着安若素眉眼一弯, 语气却十分端正:“多亏了老师和洪先生的悉心教导, 也多亏了师母成里礼费心照料我。”


    这话周漱玉听得十分顺耳, 朗声笑道:“说来说去, 还得是你自己争气。泰儿和然儿比你还大些呢,他们在读书上就不如你。”


    坐在下手的安家兄弟有些不自在,却并无妒忌之意。对于林黛玉的天赋,他们早就从惊叹到佩服再到习以为常了。


    若一个人天赋比你好, 其实算不得什么。可若是这个人天赋比你好,还和你一样努力,甚至比你更努力, 任是谁也生不出妒忌之心。


    这话林黛玉不好接,贾敏连忙把话头接了过去,将安家几个孩子挨个夸了一遍。说安若非端庄, 说安若与精明,说安若泰沉稳,说安若然诙谐。


    自然少不了安若素,贾敏把她留到了最后,夸得跟朵花一样。


    于是林黛玉就看见,对面的小姑娘白皙的脸颊一点一点变红,到最后几乎是把脸埋进了双手间,只露出通红通红的耳垂。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在心里替他高兴。


    事到如今,对于两个人的婚约,他已经十拿九稳了。之后两人成了婚,自然是要住在林家的。安若素得到贾敏的喜爱越多,就越发能顺心如意。


    只看他早已去世的祖母和他母亲就知道,女孩嫁了人,和婆婆处得好,比和丈夫处得好更有益处。


    就在安若素羞得不敢抬头时,黄山家的领着一群人抬了几个箱子进来,禀报道:“太太,琏二奶奶领着贾家的三位姑娘到了。”


    安若然立刻精神一振,若非碍于礼数,他真恨不得站起身来,跟着贾敏一起去迎客。


    贾敏带着安若非出去之后,林黛玉便走了过来,和他们兄弟两个站在了一起。


    不多时,就有一阵笑声传了进来,在场的都认得这个声音是琏二奶奶的。


    笑声未歇,一行人已经进了正堂。周漱玉领着两个女儿也站了起来,双方相互见了礼。林黛玉也特意上前拜见过,先领着安家兄弟告退去了前院。


    安若然时隔多日再次见到探春,心中十分不舍。奈何手臂掐在自家兄长手中,让他不能昏了头无视礼法,只好跟着出去了。


    探春对此一无所知,见过礼后便和安家姊妹几个坐在一处,相互谈论着最近看了什么书、得了什么好花样子、又有什么精巧玩意儿。


    安若素隔着两个人问探春:“三姐姐,听我家先生说,你们家的姑娘们凑在一起,起了个诗社?”


    听见她说起这个,探春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仿佛夜空里骤然升起的北极星,要引着漫天星辰将暗夜点亮。


    “不过是我们自家姐妹,闲来无事凑在一起闹着玩的,比不得外面那些大诗社。”探春谦虚的一句,又问道,“不知尊师是哪一位?”


    安若素笑道:“我家先生姓李,论起来和你们家珠大奶奶还是本家呢。”


    贾珠是贾政已故的长子,他的遗孀李纨乃是前国子监祭酒李守忠。李守忠有个出了五服的堂兄李守业,李先生便是李守业的次女。


    李守忠一脉是大宗,李守业一脉是小宗,本来血脉已经远了,却因李家诸房只有他们这两房在京城,彼此走动颇多,又显得亲近了。


    只是有一样,自李守忠执掌家业以来,教育家中女儿便多以针织女工为要,在读书上反而不多做要求,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


    至于原因,说起来还和李先生有关。


    李先生当年也是成过亲的,只是不幸丈夫早逝,又没留下一儿半女,婆家便苛待磋磨她,意在让她早些下去陪自己的儿子。


    奈何他们打错了算盘,李先生是个刚烈的人,并不任他们揉圆搓扁。她瞅准了一个娘家人在的机会,当众把自己臂膀上的伤露了出来,伏在自己母亲怀里哭诉。


    在场的众人皆骇然,李先生的母亲更是抱着女儿失声痛哭,不管她婆家怎么说好话,都一定要把女儿带回去。


    她婆家见事情闹大了,只好由宗族出面给了一纸和离书,让李先生成了自由身。


    李先生归家之后休养了几个月,李守业便把女儿叫到书房,问她日后的打算。


    “你是要再嫁呢,还是要立女户?”


    就这一回已经把李先生吓怕了,她哪里肯再嫁?


    听她说要立女户,李守业便点了点头,让她先沉下心来苦读几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要重修,其间多去参加京城才女之间的聚会。


    “只要你把才名传出去了,自然有人请你去做女先生。能请女先生的人家,多多少少都有些势力,外面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不敢沾染你了。”


    李守业为女儿选了一条明路,自然是一片慈爱之心。外面是有些闲言碎语,但大多数人都是同情李先生的遭遇。


    饶是如此,时任国子监祭酒的李守忠却仍旧十分不满。他觉得像李先生这样的,就应该送到庵堂去,一辈子青灯古佛,对婆家娘家都好。


    奈何李守业不听他那一套,两人几番争执,险些闹翻。


    见劝不住这位堂兄,李守忠就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女儿都教成贤良淑德的女子,日后出嫁了,必然不让婆家挑出一句不好。


    也因父亲严厉教导的缘故,李纨从未在贾家提过自己这位堂姐,因此贾家姐妹三个竟是不知道的。


    听见安若素这样说,三人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了片刻。


    还是探春反应最快,讶异道:“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如此一来,咱们可就更亲密了。下回我们再起社,我可就厚着脸皮把帖子送到你们家去了,你们可不许不来。”


    此时安若非正陪着贾敏和周漱玉说话,安若与便笑道:“真这样可就好了,如今天气渐暖,我们正愁着没机会出门呢。”


    探春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众人在正堂说了会儿话,正要转到暖阁里去,跟着王熙凤出门的丰儿忽然跑了进来,在王熙凤耳边说了几句话。


    凤姐面露诧异之色,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还没到日子吗?”


    见众人都担忧地看过来,凤姐笑道:“姑妈和周太太不必担忧,不是坏事,是我房里的一个妾要临盆了,家里没人能主事,我们太太派人来催着我回去呢。”


    贾敏想起来了,问道:“是那位杨五姐?”


    “姨妈记得半点不错,就是她。五个月的时候,我便请了周太医来,摸脉准定了是个男胎。杨五姐是个懂事的,一早就说好了,等孩子生下来便送给我来养。”


    怕是也正因如此,才碍了某些人的眼。


    凤姐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歉意地对众人施了个礼:“我要失陪了。几位妹妹,你们尽管在这里玩,等下午我派车过来,让平儿来接你们回去。”


    贾敏道:“子嗣是大事,你快回去吧。”


    周漱玉也道:“等明儿你有空了,我再下帖子请你。那时候有多少话说不了?”


    凤姐告辞离去,拉着丰儿一起坐上马车,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又问道:“这还没到日子呢,怎么忽然就要生了?”


    丰儿道:“上回周太医来诊脉,特意交代了临盆的妇人要多走动走动,生的时候才更容易。今日送奶奶出门之后,杨五姐便叫丫鬟扶着,在咱们院子附近走动。


    她近些日子都在那一带活动,平姨娘每日都提前叫人去清理一番,也没出过意外,不想今日却忽然滑了一跤。平姨娘亲自带人去看了,捡到一颗镯口上脱落的珍珠。”


    凤姐冷笑道:“这么说,就不是意外咯?”


    丰儿道:“就是有人从中作梗。因奶奶不在,我们也没敢声张,只得先顾着五姐。幸而奶奶有先见之明,提前就把稳婆请到了家里住着。”


    凤姐冷笑连连,一路上沉着脸没说话,丰儿也不敢多言。


    等回到家里,她也顾不得去长辈那里请安,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此时贾琏已得了消息回来了,正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看见凤姐,他一下子就找到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激动道:“你可算是回来了!”


    凤姐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目光在院子里巡梭了一圈,见上下伺候的人都在,且个个都双手合十做祈祷状,暂且看不出什么来。


    她也不着急查案,把平儿喊了过来,先问了问里面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啊——我的老毛病又犯了,算的好好的时间线,写着写着就乱了。请大家忽略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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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五姐早产,镯口吞珠


    平儿的脸色很不好, 眼眶也红红的,嗓音也有些哑:“稳婆说,虽然还没到正日子, 但也差不了几天, 对孩子影响不大, 只是宫口难开些。”


    她本是凤姐的陪嫁丫鬟,这么些年贾琏膝下一直无子, 压力都是她和凤姐一起承担的。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平儿虽然心酸不是自己的, 也盼着这孩子能顺利出生,洗刷一下凤姐和她这么多年所受的污名。


    哪知从查出有孕以来都好好的,临了临了却被人害了。


    今日凤姐出去赴宴,走之前特意把杨五姐托付给了她, 她却没看顾好, 心里自责得厉害。


    凤姐捏着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 松了口气说:“既然稳婆说没事, 那就必然没事。你知道我的东西在哪儿, 快去开个箱子,把我嫁妆里那株百年老参找出来,以防万一。”


    平儿忙答应着去了。


    贾琏在一旁听见了,心下十分感动, 上前拉住凤姐的手感慨道:“奶奶如此贤惠,真是我前生修来的福气!”


    凤姐闻言,心下冷笑连连, 面上却叹了口气:“如今我也不求别的,只求五姐这一胎母子均安,便是叫我日后都吃斋念佛, 我也是愿意的。”


    这时尤氏走了进来,凤姐忙迎了上去,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来?”


    尤氏道:“我家里没什么事,便在老太太那里陪着说话。老太太听说了这边的事,又得知你回来了,就叫我过来看看。”


    说着她往产房那边来了抬下抬巴,又问道:“究竟怎样了呢?”


    凤姐道:“稳婆进去看了,说是胎位很正。只是到底早产了些日子,宫口不好开,怕是有的等了。”


    尤氏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你对这个孩子多么上心,我们都看在眼里,菩萨也是都看在眼里的,必然让你得偿所愿。”


    凤姐叹了口气,不想拿糊弄贾琏那套糊弄她,索性便不说话了。


    贾琏见尤氏来了,忙请了安,尤氏叫他不必多礼。


    见她们妯娌两个凑在一起说话,贾琏也不好在这里多待,便走到了另一边,继续领着丫鬟媳妇们暗暗祷告。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孩,没有人比他更着急。


    不多时周瑞家的也来了,是奉了王夫人之命来看情况。凤姐少不得打叠起精神来,把她给应付过去。


    尤氏看出她的烦躁与疲惫,也在一旁帮衬。周瑞家的没讨到什么便宜,只得讪讪地去了。


    可巧平儿把人参拿了过来给凤姐看,凤姐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见保存完好,便用递给平儿:“你去拿玉刀切两片备用,余下的还好生收了。”


    平儿应了一声去了,脚步颇为匆忙。


    尤氏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对凤姐道:“她倒是比你还上心。”


    凤姐道:“她没坏心思,你也别多心。只要她一日没有自己的孩子,纵然有些小心思,也不过为自保罢了。”


    尤氏冷笑道:“你虽是个聪明人,到底也是个凡人,哪能面面俱到?自从蓉儿两口子南下,我整日在这府里走动,已经不止一回看见她和珠儿媳妇说话了。”


    凤姐闻言,面色微变。


    她自然是相信尤氏的,毕竟她们本是好友,又曾是共犯,又无利益冲突。


    “多谢嫂子提醒我,我会多注意的。”


    尤氏道:“我也不过是白嘱咐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


    “嫂子放心。”


    就在这时,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惨叫。凤姐忙拉着尤氏的手走到门口,便听见稳婆安抚道:“姨奶奶,宫口已开了三指了,您再起来走动走动,对您好,对孩子也好。”


    “嫂子,我……我疼,我疼,啊——”


    “哎哟,我的姨奶奶呀,女人家生孩子都是这样的,便是二奶奶也是这帮过来的。快别喊了,省着点力气多走走,多走走才生得快。”


    尤氏没生育过,听见里面的声音,吓得手脚冰凉。


    凤姐道:“你去给老太太回话吧,这里有我呢,出不了错。”


    尤氏并不动,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去吧。”凤姐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我得进去看看五姐,没法在外面陪着你。”


    见她这样说,尤氏才点了点头,转身去了贾母那里。


    凤姐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见稳婆正扶着杨五姐绕着桌子走动,杨五姐一头一脸都是汗,散乱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模样好不狼狈。


    “宫口开了吗?”凤姐问。


    见两人要行礼,凤姐忙抢上前扶住杨五姐,嗔怪道:“你这是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这会子阵痛过去了,杨五姐笑道:“奶奶疼我的心我都知道,正因如此,我才不愿失了礼数。”


    若说怀孕初期,杨五姐心里还对凤姐有所防备——毕竟凤姐从前的名声在那里——可见凤姐一直对她无微不至,但凡有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吃用,她慢慢就改变了原来的想法,相信凤姐是真的想通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凤姐一面扶着她慢慢走动,一面说:“我都听平儿说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查清楚,叫你心里有数。”


    她只说“查清楚”,却没说“还公道”。杨五姐不傻,又是贾母调理出来的人,很快就明白了凤姐的意思。


    ——只怕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她忙对凤姐道:“别人我都不信,我只信奶奶。我是丫头出身,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本事。等着孩子生下来,还得奶奶亲自教养,将来才有出息。”


    凤姐道:“你的心我都明白。你也是知道的,如今老太太又叫我管家,我整日里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


    孩子是咱们的孩子,该教他的东西我都会教,只是平日的饮食起居,还得你这个亲姨娘多照看着,省得底下人疏忽。”


    两人相互给对方喂定心丸,也知道对方的意思。


    这时候阵痛又来了,杨五姐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稳婆忙道:“就趁着现在,赶紧走,多走动走动,宫口开得快。”


    杨五姐一边忍着疼痛,一边对凤姐道:“奶奶,产房污秽,您还是先出去吧。”


    凤姐点了点头,又板着脸交代了产婆几句,又把自己准备好了百年老参的事说了,这才走了出去。


    见她出来,贾琏立刻迎了上来:“里头到底怎样了?孩子能顺利出生吗?”


    凤姐笑道:“二爷放心,我请的这位稳婆文嫂是远近闻名的,她都说了很好,就不会有事。”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贾琏连着念了几声,满脸都是庆幸之色。


    王熙凤又看了一圈,见其余众人都在,唯独不见了秋桐,便招手把平儿叫了过来,问道:“秋桐哪儿去了?先我还见她在人堆里站着呢。”


    平儿道:“她说她内急,回屋去了。”


    凤姐还没开口,贾琏便啐道:“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叫她给孩子祈福,她就这样。”


    “罢了,只要别乱跑就行。”凤姐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个时候只要别给她添乱就行。


    众人这一等,就从早等到了晚。其间贾琏饿得难受,叫人在廊下摆了饭,拉着凤姐一同用了,又教伺候的人也都轮流去用饭。


    凤姐没说什么,只是对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微微点了点头,在谁都没有察觉的时候退了出去。


    等众人都用完了饭,重新聚集在院子里,平儿也早就无声无息回来了,仿佛她一直都站在凤姐身侧,从没挪动过一般。


    直到后半夜,杨五姐才挣扎着生出个男婴来,五斤六两,瘦弱的跟小猫似的。


    对此贾琏有些不满意,觉得若不是杨五姐不够当心摔跤早产,孩子在娘胎里多养几日,必然能养得更好。


    这话说得实在不像样,又是当着刚生产完的五姐的面。凤姐是生育过的,纵然不喜欢这些妾室也听不下去,推着贾琏出去了。


    文嫂觑着凤姐的神色,悄悄对她说:“幸而这孩子个头小,不然怕是还有的磨呢。孩子若是在娘胎里憋久了,可就不好养活了。”


    凤姐再三谢她,原本说好了要谢她五两银子,硬是又让平儿添了五两,凑足了十两给她。


    平儿私底下又拿出自己的私房,多给了她二两,杨五姐这个亲娘也给了三两。


    来接这一回生,文嫂简直赚得盆满钵满,出去之后逢人就说琏二奶奶贤惠,待妾室宽和,待庶子更是如亲生的一般。


    这都是后话。


    只说杨五姐刚生产完,心性本就脆弱,又遭了贾琏那顿说,眼泪吧嗒嗒嗒就掉下来了。


    凤姐见状,忙把孩子给了文嫂,上前安慰道:“他是个爷们儿,哪懂得咱们女人家生孩子的苦?你听他说那些做什么?如今你儿子也有了,日后不止我疼你,还有儿子疼你呢。”


    听了这番话,杨五姐再也忍不住,伏在凤姐怀里失声痛哭。


    王熙凤叹了口气,轻轻在她背上拍着,劝道:“快别哭了,月子里可不敢见眼泪,仔细日后眼睛疼。”


    这时外面又一阵喧哗,却是贾赦得了消息,直接带着邢夫人坐车赶了过来,嘴里嚷嚷着要看他大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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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凤姐发威,三春困境


    凤姐这边正手忙脚乱, 不想贾赦和邢夫人又来添乱,心里已然十分不耐烦,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那边文嫂已经把孩子包好, 早准备好的奶娘周嫂也已喂了一回奶。凤姐便叫她把孩子送过来, 自己抱着出去见贾赦和邢夫人。


    贾赦盼孙多年, 终于得偿所愿,一路上拉着邢夫人絮絮叨叨。便是夫妻两个新婚的时候, 也没说过这么多话。


    邢夫人先是受宠若惊,慢慢的就觉得烦了。偏她既无儿子, 嫁妆又简薄,在贾家要依附贾赦生活,只得陪笑趋奉。


    对于这个新出生的婴儿,其实邢夫人没什么感觉。那又不是她的亲孙子, 她又有什么好欢喜的?


    只是贾赦高兴, 她便也跟着装高兴。还难得大方了一回, 给孩子一枚金锁片。


    “这孩子怎么这么瘦?”贾赦有些不满。


    凤姐眼珠子一转, 低头抹着眼泪说:“这孩子可怜。从五姐怀他起, 连带我和平儿,就齐心协力保着他。眼见就要临盆了,本以为就此安稳,哪知八十难都过去了, 最后这一哆嗦偏就出了变故。”


    贾赦脸色一沉,忙问是怎么回事。


    凤姐便对平儿说:“快把那枚珠子拿过来,叫老爷和太太看看。”又扭过脸来对贾赦道, “五姐之所以早产,便是散步时踩到了这枚珠子。


    我仔细看过了,这珠子是镯口上脱落下来的。品相这么好的珠子, 咱们家能用得起的,可也没几个。”


    贾赦伸手接了过来,仔细端详了半晌,忽然问道:“秋桐呢?怎么我来了这么半天,也不见她来请个安?”


    边上的邢夫人也看出点什么,吃惊道:“这不是……”话才出口,她便猛然捂住了嘴,把后半截又吞了回去。


    凤姐眼皮子一跳,和平儿对视了一眼,放低了声音说:“老爷太太,夜里风大,小孩子家体弱,见不得风,我先把他送进去吧。”


    事关自己大孙子,贾赦自觉怎么精心都不为过,也对凤姐的上心十分满意,点头道:“快去吧,别让孩子吹了风。”


    凤姐把孩子送进了屋,见杨五姐正依在靠枕上吃月子饭,便把孩子给了奶娘周嫂,又嘱咐杨五姐好生养着,别在月子里落了病。


    她一边和杨五姐说话,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听见秋桐来了,才起身走了出去。


    说来也是赶巧了,她刚出去,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却是贾赦劈头盖脸给了秋桐一巴掌。


    “贱婢,你敢害我孙子!”


    凤姐仿佛才明白过来一般,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秋桐的头发,也跟着甩了两巴掌,嘴里骂道:“好哇,原来是你!你这个脏心烂肺的,没心肝的贱人!平日里我有哪点待你不好?五姐又有哪点对不起你?你怎么生了这样的黑心肠?”


    有贾赦当面,秋桐平日的伶俐半点也发挥不出来,只敢拿帕子捂着脸呜呜地哭。


    却说贾琏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还没等孩子出生,他就把事情全权托付给凤姐,自己回屋睡去了。


    直到这会儿,他才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起身穿衣裳时听丫鬟说贾赦来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老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我大孙子,难不成看你?”贾赦冷笑道,“你个没用的孽障,连自己屋里人都管不好,老子要你何用?”


    =====


    凤姐自从回了家,就没一刻是安生的。这却并不耽误林家依旧歌舞升平,众人都欢欢喜喜地替林黛玉庆生。


    林家已除了服,各项玩乐都不禁了。贾敏不但请了唱曲儿的,还专门把京城最出名的戏班子请了过来,就在自家花园里搭台。


    想着小孩子们不爱看戏,点了两出之后,贾敏便做主,叫他们各自玩去。


    林黛玉便领着众人去了花园另一侧,带着安家兄弟捶丸。


    几个姑娘则以安若与为首,先是踢毽子,玩厌了之后又叫丫鬟们悠绳,她们排着队跳百索。


    贾家三位姑娘许久没这么畅快过,个个都玩得满身是汗,便是最为安静的迎春,还有最为冷清的惜春,此时也都满脸堆笑,姑娘们的笑声像银铃一般撒出去。


    安若然不住往这边看,心里可惜今日宝玉没来。


    见他心不在焉的,林黛玉心知肚明,却只装作不明白,笑道:“捶丸若是烦了,不如叫人设了把子,咱们练练射术吧。”


    君子六艺,读书人个个都要学的。如若不然,外出游学时如何保全自身?


    安若泰还没说话,安若然便忽然问:“林兄弟,今儿宝二哥怎么没来?我记得他可是最爱热闹的,又和你最好。按理说你做生日,他该来才是。”


    林黛玉道:“他这几日身上不大好,外祖母不放心他出门,所以没来。”


    安若然听了,心里又道了一声“可惜”。


    若是贾宝玉在这里,他便可撺掇对方到女孩子那边去,到时候他再跟过去,也就不显眼了。


    心里正这样想着,就听见林黛玉低笑道:“宝二哥在自家虽不拘小节,到了外面却最是守礼的。君子六艺他也是自小就学,若他在这里,咱们的确多一个好玩伴。”


    他并没有直说,却点破了安若然的心思,让他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安若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直看得他目光躲闪,脸上露出羞惭之色。


    姑娘们可不知道这边的暗流涌动,跳了会儿百索浑身都热了,便一同到女眷退居之所换了汗湿的衣裳,又重新抿了头发、补了妆容,才再次聚到了一起。


    贾敏在花厅里准备好了文房四宝并棋盘、瑶琴、双陆、升官图等物,安若与便说要给几人画像,让她们在花厅各处随意坐着,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


    安若素知道迎春喜欢下棋,便借着请教之名,拉着迎春一同在棋盘前坐下,撒娇道:“我知道姐姐是棋道大家,你可得让着我。咱们就不猜子了,容我执黑先行如何?”


    迎春少有被人如此热情对待,脸颊登时红成一片,羞涩地点了点头,柔声低语道:“安妹妹先请。”


    探春见状,便拉着惜春打双陆。


    安若与的画才画到一半,安若非便摇摇地走了进来,先走到迎春和安若素身边看了一阵,又走到安若与身后看了一阵,最后才停在了探春与惜春姊妹身边。


    其余人都沉浸在各自的事情里,唯有探春因惦记着一早便赶回去的凤姐,有些心神不宁。安若非才走过来,她便已察觉了。


    “安……”她忙要起身行礼,却见安若非食指竖在唇边,满眼笑意地示意她不要作声。


    惜春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棋盘。


    安若非低声道:“我家太太和贾姨又说起了儿女婚事,我听得不耐烦,便到这边来走走。你们玩你们的,不必管我。”


    探春笑着答应了,却始终不能再专心。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察觉到了安若非的到来,各自停下了手中的事,众人这才相互见了礼。


    在花厅外照看的是吴越家的,见姑娘们重新坐在了一起,便让丫鬟送了茶点和甜汤进去。


    安若非和迎春一同坐在了上首,其余的安家姑娘和贾家姑娘们,各自坐到了自己姐姐的下手。


    众人喝了口茶,安若非随口道:“咱们也算见过几次,还没问过几位妹妹的芳龄呢。”


    安若与首先响应:“如今已经过了年,我也算是十六了。”


    迎春柔声道:“我十五了。”


    探春笑道:“我比二姐姐小了四岁,今年十一。”


    安若素接口道:“那我比你还小一岁,十岁了。”


    惜春淡淡道:“我比你们都小,今年八岁。”


    安若非便问迎春:“贾二妹妹可说了人家了?”


    迎春红着脸低下头,半晌把头摇了摇,始终没有抬起来。


    安若非笑道:“咱们这些官宦人家的女孩,说亲都晚。十四五岁,正是相看的时候呢。你们家老太太是个有见识的,两位太太也很不错,早晚都替你们相看个好的。”


    迎春心里难受,她平日虽沉默寡言,却绝对不是个傻子,又怎么会不知道:老太太年纪大了,除宝玉之外不愿再管孙辈们的事。他们家太太更是不把她这个庶女看在眼里,从没想过要替她相看。


    更有一点,邢夫人出身不好,如今代表荣国府在外行走的又是二房的婶子王夫人。倘使邢夫人愿意替她操心,又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呢?


    以邢夫人平日表现出的贪婪,只怕会借着她这个“一等将军长女”的名头,把她卖个好价钱吧?


    探春的处境倒是比她好些,听了这话却仍旧嘴里发苦。


    王夫人看似对她十分喜爱,连回娘家走亲戚都带着她一起。


    可探春自己清楚,她对王夫人来说,就是一件可供炫耀的装饰品。装饰品只需要收拾得光鲜亮丽即可,谁会为了一件装饰品的未来认真操心呢?


    惜春最是直接,闻言便冷笑了一声,当众表示:“我是不想嫁人的,改明儿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省得老太太、太太们操心。”——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90章 素素相劝,若非说项


    安若非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 这本是像她这样的已婚少妇和未婚少女们之间最安全的话题。


    可贾家三位姑娘的反应,却让她意识到,贾家的情况和别家都不一样。


    自从出嫁之后, 她虽然没接手管家权, 却也结识了几个手帕交, 跟着胡夫人去过许多人家赴宴。


    不管是像他们这样的清流人家,还是像贾家那样的勋贵人家, 断没有如迎春这般,姑娘都长到十五岁了, 家里还不着急说亲的。


    如安若与那样的,十四五岁相看好了,十六岁或十七岁两家定下来,到了十七八岁正式举办婚礼, 这才是官宦人家的常态。


    她赶紧换了个话题:“先前我听贾三妹妹说, 你们自己办了个诗社, 不知已结了几社了?”


    探春松了口气, 忙道:“已有两社了, 一个海棠社,一个菊花社。若是今春不出意外,我们准备再结一个桃花社。安家的姐姐妹妹们,到时候我给你们下帖子, 咱们聚在一起好好玩一天。”


    安若素想到自家老师的那些诗集、文集,好奇地问:“你们可曾刊印诗集?”


    探春笑道:“我们这个原也不是为作诗,只是姐妹们找个借口聚在一起玩了罢了, 哪敢出什么诗集?”


    安若素想到原著里探春的文采,不赞同地说:“你们该刊印出来的。我也看过许多京城才女的诗文集,她们写的也不见得个个都好。


    只是刊印出来了, 把名头打出去,下回别人要做文会,就会想到还有这么个人,把帖子发给你们,你们不是更有机会出去玩了?”


    这却是探春没想到的,因贾家的太太们都不爱出门,平日里只和几个故交相互交往。偏那些故交家里的女孩们,也没有和她们提及文会的,是以她们竟不知还有这等门径。


    探春思索了片刻,抬起头来对安若素笑道:“多谢安三妹妹提醒,这些我还不知道呢。”


    安若素笑道:“这也是我老师告诉我的,要不然我还没到出门的年纪,从哪里知道这些呢?”


    其实大姐和二姐也都和她说过,只是这个时候,就别往人家心口上插刀了。


    却不想听见她这样说,贾家三姐妹立刻就想到了李纨。


    李纨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其父还曾任国子监祭酒,她娘家那些亲朋故旧们,哪一个不是读书识礼的?


    关于文会的种种,李纨必然是知道的,却从没跟她们提过一句。


    探春更是想到,原本在家里做诗社,是她先起的头,写了帖子发往各处,把众人邀请到了一起。


    却不想事到临头,万事不出头的李纨突然站了出来,自说自话地担任了社长。还把迎春和惜春两个弄成了副手,直言她们三个作诗不在行。


    她到底是长嫂,探春纵然心中不忿,也只能半真半假地刺她两句。李纨当没听出来,探春也无可奈何。


    更有甚者,头一次起海棠社时,李纨打着办诗社的名头,领着他们姊妹几个并宝玉,一起到凤姐那里讨了五十两银子。


    他们家几个姑娘并宝钗、宝玉举办一个小诗社,所需不过些许笔墨纸砚、几碟点心、几杯甜酒罢了。


    说破天去,准备这些东西也花不了五两银子。


    可第二次要办菊花社时,李纨对先前那五十两银子竟是绝口不提,又让他们各自兑钱。


    因海棠社时,李纨变相剥夺了迎春和惜春参加诗会的权力,等到菊花社时,两人就不乐意往前凑,只坐在亭子边上穿茉莉花玩。


    那一社,真正参与的就只剩下了探春、宝钗和宝玉。


    不知宝钗心里怎么想的,反正探春和宝玉兄妹两个,都觉得十分扫兴。


    见事情办砸了,等到冬季来临,白雪飘飞的时候,本应趁势办一个梅花社的,李纨却连屁都不放一个了。


    探春也有些心灰意冷,见她不提,索性自己也装傻不提,这诗社竟然就要无疾而终了。


    若不是今日又被安家姐妹提起了诗社,这诗社往后怕是也办不起来了,探春就更加不会知道还能以诗集为跳板,来扩张自己的社交圈。


    见她眼睛亮了起来,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安若素就知道她是在盘算诗集的事,当即便捧场:“等你那诗集出来了,可得送我几本。”


    探春知道这是要帮她扬名的意思,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放心。便是你不要,我也得亲自给你送过去。你看了若觉得还有些可取之处,也送给别人看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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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回去时,安若非陪着周漱玉同坐一辆马车,说起贾家的几位姑娘便面露同情之色:“那几位姑娘也是可怜。他们家二姑娘今年都十五了,家里就没一个人想着要替她张罗亲事。只怕那两个小的长成了,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漱玉闻言不禁皱眉:“便是不指望女儿联姻,这么忽略也太过了。”


    “哪呢,还不指望?”安若非冷笑道,“他们家都成什么样了,当家的这一辈男儿没一个能顶门立户的,底下这一辈最出息的那位宝二爷,竟也只有联姻的价值,指望他做官是不成的。唯有这几个姑娘格外出彩,若是嫁得好了,说不得就能再替他们家缓一口气。”


    周漱玉笑了笑,说:“你是没见过他们家那两位太太,一个是事不关己,另一个蠢钝异常,竟没有一个明白的。他们家老太太倒是个通透人,奈何年纪大了,估计也懒得管小辈们这些事,只想着安稳一日是一日。”


    安若非道:“若真是如此,娶了他们家姑娘,妨碍也不大。”


    周漱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说你今儿怎么这么乖巧,我还没开口呢,你就主动陪我坐着。原来是替你弟弟说项来了!”


    见母亲已经看破,安若非也不再藏着掖着,陪笑道:“二弟这些日子的表现,想必太太也看在眼里。


    他能为了贾三姑娘如此发奋,贾三姑娘又是个心高的。将来两人成了婚,有贾三姑娘督促着,还怕他不上进?”


    周漱玉思索了半晌,道:“这事儿等回去了,我得和朱三姐商量商量。若是她没意见,我就托你贾姨为媒,先往贾家那边通个气,看看人家是什么态度。”


    安若非笑道:“若是二弟知道了,怕是要欢喜得蹦起来。”


    周漱玉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个皮猴子,从小到大就没个安稳的时候。只盼他这回得偿所愿,能改改往日的性子。”


    安若非却道:“天定的一人一个性子,又何必一定强求他改?依我看,只要能有个治住他的人就好了。”


    周漱玉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理。”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笑道:“不管怎么说,二郎的婚事也算是有着落了。反倒是大郎,竟落在了弟弟后头。看来我得抓紧了,在亲朋故旧中替大郎也寻个好姑娘。”


    安若非笑道:“这倒是不着急,他们兄弟俩都还小呢。说不得缘分到了,不必太太费心,就有一个好的撞过来了。二郎不就是这样?”


    周漱玉笑道:“但愿如此吧,我也好省些心。”


    等回了家,众人簇拥着周漱玉回了正院,便要各自告退。周漱玉道:“你们都回去,三姐留下陪我说说话。”


    平日里最是心大的安若然闻言,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跟着众人一起行过礼,便和大哥一起走了。


    朱姨娘心中纳罕,上前扶着周漱玉进了内堂,服侍着她脱了大衣裳,换了身轻便的软袍,才问道:“太太特意把我留下来,可是二郎那小子又闯的什么祸?”


    安若然的秉性,实在有口皆碑。


    “不是。”周漱玉笑道,“他这些日子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可别冤枉了他。”


    朱姨娘也笑了:“这小子打从开蒙起,读书就得人压着他。就跟那拉磨的驴似的,抽一鞭子才肯转几圈。这些日子仿佛转了性一般,竟会主动发奋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真实。”


    丫鬟送了茶进来,周漱玉示意朱姨娘坐下,又让伺候的人都退下,才道:“其实这里面有个缘故,只是从前八字没一撇,我就忍着没和你说。”


    朱姨娘忙问:“是什么缘故?”


    周漱玉叹了口气,便把安若然对贾家三姑娘一见倾心,得知那姑娘心气高,便立誓发奋的事都说了。


    一席话听得朱姨娘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呐呐道:“这……这……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这混小子,人家好好一个姑娘,他怎么敢这样无礼?”


    见她误会了,周漱玉忙替安若然申辩:“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人家姑娘还不知道呢。他就是想努力考个功名,让人家对他刮目相看。”


    朱姨娘松了口气:“还算他明白,不然跑不了一顿好打!”


    他们安家虽不像那些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却也是懂礼守礼的人家,万不能让这小子坏了一门的清誉——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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