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人质


    天道院深处, 摘星阁。


    此阁高逾百丈,悬浮于云海之上,本应是俯瞰众生, 接引星辰的清净神圣之地。


    可此刻, 阁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暴怒氛围。


    穹顶原本模拟周天星辰的阵法光晕,此刻明灭不定, 如同风中残烛,投下的光影在几张铁青的面容上疯狂摇曳。


    “够了!”


    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吼,骤然打破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开口的是儒家圣人,颜回。


    他平日总是宽袍博带, 面容儒雅温和, 此刻却须发戟张, 目眦欲裂,一身象征浩然正气的月白道袍上, 竟隐隐渗出丝丝缕缕不祥的暗红气息。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由万年温玉雕成的案几上,那足以承受真仙全力一击的玉案, 竟“咔嚓”一声,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


    “前功尽弃!前功尽弃啊!!!”


    颜回的声音嘶哑, 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腥气, “千载心血!九千级天梯!耗费了多少灵骨,多少血魂, 多少……算计!如今,一朝尽毁!被江雪寒那个该死的叛徒,一剑斩了个干净!”


    他霍然起身,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鼓荡:“这还不算!那贱婢临死前,竟将天梯以灵骨所筑的真相公之于众!”


    “如今九州震动, 人心惶惶,那些蝼蚁般的修士和凡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猜忌!恐惧!甚至……仇恨!以后再想暗中收集灵骨,谈何容易?!难道要我们亲自出手,去一个个猎杀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竟隐隐泛起赤红:“更可怕的是,天梯已断!我们的功德金线与天梯基座深度绑定借此规避天道规则反噬,可现在延缓天人五衰的通路……没了!前路已绝!颜某……已能清晰感觉到,那沉寂了千年的衰败之气,正在重新侵蚀我的圣体!”


    这番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其余几位圣人勉强维持的镇定表象。


    “颜兄,稍安勿躁。”


    坐在他对面,身形枯瘦,面色蜡黄如老农的农家圣人,许行,缓缓开口。


    他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事情……还没到必死之处。”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脚下:“天道院还在。只要这方由人族愿力凝聚,受三界认可的圣域还在,我等便还有根基,还有转圜之机。愿力……可以慢慢重新聚拢,信仰……可以徐徐引导修复。至于灵骨……”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总会有办法的。这世间,从不缺少……意外身亡的天才,或是走火入魔的修士。只要手脚干净些,时日拉长些……”


    “许行!”另一侧,一个身穿紫金道袍,面容俊美却透着阴鸷的道家圣人,庄晓,冷声打断,他周身缭绕着似真似幻的淡紫色烟霞,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惊悸与烦躁,“你还在做这等不切实际的梦吗?!”


    他猛地挥袖,指向阁外翻涌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下那比往日黯淡了许多的护山大阵光晕:“看看下面!看看那些弟子!看看这护山大阵的流转!江雪寒那一剑,斩断的岂止是天梯?!”


    “她斩断的,是人心!”


    “如今九州传言四起,人心浮动。涌入天道院的纯净愿力比之往日,已衰减了三成不止!长此以往,莫说重新聚拢愿力修复天梯,便是维系这天道院本身的消耗,都将捉襟见肘!”


    庄晓的声音尖锐起来,“届时,愿力枯竭,圣域崩塌,我们这些与天道院深度绑定的圣人……下场会如何,诸位难道不知?!”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丧钟,在摘星阁内回荡,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一直沉默端坐于主位,面容被一层朦胧金光笼罩的墨家圣人,秦不凡,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他并未看向情绪激动的颜回,也未理会试图和稀泥的许行,更没有接庄晓那尖锐的质问。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阁内每一张写满焦虑、恐惧、不甘的脸。


    然后,他用一种平稳到近乎可怕的语调,缓缓开口,说出的,却是比庄晓的质问更令人绝望的事实:


    “庄晓所言,仅是其一。”


    “天梯断裂,愿力动摇,圣域维系艰难……这些,都只是小事。”


    他微微顿了顿,笼罩面容的金光似乎波动了一下:“真正的大事在于——我们,出不去了。”


    “什么?!”颜回失声惊叫。


    许行枯瘦的手指猛然攥紧。


    庄晓周身的紫色烟霞剧烈翻腾。


    “江雪寒斩断天梯时,引动了最原始的天道规则冲刷。”


    秦不凡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那些规则,不仅毁掉了天梯基座,更顺着功德金线的反向连接。”


    “简而言之,”他抬起手,指尖一缕金光逸出,触及阁内的空间壁垒,那金光却如同撞上无形的铁壁,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悄然湮灭,“天道院,正在逐渐转变为……一座华丽而脆弱的囚笼。”


    “而我们,”他收回手,目光终于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冰冷,“这些依靠愿力与功德苟延残喘、早已与外界天道规则脱节的圣人,一旦试图强行离开这日渐封闭的囚笼……”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离开,意味着彻底暴露在完整而严苛的天道规则之下。


    面对天罚,形神俱灭,都是最好的下场。更可能的是,被天道规则永世禁锢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摘星阁。


    连最暴躁的颜回,此刻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布满裂痕的玉案后,面如死灰。


    许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的叹息。


    庄周自私周身的紫色烟霞彻底紊乱,显露出其下那张因恐惧而微微扭曲的俊美面容。


    只有秦不凡,依旧平静地坐在主位,笼罩在朦胧金光中,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决断:


    “坐以待毙,非我所愿。”


    “既然出去的路暂时断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位圣人,落到云海之下那忙碌着的弟子身上。


    “那就让养分自己进来吧。”


    “传令下去。”他淡淡地说,仿佛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从即日起,天道院开启万灵阵的刻画,所需材料,就从人族疆域十城九州之中择优录取。”


    “对外便说,是为了抵御妖族,所以加护圣域。”


    阁内死寂,众位圣人一言不发,沉默的赞同了这个决定。


    秦不凡似乎很满意这份沉默的共识。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用一种探讨功课般的平淡口吻,缓缓问道:“听闻……摇光剑仙江雪寒,叛逃前,似乎曾收过一个弟子?”


    他的话语在阁内回响,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添一丝诡异。


    几位圣人都抬起了眼,看向他,不明所以。


    秦不凡并不需要他们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指尖在温玉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头:“那弟子,好像是……琅琊王氏的子弟?叫什么……王逸之?”


    “王逸之……”颜回皱着眉头,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


    他对这些“蝼蚁”般的弟子向来不甚关注,但“琅琊王氏”和“江雪寒”这两个词连在一起,似乎……有点印象?


    他的指尖停止了叩击,缓缓抬起,指向阁外某个方向——那是外门弟子聚居的区域。


    “他此刻,应当还在天道院内吧?”秦不凡问道,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疑问,只有冰冷的笃定。


    不需要回答。


    身为圣人,哪怕如今受困,神识笼罩整个天道院,查阅一个普通外门弟子的踪迹,亦是易如反掌。


    果然,片刻后,颜回神识微动,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在。昨日还在剑阁演武场练剑。”


    秦不凡的嘴角,在那朦胧的金光下,似乎又向上弯起了那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很好。”


    他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然后,下一句话,便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破了空气,也刺破了在场所有圣人心中最后一丝可能的犹豫:


    “拿下他。”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以勾结叛逆、图谋不轨之名,拿下王逸之。关入刑堂黑水狱,三层。”


    刑堂黑水狱,三层。那是关押重犯,动辄酷刑加身,甚至直接炼魂夺魄的地方。


    一个外门弟子进去,绝无生还可能。


    “不必审问,不必声张。”秦不凡继续吩咐,语气平静得仿佛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洒扫,“但消息……要‘恰到好处’地,泄露出去。尤其是,要确保能传到……某些可能还在关注着天道院动静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笼罩在金光下的眼眸,似乎望向了极遥远的、十万大山的方向,声音里混合着算计与冰冷的期待:


    “江雪寒……”


    “你以为,斩断天梯,躲进十万大山,与我妖族宿敌为伍,便能高枕无忧了?”


    “你背叛师门,剑指同袍,罪孽滔天。”


    “但你的好徒弟,你的仰慕者,可还在我这里。”


    “本座倒要看看……”


    “你这把曾经最锋利的剑,为了救这些与你有些瓜葛的无辜弟子……”


    “会不会,再次……出鞘?”


    摘星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第122章 江翠花,是谁?


    归墟之眼。


    一踏入这片被十万大山最深处的古老禁地, 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苍翠、生机、甚至那些属于蛮荒的喧嚣,在这里尽数被吞噬。


    天空是仿佛被墨汁浸透的铅灰色,不见日月星辰, 只有永恒的的昏暗。大地不再是泥土或岩石, 而是呈现出一种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粘稠的暗紫色泥浆,表面布满大大小小, 不断冒出浑浊气泡的“眼孔”,每一个“眼孔”都在无声地吞吐着浓得化不开的妖力。


    每吸一口气,都在无形的侵蚀着生机和灵气,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樾走在前面。


    他周身的妖力不再像之前那样内敛, 而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如同月光下的薄雾, 将周围那粘稠邪恶的暗紫色妖力排斥在外。


    他步伐沉稳,银发在凝滞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似乎并未受到太多影响。只是那双金色的竖瞳,比平日更加锐利, 更加专注。


    江雪寒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


    她的状况,显然要糟糕得多。


    即便有发间那枚龙鳞簪持续散发出清凉温和的力量, 为她撑起一层薄弱却至关重要的防护,隔绝了大部分直接的精神侵蚀和部分妖力污染, 但此地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对她这具刚刚有所起色, 实则依旧脆弱不堪的身体而言,仍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就在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脚下被一块凸起的暗紫色“地面”绊得一个趔趄时——


    一只手,稳稳地, 从前方伸了过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身带着微光。


    是白樾。


    他没有回头,手臂却向后伸得笔直,手掌摊开,掌心向上,就那样静静地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前方。


    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江雪寒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那只手上,又缓缓上移,看向白樾微微侧过的,被银发遮掩了小半的侧脸。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甚至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前方一处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的巨大眼孔。


    但他伸出的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等待的姿态。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围那些令人烦躁的嘶吼与低语,传入她耳中: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回头,沿着我们留下的印记退出去,还来得及。归墟之眼深处,只会比这里凶险百倍。你的身体……未必撑得住。”


    江雪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坚定:


    “说了要陪你走到最后,”她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都走到这里了,难道还……打道回府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迟疑,伸出手,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放入了白樾摊开的掌心。


    触手微凉,却异常坚实有力。


    白樾的手,在她放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随即,他缓缓地收拢五指,将她的手,牢牢地,完全地,握在了掌心。


    温热的体温,透过两人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也仿佛……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


    白樾依旧没有回头。


    但江雪寒清晰地看到,他那被银发遮掩的侧脸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然后,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被周围环境噪音淹没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脚下发力,带着她,向着前方那处翻涌得越来越剧烈,仿佛巨兽张开了狰狞大口的巨大眼孔,纵身——


    一跃而下!


    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相握的身影。


    ******


    天道院,外门弟子居所区。


    夜色比往日更加粘稠沉重,仿佛连星光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


    白日里刑堂突然带走王逸之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表面似乎很快平复,但水下涌动的暗流,却让每一个敏感些的弟子都感到一种窒息般的不安。


    荀莫言几乎是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林修远与谢知乐合住的小院,而邓宝宝也已经在院中等候多时了。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眉头紧锁,眼底是压不住的焦虑与一丝罕见的惊怒。


    林修远正在院中焦躁地踱步,手中的剑鞘无意识地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邓宝宝则抱着膝盖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小脸煞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连荀莫言进来都似乎没察觉。


    “荀兄?”林修远最先发现他,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你也听说了?王逸之他……”


    荀莫言沉重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刚从执法堂那边的朋友口中得到确切消息……琅琊王氏,放弃他了。”


    “什么?!”林修远失声低呼,剑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邓宝宝也猛地回过神,惊愕地转过头。


    “王氏传讯过来,只说……既入天道院,便一切听从院规处置。”荀莫言的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讽刺,“好一个大义灭亲!不过是眼看摇光君……江雪寒倒台,圣人震怒,急着撇清关系,怕引火烧身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怒火更盛:“什么勾结奸细,图谋不轨?全是借口!王逸之平日为人如何,我们不清楚吗?”


    “扣下他,根本不是因为他真做了什么。”荀莫言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不过是因为……他是摇光君江雪寒名义上唯一的弟子!是圣人手中,一个现成的可以用来要挟,或者……引诱江雪寒现身的……人质!”


    “可是……”林修远的声音干涩,“摇光君她……对逸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说不好。总觉得……他们师徒,没有外人想的那么亲近。当初王逸之能得摇光君指点,好像也是因为天权君洛长风硬塞过去的?摇光君答应得……似乎也挺勉强。”


    如果江雪寒根本不在意这个“便宜徒弟”,那么王逸之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下场往往更惨。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一股沉重而无力的绝望感,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就在这时,一直抱着膝盖出神的邓宝宝,忽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低声喃喃道:“有个事情……我一直没敢说……”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林修远和荀莫言同时转头看向她。


    邓宝宝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克服巨大的恐惧,声音抖得厉害:“那日……摇光君在天道院广场,大战众圣人,最后……斩断天梯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翠花……江翠花,她就……失踪了。”


    “什么?!”林修远和荀莫言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惊愕。


    这些日子,天道院经历了太多剧变。


    天梯崩塌,圣人受创,江雪寒叛逃,紧接着又是内部人心惶惶,各种流言与压制……


    他们自己的处境也岌岌可危,整日提心吊胆,竟真的忽略了那个存在感并不强,却和他们一同从秘境中死里逃生的……同伴。


    “是啊……”林修远喃喃道,脸色变幻,“好像……自那日之后,就再没见过江姐了。戒律堂好像也没再找过我们问话……我还以为,是风头过去了……”


    荀莫言脸色更加凝重:“不对劲。以戒律堂的作风,我们六个从秘境出来的人,都是‘可疑分子’。江雪寒叛逃如此大事,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们?除非……”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江翠花的失踪,本身就在他们的预料或掌控之中?或者……她身上,发生了比我们更特殊的事情?”


    这个猜测让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然而,他们都没注意到——


    就在小院围墙的阴影拐角处,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立在那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谢知乐。


    他似乎是路过,又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听了许久。


    当听到“江翠花”三个字从邓宝宝口中清晰吐出时,他那张总是平静温和的脸上,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痉挛般的抽动。


    仿佛有什么沉眠的东西,被这个名字粗暴地惊醒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院中那三个对此一无所觉、仍在低声交谈的同伴身上。


    然后,用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空洞的困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了院中:


    “你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那个名字。


    “说的江翠花……”


    “是谁?”


    第123章 一吻天荒


    归墟之眼的深处, 时间与方向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永恒的昏暗,粘稠到令人作呕的妖力浓雾,以及从那不断爬出、形态扭曲、只剩下吞噬本能的疯狂妖物。


    “小心些, 那些东西没有神智。只想吞了你……”


    白樾走在前面, 掌心始终紧握着江雪寒的手。


    他周身银白色的妖力光晕如同风暴中的灯塔,照亮方寸之地, 也将大部分扑上来的妖物撕碎、震退。


    江雪寒看着扑上来的妖兽,干脆利落地一剑斩下,才皱着眉头问:“这些事什么东西?”


    “残魂。”白樾干脆利落地说:“已经陨落的上古妖兽的残魂。”


    江雪寒低声说了句:“怪不得你的地魂也在这里,你们妖物身死之后, 魂魄不入六道轮回, 反而来了此处?”


    白樾淡淡的看了一眼江雪寒才说:“轮回转生是你们人族的特权, 我们妖族只此一生,死了就是死了。”


    江雪寒一滞, 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白樾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一般看了她一眼,道:“不必愧疚, 这和你无关。天命如此,多思无益。”


    江雪寒问道:“你不觉得天道对妖族不公吗?”


    白樾了然的笑了:“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江雪寒, 公平是你一直追求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要求公平的。我们妖, 只分强弱。讲公平的前提是,你要先活下来。”


    其他族类的生存压力江雪寒并没有什么发言权, 她只好咬着牙,又捅死了几个妖物。


    两人就这样,在无尽的疯狂与黑暗中,沉默而坚定地,向着白樾感知中地魂所在的方位, 一寸寸推进。脚下是蠕动粘滑的地面,周围是永不停歇的嘶吼与扑击,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腐朽的甜腥气。


    不知厮杀了多久,击退了多少波妖物,穿过了多少处地形诡谲、危机四伏的区域。


    终于,前方的浓雾似乎稀薄了一些,压迫感也略有减轻。


    脚下粘稠的暗紫色“地面”逐渐变得坚实,最终化作一种黝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岩石。


    一个水潭,出现在他们面前。


    水潭不大,直径不过十余丈,潭水是一种极深的墨黑的幽蓝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一块镶嵌在黑色岩石中的墨玉。


    水面之上,没有雾气,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九幽的寒意。


    潭水周围寸草不生,连那无处不在的暗紫色妖力雾气,在靠近水潭一定范围时,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斥在外,形成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形地带。


    白樾停下脚步,松开了握着江雪寒的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幽深的潭水,金色的竖瞳深处,泛起前所未有的专注与……一丝极其微弱的本能的悸动。


    “就在下面。”他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和持续战斗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我的地魂……被封印在这潭底。”


    江雪寒靠在一块冰凉的黑色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勉强平复翻腾的气血。


    闻言,她抬起头,看向那平静得诡异的潭水,又看向白樾苍白却坚定的侧脸。


    “需要我做什么?”她哑声问,没有废话。


    白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掠过她脸上新添的伤口和汗湿凌乱的鬓发,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冷静的筹划。


    “我需潜入潭底,破开封印,引地魂回归。”他快速说道,“此过程不能受丝毫打扰,否则前功尽弃,地魂可能彻底消散,我也会遭到反噬。”


    他指了指水潭周围相对干净的地面:“你在此处,设一个防御阵法,不求杀敌,只求能在我出来之前,暂时抵挡住可能被地魂异动吸引过来的东西。”


    江雪寒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好。”


    她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着此地稀薄却精纯的阴寒之气,开始在地上快速勾画起来。


    动作有些滞涩,线条也不如全盛时期流畅精准。很快,一个不算复杂、却异常稳固的“小周天御守阵”便初具雏形,淡淡的血金色光芒从阵纹中升起,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水潭入口及周围数丈范围笼罩其中。


    白樾一直在旁静静看着,直到阵法完成,光罩稳定,他才微微颔首。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目光深深看了江雪寒一眼,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墨黑色的幽深潭水之中。


    没有溅起多少水花,他的身影瞬间便被那浓郁的黑暗吞噬,消失不见。


    潭面只泛起几圈极其细微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死寂的平静。


    江雪寒守在阵眼处,盘膝坐下,一边调息恢复着近乎枯竭的体力,一边警惕地注视着阵法之外那片永恒的昏暗。龙鳞簪持续散发着清凉的力量,帮她抵抗着外界残余的侵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潭水之下,没有任何动静传来,仿佛白樾的潜入只是一场幻觉。


    但江雪寒能感觉到,阵法之外,那原本就躁动不安的归墟妖力,似乎变得更加活跃,隐隐有朝着水潭方向汇聚的趋势。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


    潭水中心,忽然毫无征兆地,冒起了一串细密的气泡。


    紧接着,一股磅礴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从潭底缓缓苏醒、弥漫开来!


    白樾开始引动地魂了!


    几乎就在这股气息泄露的瞬间——


    “吼——!!!”


    阵法之外,徘徊的妖物们像是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发出震耳欲聋的疯狂咆哮!


    数道庞大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朝着阵法光罩冲撞而来!


    其中一道,速度最快,气息也最为诡谲强大,赫然是一头通体赤红、眼眸燃烧着粉色火焰、身后拖着九条蓬松巨尾的——九尾妖狐!


    只是这狐妖眼中早已没了灵智,只剩下吞噬与毁灭的本能,以及……一种对“地魂”气息近乎贪婪的渴望!


    “砰!砰!砰!”


    妖物们疯狂地冲击着阵法光罩。


    江雪寒脸色一白,作为阵眼,她清晰感觉到光罩在剧烈震颤,维持阵法的精血与心神都在飞速消耗!


    她咬紧牙关,双手掐诀,将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力量也毫无保留地注入阵中,加固防御。


    “咔嚓——”


    一声轻响,在妖物的咆哮与能量撞击的轰鸣中,异常清晰。


    江雪寒瞳孔骤缩!


    就在光罩即将破碎的刹那,她眼中厉色一闪,竟主动撤去了部分防御,身形如电,从阵法缺口中疾射而出,直扑向那头正在蓄力、准备给予光罩最后一击的九尾妖狐!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为白樾争取时间!


    “找死!”九尾妖狐口吐模糊不清的人言,眼中粉色火焰大盛,一条巨尾带着焚山煮海般的炽热与惑人心神的力量,横扫而来!


    江雪寒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却毫不慌乱。


    她指尖那点微弱的剑气瞬间凝练到极致,带着一抹冰蓝的雪融剑意,不闪不避,迎着那恐怖的狐尾,精准无比地刺向其力量流转的核心节点!


    以点破面!这是她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能!


    “嗤——!”


    剑气与狐尾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锐响!


    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巨尾,被这一点凝聚了江雪寒硬生生斩下,攻势顿缓!


    九尾妖狐吃痛,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啸,其余八条巨尾同时扬起,如同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江雪寒!


    江雪寒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陷绝境。


    但她眼神冰冷,毫不畏惧,竟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如同穿花蝴蝶,在漫天狐尾的缝隙间险之又险地穿梭、腾挪,每一次都差之毫厘,惊险万分。


    同时,指尖剑气纵横,虽然微弱,却总能精准地刺向狐尾关节、火焰核心等薄弱之处,逼得九尾妖狐怒吼连连,一时竟无法将她拿下。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缠斗。


    江雪寒完全是凭借着超凡的战斗意识、悍不畏死的狠劲,以及对妖族弱点的熟悉,在刀尖上跳舞,拖延着时间。


    她的体力在飞速流逝,内伤在剧烈战斗中不断加重,口中腥甜越来越浓。


    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就是现在!


    她瞄准一个九尾狐力弱的瞬间,不顾一切,将全部力量灌注于指尖,化作一道残影,直刺妖狐眉心!


    这一击,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九尾妖狐显然没料到这个气息微弱的人族女子竟如此难缠,仓促间只来得及偏头躲避,同时,一条蓄势待发的巨尾猛地从下方撩起,尾尖处,一小团粉红色的、散发着甜腻惑人气息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炸开!


    江雪寒的指尖剑气,险险擦着妖狐的眉心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妖狐瞬间倒地不起。


    而她自己,却被那团猝不及防炸开的粉色雾气,兜头罩了个正着!


    “嗯……!”


    江雪寒只觉得眼前一花,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四肢百骸涌起一股陌生的让她恐慌的燥热与瘫软。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渴求在疯狂叫嚣。


    身后,那幽深的潭水,水面突然剧烈翻涌,一道银白色的、带着浩瀚龙威的身影,正破水而出!


    白樾……成功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彻底淹没神智的迷乱与燥热。


    她失去平衡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噗通——”


    水花四溅。


    冰冷幽深的潭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无助在水中挣扎,下沉,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迅速靠近、带着熟悉气息的银白色轮廓。


    是他


    本能驱使着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臂,胡乱地攀附上去。


    触手是微凉的肌理,带着水流的潮湿。


    混沌中,她仰起头,凭着本能的指引,对着那近在咫尺的轮廓,毫无章法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地瞬间,冰冷和炙热交织。


    所有理智、所有算计,在这一吻中,轰然倒塌。


    第124章 失控


    冰冷刺骨的潭水骤然被一股龙息破开。


    白樾破水而出的瞬间, 磅礴的龙威和水汽混杂,将闯入此处的妖物全数击杀。


    随即他的神识如同蛛网般铺开,扫向岸边。阵法已破,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狐臊味?


    而江雪寒不见了踪影。


    不, 在水里!


    白樾瞬间转身折返,而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失去了方向的水草一般,撞入了他怀中。手臂紧紧攀附着他的脖颈,力道大的吓人。


    随即, 两片柔软却异常灼热的唇, 带着潭水的冰冷贴了上来。


    白樾浑身一僵!


    所有的警惕和尚未平息的妖力, 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冲击的七零八落。


    在他愣神的瞬间, 那吻不断深入,急切地从他口中掠夺着他的呼吸。


    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剧烈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甜的气息, 混合着九尾狐那霸道的甜腻气息,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若是平时, 他或许会用妖力为她祛毒,或者至少先止住她失控的举动。


    但此刻


    或许是刚收回地魂, 三魂不稳。又或许是他久久压抑着的欲望被狐妖的气息催化。


    又或许,仅仅只是这个吻本身。


    白樾那总是平静无波的金色竖瞳,倏然燃气两簇幽暗炙热的火焰。


    那火焰迅速蔓延,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本能地反手扣住了她紧攀着自己脖颈地手腕,另一只手臂则紧紧箍住了她颤抖的身体, 将她更加用力地按向自己。


    “唔……。”


    江雪寒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


    她的神志在冰冷和烈毒毒攻击下早已溃不成军,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她下意识想贴近让她感到安全和舒适的地方,想要更多……。


    白樾偏了偏头,避开了她毫无章法的啃咬,却以更加强势的姿态反客为主。


    他的舌尖撬开了她微张的唇舌,攫取着她口中每一寸甘甜气息。与她笨拙闪躲的舌尖纠缠,属于真龙的霸道气息混合着冰冷的潭水,灌入她混沌的识海,让那原本就燃烧的火焰,瞬间燎原!


    在换气的间隙,她终于找回了微弱的声音,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一丝虚弱的哀求:


    “等……等一下……”


    白樾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稍稍退开些许,两人的唇瓣间拉出一线暧昧的银丝,在幽暗的水中迅速消散。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在近距离下,亮得如同燃烧的熔金,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潮红的脸颊和迷离失焦的眼神。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透过水流传来,有些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磁性,以及……毫不掩饰的宣告胜利般的愉悦与深沉的占有欲。


    “停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皮肤,语气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混乱的心鼓上,“我给过你机会回头,江雪寒。”


    “是你自己,”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带着水汽与某种危险的气息,“先开始的。”


    他的目光扫过她脖颈上被他用力扣住时留下的红痕,又回到她那双努力想要凝聚焦距,却依旧涣散迷蒙的眼睛。


    他稍稍移开唇,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脆弱的耳廓,引得她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战栗。


    “现在……”


    他低着头,在她耳边用气音呢喃,如同恶魔低语:“以后,你都逃不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更紧地嵌入怀中,带着她,向着更幽深、更无人打扰的潭水深处,沉溺下去。


    “江雪寒,你是我的了。”


    宣告般的话语落下。


    过往所有抗拒的言语,所有残存的理智,所有试图划清的界限……


    都如同冰冷的水流包裹着滚烫的火焰,在十万大山这寂静无人的寒潭深处,消失不见。


    光影在二人的头顶晃动、渐渐远去。


    白樾揽着江雪寒,沉入越来越深的湖底。


    水波晃动,光影破碎。


    静谧的湖水被搅动起涟漪,伴随着潮汐一般的节奏,时缓时急。


    潭水隔绝了二人的气息,刚刚还在追踪二人的残魂纷纷散去。


    寒潭之下,只有彼此相依。


    *****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水中的碎片,被一股陌生而滚烫的浪潮缓慢地托举上来。


    江雪寒艰难地睁开了眼,视线先是模糊的,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熟悉的粗糙岩壁,以及从缝隙透进来的有些刺目的天光。


    然后,嗅觉比视觉更先一步复苏。


    空气里不再有归墟之眼那种腐朽甜腥的妖力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带着晨露和草木气息的山风,以及……一股仿佛冰雪与古老木质混合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清冽气息。


    还有……一丝极淡的、暧昧的……麝香味?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尚在混沌中的脑海!


    江雪寒浑身骤然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身侧。


    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片散落在简陋兽皮上的如同月华流泻般的银发。发丝有些凌乱,甚至有几缕缠绕在她自己裸露的布满可疑红痕的手臂上。


    视线顺着那银发向上,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熟睡中的侧脸。


    轮廓分明,鼻梁挺直,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色是淡淡的餍足后的微红。


    平日总是笼罩着冰霜或算计的眉眼,此刻舒展着,竟透出一种近乎无害的宁静与……罕见的柔和。


    是白樾。


    他侧身睡着,一条手臂还霸道地横在她腰间,掌心温热地贴着她赤裸的皮肤。


    他上身同样未着寸缕,露出线条流畅紧实的胸膛和臂膀,上面……同样遍布着一些新鲜的、暧昧的抓痕与齿印,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刺眼。


    江雪寒的目光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向下扫了一眼自己——


    被子只盖到胸口,裸露的肩膀和锁骨上,密密麻麻,全是比白樾身上更加“惨烈”的痕迹。


    青紫,红痕,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已经结痂的细小咬伤……


    “轰——!!!”


    昨日的记忆,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凶兽,排山倒海般涌入她的脑海!


    归墟之眼的厮杀,守护阵法,和九尾妖狐搏命厮杀,九尾妖狐临死之前那兜头罩下的粉色催情迷雾,中招之后跌入那冰冷潭水,眩晕的理智,灼热的本能,攀附,撕扯,混乱中激烈的唇齿交缠,肌肤相贴,滚烫的温度,失控的喘息……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灼热得仿佛仍在燃烧她的神经!


    她昨天疯了吗?


    居然……把白樾……?  ?!!!


    江雪寒的脸颊,瞬间烧得如同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尖冰凉,却压不住脸颊那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热度。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这叫什么事啊?!!!!!!


    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或者直接晕过去算了!


    就在她内心天崩地裂、恨不得原地蒸发的时候——


    横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一个带着刚睡醒时特有沙哑与慵懒却异常温柔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你醒了?”


    是白樾。


    他醒了。


    不仅醒了,还极其自然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带着点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动作流畅,语气温柔,仿佛两人是相拥而眠多年的爱侣。


    江雪寒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捂着脸的手指缝隙里,露出的皮肤红得几乎要冒烟。


    她喉咙发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两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嗯……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白樾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江雪寒如遭电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严肃的语气开口:“我……我有点事,想和你聊一下。”


    她顿了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你……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毫无气势,甚至带着点可怜的哀求意味。


    身后静默了一瞬。


    然后,江雪寒感觉到搂着自己的手臂松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忽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将她还捂在脸上的手,缓缓拉了下来。


    江雪寒被迫转过头,对上了白樾那双已经完全清醒、此刻正含着清晰笑意的金色竖瞳。


    他就这样半支着身体,赤裸着上身,银发披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和写满羞愤窘迫的眼睛上扫过,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发明显,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愉悦。


    他凑近了些,几乎鼻尖相抵,用气音低声打趣道,语气里满是促狭:


    “害羞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布满痕迹的肩颈,又落回她眼中,笑意更深:


    “昨晚……”


    “不都……看过了?”


    “摸过了?”


    “也……”


    “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像带着小钩子,轻轻刮过江雪寒最敏感的神经。


    “!!!”


    江雪寒脑子嗡地一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瞪圆了眼睛,像一只被抓住了后颈的猫。


    白樾欣赏着她这副难得的窘迫,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于是见好就收,慢悠悠地起身,当真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了起来。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点展示的优雅,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确实都是她看过的。


    江雪寒趁他穿衣的空档,也手忙脚乱地捡起衣服将自己穿的严严实实。


    但她的大脑还是一片混乱,不知如何处理这复杂的情况。


    江雪寒顿了顿开口说:“昨天你融合地魂的时候,有只九尾狐妖冲上来要夺你魂魄,它实力强大,我一时不甚,中招了……”


    白樾抱着胳膊靠在岩壁上,欣赏着江雪寒:“我知道,那狐妖我杀了。”


    江雪寒停了两秒,才慢吞吞的接着道歉:“我昨日神智不清,做了出格的事……我向你道歉。”


    白樾挑了挑眉,走上前看着低着头像鸵鸟一样的江雪寒挑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直视着自己的双眼说:“你毁了我的清白,强占了我的身子,一句道歉就完了?按照你们人族的规矩,你要对我负责!”


    这是什么话?!


    江雪寒气的脸颊通红,语无伦次的说:“我、我哪有,再说了,你若是不愿意,你可以推开我呀!你堂堂妖皇,怎么可能被我强迫!”


    “定然是……你也乐在其中的。嗯……对,你明明也是很享受的……”


    白樾笑了,捏着江雪寒的下巴摇了摇,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尖说:“你倒是会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说着他的指腹黏了下江雪寒的唇瓣,呼吸凑近:“小嘴叭叭的,这么能说?”


    江雪寒察觉到了危险,连忙退后两步,保持着距离警惕的说:“你说话就说话,别凑那么近。”


    白樾没亲到人,彻底气笑了。


    白樾:“昨天我在融合地魂的时候,冲着水中的我抱了上来的人,是不是你?”


    江雪寒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才低声说:“也许吧……”


    白樾往前跨了一步,逼问道:“那趁着我刚融合完地魂神魂不稳之际,直接吻上来的人,是不是你?”


    江雪寒:“好像吧……”


    白樾一步步逼近:“你明知融合三魂之时是我最脆弱的时候,根本没有反抗你的能力。却还对我上下其手,将我吃干抹尽!却还来怪我没有推开你?明明是你,将我压在那石璧之上,让我动弹不得。”


    江雪寒一脸震惊的反问:“我吗?”


    白樾接着控诉:“明明是你,将我的衣带解开!用我的腰带,捆了我的手!你还说:现在,以后,你都逃不开了。你是我的!”


    江雪寒纳闷反问:“我说的吗?”


    白樾佯装生气的说:“不是你还是谁?!说了这么多你都装作不记得,我看你就是不想负责。”


    “你若是不想负责就直说,何必说这些话来气我!”


    ……


    江雪寒长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


    “可怜我一生清白做龙,居然遇到你这样的负心人。”


    ……


    “罢了,这人间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和那些残魂一同去了,也好过在这里听你拿话刺我……”


    ……


    江雪寒讷讷开口:“不至于吧……”


    白樾一个眼刀飞过来,江雪寒立刻闭嘴。


    白樾冷着脸,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要去死的模样,追问道:“江雪寒,你到底要不要对我负责?”


    这能说个不字吗?


    江雪寒无奈开口:“你想我如何对你负责?”


    白樾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一个跨步上前,便将她揽入了自己怀中,“我要你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妖。”


    江雪寒思索片刻说道:“妖,确实只有你一个。但……”


    后半句她还没说完,就被迫不及待的白樾吞入口中。


    尝到了惦记了一早上的滋味的白樾满足的喟叹道:“这就够了……”


    第125章 民怨沸腾


    归墟之眼的经历, 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迷梦。当江雪寒终于重新踏足十万大山外围那间简陋却熟悉的小木屋门槛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套深青色劲装,布料上沾染的归墟污秽与血迹已被白樾以法术清洗干净。


    可还是有什么事无形中改变了。


    比如她身体内部的变化。那种无处不在的虚弱与滞涩感, 虽然并未完全消失, 却已减轻了大半。


    丹田之中,不再是之前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而是凝聚成了一团稳定而活跃的……气旋?


    她下意识地运转心法,尝试引动那气旋中的力量。


    “嗡——”


    一股异常精纯凝练的灵力,如同解冻的溪流,顺畅地流过她干涸已久的经脉。


    这灵力……至少是……金丹期?!


    江雪寒猛地停下脚步, 站在木屋中央, 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愕然。


    她抬起自己的手, 指尖微颤,一缕淡金色的灵力萦绕其上, 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金丹期……距离她全盛时期的合道巅峰固然遥不可及, 但比起之前那几乎等同于凡人的状态,已然是天壤之别!


    这意味着她至少有了初步的自保之力。


    可……这是怎么回事?


    她仔仔细细回忆离开归墟之眼后的每一刻。


    没有服用过什么天材地宝, 没有经历过什么醍醐灌顶的顿悟,甚至因为那场“意外”和长途跋涉的疲惫, 连基本的调息打坐都进行得断断续续……


    “我也没吃什么啊……”她不禁喃喃出声,眉头紧锁, 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明显笑意的慵懒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吃了我。”


    江雪寒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白樾正斜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新的靛青布袍,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疏离,多了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与戏谑。


    “你……胡说什么!”江雪寒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某些过于具体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双修。”白樾言简意赅,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尤其是我这等修为的龙族,本源妖力乃至精元,对任何生灵而言,都是大补之物。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意有所指,“你我气息交融,阴阳调和,你修为恢复至金丹,顺理成章。”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走近,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唇角勾起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弧度,压低声音道:


    “效果……是不是还不错?”


    “欢迎你……多多采撷。”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贴着她耳廓说出来的,热气拂过,带着赤裸裸的暗示。


    江雪寒:“……”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恼得恨不得一剑劈了这个满嘴胡话的登徒子妖皇!


    “滚吧你!”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别开脸,试图用冰冷的表情掩饰爆红的脸颊和狂乱的心跳。


    白樾低笑出声,似乎很享受她这副炸毛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倒也没再进一步逗弄。


    江雪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修为意外恢复至金丹,无论如何是一件好事。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十万大山的景色依旧苍茫蛮荒,但与归墟之眼那种令人绝望的黑暗与疯狂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既然功力恢复了一些,”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是仔细听,还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想……离开十万大山,回神都看看。”


    有些疑惑,有些牵挂,有些未了的因果,她需要回去,亲眼看一看,想一想。


    身后,白樾的笑意收敛了些许。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和你一起。”


    江雪寒微微一愣,转过头看他:“你?和我回神都?”


    她摇了摇头,“你不方便吧?你是妖皇,神都乃人族核心,护城大阵对妖族气息感应极其敏锐,城中亦有高手坐镇。你进去,太危险了。”


    她说的是实话。即便白樾修为高深,能伪装气息,但深入人族核心城池,风险依然巨大。


    白樾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方才的戏谑与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质问。


    “不方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古怪。


    然后,他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江雪寒。”


    “你睡了我。”


    “现在功力恢复了,就想一个人跑回神都……”


    “是打算……睡了就不想负责了?”


    江雪寒看着白樾那看负心汉一般的眼神,安抚的说道:“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了?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我说了的,我会对你负责的。”


    江雪寒本意是想让白樾安心,可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凑在她耳边说:“那今晚再来一次?”


    这都什么跟什么?!!!!!


    江雪寒斩钉截铁的说:“不了。”


    白樾冷下脸说:“你不想负责了?”


    “我……我不是……我没有……。我……”她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得可怜。


    白樾却不给她机会,依旧用那种冰冷又执拗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是个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负心汉。


    僵持了半晌。


    江雪寒终于败下阵来,颓然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就一次。”


    她妥协了,语气充满了无力感。


    “但事先说好,明天要出远门,所以今天不可以折腾的太晚!”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白樾眼底那丝冰冷瞬间消融,重新漾起愉悦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家伙根本不是他。


    “好。”他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乱发,动作亲昵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都听你的。”


    “娘子。”


    最后那两个字,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江雪寒耳边。


    “你……!”她猛地后退一步,又羞又怒,手指着他,指尖都在抖。


    白樾却已经转身走向门外,只留下一串低低的得逞般的轻笑,和一句随风飘来的话:


    “我去收拾一下,明日启程。”


    “你带为夫回娘家看看。”


    江雪寒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颊滚烫,心乱如麻。


    这该死的……妖!


    她抬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最终,也只能认命般地开始思索今晚要怎么速战速决地安抚这个不知疲倦的妖怪。


    而发间那枚龙鳞簪,在窗外透进的日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微光。


    *****


    神都,紫薇宫。


    此处并非俗世帝王寝宫,而是人族九州名义上的共主,执掌天枢之位、统御四方镇守使、地位超然于诸国之上的天枢君——玄澄的潜修与理政之所。


    宫殿巍峨,却不显奢华,通体以某种深海沉银与星辰砂混合铸造,泛着冷冽而内敛的暗银色光泽。


    殿内无梁无柱,穹顶模拟周天星斗,无数细小的光点按照玄奥轨迹缓缓运行,投下朦胧而变幻的星辉。


    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星辰,行走其上,宛若漫步银河。


    天枢君玄澄,此刻正端坐于大殿深处的宽大宝座之上。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凉如玉的扶手,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阶下,一名身着暗青色绣银鱼纹官袍、气息精悍干练的中年修士,正深深低着头,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大气也不敢出。


    他是神都天听阁的执事之一,专司监察九州异动、搜集各方情报,直接向天枢君负责。


    方才,他已将近日来震动九州、让所有高层都寝食难安的那件惊天大事,禀报了一遍。


    此刻,大殿内只剩下玄澄指尖叩击扶手的声响,以及那执事极力压抑却依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玄澄终于停下了叩击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名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膛的执事身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字一句地问道:


    “江雪寒……她当真突然现身,在天道院,斩了天梯,打了众位圣人的脸,然后……被妖皇白樾救走了?”


    那执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头埋得更低,声音干涩而恭敬,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回……回禀天枢君,千真万确。”


    “天道院上下,无数弟子长老皆亲眼所见。摇光剑仙……江雪寒,挥出惊世一剑,斩断天梯根基。其后……妖皇白樾于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救走。”


    玄澄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置于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起了白。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更致命的问题,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圣人……用修士灵骨,做那登天之梯……也是真的了?”


    这个问题问出,连大殿内流转的星辉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阶下的执事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却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是……是的,天枢君。”


    “江雪寒在斩断天梯前,当众揭露此事,并……并展示了确凿证据。那些灵骨大多源自近百年天道院内‘意外身亡’或‘失踪’的杰出弟子,其中……不乏各州世家大族寄予厚望的子弟,甚至……还有几位,是当年九州大比中名列前茅、被认为前途无量的天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如刀:


    “此事……此事如今已在九州彻底传开,炸开了锅。各州世家,各大宗门,甚至……连最底层的散修和稍有见识的凡人城镇,都……都已知晓。”


    “百姓们……出个身怀灵骨,有望踏入仙途的天才子弟,何其不易?那是举族之望,是改换门庭的机缘!可如今……他们得知,自家孩子千辛万苦送入天道院,原以为是踏上青云路,光宗耀祖,谁曾想……竟是羊入虎口,被……被活生生抽了灵骨,做了那登天梯的砖石!”


    执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恐惧交织的颤音:


    “天枢君……民怨……已然沸腾啊!各州已有世家联合向当地镇守使施压,要求彻查、严惩!散修之中更是流言四起,恐慌蔓延,对天道院、对……对圣人,已然信任尽失!长此以往,只怕……只怕……”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但未尽之言,玄澄岂能不懂?


    信仰动摇,人心离散。


    玄澄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仿佛要裂开的额角。


    头疼。


    从未有过的头疼。


    “我知道了。”


    良久,玄澄才缓缓放下手,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下去吧。继续密切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天道院内部,以及……十万大山方向的任何异动。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是!卑职遵命!”那执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倒退着迅速离开了大殿,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窒息。


    大殿只剩下玄澄一人,他才露出了些许疲惫,低声叹了口气说:“摇光啊,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神都的繁华景象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笙歌婉转,一副太平盛世的光景。


    第126章 回家


    临近神都, 官道变得宽阔平整,以青石铺就,可容数驾马车并行。


    沿途行人渐多, 贩夫走卒, 行商旅客,修士侠客, 形形色色,往来不绝。


    江雪寒换了一身最常见的青色布裙,样式普通,料子也寻常, 脸上略施手段, 掩去了过于出挑的眉眼和苍白病气, 只余下三分清秀,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毫不惹眼。


    白樾则依她所言, 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妖力此刻看上去,除了身形挺拔、容貌过于俊美些, 倒像是个气质冷峻些的寻常贵公子——如果忽略他那头过于扎眼的银发的话。


    守城兵卒披甲执锐,气息精悍, 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之人。


    城门上方,巨大的“神都”匾额之下, 隐约有符文流转,那是检测妖气的阵法在无声运转。


    江雪寒脚步微顿, 侧头看向身侧的白樾,目光落在他那垂至腰际的银发上,眉头微蹙。


    “你这头发和眼睛……”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能……变个颜色吗?这样子, 太扎眼了。”


    虽说神都龙蛇混杂,奇人异士不少,但白樾这银发颜色太独特,难免引人注目,徒增麻烦。


    白樾闻言,偏过头看她,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片刻后瞳色变成了黑色。然后极其自然地抬手,指尖在发梢处轻轻拂过。


    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妖力一闪而逝。


    下一刻,那如月华流泻般的银发,自根部开始,颜色迅速加深,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了纯粹的黑。


    黑发如墨,更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深刻,那股非人的疏离感似乎被削弱了些许,反倒多了几分沉静冷峻的书卷气。


    江雪寒看着他瞬间变换的发色和瞳色,微微一怔。


    她见过白樾银发金瞳、威严冷漠的妖皇模样,也见过他重伤疲惫、脸色苍白的虚弱模样,甚至……见过他情动时银发汗湿、眼眸炽烈的模样。


    但这般黑发如墨、沉静立于人间城门前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


    不知怎的,这模样,竟让她恍惚了一瞬,心头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白樾看着江雪寒看呆了的模样,笑着凑近说:“你喜欢这样的?那今晚我变给你看啊。”


    “正经点。”江雪寒下意识地推了白樾一把。


    但她的视线却依旧停留在他黑色的发上,语气有些飘忽:“你这幅样子……”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倒让我……想到了秦朔。”


    她抬起眼,补充道:“你知道他吗?是你的人魂。”


    白樾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自然知道秦朔,那是他三魂之一“人魂”的载体。那些记忆,如同潮水,在他融合人魂后,便已悉数涌入他的识海,纤毫毕现。


    所以,听到江雪寒的话,他只是极其淡定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我有他的记忆。”


    但他随即,用同样平静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补充了后半句:“但我是我,他是他。”


    然后他看着江雪寒强调道:“你看着我的时候,不许想别的男人。”


    这一路上她已经习惯了白樾这变态的占有欲了,于是此刻她敷衍的说:“知道了知道了。”


    说着江雪寒牵住了白樾的手,用自己的灵力将白樾彻底包裹起来。然后二人如同无数寻常的旅人一般,汇入神都浩荡的人潮之中,消失在巨大的城门阴影之下。


    *****


    神都城南。


    巷道狭窄曲折,房屋低矮拥挤,路面常年湿滑泥泞,空气中混杂着陈年积水、廉价油脂、廉价酒水和底层民众生活的气息。


    这里被神都的体面人戏称为“烂泥塘”,却是无数外来者、落魄修士、底层手艺人、以及见不得光的三教九流混杂聚居之地。


    江雪寒对这里却熟稔得很。


    白樾把玩着江雪寒的袖子,跟在她身后半步。


    这里每天都有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出现或消失。


    两人穿行在拥挤嘈杂的街巷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走了一段,江雪寒的脚步在一家酒馆前微微一顿。


    酒馆的门面很不起眼,木头门板被油烟熏得发黑,屋檐下挂着一块同样油腻腻的、字迹都有些模糊的木质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一壶春”。


    江雪寒的目光落在那个“春”字最后一笔的勾折处——那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像是虫蛀又像是刻意划出的细小缺口。


    这牌匾……。


    她的眼神柔和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平淡,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就是这里了。”她低声对身后的白樾说了一句,然后便抬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光线昏暗,几张油腻的方桌旁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神情麻木和高声划拳的客人。


    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正低头打着算盘的老者闻声抬起头。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一个正在给客人上菜、身形精瘦灵活、眉眼间透着机灵劲的年轻跑堂。


    那跑堂端着托盘刚转身,目光扫过进门的江雪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围着江雪寒转了半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脱口而出:“掌、掌柜的?您……您怎么……变样了?”


    他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在这嘈杂的酒馆里并不算太突兀,却足以让柜台后的老者和附近几桌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跑堂话刚出口,视线就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江雪寒身后如同影子般沉默立着的白樾身上。


    只一眼,这机灵的年轻人脸色“唰”地就白了三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托盘都差点没端稳,结结巴巴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


    “还……还带来了一个……这么……这么厉害的家伙?”


    江雪寒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后半句,也仿佛没感受到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


    她径直走到角落里一张相对干净的方桌旁,毫不讲究地一屁股坐了下来,抬手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自然:“看什么看?走累了。去,虎子,给我弄点吃的来,老样子。”


    她顿了顿,扯了一把还站在原地的白樾,语气熟稔的说:“坐吧。这儿……就当自己家。”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带着妖皇来这种地方吃路边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白樾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然对“自己家”这个说法有些意外,但他没说什么,依言走到江雪寒身旁,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与周遭油腻嘈杂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柜台后的老袁,此时已经放下了算盘,快步走了过来。


    老袁先是警惕地、飞快地瞥了白樾一眼,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但在触及白樾平静无波的视线时,却又如同撞上铁壁般迅速收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骇然。


    随即,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了江雪寒身上,他走到桌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低唤:“回……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我还以为……”


    他没能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在场三人都懂。


    江雪寒抬起眼,看向老袁。


    她的表情依旧平淡,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但眼神深处,那层冰封的坚硬,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缝隙。


    她拿起桌上一个倒扣着的、边缘有缺口的粗陶茶杯,用指尖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然地接口,截断了老袁的后怕与感慨:“放心吧。”


    她顿了顿才说:“我好着呢。”


    江雪寒说着,还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腕。


    老袁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不少。他用力点了点头,这才注意到店内其他客人好奇的目光。


    老袁立刻收敛了情绪,转过身,对着店内的客人,抱了抱拳,脸上堆起带着歉意的笑容,声音洪亮而客气:“各位客官,对不住,对不住!今日小店有些私事,需要提前打烊了。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抱歉!这样,今日诸位这顿,算我老袁请了,分文不取!还请各位多多包涵,明日再来,一定给诸位备好酒好菜赔罪!”


    客人们虽然有些诧异,但见老袁态度诚恳,又免了单,大多也就嘟囔几句,便陆续起身离开了。


    很快,原本就不算热闹的小酒馆,便只剩下江雪寒、白樾、老袁和虎子四人。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虎子手脚麻利地关上了店门,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后厨灶火传来的微弱“噼啪”声。


    老袁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江雪寒,眼中那份激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后怕与庆幸的感动。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声音放得轻柔了许多,带着浓浓的关切:“灶上还煨着一锅老汤,臊子也有。来碗面?”


    江雪寒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疲惫。


    她一拍桌子,朗声笑道:“就等这一口呢!”


    感觉到一旁白樾的视线,江雪寒连忙补充说:“给他也来一碗。”


    老袁看向了一旁的白樾,问:“这位是?”


    江雪寒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白樾的自我介绍。她安抚似地拍了拍白樾的手,才对着老袁说:“先吃饭吧,吃完饭我和你细说。”


    第127章 天塌了也得吃饭


    不多时, 两碗热气腾腾、油光红亮、撒着翠绿葱花和喷香臊子的面条,连同两副竹筷,被老袁亲自端了上来。


    香气扑鼻, 是记忆中最熟悉、也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趁热吃!趁热吃!”老袁搓着手, 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江雪寒深吸一口气, 拿起筷子,没有客气埋头便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爽滑,臊子咸香麻辣,热汤滚烫暖胃。


    她吃得极快, 甚至有些狼吞虎咽, 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的疲惫, 都随着这碗熟悉的味道,一起吞咽下去消化掉。


    白樾坐在对面, 也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起面条。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 与这简陋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吃得不多,似乎对这人间的烟火食物兴趣缺缺, 更多的时候,是在静静地看着对面埋头苦干、仿佛要将碗也吃下去的江雪寒。


    不一会儿, 江雪寒面前的碗便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放下碗, 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甚至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老袁,你的手艺……”她抬起头, 眼中带着纯粹的亮光,声音有些含糊,“真的没得说。还是这个味儿。”


    老袁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毫不作伪的餍足模样,眼眶又红了,满是皱纹的脸上却绽开一个欣慰无比的笑容。


    “看你胃口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啊……天塌下来,只要能吃得下,总能想办法解决……”


    这话朴实无华,却像一根温暖的针,轻轻刺破了江雪寒心头的坚冰。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沉重的阴影,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是啊,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可这天……真的要塌了,而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幸免。


    她这声叹息很轻,却被一直安静吃面的白樾捕捉到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放下筷子,拿起旁边那壶劣质烧刀子,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极为自然地,也给江雪寒面前的空杯斟了半杯。


    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老袁的目光,在江雪寒那声叹息和白樾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倒酒动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尤其是……他看着江雪寒时,那眼神……


    老袁忍不住,朝江雪寒使了个眼色,又微微朝白樾的方向努了努嘴,眼中满是探究和询问: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位是……?


    江雪寒正沉浸在复杂的情绪和饱腹后的慵懒中,接收到老袁的“信号”,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心虚?


    她轻咳了一声,端起白樾给她倒的那半杯烧刀子,借喝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然后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低声道:“老袁,这位是白樾。”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却清晰地传入老袁耳中,“就是……在天道院圣人手下,救了我的那个……白樾。”


    “哐当——!”


    这一次,是老袁手中刚捡起来的另一只粗陶杯,彻底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双老眼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白樾那张看似平凡无奇的脸,又猛地转向江雪寒,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间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掐住了脖子般的抽气声。


    白……白樾?!


    那个传说中凶名赫赫、与人族争斗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妖皇白樾?!!


    他们谁小时候不是听着白樾的凶名长大的?!


    他……他没死?!!


    不但没死,还……还救了江丫头?!从天……天道院圣人手下?!!


    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老袁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江雪寒见状,连忙起身扶住他:“老袁!老袁你没事吧?坐下,快坐下!”


    白樾也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老头反应这么大。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甚至还有闲心又抿了一小口那劣质烧刀子,仿佛老袁的震惊与他毫无关系。


    好半晌,老袁才在江雪寒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坐回柜台后的凳子上,脸色依旧惨白,看白樾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头突然闯进自家后院、还摇着尾巴的洪荒巨兽,充满了惊骇、恐惧、以及……深深的不解与茫然。


    他看看白樾,又看看一脸担忧、却并无太多恐惧之色的江雪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江丫头……怎么会和妖皇搅和在一起?还被妖皇给救了?!


    这天……


    怕是真的要塌了!


    老袁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体,才接着问:“你、你们如今,是什么关系?”


    江雪寒支支吾吾的说:“算是在一起了吧。”


    老袁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目光在江雪寒坦然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转向安静吃面的白樾。


    面馆里只剩下筷子轻轻碰触碗沿的细微声响。


    窗外神都的嘈杂的叫卖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得突兀。


    白樾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他抬眼看向老袁,那双曾令无数妖族俯首、人族战栗的金色眼瞳里,此刻映着昏黄的灯火,竟显得平静而清澈。


    “面很好。”白樾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石,却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和,“臊子炒得火候恰到好处,醋也点得妙。”


    老袁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神,他眨眨眼,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只悬空的手终于落下,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罢了!”


    他转身朝着后厨方向粗声喊道:“虎子!再切二斤酱牛肉,温一壶最好的秋露白!”


    老袁拖过条长凳,在江雪寒和白樾对面坐下。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腰背微微佝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许多力气,又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雪寒啊,”老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长辈特有的、混杂着担忧与无奈的沙哑,“你一向就有主意,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白樾:“这位……白先生。我老袁是个粗人,开个小馆子,没见过啥世面。妖皇的名头,我是听过的,传闻里……”


    他顿了顿,跳过那些血腥悚然的描述,“但今天,我信雪寒的眼,也信我自个儿看见的。能安安静静坐在这儿,把我做的面吃得干干净净的,大概……坏不到哪里去。”


    江雪寒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伸出手,覆在老袁粗糙的手背上:“老袁……”


    “只是,”老袁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重,目光却依旧看着白樾,“这条路,不好走。人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天梯旧事,隔着万万条性命。你们要在一起,要面对的,恐怕比断天梯……还要难。”


    白樾放下了手中的帕子。


    他坐得笔直,银发如瀑垂落肩头,在简陋的面馆里,依然有着不容忽视的威仪。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郑重:“我知道仇恨如冰川,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日可化。”


    他转向江雪寒,金色的眼眸里映出她的影子,“但她值得我放弃一切。”


    这时,虎子端着满满一大盘酱牛肉和温好的酒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偷眼打量白樾,好奇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白樾忽然抬手,指尖有微光一闪。


    虎子“呀”了一声,只觉得怀里一沉,低头看时,竟是几枚圆润可爱、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红色果子,似杏非杏,上面还凝着未散的灵雾。


    “十万大山的朱玉果,于强身健体有些微用处。”白樾淡淡道,“见面礼。”


    虎子捧着果子,手足无措地看向老袁。


    老袁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白樾,再看向眼中带着笑意的江雪寒,终于,脸上深刻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咧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他拿起酒壶,给三个粗瓷碗满上:“行!别的先不管,今天这顿酒,得喝!”


    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神都的灯火渐次亮起,人间烟火气正浓。窗内,种族的前尘旧怨、未来的千难万险,似乎都被暂且按下。


    江雪寒喝下一口温酒,暖意从喉头一直滑到心底。


    她侧头,看见白樾也端起碗,学着老袁和虎子的样子,将那对于他而言或许过于粗粝的烈酒饮下。灯火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天塌下来又如何?只要能吃得下,只要身边人同在,总能一步步走下去。


    “虎子,”她笑着扬声,“再给我挑碗面,多放辣子!”


    “好嘞!”虎子响亮地应着,转身跑回厨房,脚步轻快。


    老袁哈哈大笑,白樾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128章 你在看着谁?


    用过晚膳, 江雪寒背着老袁和虎子,偷偷摸摸的对白樾说:“我带你去尝尝神都最好喝的酒,去不去?”


    白樾挑了挑眉, 看着后厨忙活的老袁的身影, 没有说话。


    江雪寒扯了扯白樾的袖子,催促道:“我们也得给老袁和虎子一点空间, 你就跟我走吧。”


    白樾想了想,颔首同意了。


    江雪寒牵着白樾慢悠悠地从城南走了出来,跨过南桥,走进了听风阁。


    听风阁临水而建, 雕花木窗向外推开, 洛水的夜风便裹挟着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笙歌拂面而来。


    江雪寒熟门熟路地引着白樾上了三楼, 挑了最里侧一间清净的雅室。


    “这里景致最好,”她推开菱花格窗, 眼底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转身时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献宝意味, “酒也是神都一绝。”


    白樾面容如玉,在这暖色调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冷出尘。他目光扫过室内简雅的陈设, 最终落在江雪寒发亮的眼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好。”


    小二手脚麻利, 不多时便将酒菜上齐。四样清爽小菜,并着几壶酒。


    江雪寒率先拿起一壶, 指尖在微凉的壶身上抚过,递给白樾:“尝尝,‘洛神春’,取洛水初融的春水酿的,清冽回甘。这方子还是我给江风出的主意。”


    白樾接过, 指尖与她短暂相触。他拔开红布包裹的软木塞,一股清幽冷冽、似梅似雪又带着淡淡谷物醇香的酒气便飘散出来。他斟满两个白玉杯,酒液澄澈,在灯下泛着琥珀般的流光。


    江雪寒端起自己那杯,与他轻轻一碰。


    杯壁相击,一声清越脆响,仿佛敲开了这个夜晚的序章。


    “敬此夜。”她笑着说,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初时清冽如泉,随即一股温润暖意自胃腑升腾,丝丝缕缕,熨帖四肢百骸。


    白樾也饮尽了杯中酒。他品得很慢,金色的眼瞳微眯,似在分辨其中繁复的层次。片刻,他颔首:“确是好酒。”


    两人凭窗而立。


    窗外,洛水如一条墨色锦缎,缓缓流淌。河面上画舫穿梭,船头悬挂的灯笼倒映在水中,被揉碎成一片片跃动的金红。对岸楼阁林立,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波传来,旖旎又朦胧,像是给这夜色罩上了一层柔软的纱。


    江雪寒手肘支着窗棂,半边身子探出去些,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脸颊因酒意染上淡淡绯红,眼神却比灯火更亮,指着远处最大最亮的那艘画舫:“瞧,那是流芳阁的船,他们家的琵琶娘子,据说曾是教坊第一手……”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神都风物,那些鲜活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景象。


    白樾静静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最终,却落回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如何?”江雪寒说完一段,转过头来,眼眸弯弯,“是不是美酒?”


    白樾又喝了一口杯中物,握着酒杯,慢慢踱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窗外灯火将他完美的侧影勾勒得忽明忽暗。


    “确是美酒,”他望着洛水千灯,声音低沉悦耳。


    “美景。”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再仅仅是欣赏窗外景致,而是专注于她身上。窗外的喧嚣、灯火、水声,仿佛瞬间远去,这方小小的窗台,成了独立于世的天地。


    “美人。”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比酒更醇,比夜风更撩人。


    江雪寒心尖一颤,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专注与热度烫了一下。酒意似乎在这一刻猛地涌了上来,让她觉得有些晕眩,脸颊也更热了。


    白樾低下头,缓缓靠近。


    他带着洛神春清冽气息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江雪寒没有躲,只是睁大了眼,看着他越来越近的、形状优美的唇。


    他没有直接吻上她的唇,而是含住了自己杯中最后一口酒,然后,极轻、极缓地覆上了她的唇。


    微凉的、带着醇香的酒液,被他以唇舌渡了过来。


    江雪寒下意识地吞咽,那酒仿佛比之前任何一口都更烈,更灼人,瞬间点燃了血液。她尝到的不仅是酒的清甜,还有属于白樾的冷冽又炙热的气息,两者交织在一起,霸道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箍向自己。


    江雪寒只觉得浑身发软,骨头像是被那口酒和这个吻一起融化了。


    她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滑落,被白樾眼疾手快地接住,轻轻放在窗台上。她再无力支撑,任由自己彻底歪倒在他坚实温热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微微喘息。


    白樾一手依旧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柔地擦过她湿润嫣红的唇瓣,拭去一丝残余的酒渍。他低头,看着她醉眼迷蒙、全然依赖地靠在自己怀中的模样,金色的眼瞳深处,仿佛有温柔的漩涡在缓缓流动。


    窗外,洛水长流,灯火阑珊,一曲《春江花月夜》正从某艘画舫飘来,婉转悠扬,却又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江雪寒倚在白樾怀中,酒意混着方才那个缠绵的吻,让她神思愈发飘忽。


    眼前这张脸,俊美得不似凡尘,却又与她记忆深处另一张面容在这一刻奇异地重叠、交错。


    她眼神迷离,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唇边漾开一抹恍惚又温柔的笑意,呢喃般低语:“我记得……你临走之前曾说……想回听风阁,再喝一回酒……”


    话音落下的瞬间,环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僵。


    窗外的暖风似乎骤然冻结。


    空气中弥漫的旖旎温柔被一股无形的寒意撕得粉碎。


    白樾缓缓低下头,那双原本映着灯火、甚至带了些许温存的眼瞳,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深渊,冷得刺骨。


    他捏住江雪寒下巴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迫使她抬起脸,对上他那双骤然变得锋利而审视的眼睛。


    “谁说的?”他问。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每个字都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江雪寒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浇透,骤然清醒!


    是秦朔!


    冷汗瞬间浸湿了背后的衣衫,酒意褪去大半,只剩下心惊肉跳的清醒。她眼神闪烁,不敢再直视他眼中翻滚的暗涌,下意识地想偏开头,却被他的手指牢牢固定住。


    “没……没谁。”她试图扯开话题,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我有点醉了,胡说的……”


    白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是最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将她每一个细微的慌乱都看得分明。


    他不需要她再说更多,方才那句模糊的呓语,那瞬间她眼中流露出的追忆与柔情,已经足够他拼凑出真相。


    那个早已被他吞噬、融合,却又在某种意义上“死去”的……属于“秦朔”的部分。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心头。


    她竟敢,在与他亲密相拥、唇齿交缠之时,透过他,去看另一个影子!


    哪怕那影子,曾经是他的一部分。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唇间逸出,带着冰碴般的寒意。“敢把我当成他……”


    他俯身逼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却让她感到一阵战栗。“江雪寒,你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不再给她任何解释或闪躲的机会,猛地吻了下去。


    这不是方才那个带着酒意、试探与温柔的吻。


    这是一个全然带着惩罚与宣告意味的掠夺。


    凶狠,霸道,不容抗拒。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仿佛要将她口中残留的属于“洛神春”的气息,连同她脑海中不该存在的幻影,一并吞噬干净。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后颈,让她无处可逃。


    江雪寒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攫住,呼吸顷刻间被夺走,只能发出细弱的呜咽。


    唇舌被肆意侵占,带着微微的刺痛和不容错辨的怒意。她推拒的手抵在他胸膛,却如同蚍蜉撼树。


    窗外,洛水上的画舫传来一阵喧嚣的笑语,丝竹之声陡然转为欢快激昂的调子,更衬得这雅室之内,气息灼热而危险,近乎窒息。


    许久,直到江雪寒几乎脱力,软倒在他臂弯中急促喘息,白樾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的唇瓣因激烈的亲吻而染上艳色,金色的眼瞳却依旧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怒意,以及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幽暗情绪。


    他指腹重重碾过她红肿湿润的唇,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不乖的人,可是要被惩罚的。”


    江雪寒心知这事没那么容易揭过,索性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却字字清晰:“白樾,你听我说完。”


    她感受到他胸腔内沉稳的心跳,略微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对秦朔……真的没有男女之情。硬要说,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最初在神都烂泥塘察觉到他存在时,我留意他,探究他,只是因为……”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进他眼底,“他顶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仅此而已。”


    “后来在天道院,真相大白。他献祭了自己,消散于天地,才换回了你……完整的你,重返人间。”


    她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胸前的衣料,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昏迷时看见了他最后残存的执念。很淡,很破碎,唯一清晰的,就是想来这听风阁,再喝一次酒。”


    她顿了顿,再次踮起脚尖,这次不是亲吻,而是用额头轻轻抵着他的下巴,带着示弱与恳求的意味:“我知道那是他的执念,不是你的。我也分得很清楚,和我喝酒的是你,在这里的是你,我……我心里装着的,也只有你。”


    “替他完成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愿,只是……只是觉得,于情于理,该给他一个交代。毕竟,他的消失,成就了你的归来。”


    她终于将目光完全抬起,眼中带着一丝懊恼和小心翼翼,“我对他,仅止于此。一点……基于道义的怜悯,或者说了结。你别为这个生气,好不好?”


    白樾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没有错过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当然知道秦朔与她之间并无男女私情。


    他在意的是,在她心神松懈、与他最亲近的时刻,想到的却是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他过去的碎片,一个承载了部分人性与遗憾的虚影。


    但此刻,听着她急切而清晰的剖白,感受着她主动的亲近与依赖,那股冰冷的怒意,终究是慢慢沉淀了下去。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扣在她后颈的手,从带着惩罚意味的钳制,慢慢变成了略带掌控的抚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颈后细腻的皮肤。


    “怜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挑,辨不出情绪。


    “嗯。”江雪寒用力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点感谢。毕竟,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你。”


    白樾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半晌,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冷意已褪去大半,余下的,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必谢他。”他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本就是他该做的。”


    他指的是人魂归一,本就是天道循环,秦朔的存在与消亡,皆是定数。


    随即,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温热的气息交织:“至于怜悯……也不许再有。”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专注而具有穿透力,一字一句道:“记住,江雪寒,无论是对过去的碎片,还是对任何其他事物。你的心,你的眼,你所有的情绪,在我面前,只能属于我。”


    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江雪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他这是气消了,虽然姿态依旧强势霸道。她乖顺地应道:“知道了。”


    看着她如释重负又带着点讨好的模样,白樾眼中最后一丝寒意终于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占有欲的暗芒。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她,这次的吻不再凶狠,却依旧绵长而深入,带着安抚意味,仿佛要将刚才所有的不快与隔阂,都在这个吻中彻底抹去。


    窗外,洛水无声流淌,画舫上的乐声不知何时又换成了清越悠远的箫音,袅袅婷婷,融入了微凉的夜色里。


    雅间内,灯火暖融,酒香未散,而某些心结,也在这一吻中,悄然化开。


    第129章 她不欠你们什么


    就在江雪寒被白樾吻得神魂颠倒, 几乎要溺毙在那份独属于他的霸道与绵长气息中时,神都上空,夜观星象的天枢君玄澄, 指尖捻着的星轨蓦地一顿。


    他原本半阖的眼帘倏地睁开, 清俊出尘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几分玩味与不易察觉的凝重。“星辰摇动, 心神牵引……这气息是……摇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身形未动,脚下却仿佛缩地成寸,一步踏出, 人已不在观星台上。


    夜风拂过他绣着星纹的广袖, 下一瞬, 听风阁三楼那间临水雅间的门扉,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无声推开。


    室内旖旎温存的气氛骤然被打破。


    江雪寒与白樾几乎在同时察觉到了那突兀闯入的陌生气息。


    唇齿分离, 江雪寒微微喘息着转头,白樾则动作更快, 几乎在门开的刹那便已将她往身后带了一下,自己侧身半步, 挡在了她与来者之间。他周身气息未变,但那双金色的眼瞳已倏然抬起, 平静无波地望向门口,里面却蕴着深海般的冷意与警告。


    玄澄斜倚在门框边, 一身月白星纹道袍,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显飘逸。


    他目光先是落在江雪寒泛着红晕、唇色微肿的脸上,又扫过她身旁那位银发金眸、气势逼人的男子,眉头挑得老高,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调侃:“哟, 摇光?”


    他用下巴指了指白樾,“你把妖皇……拿下了?”


    江雪寒:“……”


    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头发,没好气地白了玄澄一眼,脸上热度未退,却已恢复了摇光剑仙惯有的几分清冷飒爽,只是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语:“多日不见,天枢君倒是多了一项听墙角的癖好?”


    玄澄双手一摊,踱步进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


    他神色自若,仿佛闯入的不是别人亲热现场,而是自家后院。


    “神都尽在我手,说的是护城大阵与星轨感应,我可没兴趣窥探旁人私密。”他目光略带审视地扫过白樾,又回到江雪寒身上,指尖在虚空轻点两下,“是你自己方才心神摇曳,激荡不小,连带着与你命星相连的摇光星位都微有异动,这才被我捕捉到一丝气息。何必怪我?”


    江雪寒被他噎了一下,自知理亏。


    方才与白樾那一番情动纠缠,心神失守,确实可能引动星辰感应,尤其是他们这些身负星命之人。


    “行,算你有理。”她按了按额角,决定不在这话题上纠缠,直接问道,“那你到底来干嘛?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咳,来抓我小辫子的吧?”


    玄澄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江雪寒和白樾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江雪寒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属于天枢君的正色与探究:“这该是我问你,摇光。你带着他……来神都,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白樾,虽然语气平静,但那份审视与隐含的戒备并未完全掩饰。


    妖皇白樾亲临人族神都,这绝非小事。


    即便他是跟着江雪寒来的,也足以让玄澄心头警铃大作。


    江雪寒与白樾对视一眼,白樾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己处理。


    江雪寒深吸一口气,拉着白樾在桌边坐下,也示意玄澄落座。她拿起酒壶,给三个空杯都斟满了洛神春,自己先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原本打算明日去观星台寻你的,”她放下酒杯,看向玄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想到你今晚就感应到了,还直接找了过来。罢了,既然来了,那便现在聊聊吧。”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带白樾来神都,并无恶意,也非挑衅。只是……有些事,需要一同了结。”


    她的目光在玄澄和白樾之间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自己与白樾交握的手上,十指紧扣。


    “天枢,我正式介绍一下,”她抬起头,迎着玄澄复杂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这是白樾,我的……道侣。”


    “我们从十万大山而来。”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来神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玄澄闻言笑了笑,端着江雪寒递过来的酒杯闻了闻又放下这才抬眼看她:“圣人说建造天梯是为了天下苍生,你江雪寒说斩断天梯也是为了天下苍生。苍生何辜啊,要做你们争夺的筹码。”


    玄澄这话说的刺耳,就连没什么情绪的白樾闻言都皱了皱眉。


    好在江雪寒和玄澄共事多年,清楚他就是一张刀子嘴,倒是没什么坏心思。


    江雪寒也直视他,没有丝毫闪躲的问:“之前在城外义庄,超度小七尸体的时候,你曾暗示过我,摩罗之战的背后站着比你我更深不可测的存在。想必你比我更早就知道了这些真相,这么多年你就眼睁睁的看着门下的弟子去送死却不发一言。我倒是想问你,你门下弟子何辜?”


    “难道你也认同圣人那套为了大局必须有人牺牲的歪理?”江雪寒盯着不发一言的玄澄,接着说道:“所以你才能平静的看着我们全都死在摩罗城,就连死了都得被人剥皮抽骨,像畜生一样任人宰割?”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摇光。”


    玄澄的目光投向了很远的地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你是上清山中所有弟子之中天赋最高的,世间所有事情对你来说好像都很简单。你天生剑骨,不过双十年华就打败了上清所有剑修下山入世。而后修为一骑绝尘,是人界九州十城中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就算是天道院那些老不死的家伙,要想杀你也得掂量掂量。”


    “所有人都知道,凭你的天赋和根骨,证得圣人果位只是时间问题。甚至就连那已经断绝千年的仙途,对你而言,也有一争之力。”


    “可如你这般天赋的,这世间仅你一人啊!”


    “若你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赋没有出现过还好,大家伙闭着眼骗自己飞升无望,浑浑噩噩未必不能活着。可偏偏你出现了,你让那些寿元已经的圣人如何能看着你越过他们,踏上他们梦了一辈子的仙途?”


    “你叫他们如何甘心?”


    “你越耀眼,他们越想毁了你。摩罗一战他们要杀的,只有你!其余弟子,只是顺手而已。”


    江雪寒蹭的一下站起来,浑身真气暴涨:“所以你早就知道!却没有阻止,甚至还推波助澜!”


    玄澄猛的放下酒杯,杯中的酒液随之飞溅,他冷声道:“我如何没有阻止!”


    “我是不是早就和你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和洛长风将王逸之推给你教养,就是想给你多找点事做,省得你一天到晚背着把剑招摇过市,遭人暗算!”


    “摩罗之战之前,我告诫过你多少次!妖皇狡诈,怎么可能和我们和谈?其中必有蹊跷。”玄澄冲着白樾翻了个白眼才接着说:“是你清点了八千弟子随你下山奔赴了摩罗城!让他们死在了妖族手下!你现在和妖皇滚到了一张床上,怎么好意思和我说什么摩罗城的血海深仇!”


    “天枢君!慎言!”


    白樾听着越来越刺耳的话语,担心的看了一眼江雪寒,才开口说道:“你们上清的摇光君,在替你们上清弟子报血海深仇的时候,就已经死在了天道院。”


    “她活着的时候,替你们鞍前马后、斩妖除魔从没有半点推辞。可你们的圣人却因为私心想将她斩杀在摩罗城,你们毁去她一身剑骨,毁了她所有的修为。若非我的本源妖力,她八年前就已经死在摩罗城了!”


    “是她自己,从摩罗城爬了出来,拖着残躯将所有的真相查了个水落石出,又拼着命想给所有无辜丧命的人讨个公道,斩断那本就不该存在的一切!”


    “她本可以在碎叶城苟且一生,就像你躲在神都闭着眼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可她还是去了天道院,哪怕她已经失去了剑骨,哪怕她早就不是高高在上的摇光君,哪怕她力弱命薄如同蝼蚁一样!她还是去了。”


    “她还是冲着你们所有人都畏惧的圣人,挥出了她的剑!丢掉了她的命!”


    “她不欠你们什么。”


    “摇光君已经死在了天道院,如今她只是江雪寒。”


    白樾冷冷的说:“江雪寒的命,是我从九幽之下抢回来的。她顾念旧情,不愿对你出言不逊。可我却不能看她任人污蔑,被你们随意轻贱。”


    “天枢君,请你道歉!”


    玄澄却已经冷着脸站了起来,他看着江雪寒说:“我还是那句话,与我有话可说的是摇光君江雪寒。你如果不做摇光,那就和你的男人,滚回十万大山!”


    白樾妖力激荡,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江雪寒一把拉住了白樾的手。


    “白樾。”她唤了他一声,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她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写着“交给我”。


    然后,她转向玄澄,脸上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玄澄,”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不想和你吵。今日带他来,本也不是为了求得谁的同意,更不是为了争辩孰是孰非。”


    她松开白樾的手,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越过玄澄,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我来这里,真正想提醒你的是——圣人飞升之念未死。我虽然斩断了天梯,但他们筹谋万年,绝不可能只有这一条路。天道院内部,人族上层……未必干净。你执掌神都防卫,观星定轨,身处中枢,更需万分小心。”


    玄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江雪寒的话显然戳中了他某些隐忧,但他只是冷笑道:“不劳你费心!我自有分寸!”


    “好。”江雪寒点点头,像是终于了却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该见的人,我们见过了。该说的话,我也说完了。”


    她走回白樾身边,很自然地重新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然后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玄澄,语气平淡无波:“明日,我们便回十万大山。”


    玄澄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动摇。


    “好……好得很!”玄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究是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走。


    月白道袍带起一阵劲风,吹得门扉哐当作响。


    他的身影瞬间化作点点星辉,消失在楼梯拐角。


    屋内,重新只剩下两人。


    白樾周身的恐怖妖力早已收敛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只是幻觉。他低下头,看向江雪寒,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


    她摇摇头,将脸主动贴在他温暖的掌心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由光彩,“斩断天梯,了结因果……如今的江雪寒,不欠天道院什么,不欠人族什么,更不欠这摇光星命什么。”


    她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眼睛一亮,侧头看向白樾,笑意盈盈:“既然明日才走,今夜还长着呢。与其想那些烦心事,不如……”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轻快:“想想我们现在去哪里逛逛?听说朱雀大街的夜市,有神都最好的糖画和皮影戏,还有西域传来的胡旋舞……妖皇陛下,有兴趣体察一下我人族最热闹的市井风情吗?”


    第130章 山水会相逢


    朱雀大街的夜市, 果然如传闻般热闹非凡。


    长街两侧摊铺林立,各色灯笼将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食物的香气、商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江湖艺人的锣鼓声……交织成一片生动的人间烟火。


    江雪寒拉着白樾穿梭其中, 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眉眼间是纯粹的轻松与好奇。


    白樾依旧一身清冷气度,在熙攘人群中格外显眼, 引来不少侧目,但他目不斜视,只任由江雪寒牵着,步伐不疾不徐, 眼瞳里映着流光溢彩的灯火, 还有身边人雀跃的身影。


    路过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时,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笑呵呵地招呼:“公子,给你家娘子买个灯笼吧!瞧瞧, 都是老汉亲手扎的,结实又好看!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了, 买个灯笼提一提,保佑夫妻和睦, 恩爱长久哩!”


    白樾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江雪寒, 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江雪寒脸上微热,刚想开口解释, 白樾却已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锭子,看也不看就抛了过去。那银锭在灯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分量十足。


    老人慌忙接住,入手一掂,更是喜笑颜开:“多谢公子!公子大气!”


    江雪寒却是一怔, 下意识扯了扯白樾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哪里来的钱?”


    她眼神里带着点狐疑,“别是用法术点石成金变的吧?那可不行,骗老人家会损功德的……”


    白樾斜睨她一眼,金色瞳孔里闪过一抹近乎傲慢的流光,语气平淡却理直气壮:“我可是龙。”


    江雪寒眨了眨眼,随即恍然。


    对啊,传说中龙性喜财宝,最擅搜集天下奇珍、金银美玉,洞府之中往往堆满金山银山……


    她怎么就忘了这茬!


    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说他富可敌国恐怕都是轻的。


    她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哦。”


    老人已殷勤地将摊子上各式各样的灯笼指给他们看:“娘子喜欢哪个?有莲花灯、金鱼灯、蝴蝶灯、走马灯……哦,还有这小兔子灯,活灵活现的!”


    江雪寒目光扫过,一眼就看中了那只用素白纱绢糊成点着红眼睛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就这个吧。”她笑道。


    白樾却顺着老人的手,看向了角落里一只威风凛凛以金箔和红绸装饰的龙灯。


    那龙灯做工精细,龙须纤毫毕现,龙目炯炯有神,在灯火下颇为神气。


    他伸手拿起那只龙灯,不由分说地往江雪寒另一只手里一塞,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这个也要。”


    江雪寒一手提着雪白的兔子灯,一手被塞进金红的龙灯,有些哭笑不得:“我要两只灯笼干嘛?”


    白樾看着她,金眸在灯笼暖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薄唇微启:“为什么不挑这个小龙?”


    江雪寒看着他略带执拗的神情,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她忍着笑,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因为啊……”


    她眼中漾开促狭而温柔的笑意,“我已经有了一条龙。而且,还是一条特别小气、特别爱吃醋的……真龙。”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和皂角清气。


    白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很快又消逝在光影里。


    他轻哼了一声,别开视线,却没有再把龙灯拿回来,算是默许了她这“胆大包天”的调侃。


    老人看着这对容貌气质出众小夫妻,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道:“都好,都好!成双成对,大吉大利!”


    江雪寒提着两只灯笼,一只雪白伶俐,一只金红威严,倒也别致。


    她还想再逛逛,白樾却已转身,提着那盏江雪寒硬塞回给他的龙灯,迈步朝前走去,脚步似乎比刚才快了些。


    “喂!白樾!”江雪寒提着兔子灯,赶紧小跑着追上去,“你慢点走啊!等等我!”


    人潮涌动,灯火阑珊,他的头发在光影中流泻着清辉。听到她的喊声,他脚步果然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江雪寒气喘吁吁地追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他的手,十指紧紧扣住,然后兴奋地指着不远处一个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地方:“快看那边!有杂耍!好像是吐火和顶缸!白樾,你快看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跳跃的火焰和斑斓的灯火,脸颊因奔跑和兴奋泛着红晕,全然是鲜活明媚的模样,与之前在天道院执剑斡旋时判若两人。


    白樾顺着她指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凡人技艺,于他眼中并无新奇。


    火光吞吐,瓦缸飞旋,围观者喝彩连连,喧嚣鼎沸。


    但他的目光很快便收了回来,重新落回身边人身上。


    周围的嘈杂、光影、热闹的表演、涌动的人潮……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瞬间褪色、虚化,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有她的笑脸,她紧握着他的手,她眼中倒映的璀璨光华,无比清晰,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看着她兴奋地跳着脚想看清里面的表演,看着她因精彩处而睁大眼睛发出小小的惊叹,看着她偶尔回头,对他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


    白樾的唇角,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极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眼中映着万千灯火,却只盛得下一个江雪寒。


    ****


    清晨,一壶春尚未开张,门板只卸下半扇,透进天光微熹。


    后院里,老袁正哼着小调淘米,虎子蹲在灶前吹火,蒸汽氤氲中,却见江雪寒与白樾已收拾停当,并肩走了进来。


    老袁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是惯常的笑容:“起这么早?正好,粥快好了,配我新腌的脆瓜……”


    话音未落,他便瞧见两人不似寻常居家模样,江雪寒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劲装,白樾虽仍是一袭简袍,但气息沉静,显然是准备远行的姿态。


    老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透出疑惑:“这是……要出门?”


    江雪寒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也有不容错辨的决意:“袁叔,虎子,我们……是来辞行的。”


    “辞行?”老袁的声音拔高了些,淘米的水瓢“哐当”一声落回盆里。


    “怎么……怎么刚回来就要走?这才住了一晚!可是我这地方简陋,住不惯?”


    他目光扫过白樾,语气急切,“还是神都哪里……让你们不自在了?再多住些日子,虎子昨天还念叨着要跟你学两招防身呢!”


    虎子也蹭地站起来,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眼里全是不解和急切:“掌柜的,你要走?去哪啊?”


    江雪寒心中微涩,摇了摇头,看向身边的白樾。


    白樾的目光与她相接,无声中自有默契流淌。她转回视线,对老袁坦诚道:“袁叔,不是地方不好,也不是谁让我们不自在了。只是……我们如今的身份,确实不方便在神都久住。”


    老袁怔了怔,随即像是被抽走了那股急切的精神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恍然,有无奈,也有一丝深藏的清醒:“是了……是了。瞧我这脑子,光想着团圆高兴了。你们是大人物,有你们的世界,住在这小街陋巷里,是委屈了,也不安全……”


    “袁叔,”江雪寒打断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了。摇光剑仙已是过去。现在的江雪寒,只是个普通人,只想过点简单自在的日子。”


    她望向酒馆外渐亮的天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快的向往:“说起来,这九州大地,山河万里,我从前总是来去匆匆,为使命奔波,从未好好看过。如今,正好有了时间,也有了……”


    她侧首看向白樾,眼中笑意温柔,“有了想一起看风景的人。我打算和白樾四下走走,去看看云州的雪山,泽国的水乡,西域的大漠孤烟……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老袁听着,眼中最初的失落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却轻松了许多,反手拍了拍江雪寒的手背:“去吧,去吧。年轻人是该多走走,多看看。这小小的神都,困不住你,也……不该困住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却努力笑着:“只是别忘了,这儿还有个一壶春,有我这个糟老头子,和虎子这个傻小子。记得……空了常回家看看。这里永远有你们一副碗筷,一张床铺。”


    “袁叔……”虎子眼圈已经红了,他没什么大道理,只是心里堵得难受,冲着江雪寒瓮声瓮气道:“掌柜的,我舍不得你。你走了,谁教我练剑?谁给我讲外面的故事?”


    江雪寒松开老袁的手,走到虎子面前。


    少年已比她高出半个头,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眼巴巴望着她。


    她抬手,像多年前一样,揉了揉他粗硬的头发,声音温和而笃定:“虎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只要彼此心里挂着念着,山水总有相逢时。你好好跟袁叔学手艺,把身子骨练结实,把一壶春打理好。将来,我们总会再见的。”


    一直沉默的白樾此时上前一步。


    他指尖光华微闪,一片约莫掌心大小、色泽如玉、边缘流转着淡淡金辉的鳞片出现在他手中。


    那鳞片看似轻薄,却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古老气息。


    他将鳞片递给老袁,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重若千钧的承诺:“这是我的信物。你们若想寻雪寒,或是有难处需要帮助,可将妖力或灵力注入其中,我自会感知。持此鳞片,十万大山之中,乃至妖族地界,不会有任何妖族伤害你们。”


    老袁双手接过那片龙鳞,触手温润微凉,却重得让他心头一颤。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鳞片小心收好:“白……白先生,有心了。你们……一路保重。”


    告别的话已说尽。


    晨曦透过门板缝隙,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走了。”


    两人转身,迈过门槛,融入神都清晨刚刚苏醒的街巷。


    没有御剑光华,没有妖云涌动,他们就像最寻常不过的旅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踩着青石板路,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拐角。


    山河万里,前路漫漫,而属于他们的平凡又不凡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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