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素素回礼,苏家来人


    次日一早, 李先生便带着去年收的那一瓮梅花雪来了。


    她先给安若素讲了一篇《论语》,让安若素结合早先学过的《三》、《百》、《千》和《幼学琼林》阐述自己的见解。


    古人的文科和现在的语文很不一样,不管是哪篇文章, 只要是先贤留下来的, 总归要绕到治国安邦上去。


    哪怕是蒙学都不例外。


    初学的时候, 安若素只觉得牵强,就像生拉硬拽一般。可李先生讲得一本正经, 信念感极强。


    ——她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这些。


    安若素听着听着,慢慢也听出些滋味来:治国虽是大事, 却也要从修德、齐家开始。蒙学的《三》《百》《千》和《幼学琼林》等,都是教人怎么做个思想端正的好人的,这不正是学治国的开端吗?


    逻辑自洽之后,安若素学得就更加丝滑了。这节课上完, 前后只用了半个时辰。


    惠香带着小丫鬟到后厨去拿了点心汤水, 师徒二人坐在一起用了些, 李先生便领着安若素继续昨天的制香进程。


    因原材料昨天已处理完了, 今日只剩调和、压饼与烧制, 师徒二人不紧不慢,也赶在午膳前弄完了。


    安若素这边刚盥沐完换了衣裳,又辞别了老师,正要到上房去陪母亲用午膳, 忽见小玉走了进来。


    红莲忙上前接住,笑问道:“小玉姐姐怎么这时候过来?可是太太那边有什么吩咐?”


    小玉上前行了礼,笑道:“太太叫我来跟姑娘说一声, 今日来家里的人多,恐怕冲撞了姑娘,叫姑娘不要乱走, 午膳就在自己屋子里用吧。”


    安若素闻言骤然失望,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让惠香给小玉拿茶来。


    小玉笑道:“茶就不必了,多谢三姑娘好意,太太那里还等着我回话呢。”


    安若素道:“那你就快去吧,别误了身上的差事。”


    小玉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惠香见安若素面上不乐,心思略转便已明白了,笑着上前道:“既然太太那边有事,姑娘正好陪着李先生一起用。我出去转转,看到底是什么热闹。”


    安若素扭头看向她,见她冲自己眨了眨眼,顿时会意,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矜持道:“就你好热闹!仔细着点儿,可别被太太人看见了。”


    惠香答应着去了。


    红莲看在眼里,知道她们两个打的眉眼官司。但想着这是在自己家里,惠香也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便权当不知道,服侍着安若素去了李先生那里。


    等用过午膳,惠香早已回来多时,看看四下无人,才低声道:“我才走到花园那里,就碰见了林大爷屋里的春梅姐姐。我问她在花园里做什么呢?春梅姐姐人老实,不会说谎,嘴里说着四处逛逛,要采两朵菊花戴,脸上早胀红了。”


    听了这话,安若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春梅必然是受了林黛玉的差遣,去花园里碰运气。她也是自小在府中学规矩,知道不能败坏姑娘和小爷的名声,只能自己编了个谎话,偏又因太老实了说不圆。


    想到两人心有灵犀,安若素脸上已挂了笑容,歪着头问道:“那你又是怎么说的?”


    惠香笑道:“我就说眼见入秋,我要秀几张菊花纹样的帕子,听说春梅姐姐手艺好,请她来替我描几张花样子。”


    “那她人呢?”安若素忙问。


    惠香拿帕子捂着脸笑了一阵,说:“春梅姐姐真是个实诚人,我不过说一句,是个借口而已,她却当了真,这会儿正在我屋里描花样子呢。”


    安若素道:“既然知道人家老实,你就别欺负人家。”


    惠香道:“姑娘放心,我就喜欢她那样的人。等帕子绣出来了,必然拣两张最好的送给她,答谢她辛苦一趟。”


    安若素便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下层的格子里摸出一个匣子来,转身交给了惠香,咳嗽了一声说:“你即请人帮忙,也不能让人白辛苦,早膳后厨房送来的点心还有两碟,你拿油纸包了让她带回去吃。还有这个匣子,也给她吧。”


    惠香会意,笑着点了点头,回身便打开嵌在墙上的一个小柜子,从里面摸出一张油纸,把桌上放的点心都包了,连那匣子一起抱着,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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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林黛玉派了春梅去花园,人去了大半天却还不回来,他心里不免焦急。


    好在春梅赶在他下午上课前回来了,把一包点心和一个匣子都拿了出来:“这两样都是三姑娘给的。”


    林黛玉只看了一眼,便把那包点心又给了她:“这是三妹妹给你的,你拿回去吃吧。”


    春梅笑着应了一声,抱着点心退了出去。


    见屋里没人,林黛玉才把匣子打开,立刻就有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仔细嗅了嗅,微微笑道:“雪中春信,果然好香!”


    起身走到博山炉前,揭开了盖子,拿镊子把里面还未燃尽的香料夹了出来,投进剩了半盏茶的茶碗里,转身又把窗户打开。


    等屋子里的气味散尽了,他才又把窗户合上,从那匣子里夹出一块海棠状的香饼重新点燃,再把香炉合上。


    幽幽的香气随着袅袅白烟升腾而起,慢慢弥散在屋子里,他闭上眼睛,只觉犹如置身白雪红梅之中。


    林黛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倾吐而出,悠悠吟道:“自性立则命安,性命和则慧生,智慧生则九衢尘里任逍遥。东坡合香,名不虚传!”


    也不知他是在赞苏东坡的方子,还是在赞合香人的手艺?


    随着述职的官员陆陆续续离京,周漱玉又带着两位姨娘忙碌起了年节的各家往来。


    因安家和周家的亲眷都不在京城,必须得早早打点节礼派人送回去,再和那边派来送礼的人一起返京。


    苏家那边,胡夫人终于找到了时机,派了四个心腹媳妇前来,好说歹说,非要把苏瓷和安若非接回去。


    “贵府上姨娘的病也早好了,我们大奶奶尽孝了这些日子,也该回去打理打理家事了。这些日子大爷和大奶奶不在,他们院子里那些人,怕是要把天翻过去了。”


    周漱玉笑道:“论理女婿和女儿要回家,我不该阻拦。只是不巧,我家大姑娘着了风寒,请太医看了说是要静养,怕是不好挪动的。


    他们两口子本是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回去。反正如今离过年还有段日子,不如就叫他们再多住几天,等我们大姑娘好了,一定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苏家的四个媳妇来之前,是得了胡夫人的死命令,一定要把人接回去。哪怕安若非不回去,也得把苏瓷接回去。


    胡夫人已经从苏翰林那里得知,苏瓷的毛病安家已经知道了。小两口在安家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分房睡的。


    最让胡夫人惊恐的不是安家知道的,而是丈夫苏翰林知道了。这是她隐藏多年的秘密,一朝暴了出来,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刀出了鞘,让她时刻恐惧那柄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偏苏翰林对她的愚蠢已经厌烦至极,并不肯与她说清楚,胡夫人直到现在都认为,如果丈夫知道了儿子毁了子孙根,他们母子就会再无地位,会被妾室庶子踩在头上。


    苏瓷被扣在了安家,胡夫人不止一次请求苏翰林出面把儿子带回来,却每次都被苏翰林断然拒绝。


    这也更让她认定了:老爷要放弃瓷儿了!


    实则苏翰林一直隐忍,一是不想继续惹怒安家,避免安家把苏瓷的身体状况透露出去;二是安家蒸蒸日上,他在翰林院晋升无望,因此并不想失去安家这门姻亲。


    只要能把这门亲事保住,牺牲一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某种程度上来说,胡夫人也没有猜错,这夫妻两个也算是另类上的心有灵犀了。


    苏家来的人里其中一个道:“不是我们不通情理,实在是我们太太思子心切,整日里以泪洗面的。若大奶奶身上实在不好,可否先请我家大爷跟着回去?说不得我们太太见了儿子,就好了呢。”


    周漱玉等的就是这句话,假作沉吟了片刻,满脸无奈地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我最舍不得女婿,却也不能不顾母子之情。”


    说着,她转头对刘二家的道:“你去畅音阁和女婿说一声,再去吴大姐那里,叫她帮着你去收拾东西。”


    见她松口,苏家来的人都暗中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也自在了起来。


    周漱玉招呼她们坐下喝茶,又让人拿了点心给她们吃。


    可巧陪房孙财家的来送今年新制的金银锞子,有两百个金锞子,八百多个银锞子,样式有海棠式的、梅花式的、元宝式的、笔锭如意式的,不一而足。


    周漱玉看过了,随手抓了一把银锞子赏了苏家来的四个女人,四人千恩万谢地收了,自觉来得值。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吴姨娘领着苏瓷来辞行。周漱玉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吴姨娘代劳,把人送到二门处便罢了。


    家里没了这么个人,仿佛空气都更新鲜了些,吴姨娘更是觉得神清气爽,当晚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在翠微亭宴请全家——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72章 年节暂别,小年夜宴


    苏家来人接走苏瓷的事, 很快就传到了家中各处。因而接到吴姨娘特意派人送来的帖子,众人都欣然前往。


    还未入冬时,翠微亭四周都已经被围了起来, 从外面看就一间小房子, 门开在花园的石子路尽头。


    前院安介山领着黛玉和安家兄弟一同前来, 周漱玉等人带着安家姐妹三个已经先到了。


    众人相互见过了礼,周漱玉忙拉着林黛玉坐在自己身旁, 他右手边就是安若素。


    虽说两人陪着周漱玉用膳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同坐一桌了, 离得这么近还是头一回,彼此都有些紧张,更多的是难掩的兴奋。


    吴姨娘和朱姨娘另坐一桌,见众人都到齐了, 便举着酒杯起身, 笑道:“今儿我是东道, 少不得拿大先说两句。宴请诸位这一席是我有喜事, 大家只管放开了吃喝, 都不要拘束了,反而辜负了我一片心意。”


    说完,她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都道了声好,陪了一杯。朱姨娘执壶给两人满上, 笑嘻嘻道:“吴大姐,今日既是你的喜事,你也该好好乐一乐。我就吃点亏, 伺候伺候你吧。”


    倒完了酒,她就拿着筷子拣吴姨娘爱吃的菜布上。


    吴姨娘嗤得一笑,嗔道:“你快吃你的吧。这里多少伺候的人用不了, 用你伺候我?”


    众人都笑了起来。


    安若素瞅着众人都不在意这边,便低声问黛玉:“眼见就年底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家了?”


    林黛玉亦低声道:“前日我母亲来拜访师母,已经说了此事。早晚就在这两天,我就得回去了。”


    林家只剩他一个男丁,纵然各处走礼的事不必他操心,与几家亲戚交往时,却少不得他出面,因此不能回去太晚。


    安若素“哦”里一声,明显有些不乐。


    虽说林黛玉住在安家时,两人也要守着礼法,从未有过单独相处的时候。


    可只要有心,想见随时都能见到。


    如今林黛玉要回自己家去,再回来就得到翻过年去了。虽说母子团聚是人之常情,可她心中不舍也是人之常情呀。


    林黛玉见她面有郁色,把她爱吃的芙蓉虾球夹了两个过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碗里,笑道:“今年六月六是你的华诞,那时答应了我一件事,如今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安若素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大,吓得她赶紧拿帕子捂住嘴,转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左看右看,见众人都各自凑在一起说笑,并没有注意这边,才悄悄松了口气,低声道,“等到你过生辰时,要为你准备一份厚礼。”


    林黛玉道:“礼物厚重与否倒在其次,是否用心才是最要紧的。等过了年我回来上学,离我的生辰也没多少日子了,三妹妹不如提早想一想,到时候送些什么给我?”


    安若素听了,心头那点郁闷瞬间散去,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必然不叫你失望。”


    见她高兴了,林黛玉心头一松,低声催促道:“快吃吧,这虾球得趁热滋味儿才好,凉了就腥了。”


    安若素笑着点了点头,拿调羹舀了虾球送进嘴里。一口咬下去,虾肉嫩滑,弹牙多汁,鲜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两人自顾自低声说小话,却不知众人眼睛虽没往这边看,耳朵却都竖着。彼此说话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趁他们不注意往这边努努嘴,憋笑憋得很难受。


    安若然先忍不住了,大声说了个笑话,众人这才如蒙大赦,前仰后合地笑作一团。


    听见众人的笑声,两人就像受惊的小兽,从洞口里探出头来,惊惶又茫然地张望过去,听见安若与笑道:“我也说一个。从前有个财主……”


    ——原来是在说笑话!


    两人松了口气,相视一眼,把探出洞口的脑袋又缩了回来,再次抛却了外界的纷扰。


    林黛玉低声道:“我母亲最是疼你,过年的时候家里好东西又多,隔三差五的,定会差人给你送过来。你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就跟来的人说,母亲保准就给你送过来了。”


    安若素横了他一眼,笑道:“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难道我们家就没有,非得要你们家的?”


    林黛玉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若素故意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那我要是不知道呢?”


    “你肯定知道。”


    安若素没忍住嗤的一笑:“你回家了就安稳些吧,少给贾姨添麻烦。”


    什么“我母亲给你送东西”,不过是他要借个名头,钻礼法的空子罢了。


    林黛玉叹道:“不是我要给母亲添麻烦,让我真回了家就把这边给全抛下了,只怕母亲要把我的耳朵念叨出茧子来了。”


    也有看好安家的家教的原因,也有她自己和周漱玉关系亲密的原因,贾敏对安若素这个未来儿媳极为看好,生怕自己儿子哪里做得不到位,安家就不提这门亲事了。


    安若素把头点了点,若有所思:“哦,我知道了,原不是你自己想的,你只是怕贾姨念叨。”


    林黛玉瞪大眼睛:“…………”


    ——冤枉!


    见他目瞪口呆,安若素噗嗤一笑,掩唇道:“我逗你玩呢。你平日里那么聪明,怎么这会儿反倒傻了?”


    林黛玉心说:关心则乱。


    但这话实在不好说出来,他便只是笑而不语。


    又过了两日,林家那边果然派人来接他,黛玉拜别了各位长辈,又留下一匣子自己制的月下香,命春梅给安若素送过去,才骑马回家去了。


    安家的亲戚都不在京城,安介山和周漱玉夫妇却从没少了赴宴的地方。


    因安若素年纪还小,没法跟着出门;安若非又在“病”中,周漱玉每日里只带着安若与到各处赴宴,介绍家里的人脉给她认识。


    其实这些人脉,家中姊妹都是从小背诵的,此时安若与跟着出去,也不过是见见真人,和从小背诵的东西对上号而已。


    与她有同样待遇的,还有安若泰和安若然兄弟俩。只不过,安若与是跟着母亲出门,那两兄弟是跟着父亲出门,双方的交际圈子不一样。


    等下午他们回来了,安若与便过来和安若素一起用晚膳,把今日到了哪家,都见了哪个人,咱们家和他们家是什么交情,节礼他们家送了什么,咱们家又回了什么……都趁着吃饭的功夫说与她听。


    因临近年节,李先生家里也有好些事,安若素这里的课早停了。安若与每日说的这些,倒是把她缺了的功课给补上了。


    刚开始那几天,安若素听得迷迷糊糊的,又是父亲的同窗、同年、同科,又是母亲的手帕交、故交,又或是和安家这边拐弯抹角有亲戚的,又或是和周家那边拐弯抹角有亲戚的……


    安若素只有一个感觉: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慢慢的,她就听出些意思来,着重去记哪家都有谁在哪个部门任职,或者有什么爵位,或者哪个亲戚担任要职,又或者家里的姊妹女儿入了宫或哪个王府……


    有时夜深人静自己想想,她都觉得自己变得势利了。


    到了腊月二十三,安介山跟着圣人祭天之后回到家里,一家人祭过了灶神,把长女安若非要和离归家的事报给灶神听了,周漱玉便在正院摆了两桌,全家聚在一起过小年。


    每到这个时候,唱戏的、说书的、唱曲儿的名家就特别抢手。他们家又才来京城不到两年,没有真正相熟的,周漱玉索性早早就给了定钱,却也没请到最好的那一波儿。


    京城顶级权贵,自家就养着戏子,根本用不着临时抱佛脚班到外面去请。需要出去请的,家世都和安家相仿佛。


    最好的那些都有相熟的人家,断然不会为了新客得罪熟客。那些熟客也投桃报李,平日里庇佑他们,不让他们遭人欺凌。


    当然,若是来的人比他们的熟客更有势力,也别怪他们舍旧就新。毕竟他们都属于下九流,靠山不够硬的,谁都得罪不起。


    一家人听了两折戏,又听了一段书,安介山有些嫌吵闹,便让说书唱戏的都退下,单传了唱曲的上来,叫他们或用箫管奏些舒缓的乐曲,或不用乐器清唱。


    老话说得好:丝不如竹,竹不如肉。


    敢不要乐器清唱的,都是个中大家,安介山原也没报什么希望。那几个唱曲的也不敢托大,只用箫管奏了两段清乐。


    安若然早坐得不耐烦了,见戏也不唱了,书也不说了,便撺掇安若素:“小妹,二哥带你放炮仗去。”


    安若素眼睛一亮,眼巴巴地看向母亲,满脸都是跃跃欲试。


    周漱玉捏着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点心屑,柔声笑道:“想去就跟着去吧,只离得远一些。”


    朱姨娘闻言,便拉着安若然叮嘱:“好生照看着你妹妹,若是错了半点儿,仔细你的皮。”


    安若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反应过来忙拍着胸脯保证:“母亲和姨娘放心,我不叫妹妹上前,只让她在一旁看着。”


    安若与笑着起身:“我也跟着去吧。到了我这个年岁,也玩不了几年了。”


    见二姐也要跟着来,安若然就知道她是不放心妹妹,不由心里叫苦,后悔不该撺掇小妹一起去。


    这下好了,来了个监察的,他是想不老实也得老实了——


    作者有话说:来自姐姐的血脉压制,是不分时代的。


    母亲可能只是嘴上说说,姐姐是真会动手的


    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73章 火树银花,心结骤起


    有安若与在一旁看着, 安若然只觉得老大不自在,也不敢拿大炮仗放,只放些小的。


    围着的几个小厮见状, 上前讨好道:“二爷, 今年纸扎铺子里送来许多好花炮, 都是往年没有的花样,不如小的们放给二爷和姑娘们看?”


    安若然听了心痒, 扭头看了一眼自家二姐,安若与好笑地横了他一眼, 松口道:“你想放就跟着他们去吧,只当心些,仔细崩了手。”


    “欸,多谢二姐, 我会小心的!”安若然眼睛一亮, 忙不迭地催促小厮, “快, 快把今年新进的花炮都拿出来, 我看看都有什么。”


    小厮们见他在兴头上,不敢迟疑,忙把一箱子都搬了出来,一一给他介绍:“这个是炮打灯, 这个是地老鼠,这个是小人花,这个是金盏银台, 这个是白牡丹,这个是紫葡萄,这个是珍珠帘, 这个是八仙人。还有这个摔炮,是给姑娘们玩的。”


    安若然听说,便先拿了两盒摔炮回身给了她们姐妹两个:“二姐,小妹,你们玩这个,看我给你们放花样。”


    安若素穿越过来,第一次过年的时候就知道,古代花炮的种类并不比现代的少。甚至现代的许多新花样,其实都是古代花炮种类的延伸。


    就比如这个摔炮,她前世小时候就经常玩。只是后来举家搬到了城里,市内禁鞭,也就再没玩过了。


    “多谢二哥。”安若素笑着道了谢,拿出一个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响,让人忍不住心生笑意,“二姐,你也摔呀,还怪好玩的。”


    “你们玩着,我去放了啊。”安若然又叮嘱了一句,便欢欢喜喜地又跑了回去,在小厮的协助下先放了一个二踢脚。


    顾名思义,二踢脚就是双响炮,在地上先响一下,借助这股推力飞到空中,半空云里再响一下。


    连着放了几个之后,安若然觉得不过瘾,就让人换麻雷子,也就是威力更大的二踢脚。


    安若素没防备,被突如其来的两声巨响吓得浑身一颤。安若与忙把妹妹揽进怀里,转向安若然呵斥道:“快别放这个了,换个动静小的。”


    “二姐,我没事。”安若素抓住姐姐的手,轻轻摇晃了一下。


    安若与双手捂住她的耳朵,抱怨道:“那么多花样还不够你玩的,偏要放这个。”


    安若然讪讪,忙让小厮们把剩下的麻雷子都收了起来。小厮们见二姑娘发怒,也都噤若寒蝉,一时束手束脚。


    安若素平复了心跳,从姐姐怀里出来,双手握住安若与的左手摇晃了一下,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二姐,我真没事,还是让二哥继续放吧,我想看烟花。”


    见妹妹替自己求情,安若然暗下去的眼睛又亮了,眼巴巴地看着自家二姐:“好二姐,小妹想看烟花,刚才那个响动大的我再不放了。”


    就在这时,东边的邻居家忽然有彩光在半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星火排成了四个字——恭贺新禧。


    随后就像是攀比似的,西边的邻居也放了一个大烟花,排成的四个字是——财源广进。


    安若然一看,立刻就急了:“快把咱们家的拿出来!”话音刚落,他脸上一僵,讨好地看向自家二姐。


    安若与无奈道:“看我做什么,不是要放花炮吗?”


    “欸,这就放!”安若然瞬间绽开了笑容。


    小厮们忙拿出一个大的:“二爷,这个是福禄寿三星的,这会儿还没人放呢。”


    安若然赶紧命小厮们点燃,只听“啾——”的一声清鸣,宛若凤凰啼叫,一道星火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噼里啪啦一阵细密的脆响,密集的星火构成了“福禄寿三星”作揖的画面。


    他们三家开了头,随后京城各处就接二连三,牵三连四,噼里啪啦炸出了各色各样的烟花,把整个京城的夜空都要烧亮了。


    亭子里的众人也不吃酒了,忙让丫鬟们推开窗户,都站在窗边仰头观看。


    周漱玉笑道:“这才是二十三呢,就这么热闹,等到过大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安介山笑道:“过年嘛,热闹点好,热闹好呀!”


    “没错。”朱姨娘笑道,“大家都忙活了一年了,若是这几天再不热闹热闹,还有什么趣味?”


    吴姨娘笑道:“往年咱们在山东时,正月十五夜里,家家户户的女眷都出去走百病。也不知京城是个什么规矩?”


    朱姨娘看向周漱玉:“太太早年在京城住过,肯定知道。”


    见两人都看了过来,周漱玉道:“中原地区的规矩都差不多,京城正月十五夜里也走百病。那晚上没有宵禁,朝廷还要出资办灯会,比山东可热闹多了。”


    “那敢情好。”朱姨娘喜道,“到时候咱们也出去走走,见识一下这京城的风光。”


    到了二十三,同住在京城的各家,还有彼此亲近的人家,该送的年礼都已经送完了。按理说,周漱玉这个当家主母也该清闲下来了。


    偏有些地方官任职的地域偏远,时下的路况又不比后世通畅,路上一场风一场雪一场雨,都可能成为阻碍人脚步的不可抗因素。


    他们这些人派出的心腹入京送炭敬,晚了很正常。小年过后陆陆续续上门的,就是这些人。


    好在来的都是仆人,还都是男仆,不必周漱玉亲自接待,只让几个管家带着他们领宴也就罢了。


    到了除夕夜,安介山和周漱玉夫妇两个入宫领宴,第二日一早又入宫朝拜。完了这两件大事之后,朝廷才算是封笔。再要忙公务,就是次年二月二龙抬头了。


    可朝廷的事忙完了,家里的事却没有。夫妻两个并吴姨娘见天出去赴宴,家里的大事小事全权托付给朱姨娘,又让安若非帮衬,安若与在一旁学习。


    朱姨娘见家里三个姑娘两个都来了,索性把年节里不上学的安若素也一并薅了过来。


    “三姑娘纵然帮不上忙,在一旁多听一听,也是没坏处的。”


    因她天冷之后就犯懒,每天除了吃饭就只想在床上躺着,红莲等丫鬟一天催他好几次让她出去转转,只是叫不动她,心中早已存了忧虑。


    如今见朱姨娘肯出手,一众丫鬟巴不得呢,每天早早就把她叫起来,穿衣打扮用早膳,一行人簇拥着把她送到朱姨娘理事的偏厅。


    若只是丫鬟们喊她,安若素自然可以不搭理。可朱姨娘毕竟是长辈,她却不能不理了。


    再有一点,躺了这么些天,她自己也觉得身体虚乏得厉害,心里也明白是该活动活动,只是管不住自己。


    在自制力这方面,她和二哥安若然不愧是亲兄妹。


    因曾跟着安若与听过她跟着母亲出门交际的事,再看朱姨娘打理家政,安若素惊奇地发现,她竟然从一开始就能听出门道来了。


    正因为听出了门道,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息:朱姨娘真是生错了年代,以她的管理之才,若是出生在现代,完全能胜任大公司的高管。在这古代社会,就因为是奴婢出身,最好的出路竟然是给贵人做妾。


    别说什么出府去配正头夫妻,哪怕如今是太平盛世,外面的升斗小民日子也不好过。


    若是运气好的,拿着在府里积攒的积蓄,夫妻两个买上几亩地,置上些营生,家里人侥幸都不生病,才能安安稳稳过一生。


    富贵是不要想了。


    若是运气不好,家里置办的田地被哪个权贵,或权贵的奴仆,乃至当地的乡绅看上了,要么被人低价强买,要么就是家破人亡。


    朱姨娘又颇为貌美,会遭遇什么,她简直想都不敢想。


    “小妹,你想什么呢?”安若与看见她发呆,轻轻推了她一把。


    “啊?没什么。”安若素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我是觉得朱姨娘管家真厉害,怕是比母亲也不差什么了。”


    安若与笑道:“她就是母亲一手教出来的,当然不差了。在这方面,我姨娘倒是不如了。”


    吴姨娘尚德不尚才,平日里跟着周漱玉出门,一切听从吩咐,倒也没出过岔子。


    可若让她留下管理家政,就有些勉强了。她最多能把几个孩子照看好,却辖制不住那些管事奶奶们。


    安若素道:“吴姨娘也有吴姨娘的好,咱们家就这么几口人,哪里需要那么多的大才?”


    安若与笑道:“说得也是。”


    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着头思索了半晌,忽然做梦般来了一句:“等到我出嫁的时候,得让太太替我好好挑一个陪嫁丫鬟,得像朱姨娘这样能干的,将来好辅佐我。”


    安若素诧异地看着她,着实没想到,她和临安伯世子的婚事还没正式定下呢,就开始琢磨着给丈夫准备妾室了。


    这时又听见安若与说:“还得长得漂亮,我看着心情也好。”


    安若素:“…………”


    ——好,明白了,这就是个纯颜控。


    对这种纯颜控来说,美色是不分性别的。


    不过,安若素有个小疑惑:“二姐,你这陪嫁丫鬟,是给未来二姐夫准备的,还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安若与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正室主母,他要纳妾,自然得先过我的眼。”


    安若素:“……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她不由想到林黛玉,家里人表现的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撮合她和林黛玉。


    那么将来,对方也会纳妾吗?


    只是想想,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直到这时她才猛然惊觉: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好改变的——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74章 王家羞辱,贾家纰漏


    京城这边的规矩, 翻过年去初二、初四都是出嫁女归宁的日子。


    一般新婚夫妻都在初二,过了三年之后就看家里有没有大姑子、小姑子已出嫁的。


    若是没有自不必说,初二回去就行;若是有, 两下里就得商量着, 或你初二来我初四回, 或你初四来我初二回。


    林如海去世已将近三年,贾敏和林黛玉母子早已除服, 过了年自然也是要回娘家走亲戚的。林家这边并没有需要她协调的,主要就是贾家。


    贾敏打听得王夫人初二那天要去王家, 就把归宁的日子定在了初四。


    宁国服那边留守的尤氏新寡还不到一年,不好在这喜庆的日子里回娘家去。


    贾母和凤姐都怜惜她一人留守十分孤独,就每日里都把她叫过来一同玩乐,就连贾敏归宁那日也一样。


    对此, 贾敏自然是不介意的, 她一相怜惜尤氏这个侄媳妇。


    还有薛家母子三个, 薛蟠是个男儿, 自有入京后交的狐朋狗友消磨日子, 薛姨妈和薛宝钗却有些尴尬了。


    过年本是个团员的日子,也该走亲访友。他们家却是借住在贾家的,总不好把亲友也在人家宅子里招待。


    不能让亲友来,他们也就不好到亲友家里去。


    从去年年底到如今, 也只有王夫人回门省亲的时候,她们才跟着一起去了王家一趟。王子腾的夫人甄氏还对她们爱搭不理的,只和王夫人并宝玉、探春说话。


    宝玉在家时一向混在女眷堆里, 出门之后却颇有规矩,给舅母磕了头之后,被甄夫人搂在怀里好生揉搓了一番, 便到前院书房去拜见舅舅王子腾了。


    探春虽是王夫人的庶女,却生得标志,人又极聪慧,从小就表现出长袖善舞的特质。王夫人回娘家时就爱带着她,为的是给自己长脸,甄夫人对她也是极为喜爱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纵然宝钗心中不忿,面对如日中天的王家,少不得都要忍了。


    可甄夫人却像是要和她作对一样,故意问薛姨妈:“三妹,我听大妹妹说,你要把宝钗与了宝玉。如今宝玉也不小了,宝钗准备什么时候过门?”


    这个时候,甄夫人已经和探春说完了话,她的女儿王熙鸾也在王夫人那里应对过了。


    甄夫人不忍女孩子们在这里拘束,就松口让王熙鸾带着探春去她屋里玩耍。


    探春拉了一下王熙鸾的衣袖,往宝钗这里看了一眼。王熙鸾撇了撇嘴,看在探春的面子上,还是出言为宝钗解围:“宝姐姐,你也跟着到我屋里去玩吧。我那里新得了许多荷包与帕子,你和探春妹妹也挑几张。”


    薛宝钗心头一松,正要答应,却听甄夫人笑道:“你们两个快去吧,你们宝姐姐到底大几岁,能陪我们说些体己话。”


    得了母亲的这句话,王熙鸾立刻就拉着探春走了。因她母亲不喜欢薛姨妈这个小姑子,连带着她也看不惯宝钗,总觉得宝钗太装了。


    探春在王夫人面前一向不敢造次,只得歉意地看了宝钗一眼,跟着王熙鸾走了。


    表姐妹两个前脚才走,后脚甄夫人就冷不丁问了那句话。


    薛宝钗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纵然她颇有城府,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姑娘家,不说未经人事,甚至连个正经的亲事都没有。


    冷不防把被人当面问这种话,对方话里话外都透着轻蔑,摆明了是要看笑话。极端的羞耻涌了上来,宝钗连忙低下头装作是害羞,实际上牙齿都要咬碎了。


    薛姨妈也是措不及防,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用眼神向宝钗求助。


    可宝钗此时是自身难保,又哪里顾得上她?


    反倒是王夫人,虽然她心里也看不上薛家,却很喜欢薛家的钱财。更何况不过是纳妾而已,又不耽误宝玉将来结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这件事里占尽了好处,自然乐意帮薛姨妈一把,当下笑道:“虽说不是正式娶亲,宝丫头却是宝玉的亲表姐,到底不能等闲待之,得有个黄道吉日才好。”


    甄夫人见王夫人出面了,便撇了撇嘴,把头点了一点,笑道:“要不怎么说是亲姨妈呢,到底待外甥女好。宝丫头真是好福气,日后再不必怕受婆婆的气了。”


    王夫人笑道:“宝丫头温柔宽厚,又不尚奢华,我就喜欢她这样的,巴不得她早点到我们家来呢,也好劝着宝玉上进。”


    甄夫人闻言,忽然笑了一声,那是一种嗤笑。


    但也只是那一声,她很快便遮掩了过去,对着王夫人点了点头,露出赞许之色。


    于是姑嫂二人都笑了起来,薛姨妈也跟着陪笑,心下对替自己解围的王夫人十分感激,觉得不愧是自己的亲姐姐。


    她又看了一眼宝钗,见宝钗低垂着头,露出的一抹脸颊红得仿若滴血一般,只当她是害羞了,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宝丫头愿意就好。


    因宝钗自小就被当成男儿一般教养,薛姨妈心底对这个女儿其实是有些忌惮的,生怕她不乐意,再从中作梗。


    其实宝钗脸红都是气的,气王夫人无耻,气甄夫人咄咄逼人,还气自己的母亲一心要卖女儿去提携儿子。


    偏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平日里连出门都难,又要如何解此困局呢?


    她脑子转得飞快,忽然瞥见伺候在王夫人左右的周瑞家,不由眼睛一亮,想到了贾家那群嘴巴没把门的奴仆们。


    ——不出意外的话,过了年要不了多久,老太太必然要把史大姑娘接来住些日子。明着说是她老人家想侄孙女了,实际上却是让史湘云和宝玉多接触接触,好日久生情的。


    史侯府的千金,嫁给宝玉本就是低就。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呢,未来婆婆就要给她塞一个强劲的对手了。


    宝钗自觉和史湘云相处也算融洽,这么大的事,自然要想法子提醒一二。


    若是顺利的话,史家放弃这门亲事,宝玉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她就还有可趁之机。


    哪怕不顺利,以目前史家强贾家弱的势态,史家那边必然会施压,让王夫人放弃纳她为妾的荒谬想法。


    不到万不得已,宝钗是不想放弃宝玉的。


    且不说在她能见到的有限的男子中,宝玉已经算是极好的。就算她还能接触到更多,宝玉也是她能攀上的最好的了。


    像林黛玉那样的清流人家,又是肉眼可见有前程的,宝钗是想都不敢想。


    至于说宝玉爱往女孩子堆里钻,这在她看来都不是问题。


    世上哪个男人不花心?便是嫁给不如宝玉的,也保不齐要纳妾,为何不咬定了宝玉这个脾气软好拿捏的?


    心中打定了主意,宝钗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也有心思演出王夫人想要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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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荣国府这边,因王夫人本就才具不足,年纪大了又越发没精力,年节的大事她就应付不了。


    她本要让李纨帮衬,贾母却说凤姐休养了这一年多,身子已然大好了,年轻人不该再躲懒。


    此时凤姐已完全倒向了贾母,王夫人自然不乐意再让凤姐插手家政。可有贾母发了话,凤姐又是正经的长房长媳,她的意愿竟是可有可无的,直得捏着鼻子答应了。


    等到初四这天,贾敏带着儿子回来省亲。因初二王夫人要回娘家,王熙凤只好留在家里照管各处,把回门的日子定在了初四。


    王夫人趁机就把李纨叫了过来,要她帮着忙一天。


    因王夫人是当家主母,李纨又是王夫人的正经儿媳,偏偏王熙凤进门之后,王夫人就叫这个亲侄女帮着管家,李纨这亲儿媳反倒是退了一射之地。


    每日里看着王熙凤前呼后拥,她身侧却是冷冷清清的,找下人传个话都得拿银钱开路,心中着实郁闷。


    久而久之,她心性就有些左了,觉得是王熙凤夺走了她的管家权,抢走了本属于她的风光。


    如今即有了机会展示才能,李纨当然不会放过,当下便摩拳擦掌,想要让贾母、王夫人等都看看:都说凤姐能干,我也不差什么。


    只可惜,心里想的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李纨空有雄心壮志,奈何尚德不尚才。她又没凤姐的底气,贾家那些管事奶奶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不是这个找不着了,就是那个早借出去了。要么就是推说自己手上还有差事,让李纨另外分派别人。


    见她们如此,李纨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自己多半只管这一天的事,等明儿凤姐回来了,没捂热的权柄就得还回去,自然不敢和管事奶奶们撕破脸。


    这下可好了,原本那些媳妇只是试探一下,见她如此软弱,越发得了意,简直没了王法,把李纨弄得焦头烂额的。


    直到客人要来了,管事媳妇怕砸了差事吃挂落,才勉勉强强把事情办了,却还不忘给李纨挖坑。


    等贾敏和林黛玉到了之后,自然先去拜见贾母。邢王二夫人都在贾母处坐着,倒是省了贾敏来回跑。


    丫鬟们奉了茶来,贾敏端起来一看,是碧螺春,便往林黛玉那里瞅了一眼。见林黛玉只是揭开茶盏看了一眼,并没有喝,便知道他的茶怕也是一样的。


    碧螺春固然是茶中名品,荣国府里拿来待客的也是顶级的。


    奈何黛玉脾胃虚弱,贾敏连续生育又曾有丧子之痛,如今年纪上来了身上也不大好,母子二人都不是能喝绿茶的人。


    贾敏不动声色地把茶盏摞下,笑着问贾母:“怎么不见凤丫头?往日我来了,大老远的就听见她说说笑笑。今儿一直听不见她的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贾母笑了一阵道:“莫说是你了,我老婆子也觉得耳边空落落的。没奈何,凤丫头今日回门去了,你怕是见不着咯。”


    贾敏点了点头,笑道:“我就说,但凡她在家里,这样的日子是断不肯错过的,必然要出来和大家一起热闹。”


    但凡凤姐在,也断然出不了这样的纰漏——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75章 人事变动,元春消息


    林黛玉陪着贾母说了会儿话, 便有个媳妇走了进来,笑眯眯地说:“老太太,老爷请表少爷和宝二爷过去呢。”


    贾宝玉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往贾母身边又挨了挨。


    贾母顺手在他背上摸了几下以示安抚, 对那媳妇道:“我老婆子多日未见外孙, 心里想得厉害。等他们表兄弟俩去各处都拜见过了,可还叫他们回来, 陪着我老婆子说话。”


    那媳妇陪笑道:“老太太放心,您的话, 我一定告诉老爷那边来的人知道。”


    贾母笑道:“我也不管来的是谁,我只把两个玉儿都交给你,也只找你要人。”


    那媳妇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只得陪着笑脸称是。


    贾母这才对宝玉道:“快领着你表弟过去吧, 等见完了你父亲和伯父, 就还快回来。晚了一时半刻, 我就叫人去接你们。”


    好一通安抚, 宝玉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会同黛玉一起,跟着那婆子出去了。


    贾政那边来的人是李贵,正是宝玉奶嬷嬷的儿子, 也就是宝玉的奶兄。


    见来的是他,宝玉心下一松,笑着问道:“怎么把你派过来了?你今儿没跟着凤姐姐出门?”


    李贵笑道:“初二那天我已经跟着太太出去过了, 总得给别人留些机会不是?”


    其实是凤姐今日出门时,根本就没找他,而是叫了自己的陪房旺儿、吴顺等, 还有太太的陪房周瑞。


    自从凤姐前年病了一场,一直没接手管家权,荣国府这些下人们自然人心思变,李贵就是彻底投入王夫人麾下的其中之一。


    原本想着凤姐病了那么久,哪怕能好精力也不济,根本就不能再管理家事。


    哪曾想去年年底,王夫人周转不来,凤姐再次出山,不过一个年节的功夫,就重新掌握了荣国府的大权。


    宁国府那边的太太和小蓉奶奶又都和凤姐交好,李贵等背弃了凤姐的连个腾挪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逐渐被边缘化。


    没奈何,他们只好更紧地抱着王夫人的大腿,期望宝玉娶亲之后,王夫人更向着自己的儿媳,把管家权从凤姐那里拿回来。


    孰不知,这在凤姐看来,不过是他们苟延残喘罢了。之所以没有乘胜追击赶尽杀绝,并不是凤姐的脾气变好了,而是她更聪明了,怕他们狗急跳墙,还是慢慢收拾的好。


    宝玉自来不理俗务,对这些暗地里的明争暗斗当然不清楚。听李贵这样说,他也就信了,笑道:“正好过年了,你也歇歇,多和家里人亲香亲香。”


    李贵笑道:“宝二爷说的是。”


    不知宝玉有没有看出来,反正在黛玉眼里,李贵的笑容猛然就虚浮了起来,显然不是发自真心。


    他是真正跟着贾敏了解过家政的,转瞬之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林家的仆人不比贾家多,各个管事之间尚且颇有摩擦。荣国府务人口众多,每年都有新的家生子降生。


    偏偏府里就这么些主子,好的职位也就那么些个,谁都想占事少钱多的好坑。


    家生子之间相互联姻,各自形成了派系。他们这些大小管家和管事奶奶们,若想维护自己的地位,就不得不替支持自己的姻亲们谋福利。


    僧多粥少,狼多肉少,彼此间的竞争自然尤为激烈。


    像李贵这样的管事,根本不怕差事太多,就怕主子不用他。


    林黛玉心知,这李贵八成是哪里得罪了凤姐,还不是小打小闹那种。不然就凭他在贾政和宝玉跟前的脸面,凤姐也不能这么晾着他。


    表兄弟两个跟着李贵去了贾政的书房,难得贾赦也在这里,倒是省了两人多跑一趟。


    二人上前见了礼,贾赦笑眯眯地让他们起来,一人发了一个红包:“拿着吧。大过年的,都高兴高兴。”


    “多谢大舅舅。”


    “多谢伯父。”


    贾政倒是没给红包,而是一人给了一套新书。两人再次谢过,垂手站在一旁。


    按照以往的惯例,贾政会先问他们两个的学问,然后照例把宝玉批一顿,把黛玉夸一顿。


    也就是贾宝玉心态好,一年四季不间断地面对自己的父亲打压,竟然也没产生厌学的情绪。换个心性脆弱的,早就自暴自弃了。


    不想今日却有不同,贾政没先开口,而是看了看贾赦。贾赦抹了抹胡须,笑着问宝玉:“宝玉,你还记得你大姐姐吗?”


    大姐姐?


    贾宝玉恍惚了一瞬。


    他的确有个姐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名唤元春。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姐姐和他一同养在祖母那里。他读书识字,还是姐姐给他开的蒙。


    只是他五岁那年,元春就被贾家走门路送进了宫里,说是做女史。自那以后,宝玉就再没见过了。


    头两年他还会时不时想起,伤心得直抹眼泪。贾母见状,就禁止身边人在他面前提起元春,渐渐的他也就忘了。


    如今骤然听闻“大姐姐”这三个字,便如忽然揭开尘封已久的封条一般,由不得他不恍惚。


    “大姐姐?”宝玉凡事总爱往好的方面去想,当即就眼睛一亮,眼巴巴地看着贾赦,“伯父,可是大姐姐要回家来了?”


    之所以不问贾政,只因贾宝玉心里清楚,贾赦是伯父,对他这个侄子没那么高的期望,平日里就比亲爹贾政更纵容他。


    贾赦笑道:“真是个傻孩子。你大姐姐已经是宫里的人了,怎么能随便出来?”


    “……哦。”贾宝玉眼里的亮光瞬间就熄灭了,又急迫地追问,“可是大姐姐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你别紧张,是你大姐姐托人送消息出来了。”


    掐指一算,元春入宫也有七八年了,这是第一次派人送消息出来。或许曾经的贾家不在意,但对如今的贾家来说,却是一件大事。


    当年是王夫人执意要把女儿送进宫去,不但借助了王家的势力,贾家这边的贾赦和贾政兄弟俩,也背着母亲暗中出了力。


    纵然贾母一例阻拦,把元春留在自己屋里住,不让王夫人再见女儿。可贾王两家协作之下,事情还是成了定局。


    贾元春入宫参选,顺利成了女史。


    因她是个女官,又是老勋贵家里出来的。当年还在位的太上皇特意给了恩典,允许她入宫之时从家里带一个惯用的丫鬟。


    元春带走了抱琴,是荣国府的家生子,也是贾母陪房的后人。


    可见元春也知道,这个家里真正疼爱她的,只有把她养大的老祖母。


    一入宫门深似海,被宫墙隔断的是两个世界。纵然都在京城,贾家却彻底失去了元春的消息。


    他们也不是没有找夏太监询问元春的消息,一向爱财的夏太监却难得板了脸,叫他们外臣莫要打探紧宫之事。


    “外臣窥伺禁宫,本就是大忌,更何况那是后宫?被人知道告了出来,咱家死不足惜,只是别带累了贵府几辈子的清名。”


    当时就把贾赦、贾政与贾珍等吓得三缄其口,从此再也不敢问了。


    却不曾想,这次夏太监主动找上门来,说是看上了一个鼻烟壶,短了一百两银子,想让贾家帮着周转周转。


    以往和夏太监接触的事,都是贾珍在负责。如今贾珍人没了,贾蓉和秦可卿扶灵归乡,宁国府只剩下尤氏一个寡妇,夏太监自然不好去打扰,就找到了贾政这里。


    毕竟,荣国府是贾政两口子当家的事,在上层圈子里根本就不是秘密。


    可贾政自认是个清高的人,自来不耐烦这些俗务,便把贾琏叫了过来介绍给了夏太监。


    有机会接触内廷的宦官,贾琏自然求之不得。他可比贾政机灵多了,跟夏太监聊了几句,就知道对方买鼻烟壶是幌子,不过是借口要钱。


    人家也不白要,已经暗示了有消息交换。只是贾政脑子不活,人家暗示了几次也没听出来罢了。


    银子贾琏是不想掏的,自从凤姐卧病之后,手就紧了,也再不肯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但凡贾琏伸手去要,她就哭诉自己管家多年,嫁妆不知填了多少,哪还有钱?


    到底是结发夫妻,两人还有一个女儿,又没闹出什么大矛盾来撕破脸。见她哭成那样,贾琏也不好再提。


    只是,没了凤姐给他填窟窿,就他每月那点月钱,够干什么呢?


    索性贾政是个真不食人间烟火的,听贾琏说这一百两银子必须给,那就直接派人去找王夫人拿。


    事实证明这一百两银子没白花,竟然买来了元春在宫里的消息。


    那夏太监道:“贵府大姑娘入宫多年,在太妃宫里兢兢业业,太妃对她十分喜爱,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有大造化了。”


    在宫里的大造化还能是什么?


    贾政还没反应过来,贾琏的一颗心却已经怦怦直跳。他好生送走了夏太监,回身在贾政耳边说了几句话,听得贾政眼睛一亮,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女儿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今日因贾琏陪着凤姐归宁,贾政才把贾赦叫了过来,想了想又把宝玉和黛玉都叫了来,要商议此事。


    林黛玉听了,只觉得索然无味,心里腻歪得慌。索性就低着头一言不发,全当自己是个哑巴。


    贾宝玉倒是很高兴,他不是高兴元春即将有的造化,而是高兴姐姐入宫多年,总算是有消息传出来了。


    “也不知道姐姐在宫里怎样?”宝玉激动得直搓手,自己问了一句,又叹了口气自问自答,“她本是个千金小姐,进了宫却得去伺候人,又能有什么好?”——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76章 李纨理事,处处不顺


    宝玉叹道:“我怎么说起糊涂话来了?大姐姐在家时也是千金小姐, 进了宫却得伺候人,又算得什么好呢?”


    却不想,这一句话就戳了贾政的肺管子, 把他挡在脸上的遮羞布整个撕了下来。


    贾政心里老大不自在, 恼羞成怒地呵斥道:“孽障, 还不快快住嘴?”


    他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胀红着脸义正辞严:“宫中居住的乃是君父, 天下军民有幸侍奉君父,都是天大的福气!你姐姐在宫里替咱们家尽忠, 比留在家里尽孝强一万倍!”


    贾宝玉对父亲的畏惧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低着头半晌无言,脸上也胀红一片。


    他却是吓的。


    林黛玉在一旁看了, 着实不落忍, 忙出言解围:“舅舅息怒。表哥只是思念大表姐, 顾念骨肉亲情, 这才一时失言。当今圣上最重仁孝友悌, 若是知晓表哥如此惦念胞姐,怕是要大加赞赏的。”


    贾赦笑着帮腔:“不错,不错。宝玉可是个好孩子,二弟你对他未免也太苛责了。”


    贾政本来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得了台阶踩着就下来了,冷笑着对宝玉说:“看在你伯父和你表弟的份上,且饶你这一回。日后若再口无遮拦, 两罪并罚。你且好自为之!”


    宝玉松了口气,忙唯唯应喏,简直大气都不敢喘。


    四个人在贾政的书房商议了一通, 最终也没商议出个所以然。


    ——本来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不过是从夏太监那里得来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能商议出来才怪了。


    林黛玉正听得厌烦,忽然老太太派了人来,说是要接他和宝玉两个回去,顿时心头一松。


    贾母发了话,贾政果然不敢怠慢,板着脸叫他们好生服侍老太太,就催着他们快去了。


    等回了荣庆堂,贾母便招手把他们叫到跟前,一手一个拉住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里问道:“没难为你们吧?”


    林黛玉笑道:“外祖母放心,二舅舅今日连功课都没有问。想来是如今过年,舅舅到底慈爱,个人吓唬我们小辈。”


    “不错,正像表弟说的那样。”贾宝玉连连点头,又坐到贾母身边,抱着贾母的手臂撒娇,“只是老爷和伯父说的都是些正经事,我和表弟都不耐烦听那些。多亏了老太太疼我们,让人把我们叫回来了。”


    贾母搂着她呵呵笑道:“你们还小呢,家里的事哪里就轮得你们去管了?”又招呼黛玉,“玉儿,快坐到我身边来,你们两个都陪着我,咱们好生说会儿话。”


    正说着呢,翡翠领着两个打扮得极花哨的女人走了进来,笑着禀报道:“老太太,说书的吴嫂子并张嫂子来了。”


    那两个女人忙上前一一见了礼,贾母便问有什么新书?


    吴嫂子道:“回老太太的话,您是个雅致人,又有未出阁的姑娘们在侧,那些才子佳人是万万不敢在您老人家面前现眼的。我这里新编了西汉时候《故剑情深》的故事,劳您赏脸听听?”


    贾母也是自幼熟读诗书的,自然知道这段故事,便点了点头说:“这倒是个正经故事,就说来听听吧。”


    小丫头搬了两个杌子过来,张嫂子提着三弦坐了,先拉了个过场,吴嫂子提着快板道:“话说西汉年间,有位义士叫……”


    故事从汉宣帝刘病已被义士张贺所救,张贺自掏腰包供他读书,又将世交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许配给刘病已开始,一直讲到了霍显毒杀许皇后,霍光死后宣帝诛连霍氏一族,再到宣帝明知太子无能,却仍因亡妻之故将皇位传给了太子结束。


    分明听的是同一个故事,在场众人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如邢夫人、王夫人等辈,不过是听个热闹,感慨汉宣帝与许皇后夫妻情深;贾母年纪大了,爱忆往昔,不由就想起老国公尚在时,夫妻两个相敬如宾的日子。


    也有像探春那样的,听见了霍家的功高震主,最后惨淡收场。


    虽说如今的贾家远称不上功高震主,可贾家不只是贾家,而是因老圣人之故,不得不和许多勋贵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令圣人忌惮的力量。


    权倾朝野的霍光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们这些看似势大的散兵游勇?


    通过这个故事,探春仿佛已经看见了贾家两府的结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拯救。


    把自己所思所想告诉老太太吗?


    她能想到的事,老太太就真想不到?


    想到了却不管,究竟是年纪大了没了心气,还是也像她一般无能为力呢?


    想着想着,探春的眼圈就红了。


    坐在她旁边的迎春见状,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往老太太那边努了努嘴,提醒她大过年的,可别找晦气扰了老太太的兴致。


    探春忙收敛了心思,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珠,笑道:“我只是太感动了。汉宣帝对发妻如此痴情,乃至爱屋及乌惠及太子。这世上多少凡夫俗子都做不到的,他一个皇帝反而做到了。”


    见她圆回来了,迎春暗暗松了口气,便听惜春冷笑道:“他是全了对发妻的情谊,却也把大汉的江山给断送了。”


    迎春噎了一下,忙扭到这边端起惜春的茶杯递过去:“四妹妹,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惜春素来知道二姐姐是个绵软的老好人,她身上有再多的尖刺,也不好往意思二姐姐身上扎,便哼了一声,到底接过了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探春听见惜春的话,不由叹了一声。


    她又联想到了荣国府真正的主人贾赦,还有贾赦的继承人贾琏。


    这父子两个,没一个是有人样的。个个贪淫好色,一心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自以为高枕无忧,可以一辈子都不必努力了。


    把贾家的未来寄托在这父子两个身上,与千斤系于一发有什么区别?


    转念她又想到自己的父亲贾政,空有个爱读书的名头,书房里养的清客不知凡几。他虽在工部挂了职,却着实没认真当过几天官。


    自老太爷临终上了遗折,被太上皇赏了个六品主事的位置之后,到如今将近二十年,才堪堪升了两级,变成了五品的员外郎。


    探春但凡想想,都替他脸红。


    偏偏就是贾政这样的,竟然就是他们这一辈里最出息的了。


    真是可悲又可笑!


    想到最后,探春把目光放到了宝玉身上。


    宝玉倒是性灵质通,杂学旁收的学了不少。若是他能把心思用在正经诗书上,将来未必不能高中,再替贾家续一口气。


    只可惜……


    探春苦笑着摇了摇头,在迎春担忧的目光中低头喝茶,掩去了所有的心思。


    ——但凡她是个男儿,又何必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等一出书说完,贾母赐了茶和点心,就叫鸳鸯领着两个女先儿下去领赏了。


    众人喝了一轮酒,贾母便问:“今日还有什么可玩的?”对李纨道,“你妹妹她们也是可怜,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回门,好不容易有个年节,很该让她们趁机乐一乐才是。”


    李纨脸上僵了一下,讪笑着说不出话来。


    不是她不想多准备一些,而是底下那些管事娘子们推三阻四的,原本凤姐安排好的戏班子和耍百戏的,见他们家迟迟不来人,就转而应了别家的。


    偏偏那一家是贾家得罪不起的,李纨也没奈何。没人提醒他请不来耍百戏的还能请别的,她自己竟然也没想到。


    见李纨半晌说不出话来,探春上前笑道:“难得咱们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不如就击鼓传花吧。鼓停的时候花传到谁手里,谁就讲个笑话。老祖宗意下如何?”


    贾母心下虽失望,却也无意为难李纨,见探春出来递台阶,便笑着点了点头,乐呵呵道:“就听三丫头的。鸳鸯,你来敲鼓。”


    “欸!”鸳鸯响亮地应了一声,便把插瓶的红梅抽了一支出来,放在大圆桌上。


    众人都起身挪到圆桌前,围着坐成一圈。探春把那梅花奉给贾母,笑道:“还得从老祖宗开始,也让我们这些小辈借一借您老人家的高寿。”


    “好好好。”贾母笑着接过梅花,有对宝玉和黛玉道,“你们兄弟两个就挨着我坐,宝玉坐左边,黛玉坐右边。敏儿,你就挨着黛玉坐。”


    贾母发了话,众人都起身换了座位。贾敏挨着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依次挨着贾敏,尤氏挨着惜春,邢夫人挨着尤氏,王夫人右边是邢夫人,左边就是她亲儿子宝玉。


    至于李纨,因凤姐不在,她就独自站在贾母跟前服侍。


    这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独占鳌头,此时却觉得十分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贾母总是怜惜她孤儿寡母的,并不与她为难,权当没有发生任何事故。


    随着贾母一声令下,鸳鸯开始击鼓,梅花从贾母手中开始往右边传,恰到了王夫人手里停下了。


    偏王夫人是个笨嘴拙舌的,想了半天说了一个,其实并不怎么好笑。但小辈们却很给面子,都笑了起来。


    贾母和尤氏见小辈们都笑了,便也很给面子地跟着笑。唯有邢夫人撇了撇嘴,低头喝了一杯酒——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77章 上元雪落,惠香志学


    到了正月十五, 该走的亲戚都走完了,正是该轻轻松松,只守着自家人过节的时候。


    这日用了早膳, 吴姨娘便亲自领着厨娘们包汤圆、滚元宵。


    其实汤圆和元宵差不多, 都是糯米皮儿里面裹着馅儿。


    只不过, 汤圆是南方的做法,是先把糯米揉成皮儿, 再填上馅儿滚圆了就行;元宵则是先把馅料做成拇指肚大小的四方块,沾了水在装了干糯米粉的箩里滚, 滚成白嫩嫩胖乎乎的形状。


    再有一点,北方的元宵馅儿都是甜的,南方的汤圆却是可甜可咸,全看个人的口味。


    安家上下的口味都偏南方, 爱吃咸汤圆的多。那些甜口的还有元宵, 都是给北方出身的仆人们准备的。


    因这一日晚膳要早用, 有些心急的人家下午申时正就把晚饭吃了, 女眷们收拾打扮得整整齐齐, 就等着天一落黑,就出去走百病。


    为防积食,中午这顿多半就省了,吴姨娘安排着多做了些点心, 往各房都送了十几碟,叫他们主仆饿了时先垫一垫,哄哄五脏庙。


    汤圆还没包完, 天上就先纷纷扬扬落下了薄雪。雪花越来越大,不多时就把地上染得玉白一片。


    碧荷双手遮着头小跑到廊下,一边招呼小丫头替她拍打身上的雪花, 一边朝着屋里喊:“姑娘,又下雪了!”


    却是年前下来的积雪前两天刚化尽,本想着元宵佳节能有个晴好的天气,不料临门一脚雪又来了。


    等身上的雪拍打干净,碧荷就急急忙忙跑了进去,焦急地问:“姑娘,今晚上咱们还能出去吗?”


    大户人家规矩森严,莫说小姐们不能轻易出门,便是后院伺候的丫鬟和年轻媳妇,也是轻易不能出二门去。


    元宵节走百病,上巳节踏青,是女孩子们少有的能解开束缚,到外面走动的时候。


    因而不只碧荷着急,别的丫鬟们也急。只是大家都知道碧荷性子急,因此都按耐住了不问,就等碧荷先问出来呢。


    今见她果然问了,不管是里屋伺候的,还是外间伺候的,都下意识把动作放轻了些,竖起耳朵听安若素怎么说。


    这大冷的天,安若素也懒得动,正抱着手炉坐在榻上看书。


    她腿上盖着狐狸皮的毯子,支了张炕桌,书就瘫在炕桌上。另有丫鬟香蕙斜坐在她对面,她一仰下巴,香蕙就赶紧替她翻页。


    见碧荷咋咋呼呼的,安若素心里明白,这屋里的人都盼着今夜出门呢,便笑道:“我知道你们都盼着呢。也不用着急,你们仔细想想,单就你们盼着,太太屋里的就人不盼着了?两位姨娘屋里的人不盼着?不必咱们着急,自有人在太太面前说项。”


    大小丫鬟们听了,俱都欢喜不已。碧荷更是拍手笑道:“还是姑娘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可巧红莲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闻言笑道:“姑娘是读书的人,自然比你聪明。若你也像姑娘那么聪明,姑娘应该把你一起带上读书才是。”


    “啊?”


    听见“读书”这两个字,碧荷瞬间苦了脸,双手乱摇,“不不不,我不是那块料,姑娘可千万别叫我跟着一起。”


    见她急得跟什么似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惠香笑道:“外面多少人想读书还不能呢,你怎么怕成这样?”


    碧荷脱口道:“那你跟着去。”


    不想惠香却不怕,得意道:“我虽不曾正式学过,整日里伺候姑娘笔墨,却也认得了几个字。”


    “哦?”听她这样说,安若素十分惊奇,就指了指自己正看的那一页说,“你都认识哪几个字?这上面有你认识的吗?指出来给我瞧瞧。”


    惠香便从榻上下来,走到她这边靠过去,断续指了四五个字:“这是个大字,这是个黄字,这是个玄字,这是个多字,这是个少字……其它的我就不认识了。姑娘,我指的这些都对不对?”


    “对,都对。”安若素点了点头,盯着她看了几眼,忽然问道,“你想读书吗?”


    惠香忽然就红了脸,扭捏中透着向往:“我就是个奴婢,能跟着识几个字就是姑娘的恩典了,哪里还敢想着读书呢?”


    安若素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圣人感悟天地,编纂成书,本就是为了教化世人的,断没有这个人能读,那个人就不能读的道理。


    我只问你,想不想跟着读书?只要你点点头,我便禀明母亲,叫你给我做伴读。李先生是豁达之人,也不会介意我多一个陪读的。”


    见她说得认真,没有半点调侃之意,惠香犹豫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安若素拍手笑道:“好!正好西厢书房挂着夫子像,趁这会儿没事,你先跟着我去拜一拜孔夫子。拜了孔夫子,日后读书可要用心,万万不可懈怠了圣人之言。”


    说着她就从示意丫鬟们把炕桌搬下去,她要从榻上下来。


    红莲哭笑不得地拦住:“我的好姑娘,你怎么说风就是雨的?这汤就要凉了,再怎么着也先把汤喝了再说呀。”


    “是呀姑娘。”惠香忙道,“离姑娘开学日子还久呢,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安若素想了想,说:“那我就先喝汤,你们也先去准备着,把线香备上。今儿是正月十五,大家都过节,正好给孔夫子也上几柱清香。”


    红莲便把碗放在炕桌上,让惠香服侍她喝汤,自带了两个小丫鬟到西次间去收拾了。


    西次间是书房重地,每日里都要洒扫,并无一点灰尘。红莲取了六炷线香放在神龛下,就等着待会儿使用。


    不多时,安若素喝完了汤,漱过口便下榻,自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也让惠香去换了一身,这才一同去了西次间,拜了孔夫子的画像,又一人敬了三炷香。


    “好了,这便是全了礼数了。”安若素笑道,“按理说你是我的伴读,当日我拜师的时候,你就该跟着一起拜一拜才是。如今虽迟了,却也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惠香十分激动,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见她恍恍惚惚的,碧荷轻轻推了她一下,嬉笑道:“怎么,欢喜傻了?”


    平日里她也算是伶牙俐齿,此时却只会点头,把碧荷逗得捂嘴直笑。


    见她们两个这样,众人也都忍不住嬉笑了起来。安若素笑道:“我看惠香是个聪明的,将来在诗书上必然有些成就。


    你们若也有想读书,或者想识几个字的,将来都可以问她,让她也教教你们,她教你们时自己也再学一遍,也算是教学相长了。”


    惠香听了,立刻道:“姑娘放心,但凡有哪个姐姐妹妹想学的,我必然把我会的所有都教给她。”


    大小丫鬟们虽然都没当回事,却仍旧凑趣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惠香道谢。


    众人正在玩闹,吴姨娘跟前的春芽走了进来,笑道:“我还没进门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这边在笑。是有什么好事?快说出来,叫我也高兴高兴。”


    “外面可是又下大了?看你这头上身上,都是雪花。”红莲上前挽住她,亲自替她清理身上的积雪,指了指惠香说:“可不就是好事?我们这些丫鬟里,也要出一个才女了。”


    “哦?”春芽更加好奇了。


    碧荷便抢上前,把方才的事都说了一遍。春芽有些惊奇地看了惠香一阵,心说:这个丫鬟不一般呀!


    见惠香脸胀红成一片,她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你们先别闹了,我身上可是带着差事的。”


    安若素便问:“可是姨娘那边有什么吩咐?”转而又让最闹腾的碧荷去倒茶。


    碧荷吐了吐舌头,忍着笑去了,不多时便端了一盏热茶送到春芽手中,自己退到了角落里。


    春芽握着茶杯道了谢,对安若素道:“后厨的汤圆已经包了好些了,姨娘叫我过来问问,姑娘这边可要提前尝一尝?”


    安若素问都有什么馅儿的,春芽说了几样。安若素想了想,说:“那就煮几颗肉馅的给我尝尝吧。”


    春芽答应了,便告退而去。过了半晌再回来,便用食盒提了三碗汤圆来。


    那汤圆的个头也就比鸡蛋小些,一个碗里只盛了四五个,白嫩嫩圆乎乎的,真让人不忍下口。


    春芽把三碗汤圆一一端了出来,笑道:“这三样都是肉馅的,一个是牛肉馅儿的,一个是羊肉馅儿的,一个是豕肉馅儿的。姑娘都尝尝,看喜欢哪个?”


    安若素各吃了一个,还是觉得羊肉馅的最好吃。这羊肉处理得极好,保留了原本的鲜味,却又把膻味去尽了。


    牛肉的有些干,豕肉的则有些腻了。


    她的胃口也小,这么大的汤圆吃了三个,就觉得已经饱了。一旁伺候的红莲看着,生怕她吃多了积食。见她各尝了一个就不吃了,也暗暗松了口气。


    春芽得了反馈,便把食盒留下先走了。


    剩下的汤圆都赏给了小丫头们,等她们分完之后,红莲才把碗收拾进食盒里,叫了两个小丫头给送回后厨去——


    作者有话说:豕,就是阉割后人工养大的猪,古代贵族吃的猪肉就是这种;


    豚,就是没阉割但人工养殖的猪;


    还有因为某个皇帝的原因,大家最熟悉的彘,是勇猛的野猪


    第78章 棋行双陆,雪夜出行


    外面的雪越发大了, 红莲忙把百叶窗合上,又把厚重的窗帘拉上,屋里一下子就昏暗了下来。


    “碧荷, 惠香, 快多点几根蜡烛。”


    碧荷与惠香得了吩咐, 忙到侧间开了装蜡烛和香料的箱子,拿了一封白蜡出来, 又到库房取了两个铜烛台。


    那烛台是前朝传下来的,因保养得宜, 仍旧黄澄澄,又因年代久远,曾多次被人擦拭摩挲,表面莹润如酥。


    便是不认得古董的, 看见了也知道是好东西。


    那烛台一个上面有三个戳, 能插三根蜡烛, 两个就能插六个。


    安若素睡的是架子床, 前面专门留了插烛台的地方, 左右各一个。两个烛台分别一插,一边点上三根蜡烛,因失了天光而昏暗的内室,霎时便亮堂了起来。


    弄完了蜡烛, 惠香又去看了看火盆,见里面的炭火已燃得差不多了,便叫上两个小丫头, 一起用铜钳子把火盆抬了出去,将残火泼了,又换了新碳点燃。


    新换了炭火之后, 内室很快便温暖如春。红莲这才把窗户开了一道缝,防止室内的人头晕。


    安若素笑道:“这里面暖烘烘的,倒叫人身上懒懒的。不如玩点什么吧?”


    碧荷立刻提议:“咱们玩挝子吧?”


    安若素道:“还是别了。玩了那个,免不了要洗手。这大冷的天,便是用热水也不怎么舒服。”


    碧荷露出失望之色,歪着头又想。红莲和惠香见状,也不去抢她的风头,只等着她慢慢想。


    低头想了半晌,碧荷才道:“既要有趣,又要干净,就只好打双陆了。”


    安若素拍手笑道:“就打双陆!”


    双陆是一种投掷类棋牌游戏,棋盘中间有一条凸起的杠,称为“河”或“梁”,类似于象棋的楚河汉界。棋子却又像是围棋子,一方执黑一方执白,每一方都有十五枚棋子。


    玩之前划拳或猜子定先后,用投掷骰子的点数来定走几步,一次只能挪一枚棋子,还得按照固定路线。


    这又像是跳棋,只不过跳棋是把自己这边的棋子走到对面为胜,双陆却是把摆在对面的棋子全部挪到自己这边为胜。


    无论是闺阁女子,还是外面的男人,好友聚在一起,打双陆都是不错的消遣。


    见她同意了,碧荷立刻就去博古架上找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骰子和两盒棋子。


    惠香已把炕桌撑了起来,红莲把棋盘摆上。碧荷跃跃欲试地问:“谁陪着姑娘玩呢?”


    惠香和红莲相视一笑,都道:“你先陪着玩吧,我们先看着。等会儿你们谁输了,就由我们顶上。”


    得知自己能先玩,碧荷高兴极了,脱了鞋就坐在安若素对面,两人在棋盘上相对。安若素顺手抓了一把,笑道:“你猜是单还是双?”


    碧荷沉吟了片刻笃定道:“我猜是单数。”


    安乐素把手掌摊开,四人一起凑过去数子,她掌心新的黑白棋子加起来,一共是七枚,单数。


    碧荷笑嘻嘻道:“姑娘,承让,承让了。”


    两人各自帮着把对方的棋子摆好,碧荷先掷骰子,掷出了个三,不由“欸”了一声,叹道:“这数也太小了!”


    她仔细权衡了一番,把最上面中间那枚黑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三步。


    轮到安若素,她运气比较好,一下子就掷了个六。


    碧荷见了,更加气闷:“姑娘也太厉害了!”


    红莲笑道:“这才刚开始呢,你就这么上头,等会若是输惨了,别是要哭了吧?”


    安若素和惠香都笑了起来,碧荷见大家都笑,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两人你来我往,有胜有负地玩了几局。安若素觉得伤神不想玩了,就让他们把棋盘抬了下去,轮流在榻上玩,她在一旁看热闹。


    大约到了申时末,忽听见外间的丫鬟说:“小玉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红莲忙把骰子丢下,急匆匆出去迎接。小玉正站在门外,由小丫头们帮着清扫身上的落雪。


    见她出来了,小玉笑道:“我这就进去了,怎么还劳你出来迎我?”


    “你是个大忙人,百忙之中来我们屋里,必然是有事。”红莲上前接过小丫头手里的掸子,轻轻把她发上的雪花拂去,“快进来吧,外面怪冷的。”


    小玉跟着她进了屋,却在外间就站住了,向着里屋行了个礼,扬声道:“给三姑娘请安了。三姑娘,我刚从外面来,身上寒气重,怕冲了姑娘,就不进去了。”


    安若素本是要出来的,听了这话便住了脚在门口站住,隔着帘子说:“小玉姐姐快免礼。姐姐这时候过来,可是太太叫我过去吃团圆饭?”


    过年嘛,大年初一过早上,正月十五过晚上,这两顿饭一定是要一家人凑在一起吃的,叫团圆饭。


    小玉笑道:“正是呢。三姑娘快叫她们拿了熏好的大毛衣裳,手炉和暖袖筒子也要带上。外面的雪越发大了,地上积了那么厚一层,婆子们根本清扫不及。”


    碧荷听见了,忍不住担心雪太大了,太太不放她们出去。


    偏小玉还在这里,如今碧荷已经知道了轻重,有外人在的时候,她乖巧得很,纵然心里急得要死,嘴上竟然也忍住了。


    安若素瞥了她一眼,用遗憾的语气对小玉说:“外面雪下的很大吗?唉,大家伙都早早盼着今夜出去走百病呢,这下怕是去不成了。”


    小玉笑道:“姑娘且先别急,若是天黑之前雪停了,自然是能出去的。”


    言下之意便是雪不停就没办法了。


    听见还有希望,碧荷的眼睛就亮了。她仗着有门帘阻隔小玉看不见,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念有词,显然是在祈祷天黑雪晴。


    也不知道是不是碧荷的祈祷有了作用,一家人在周漱玉的上房吃完了汤圆,外面的雪果然停了。地上的积雪大约有三四指厚,若是穿上皮靴子倒也不妨事。


    周漱玉也知道,家里的女眷们憋闷了大半年,早就盼着今晚上出去呢。她也不扫众人的兴,只叮嘱要穿得厚些,又让后厨先备上姜汤,等回来了一人喝上一碗再睡。


    得了主母的准话,一众丫鬟媳妇都很高兴。各房的丫鬟都拿眼神催促自家奶奶、姑娘,叫她们赶紧回去换了出门的厚衣裳。


    周漱玉见状,笑道:“好啦,都回去准备吧。我只说一句,今夜子时之前就锁院门,你们好歹看着点时辰,可别一出去就撒了欢,玩得太晚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应“是”,丫鬟们这才敢开口,叽叽喳喳的,这个喊姑娘,那个喊姨奶奶,嘴里说着:“衣裳和靴子都已经备齐了,咱们快回去换上吧,这会儿街上的灯怕是已经挂上了。”


    府中各处也都挂了灯笼,不管往哪个方向走,一路走过去都明晃晃的,根本不用丫鬟们再额外提灯。


    安若素和安若与一同回了院子,约定好之后便各自回屋穿大毛衣裳,穿鹿皮靴子。丫鬟们也都把厚实的棉袄穿上身,还有平常舍不得穿的羊皮靴子。


    等安若素换好了衣裳从里间出来,安若与已经在外间等着了。见她出来便上前拉住,笑道:“走吧,咱们去我姨娘屋里,叫上大姐一道出门。”


    话音还未落,就听见安若非的笑声在门口响起:“不必你们去找我,我已经来了。”


    丫鬟忙掀开帘子,安若非穿着斗篷低头进来,把斗篷上的风帽推了下去。


    她走到两个妹妹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们棉袄、斗篷、风帽、靴子一应俱全,便点了点头,又上前伸手摸了摸,的确都是厚实衣裳,方彻底满意了。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走吧。”


    大姐一声令下,两个妹妹自然拥护,一边一个牵着大姐的手,姊妹三个并排而出。


    安若素问:“大姐,母亲和姨娘她们呢?”


    安若非道:“她们不和我们一起,不用管她们,咱们只管自己就好。”


    姊妹三个被一众丫鬟围住,走到院门口,便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领着几个年轻媳妇等着了。


    一行人从西角门出去,就见门两边各自插了十几盏戳灯,把路照得亮堂堂的,正好和邻居家的灯连成一片。


    出了角门往东走,没多久便到了正门处,门楼上挂着一色新的供灯,都是今年新扎的款式。最大的那两盏走马灯,还是宫里圣人赏赐的。


    姊妹三个站在那里欣赏了一阵,挂在左边那个走马灯里转动的画面是“三英战吕布”,右边的则是“刘海戏金蟾”,都是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都耳熟能详的故事。


    安若与道:“画得真好,不愧是御用的画师。”


    安若素眼尖,指着走马灯的左下角说:“你们快看,那灯上还有落款呢。”


    众人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见那处有一方朱印。安若非念道:“乐静,淡泊明志。”


    安若素问:“乐静又是谁?”


    安若与道:“乐静是最受当今喜爱的画师——谢环的别号,他最擅长画行乐图。如今挂在宫中朝凤楼上的那副《西苑行乐图》,就是他的手笔。”


    “原来如此。”安若素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79章 元宵赏灯,街头偶遇


    附近都是官邸, 虽然雪才停下不久,道路上的积雪却已经被清理一空,不知拉到了哪里。


    姊妹三个一路往外走, 一路赏着各家门上挂着的灯。若有特别精致的, 就停下来仔细观赏一番, 评头论足几句。


    这条巷子并不怎么长,她们却走了足足有一刻钟。


    好不容易走到大街上, 扑面而来的不只是喧哗热闹,还有地上未曾清理的积雪, 皮靴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给双脚带来一种特别的触感。


    安若与特意往没人踩过的地方踩,把原本松软的积雪踩塌下去,她自己乐得咯咯直笑。


    相比之下, 安若素这个妹妹倒是更沉稳些, 一路上乖乖拽着大姐的手, 生怕会被人流给冲散了。


    安若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真小孩, 她可是知道的, 古代的人贩子特别猖獗,还最爱在这种年节人群聚集时作案。


    别的不说,红楼梦里的香菱,不就是正月十五被仆人抱出去看灯时, 因仆人小解一时不在身边,就被拐子给抱走了吗?


    她今年才十岁,因自幼身体就不大好的缘故, 个头还不怎么高。若是真和家里人走散了,随便来个大人抱着就能走。


    更别说人贩子还有一种药,在你肩膀上或头顶上拍一下, 就能让你整个人迷迷糊糊,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到时候在外人看来,就是你自己跟着人家走的,就更没人会想到要搭救了。


    安若非嘱咐安若与:“二妹,你稳当着些,叫他们扶着你,仔细摔了。”


    安若与笑道:“大姐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说了,地上这么厚的雪,便是摔一下也不妨事。”


    安若非道:“还是安稳些的好。街上人多,万一摔倒了被人踩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大姐实在不放心,安若与只好收敛了童心,乖乖走回来,却走到了安若素的另一边,牵起了她另一只手。


    安若素左右看看两个姐姐,自己夹在中间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但走了没多久,她的想法就变了。


    只因他们走到了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老板的手艺特别好,扎的花灯个个都精巧。有放在水里祈愿的莲花灯,有提在手里的生肖灯,还有一种木棍做靶能举在头顶的鱼灯。


    安若素倒是想买个灯来着,可她两只手都被占住了,就算买了也没手去拿。


    见她眼巴巴地盯着卖灯的摊子瞧,安若与干脆拉着两个人都走了过去,一群丫鬟婆子自然也都跟了上去。


    安若与笑道:“今儿出来就是玩的,大家要高兴。若有想要灯的就自己拿,不用你们掏钱。”


    丫鬟和年轻媳妇们听了,都欢呼起来,七嘴八舌地谢过了三位姑娘,又请她们姐妹三个先挑。


    安若非也明白了安若与的意思,便低头对安若素道:“小妹,你可有喜欢的?”


    安若素举了举左手,牵着二姐;又举了举右手,牵着大姐。意思很明白了:我倒是想要,可就是没手拿。


    安若与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笑道:“你只管挑就是了,买完了我先替你拿着,等回家了还给你。”


    这下安若素就没烦恼了,高高兴兴挑了个绣球老虎灯,又额外花了两文钱,叫老板添上灯油点燃。


    安若与把那灯提在手里,又问安若非:“大姐,你可有喜欢的?”


    安若非摇了摇头:“我不要这个,路上这么多灯还看不过来呢,手里还要再拿一个?”


    听她这样说,安若与便对丫鬟媳妇们说:“既如此,你们都过去挑吧。当心些,别把人摊子挤散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除了两个老嬷嬷仍守在姐妹三个身边,其余年轻的丫鬟媳妇都围到了摊子前,你推我一下,我喊你一声,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哪个灯更漂亮。


    来了这么桩大生意,老板也十分热情。正好他去买吃食的媳妇也回来了,夫妻两个满嘴的甜言蜜语,莫说是各房的丫鬟,便是见过事的管事媳妇们,也被他们哄得合不拢嘴。


    闹了半晌,一人选了一个合心意的,或提在手中,或举在头顶。选了莲花灯的捧在手心里,央求三位姑娘帮着写祈愿词。


    老板夫妻两个已备好了裁成条的纸,还有自家烧的柳条炭,要写祈愿词的就用那个写。


    三姐妹分工合作,不多时就替要祈愿的人写完了。安若与一总付了钱,众人又一起去了河边,看着买烟花灯的人把灯在水里放生。


    放完了灯正要走,忽然听见有人喊道:“大嫂,你也出来走百病?”


    这个声音安若与和安若素都没听过,本不知道是在叫谁,可走的时候却拽不动安若非。


    见两个妹妹疑惑地看过来,安若非用眼神示意她们稍安勿躁,等那少妇领着几个仆妇丫鬟走过来,朝她行了个礼,笑道:“想不到在这里碰见大嫂。”


    “弟妹。”安若非还了礼,语气也有些感慨,“是呀。我也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能再见。”


    安若与和安若素这才知道,眼前的少妇就是苏家二奶奶东郭氏。


    东郭氏又看向安若与二人,问道:“想必这就是大嫂的两个妹妹吧?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我一看可就爱上了。”


    安若非笑道:“你若说别的,我必然要谦虚一番。可若说起我这两个妹妹,我就要说一句:个个都比我强。”


    安若与领着安若素行了礼,口称“东郭姐姐”,完全不按苏家那边来。


    东郭氏不傻,只听这个称呼,就已经确定了安家的态度。再想到她无意间从胡夫人那里听到的话,觉得有些事情,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家大嫂。


    恰在此时,安若非问:“这些日子家里怎样?”


    东郭氏左右看了看,指着不远处的醉香居说:“那是我嫁妆里的产业,不如咱们到那里坐坐?”


    却是有些话不好大庭广众说出来,而东郭氏也的确有话要告诉安若非。


    安若非点了点头,说:“也好。走了这么半天,大家也都累了,到那里歇歇脚,顺便喝口热茶也是好的。”


    听见大姑娘这么说,随行的仆妇都很高兴,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起来。安若非把小妹交给安若与带着,又让两个老嬷嬷好生跟紧了三姑娘,自己和东郭氏并肩,一行人往醉香居走去。


    却不想才走到门口,正碰上了从里面出来的贾敏和林黛玉。双方都十分惊喜,不免又站住寒暄一阵。


    贾敏见儿子直往安家那边瞧,心中了然,便对安若素招了招手:“素素,有些日子没见了,快过来叫我瞧瞧。我瞧瞧你仿佛是长高了些。”


    看见林黛玉,安若素本有些不乐,忽然听见贾敏说她长高了,不由眼睛一亮,烦恼一扫而空。


    ——她这辈子最大的苦恼,就是因体弱而生长慢的身高。


    她忙松开了二姐的手走上前去,仰头问道:“真的吗?贾姨,我真的长高了?”


    林黛玉煞有介事地伸手在他头顶比划了一下,点头道:“的确是比上回见时高了,可见三妹妹这些日子有好生用膳。”


    安若素十分高兴,笑道:“如今天气冷了,我胃口反而好了。天热时吃不下的东西,如今倒都能吃得下。”


    更有一点,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胎里的缺失慢慢补了回来,家里人又看着她好生保养,她自己都觉得身体一年比一年更好了。


    只可惜,和那些生下来就健康的人还是不能比。


    若是没有前世的健康,安若素会纯粹的高兴。有了前世做对比,她的高兴就有限了。


    贾敏摸了摸她的头,对安若非道:“我看你是有事,不如就叫素素跟着我们玩吧。等天晚了,一准给她送回家去。”


    安若非看了看自家小妹,见她也有些跃跃欲试,便点了点头,说:“今日我家里的门禁是子时之前,贾姨可千万别忘了。”


    “放心,放心,再忘不了的。”


    双方相互告别,安若非和安若与跟着东郭氏进了醉香居,安若素则是跟着林家母子继续赏灯。安若与把她先前买的那盏绣球老虎灯还给了她,叫她提着玩。


    林黛玉道:“这个灯仍叫二姐姐提着吧,我看前面有猜灯谜的,咱们再去赢一个。”


    安若素点了点头,又把灯给了安若与。


    安若与固然放不下小妹,直觉却告诉她,东郭氏要对大姐说的事更重要,只好又嘱咐了安若素两句,叫她老实跟着贾敏,千万不要乱跑。


    安若素笑道:“二姐放心,我身边也有人跟着呢。”


    安若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去吧。”目送他们离去,才转身去追自家大姐。


    东郭氏领着她们姐妹进了一个雅间,又让人看着不许打扰,开门见山道:“大嫂,那日我到婆婆那里昏定,听见她和心腹说,要装病把你骗回去。”


    “卑鄙!”安若与怒斥了一声。


    安若非却很平静,这些日子胡夫人这么安静,她隐约就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听见东郭氏给的消息,倒是半点不意外。


    “大姐,你倒是说句话呀。”见她半点不着急,安若与急得直跺脚,“她到底是你婆婆,占着礼法呢。若她真得说自己病重,要叫你回去侍疾,怕是太太也没法子!”


    东郭氏也担忧道:“是呀大嫂,你还是快想个法子吧。虽然我不知道她把你骗回去你要做什么,可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安若非反过来安慰两人:“你们放心,纵然她是真病了,消息也传不到我跟前。老爷太太不是傻子,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让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80章 玉兔拜月,垂丝海棠


    再说安若素辞别了二姐, 转身走到贾敏身边,贾敏伸手牵住了她的,笑道:“你呀, 就好好跟着我, 咱们先去猜灯谜, 一会儿还有红鸾星君的法驾游街呢。”


    红鸾星君和月老一样,都是天上专管姻缘的神。因元宵节夜里女眷难得出门, 会有许多奇妙的姻缘诞生,可不就得把红鸾星君抬出来与民同乐?


    一行人走到猜灯谜的摊子前, 那里已经围了许多人,有男的有女的,多是青春年少。


    林黛玉转头看她,眼睛在夜空里亮得像火:“三妹妹快看看, 若有喜欢的就指出来, 我试着猜一猜。”


    安若素被他的眸光恍惚了一下, 忙转过头去假装看灯, 借着雪夜的凉风降一降颊上的热意, 嘴里胡乱应着:“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片刻之后,她才定了心神,有暇仔细甄别那些花灯。这些灯个个都扎得精巧,且因不是单纯卖的, 还要吸引才子佳人来猜灯谜,比起方才那个摊子上的,还要更多了几分雅致。


    她指着一个玉兔拜月的说:“我喜欢那个。”


    林黛玉便走上前去, 细看挂在灯上的竹牌,只见上面写着四句诗:玉版半栽池浅润,素魂分影壁间游。汲泉每共冰绡语, 曾照仙槎犯斗牛。


    这四句诗便是谜面,谜格是个秋千格。林黛玉略一思索,脸上便露出笑意,对那老板道:“是灯笼。”


    老板翻出灯笼另一面的竹牌一看,笑道:“这位公子好有急智,片刻之间便猜着了,果然是灯笼。秋千阁反过来边是‘笼灯’,正合了器具的本名。”


    说笑间他把那盏玉兔灯取了下来,又摘了前后两个竹牌才递给林黛玉:“这位公子,您拿好了。”


    “多谢。”林黛玉到了谢,提着灯笼走到安若素面前,“喏,你要的玉兔拜月灯。”


    安若素接过来提在手里,只觉得赢回来的这个灯笼,比先前买回来的那个更让她觉得高兴。


    她迅速看了黛玉一眼,又悄然升起别样的心思:也或许,是赢这灯的人非比寻常。


    安若素想着,自己笑了起来。见贾敏和林黛玉都看过来,她忙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又问两人:“你们有没有想要的灯笼?”


    贾敏笑着摇了摇头:“我都多大的人了,早过了玩灯笼的时候了。倒是玉儿,你若有喜欢的,便拿钱买一个吧。他们小本经营,你纵然聪慧,也别太过了。”


    林黛玉正要说他也不要,就看见安若素背着贾敏给他使眼色。他先是疑惑了一阵,顺着安若素努嘴的方向看见贾敏略带怅然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那就听太太的,再去买一个。”


    黛玉走到老板面前,拿了一块碎银子和老板低声商议了几句。那老板方才已见识过了他的急智,对他要花钱买灯笼自然没有不愿意的。


    “我这些灯笼,公子若有喜欢的,尽管挑。”


    “多谢。”黛玉对他拱了拱手,目光在那些灯笼上仔细寻思了两遍,先指了一个绘着垂丝海棠的六角灯,又指了一个画着孙悟空举金箍棒的南瓜灯。


    不多时,他提了两个灯笼回来,把那绘着海棠的送到贾敏面前:“母亲,孩儿选的这盏灯,不知可还能入您的眼?”


    贾敏怔了一下,脱口而出:“这是给我的?”


    林黛玉笑着点了点头,扭头看了安若素一眼,笑道:“原本孩儿也没想到,是素素杀鸡抹脖子似的跟我使眼色,我哪敢不买呢?”


    话没说完,他人就先往贾敏这边躲。安若素没料到他会把自己供出来,诧异又惊惶地瞪圆了眼睛,追过来就要打他。


    林黛玉大喊道:“母亲救我!”


    两人绕着贾敏追了好几圈,贾敏任他们闹了一阵,才一手一个抓住,劝和道:“好了,好了。街上人多,地上的雪都要踩成冰了,你们仔细滑倒了。”


    见她开口,安若素方才罢了。林黛玉又把那海棠灯送到母亲面前,玩笑道:“看在孩儿受了一场罪的份上,母亲好歹收下吧。”


    贾敏低头盯着那灯看了片刻,才伸手接了过来,嘴里说着:“我都快五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拿着这个,像什么样子呢?”


    但看得出来,她很高兴,一双染上了岁月痕迹,却仍然优美的眼睛里全都是晶莹的笑意。


    安若素不赞同道:“贾姨,您这是什么话?且不说您的外表看起来就跟三十多似的,就算是到了七十八十,只要你想,仍旧能提着花灯大摇大摆地走百病。无论礼法还是律法,哪一条又规定了只有小孩子才能提花灯?”


    贾敏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嘴里假意嗔怪:“你这孩子,就会说好话哄我开心。”


    安若素道:“我可不是哄您开心,我说的都是心里话。等再过几十年,我五十岁了,还跟着您一起出来走百病,让您掏钱给我买花灯玩。咱俩一人买一个,哪个精致要哪个,哪个漂亮要哪个。就怕您舍不得那两盏花灯钱。”


    贾敏大笑道:“给你买,给你买。莫说是两盏花灯,便是二十盏、二百盏,只要你喜欢,我也买得起。”


    说着,她又看了林黛玉,别有意味地笑道:“到时候就算我没钱,不是还有玉儿吗?就叫他给咱们娘俩掏钱,把一条街的花灯都买下来。”


    林黛玉的脸红了。


    安若素本是个心大的人,此时却不知怎么的,脸上的热意腾就起来了,羞赧地低头道:“倒也要不了那么多,只拣两个最漂亮的就是了。”


    贾敏见他们两个如此,怜爱地搂住安若素,柔声道:“那就听素素的,到时候专捡漂亮的买。”


    忽然街上就热闹起来,吹吹打打的乐声越发的近了,人流也开始往这边涌。


    贾敏忙紧紧抓住安若素的手,又吩咐跟出来的丫鬟媳妇:“快把哥儿和姑娘围住,红鸾星君的法驾来了,别让人群给冲散了。”


    众仆妇嘴里答应着,把三人都紧紧围在中间。


    刚围好了没多久,便有鸣锣开道,八个人抬着一顶大轿子,打着华盖,轿子上是一个丈来高的神龛,神龛里坐着的神妃彩绣辉煌,左手托着红绣球,右手拿着《姻缘簿》,却不是红鸾星君是哪个?


    道路两旁的青年男女都双手合十,对着神像拜了又拜,又急急忙忙跟着神像奔走。笙簧唢呐奏出的乐曲神圣又喜庆,众人都忍不住跟着欢呼。


    安若素因不信这个,只顾踮着脚尖看热闹。等众人簇拥着神像过去了,她一回头,看见林黛玉仍在遥拜神像,忽然就有些后悔:应该也跟着拜一拜的。


    待后悔退去,她又想起作弄人来,手指在林黛玉手臂上戳了戳,调侃道:“快别拜了,都走远了。”


    林黛玉目光飘忽了一下,见她神色自若,因被抓包而生出的尴尬迅速退去,也泰然自若道:“世人拜神,不过是讲究心诚,自然就心到神知。”


    安若素把头点了点,笑道:“好吧。你总是有理,我也总是说不过你,就不和你争了。”


    一行人往与神向相反的方向走,一路上买了许多小玩意儿,还玩了套圈儿。


    只可惜,两人都不是这块料,花了二十文钱买了二十个竹圈,却一个都没套中。


    到最后,摆摊的老板都看不下去了,送了他们一个做成大公鸡的五彩泥叫叫。


    林黛玉拿着那个泥叫叫送到安若素手中,两人相视一眼,都笑得有些尴尬。


    玩了大约有一个多时辰,京城的几家富户捐资买的烟花在街头燃放了起来,霎时间火树银花照亮了夜空。安若素他们站得不算近了,还时不时有烟花燃尽后的碎屑落在头上脸上。


    碧荷拍着手兴奋地说:“姑娘,这可比咱们家祭灶那天放得好看多了。”


    安若素道:“那是自然的。我听母亲说,每年捐资的富户里,就有本家做烟花的,会特意做些从前没有的,也不卖给别家,只在这一夜燃放,等到次年再卖出去。”


    其实这也是一种营销手段,正月十五这天夜里,先让京城父老看个热闹,也是给潜力顾客打个样。


    往后这一年里,不管谁家有了喜事要放烟花,直接找做烟花的商人报款式就是了。


    等看完了烟花,街上的人流渐渐散去,贾敏道:“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先把素素送回去吧。”


    众人都称是,一行人又慢慢走到安家的街巷,见西角门还开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听见动静,忙从门房里出来,先看见了贾敏,以为是来找周漱玉的,便行了礼说:“贾太太,我们太太还没回来呢,您先进去喝盏热茶,歇歇脚?”


    不等贾敏开口,安若素便上前一步道:“两位妈妈说得很是。贾姨,你们就进去歇歇脚吧,也喝一杯热茶。逛了这么半夜也累了,我让人备了轿子送你们回去。”


    两个婆子这才看见安若素,慌得赶紧拜见:“三姑娘,原来是三姑娘和贾太太碰到一起去了。原先我们没看见,还请姑娘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安若素笑道:“你们紧张什么?我也没想和你们计较。赶紧叫里面的人都避避,再把软轿抬过来,总不好叫贾姨和林哥哥走进去吧?”


    两个婆子忙不迭地应了,一个人留在这里,另一个跑进去叫守门的男仆们回避。不多时,她就领着三顶软轿折返。


    见已经这样了,贾敏也不好再推辞,便跟着上了软轿,被一路抬到了正院上房。


    这时候周漱玉还没回来,正院的人也多大跟着出去了,只有几个年老的婆子,两个年轻媳妇,和五六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守着。


    本以为今夜能安生些,不想忽然又来了贵客,三姑娘身边的人催促他们起来烧茶拿水的,不由得心里抱怨起来。


    幸而红莲怕小丫们制不住制不住她们,索性自己来了。


    她本就是从正院出去的,虽然在安若素那里伺候,实际上还是周漱玉的丫鬟,也和小玉一般领着一等大丫鬟的例,这些婆子媳妇们不敢怠慢她——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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