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金陵


    洛水南下, 烟波浩渺。


    一叶扁舟顺流而行,仿佛天地间的一抹剪影。


    江雪寒懒洋洋地半躺在船头,一只脚悬空晃荡, 踢起细碎的水花。


    她枕着手臂, 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青山翠谷、偶尔掠过的水鸟,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摘的芦苇杆, 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白樾盘膝坐在船尾,银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被水汽沾湿。


    他并未操桨, 只以一丝妖力轻柔地引着水流, 托着小舟平稳前行, 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前方那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子身上,金色的眼瞳里映着水光天色, 也映着她全然放松的侧影。


    船行数日,已近金陵地界。


    远远的, 能望见水岸交接处屋舍渐密,炊烟袅袅, 风中似乎也带来了不同于山野水泽的,属于繁华都市的隐约喧嚣与人烟气。


    江雪寒忽然抽了抽鼻子, 像是嗅到了什么,然后“啧”了一声, 咂吧了一下嘴,目光飘向那轮廓渐显的古城方向,喃喃自语般叹道:“……金陵到了啊。突然……有点想吃盐水鸭了。”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馋意,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发表感想。


    说完,她还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能想象到那皮白肉嫩、咸香适口、带着独特卤香的味道。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昼夜同行,白樾早已将江雪寒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


    什么人族剑仙,什么道门魁首,什么肩负重任……褪去那些沉重耀眼的光环与身份,眼前的江雪寒,内里分明就是个爱玩爱闹、嘴馋心大、偶尔冒傻气、对世间美好充满好奇与热情的漂亮姑娘。


    她会因为早起看到江上晨雾如仙境而大呼小叫,会因为吃到某个小镇特色的桂花糕而眉眼弯弯一整天,也会因为路过一片野花地非要停下来摘两朵别在鬓边,然后问他好不好看。


    她活得鲜活而真实,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挣脱枷锁后尽情享受生命的通透与恣意。


    所以,当她说“想吃盐水鸭”时,白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眼底那点故意装出来的期盼光芒,然后,一言不发地,指尖微动。


    原本平稳顺流而下的小舟,船头毫无征兆地轻轻一偏,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调转了方向,朝着金陵城码头所在的岸边,悠悠荡去。


    水流依旧托着小舟,速度却似乎快了许多。


    江雪寒感觉到船身转向,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眼睛里像落进了碎星。


    她知道他听见了,也明白这沉默的转向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点破,只是侧过身,手臂搭在船舷上,下巴枕着手背,笑盈盈地望着白樾,拖长了声音,带着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俏皮:“诶——怎么忽然往那边去了?不是说要赶着去下一处看瀑布吗?”


    白樾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目光都没挪一下,只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码头,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风变了。”


    江雪寒“噗嗤”笑出声来,肩膀笑得一抖一抖。


    什么风变了,这洛水之上,风向来随心,还不是某条龙的心意变了。


    她也不拆穿,只是心情越发雀跃,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盐水鸭要吃老字号那家‘金陵春’的……还要配一碟桂花糖芋苗,一笼蟹黄汤包……对了,听说他们家的鸭血粉丝汤也是一绝!”


    她絮絮叨叨,仿佛已经坐在了酒楼的雅座里。


    白樾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抚平。他操控着小舟,灵巧地避开其他船只,稳稳靠向一处僻静的泊位。


    船刚停稳,江雪寒就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岸,转身朝他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快点快点!去晚了说不定最好的部位就卖完了!”


    白樾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小舟系好,然后才握住她伸来的手,被她拽着,融入金陵城繁华的人流中。


    扁舟静静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美味而期待。


    江上清风依旧,却已染上了金陵城中传来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


    ****


    甫一入城,喧嚣鼎沸的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酒肆茶楼的谈笑声、货郎担子的摇铃声……


    江雪寒却仿佛对这繁华盛景视而不见,她目标明确,拽着白樾的手腕,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街过巷,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飘着浓郁食物香气的长街,最终停在一座门庭若市的酒楼前——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正是“金陵春”三个大字。


    “就是这儿!”她眼睛发亮,拉着白樾就往里冲。


    跑堂的伙计见多识广,见这一对男女虽衣着不算华贵,但气度非凡。


    跑堂不敢怠慢,连忙引他们上了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


    江雪寒甫一坐下,便如数家珍般飞快报出一串菜名:“盐水鸭要后腿最肥嫩的那部分,片得薄些!桂花糖芋苗、蟹黄汤包、鸭血粉丝汤各来一份!再要一碟烫干丝,一壶雨花茶!”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对面安静坐着的白樾,又补充道,“再来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酒。”


    伙计唱喏着下去。江雪寒这才转向白樾,搓了搓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这家的鸭子,用的是金陵城边湖泊里吃螺蛳长大的麻鸭,肉质紧实又不失细嫩,卤子更是祖传秘方,咸香入骨,回味悠长……我保证吃了不亏!”


    白樾看着她兴奋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期待美食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早已习惯了她谈起美食时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也乐得纵容。


    不多时,菜肴流水般呈上。晶莹油亮的盐水鸭片得薄如蝉翼,整齐码放在青花瓷盘中,皮白肉红,香气四溢;桂花糖芋苗色泽诱人,甜香扑鼻;蟹黄汤**薄如纸,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汤汁;鸭血粉丝汤热气腾腾,粉丝滑嫩,鸭血鲜香;烫干丝爽脆,淋着麻油酱汁……


    江雪寒哪里还忍得住,道了声“我开动了”,便拿起筷子,直奔那盐水鸭而去。


    她吃相并不粗鲁,甚至称得上优雅,但速度着实不慢,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满足地眯起,不时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喟叹,显然沉浸在了美味带来的纯粹快乐中。


    一会儿尝尝芋苗的甜糯,一会儿啜一口汤包的鲜汁,忙得不亦乐乎。


    白樾并未动筷,只是端起那杯雨花茶,浅浅啜饮,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对面大快朵颐的江雪寒身上。


    看她吃得鼻尖冒汗,看她被烫到舌头轻嘶一声又忍不住再咬一口,看她因为美味而眼角眉梢都漾开真实的愉悦……这些细微的表情,比这满桌珍馐更让他觉得“有滋味”。


    酒足饭饱,桌上的菜肴已被江雪寒消灭了大半。她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餍足的红晕。


    这时,她才仿佛终于从美食的海洋里浮上来,想起对面还坐着一个付钱的金主。


    目光扫过桌上的残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眼神瞟向那盘盐水鸭。她特意留下了一只完整肥嫩的鸭腿,几乎没有动过。


    她拿起旁边干净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只油光水滑的鸭腿,脸上堆起讨好的、带着点谄媚的笑容,递到白樾面前:“喏,这个……这个鸭腿是我特意留给你的!最好的一块肉!你尝尝?真的特别好吃!”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又有点担心被拒绝的小心翼翼,像极了偷吃小鱼干被主人发现后,试图用最大那条鱼干来“贿赂”主人的猫。


    白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颤巍巍递过来的鸭腿上,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接筷子,而是微微倾身,就着她手举着的姿势,直接张开嘴,优雅而精准地咬了一口。


    鸭肉果然如她所说,咸香适口,肉质细嫩,卤味深入肌理。


    但他并未仔细品味,很快便咽了下去。


    然后,他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并没有立刻退开,反而更靠近了些。


    温热的带着淡淡酒气和食物香气的呼吸,拂过江雪寒敏感的耳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最上等的丝绒摩擦过耳膜,只有她一人能听清,里面含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你多吃点。”


    他顿了顿,气息更近,几乎是在用气音呢喃,“晚上……才能喂饱我。”


    “轰”地一下,江雪寒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艳色。


    手里的鸭腿差点没拿稳。她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白樾,却见他已好整以暇地坐直了身体,拿起一旁的酒杯,慢悠悠地啜饮着金陵春,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暧昧至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只有那双微微垂下的金色眼睫下,掠过一丝得逞般的愉悦光芒。


    江雪寒心脏怦怦直跳,嘴里还没完全散去的鸭子美味,似乎瞬间被另一种更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所取代。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最后一点芋苗,却连勺子都差点拿反了。


    第132章 洛长风


    金陵春门口的喧嚣与堂内的余香尚未散尽, 江雪寒摸着饱足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跨过门槛,白樾落后她半步, 袖中手指微动, 已无声地结了账。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街道上,正是散步消食的好时候。


    江雪寒深吸一口带着食物余韵和市井气息的空气, 正打算拉着白樾往热闹的街市走,目光随意扫过酒楼侧面的墙角阴影处,却猛地顿住了。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 还沾着不知是泥污还是油渍的痕迹。头发乱蓬蓬地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个胡子拉碴、满是尘灰的下巴。


    他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孤零零躺着两三枚铜钱, 人则靠在墙根,歪着脑袋, 在暖阳下睡得正沉,胸膛微微起伏。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乞丐。


    但江雪寒的脚却像生了根。不是因为这乞丐的凄惨,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神魂波动,以及那蜷缩的姿态里, 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天道院七君,各司其职,气息迥异。


    摇光主杀伐,天枢掌星轨,而天权君洛长风……最擅隐匿、测算与……嗯, 某种意义上,也最擅长“摆烂”和“跑路”。


    他的神魂气息,曾经是七君中最飘忽不定、最难以捉摸的,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眼前这缕微弱的几乎与凡尘浊气融为一体的波动,却像极了狂风过后,残留在地面的一丝微不足道的风痕。


    若非江雪寒对他实在熟悉,若非她此刻灵台空明、心无旁骛,绝难察觉。


    她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犹豫了一瞬,她抬脚,用脚尖,不太客气地轻轻踢了踢那乞丐伸出来的、露着脚趾的破布鞋鞋底。


    “喂,”她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和浓浓的不可思议,“你现在……穷成这样了???”


    语气里的熟稔和那份“你怎么混到这地步”的震惊,毫不掩饰。


    那乞丐被惊扰了好梦,不耐烦地动了动,含糊嘟囔:“谁啊……吵吵……扰人清梦,天打雷劈……”


    他慢吞吞地抬起脏污的袖子,揉了揉眼睛,似乎想看清是哪个不长眼的。


    当他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透过眼前乱发和污垢的缝隙,看清逆光站着的、那张虽然带着惊诧却依旧清丽出尘的脸时,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


    下一瞬,他“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饿得奄奄一息的乞丐。


    他胡乱扒开眼前油腻的头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江雪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见了鬼。


    不,比见鬼还惊悚。


    “江……江雪寒?!”


    他失声叫道,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目光随即越过江雪寒,看到了她身后半步、那个即使站在喧嚣市井中也掩不住一身清冷威仪、银发金眸的颀长身影。


    洛长风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江雪寒不是很想给眼前这位解释她和白樾的事情,于是只是含糊不清的说:“缘分使然,总之就在一起了。”


    洛长风一向是个没心肝的,因此也没觉得江雪寒和白樾在一起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只是猛地往前一扑,脏兮兮的手差点抓住江雪寒的裙角,仰着脸,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了“你快看看我有多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急迫:“摇光!看在同僚一场……不,看在当年我还帮你打过掩护的份上!”


    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手指颤抖地指向身后的金陵春,那里似乎还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快!请我吃饭!我要饿死了!真的!三天!我就啃了半个发霉的炊饼!!!”


    他一边说,肚子一边十分应景地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在这喧闹的街市角落也清晰可闻。


    江雪寒:“……”


    白樾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洛长风身上,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审视与淡漠的戒备。但他并未言语,只是将决定权交给了江雪寒。


    江雪寒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同僚叹了口气,心中那点惊疑化为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能让洛长风如此狼狈,甚至不惜伪装成乞丐隐匿行迹……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行了行了,别嚎了。”


    她揉了揉眉心,侧身让开,“起来吧,洛大乞丐。算你运气好,我刚吃完,正好……还有点剩菜剩饭的胃口,听你说道说道。”


    洛长风闻言,眼睛唰地亮了,几乎要冒出绿光。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迫不及待地就要往金陵春里冲,那模样,仿佛饿狼见到了肥羊。


    白樾淡淡瞥了他一眼,无形的威压让洛长风冲到门口的脚步生生刹住,打了个寒颤。


    江雪寒摇摇头,对白樾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率先重新走进了酒楼。跑堂的伙计看到刚走没多久的贵客又回来了,还带着个脏兮兮的乞丐,惊讶得张大了嘴。


    “雅间,照刚才的菜式,再来一份。”江雪寒丢下一句话,径直往楼上走,“另外,先上壶热茶,要最快的。”


    洛长风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死死盯着楼梯,仿佛那上面不是木板,而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天梯。只是在上楼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沉默跟在江雪寒身后的白樾。


    妖皇……竟然真的和摇光在一起了?还看起来……这么“听话”?


    这个世界,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饭!他快饿疯了!


    ******


    金陵春的雅间内,气氛与方才江雪寒大快朵颐时的轻松惬意截然不同。桌上新上的菜肴热气蒸腾,香气扑鼻,但此刻主角却换成了饿鬼投胎般的洛长风。


    他几乎是用“倒”的方式将整壶热茶灌进喉咙,烫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然后便扑向那盘盐水鸭,用手抓起鸭腿就啃,骨头都嚼得嘎嘣作响。桂花莲子粥被他整碗端起,呼噜呼噜喝下肚,蟹黄汤包一口一个,烫得直吸冷气也舍不得吐出来。风卷残云,狼吞虎咽,那模样仿佛饿了几辈子。


    江雪寒和白樾坐在他对面,谁也没有动筷。


    江雪寒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最初的无奈和好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审视。


    她和洛长风相识多年,彼此虽然说不上是了如指掌,但她也从来没有见过洛长风这么狼狈的模样。


    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长风一边疯狂进食,一边断断续续地、口齿不清地讲述着,话语伴随着咀嚼声和吞咽声,破碎而急切:“半年……就这半年……天道院……彻底封了……所有圣人下的令……只准进,不准出……说是清查内务……屁!”


    他狠狠咬下一大块鸭肉,油汁顺着嘴角流下。


    “九州十城……好几个供奉圣人的老牌世家……还有几个不大不小的修仙门派……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全灭!鸡犬不留!现场干净得邪门……我奉命去查泽国云梦城的那家……一开始也以为是仇杀或者魔道作祟……”


    他噎了一下,连忙灌下半碗鸭血粉丝汤顺气,脸色却更白了,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恐惧。


    “不是……我在他们祠堂地下……最隐秘的祭坛废墟里,感应到了残存的阵法波动……极其古老,邪性得很!虽然被刻意抹去了大半,但那纹路……那气息……错不了,是血祭大阵!以全族精血魂魄为引的那种!”


    他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


    “我觉得事情不对……太大了……连夜用秘法把发现刻录进玉简,想亲自送回神都,面呈玄澄……”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苦涩,“刚出云梦城不到百里……就被截住了。三个蒙面人,修为极高,路数……是天道院执法堂的人!他们根本不问缘由,直接下死手!”


    洛长风猛地抬起头,脸上脏污也掩不住那份劫后余生的惨淡:“我洛长风打架是不行,但逃命……化神期的修为也不是白给的!拼着毁了三件保命法宝,受了重伤,才勉强甩掉他们……根本不敢回神都!谁知道院里还有多少‘他们’的人?”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嘴,油污和汤汁混在一起,更显狼狈,眼神却死死盯着江雪寒:“我只能一路东躲西藏,扮成乞丐,混迹市井,用最笨的办法掩盖气息……身上的灵石丹药早就耗光了,伤也没好利索……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他的目光又飘向白樾,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认命般继续扒拉着饭碗里最后的米粒,含糊道:“也许这就是天命吧。”


    雅间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洛长风咀嚼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江雪寒与白樾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无需言语,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斩断了天梯,圣人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没想到他们疯成这样,居然装都不装了直接拿人命开始填那断掉的天梯基石。


    圣人虽然出不了天道院,可人间多的是他们的走狗。敌人在暗,也难怪洛长风这般狼狈了。


    他们已经癫狂到连洛长风都敢杀了,那神都权利漩涡之中的玄澄此时的情况,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第133章 神都沦陷


    而玄澄此刻的状态恰如江雪寒所料, 糟糕的不能再糟了。


    神都,这座人族千年雄城,此刻正笼罩在一层无形却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下。


    观星台上, 本该流转不息、勾连四方的星辰大阵, 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时不时剧烈闪烁一下, 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


    玄澄站在观星台边缘,月白星纹的道袍上沾染了暗沉的血迹,束发的玉冠不知何时碎裂了一半,银丝般的发丝凌乱地垂落额前。


    他脸色苍白如纸, 嘴唇紧抿, 那双惯常观星测运、深邃平静的眼眸里, 此刻布满了血丝,映着下方神都城中零星爆起的火光与混乱的烟尘, 更添几分猩红的怒意与冰冷的绝望。


    “失算了……彻底失算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早就察觉到天道院内部有暗流涌动,自江雪寒斩断天梯、圣人蛰伏后, 一些原本沉寂的势力开始不安分。


    他也曾听从江雪寒离开前的提醒,加强了戒备, 暗中调查。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手的耐心、渗透的深度,以及……狠辣果决。


    执法堂, 号称神都最忠诚的鹰犬与利刃,负责监察内外,肃清叛逆。


    可谁能想到,堂堂执法堂副堂主,一位追随他近百年的心腹, 竟是对方埋藏最深的钉子之一?


    当四方节度使的紧急传讯接连断绝,当派出去探查的星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时,玄澄才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情报网络和指挥体系,早已千疮百孔。


    叛徒,不止在执法堂。


    四方节度使麾下,神都各要害部门,甚至是他观星台直属的星官中……都有人悄无声息地倒戈。


    他们就像潜伏在健康肌体下的毒瘤,平日里毫无异状,一旦发作,便是致命的全身溃烂。


    而当神都彻底变成一座孤岛,与外界的联系被完全掐断时,真正的杀招才降临。


    不是预料中的大军压境,也不是高手强攻。


    而是一种无色无味、近乎无形的“毒”。它并非针对**,而是直接侵蚀修士的灵力本源。


    谁也不知道这毒是如何被带入重重防护的神都,又是如何在不知不觉间扩散至全城。等守城的修士们发现体内灵力运转滞涩、飞速流逝时,已然太迟。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失去了灵力的修士,与体格强健些的凡人何异?


    原本固若金汤的护城大阵因无人主持而威力锐减,各处阵眼接连被叛徒里应外合破坏。


    而神都世家之首,传承悠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王家,就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悍然反水。


    家主王晖,那个平日总是笑容可掬、以“老好人”和“中立派”自居的金丹后期修士居然一直在伪装,他真实的修为远在化伸之上。他亲自带着王家精锐,以及那些早已被收买的叛徒,如同最精准的刀,直插神都防御最薄弱之处。


    他们并非盲目杀戮,而是有目的地控制关键节点,驱赶、俘获那些尚未完全失去抵抗能力或不肯归降的修士、将领、官员……


    而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正是神都地下,一座散发着浓郁血腥与邪恶气息的血祭大阵。


    玄澄是被亲信拼死护送到观星台的,这里依托星轨之力,是最后还能勉强抵御那诡异“毒力”侵蚀的地方之一。


    但他站在这里,却仿佛能听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无数灵魂被强行抽取时的痛苦哀嚎,能闻到那随着地脉隐隐波动传上来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


    他试图调动星轨之力反击,试图联系可能还在外界的盟友,试图找出破局之法……


    但每一次尝试,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星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干扰,变得混乱不堪;所有对外的联络渠道都被彻底屏蔽;而他自己,也因为之前强行催动星阵抵御、又中了毒,此刻灵力十不存一,神魂震荡。


    “王晖!”玄澄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观星台栏杆上,指骨破裂,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刻骨的恨意,“尔等背弃人族,投身邪魔,以同族血魂为祭,就不怕天谴,不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他的怒吼在夜风中飘散,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下方城中,王家叛军有条不紊地驱赶俘虏的呼喝声,以及血祭大阵运转时发出的、越来越响的、如同万鬼哭嚎般的低沉轰鸣。


    很快,一队身着王家服饰、气息明显强横的修士登上了观星台。


    为首者,正是王晖。


    他依旧穿着那身锦绣华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遗憾般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冰冷彻骨,不达眼底。


    “天枢君,何必如此动怒?”


    王晖语气平和,仿佛在讨论天气,“圣人重启仙路,乃是大势所趋,天命所归。些许牺牲,不过是为了更伟大的未来。您身为星君,本该顺应天命,为何如此固执?”


    “放屁!”玄澄啐了一口血沫,星辉在他周身明灭不定,做着最后的挣扎,“那根本不是仙路!是魔道!是彻头彻尾的邪法!你们这是在自取灭亡!”


    王晖摇摇头,似乎懒得再辩。


    他轻轻一挥手:“请天枢君,入阵吧。您的星君命格与一身精纯修为,乃是主阵眼最好的祭品之一。能成为圣人伟业的基石,是您的荣幸。”


    他身后的修士立刻上前,手中拿着特制的、闪烁着诡异符文的锁链。


    玄澄没有反抗。


    他只是挺直了脊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冷地看着王晖,看着这片他守护了数百年的神都夜空。星辰晦暗,乌云蔽月。


    他想起了江雪寒离开时说的话,想起了她眼中那份了然的凝重与提醒。


    他当时不以为然,甚至因她与妖皇之事而愤怒失望……如今看来,自己才是那个被傲慢蒙蔽了双眼的蠢人。


    锁链加身,冰冷刺骨,更有一股诡异的吸力开始吞噬他本就微弱的灵力与生机。


    他被押解着,走下观星台,走向那黑暗的、血气冲天的人口。


    沿途,他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同僚、部下、甚至有过数面之缘的世家子弟……他们或被俘,或已倒在血泊中,或眼神麻木绝望。


    神都,这座辉煌了千年的人族心脏,正在流血,正在被拖入无底深渊。


    在被推入那散发着暗红光芒、刻画着无数扭曲符文的大阵核心前,玄澄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江雪寒……白樾……


    若你们能感知到此地浩劫……若这世间还有变数……


    他的眼神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沉寂,带着星君最后的骄傲与决绝,踏入了那翻腾的血光之中。磅礴的星力与生命精华,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了阵法更剧烈的轰鸣!


    血光冲天而起,隐隐构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虚影,似乎在向某个不可知的存在,献上这座城市、连同其中万千生灵的最后祭品。


    神都,沦陷。


    *****


    等洛长风饱餐一顿之后,他们三人出城,在金陵城外一处僻静的河湾泊好小舟,正商议着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洛长风因为重伤初愈又饱餐一顿,正有些昏昏欲睡地靠着一棵老柳树,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江雪寒则蹲在岸边,撩着微凉的河水,眉心微蹙,思索着洛长风带来的情报与那些血祭阵法的关联。


    白樾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银发在夜风中轻拂,目光看似落在幽暗的水面上,实则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毫无征兆地——


    洛长风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中了脊椎,嘴里那根草茎无声滑落。


    他“噌”地站直了身体,脸上残余的困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悸。


    他捂着心口,那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闷痛得让他喘不过气,更有一股空落落的冰凉感从神魂深处弥漫开来。


    “我感觉到了……”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发颤,眼神空洞地转向江雪寒,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求证,又像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他怎么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转头的同时,他清晰地看到,蹲在河边的江雪寒,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撩水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凝聚的水珠“啪嗒”一声落回河中,激起微不可闻的涟漪。她原本就因思虑而显得严肃的侧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光泽。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梢,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但那苍白的脸色和过于平静的眼神,却透出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寒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洛长风那未尽的疑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洛长风惊惶的脸,投向神都所在的方向。


    夜空深邃,星河黯淡,那个方向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又仿佛有无形的哀恸与血腥气,顺着夜风遥遥传来。


    几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江雪寒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冷冽,不带一丝颤抖,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侥幸的确定:


    “玄澄死了。”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四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洛长风最后那点“弄错了”的奢望砸得粉碎。


    洛长风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响动。


    他想说“不可能”,想说“天枢君那么强”,想说“神都有大阵守护”……但所有的话语都在江雪寒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里,冰消瓦解。


    江雪寒没有看洛长风崩溃的表情,她的目光依旧望着北方,但焦距似乎有些涣散。她像是在对洛长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刚刚接收到的、冰冷的事实:


    “星陨之兆,命格崩散……我感觉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收回,落在自己微微蜷起的指尖上,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涩意,“就在刚才。”


    河湾陷入死寂。连流水声似乎都凝滞了。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此刻听来却像哀泣。


    白樾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江雪寒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龙族特有的灼热的温度,试图驱散她指尖的寒意。


    洛长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踉跄后退半步,背靠上粗糙的柳树干,才勉强站稳。


    连天枢君玄澄都死了……神都,到底变成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他们……又能做什么?


    江雪寒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暖,那股冰冷僵硬的麻木感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锋利,也……更加决绝。


    她反手握住了白樾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力道却很大。


    然后,她看向失魂落魄的洛长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洛长风,玄澄的死,意味着神都的陷落已成定局,甚至比我们想象的更快、更彻底。”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真的夹杂着远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些血祭……恐怕已经开始了,而且规模远超预估。”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悲伤。”她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是弄清楚,他们下一个目标在哪里。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与白樾相遇,两人眼中俱是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森寒。


    “然后,阻止他们。”


    第134章 逃出天道院


    天道院中。


    曾经的人族修炼圣地, 如今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林修远面色难看的说:“三学年的徐泽宇师兄上个月入了水牢,再也没回来……”


    “这已经是第二十个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投入水牢的学生了…”荀莫言脸色难看的说:“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谢知乐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天梯虽然断了,再续上不就行了?反正天道院全都是身怀灵骨的修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早知道天道院是这么个地方……”邓宝宝面带后悔的说:“我就不和我爹娘吵着非要来了。这下好了, 功夫没学到多少, 命要搭在这里了。”


    谢知乐安慰道:“还没到那个地步……”


    邓宝宝脸色难看的说:“我们不就是被他们圈养的待取骨的猪?就算一时半会没杀到我们头上,但这不是迟早的事?”


    林修远的胸膛剧烈起伏, 显然他被邓宝宝这个比喻气的不轻,可却没什么话可以反驳。


    林修远:“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不能任人宰割,必须得逃……”


    “怎么逃?”荀莫言长叹了一口气说:“自从摇光剑仙斩断天梯之后, 圣人就将天道院彻底封死了, 就凭我们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打破圣人设下的禁制。”


    “我们是不行。”谢知乐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可从前去院外集市那个时空隧道?”


    “早封了。”荀莫言脸色难看的说:“王逸之被抓走的第二天我就去踩点了, 那棵树都不见了。”


    四人一时都想不出办法,室内陷入了沉默。


    “要是翠花在就好了”


    “咳咳……”


    邓宝宝刚发出一声感叹, 林修远和荀莫言就开始疯狂对她使眼色。邓宝宝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于是强装镇定的冲谢知乐笑了笑。


    只是那表情, 着实难看的紧。


    谢知乐这些日子也从三人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江翠花的事迹,听他们说他和江翠花是在碎叶城相识的, 于是相伴回了神都参加了天道院的选拔。他们都说他和江翠花关系匪浅……。


    可他对他们口中这个江翠花着实没有半点印象,他们说的那些事他也都记得, 可他们所暗示的那种感情,他确实半点都没有。


    得知自己记忆有损之后, 他还去天道院的医师那里看过,医师也只是说他在秘境之中伤到了神魂,只能好好修养,别的道也没有什么。


    他也觉得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少了一点点记忆而已。


    确实算不上什么。


    只是偶尔他会突然发呆, 在看到天边明月的时候、在闻到酒香的时候、在看到他床头放着的一只草编的蟋蟀的时候……


    谢知乐收回自己发散的思维,温声说:“你口中的江姑娘可是擅长空间术法?若是如此,她倒确实能解我们之困。”


    林修远连忙岔开话题说:“好了好了,不说她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去的路。”


    一旁许久都没有说话的荀莫言突然开口:“我有个想法,但可能有点冒险……”


    “有法子就说。”林修远没好气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卖关子。”


    荀莫言:“思过崖底,上次落入秘境的地方,似乎还有其他时空隧道。只是不知道通向何处……”


    “不管落在哪里,重点是先出去。”林修远干脆的打断了荀莫言的未尽之言:“只要出了天道院躲开了圣人的禁制,天下之大我们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林修远的话得到了其他三人的一致赞同。


    “逸之那边怎么办?”荀莫言迟疑的开口问道:“总不好丢下他一走了之。”


    谢知乐皱着眉,邓宝宝也是一脸愁眉苦脸。


    林修远大手一挥说:“那便闯进水牢,将他一起带走。我们都是过过命的交情了,难道见死不救吗?”


    谢知乐开口:“我可以做些傀儡出来,吸引巡逻队的注意,然后我们溜进水牢救人。”


    邓宝宝摸着下巴说:“既然要救人,那不如都救了。把水搅浑,动静闹大,我们才好浑水摸鱼。”


    林修远双眼亮起说:“我前日打扫的时候,听长老们说,被抓来的妖兽关在水牢第二层……”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


    夜色如墨,乌云遮月。


    四个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的穿梭在天道院的亭台楼阁之中。


    谢知乐制作的傀儡被四人放置在了不同的岔路口,吸引走了两批可能会撞见他们的巡逻队。


    水牢入口有专人把守,但幸运的是,只有两人,且修为不算顶尖。四人快准狠的将看守的人放倒。


    林修远喃喃自语:“这也太顺了点……”


    水牢内阴暗潮湿,腐臭扑鼻。


    他们很快在最里间找到了遍体鳞伤、气息微弱的王逸之。


    这位昔日的神都公子,此刻琵琶骨被特制的铁钩穿透,灵力被封,看到他们时,眼中先是震惊,随即化为焦急:“胡闹!你们进来做什么?!快走!这里已经是……”


    “一起走!”荀莫言动作麻利地和林修远一起,用谢知乐提供的精巧工具,小心地卸除了王逸之身上的刑具。


    就在他们搀扶着王逸之,即将离开水牢时,异变突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有入侵者!水牢方向!”


    “被发现了!快!”谢知乐脸色一变。


    谢知乐看着水牢两侧关押着的其他囚犯和妖兽,咬了咬牙:“全放了,越乱越好。”


    他操控着小型傀儡,灵活地撬开或破坏其他牢笼的简易锁具。囚犯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挣扎着冲出牢笼,有些人甚至抢夺了看守掉落的武器,向外冲去!


    水牢内外,彻底大乱!


    五人混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向外冲。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地下通道口时,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仿佛整个天地都凝固了。


    时间放缓,声音消失。


    所有正在奔逃、打斗的人,无论敌我,都像被无形巨手按住,动作僵滞,脸上浮现极致的恐惧。


    一个模糊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通道出口的上空。


    没有面目,没有具体形态,但那漠视一切的意志,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圣人!或者说,是圣人降临的意志投影!


    它甚至没有看向那些蝼蚁般的囚犯和守卫,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被林修远和荀莫言搀扶着的王逸之,以及他身边的谢知乐等人。


    “渎神者。”


    “死。”


    一个宏大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灵魂中响起,不带丝毫情感。


    没有施法动作,只是那目光的凝视。王逸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上刚刚恢复一丝的灵力瞬间溃散。林修远、荀莫言如遭雷击,七窍渗出鲜血。邓宝宝直接软倒。谢知乐神魂剧痛,仿佛要碎裂,但他怀中一枚家传的护魂古玉咔嚓碎裂,勉强替他挡了一下。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跑!!!”谢知乐嘶声大吼,嘴角溢血,却拼命催动最后两具傀儡。它们悍不畏死地扑向那道圣人投影,然后在靠近的瞬间自爆!蕴含谢知乐精血和全部灵力的自爆,终于让那投影的光芒微微荡漾了一瞬,施加的威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隙。


    就是这一丝裂隙!


    五人爆发出求生的本能,连滚爬爬,榨干最后力气,朝着预定的思过崖方向亡命狂奔。身后的通道,在那投影随手一挥间,连同里面尚未逃出的人,尽数化为齑粉!


    他们成了被猫戏弄的老鼠,圣人的意志如影随形。


    前方已是思过崖,孤峰突出,下临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罡风如刀。后方,那淡漠的、仿佛俯瞰蚂蚁般的圣人投影,不紧不慢地“飘”来,封锁了所有退路。


    “跳下去!”王逸之咳着血,嘶声道,“下面是……古阵法残留的乱流区……或许……有一线生机……”


    跳崖是死,不跳立刻死!


    没有时间犹豫!


    “一起!”林修远红着眼睛。


    五人互相搀扶,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决绝。然后,向着那深不见底、罡风呼啸的悬崖,纵身一跃!


    急速下坠,狂风刮面如刀,失重感攫住心脏。


    上方,那道圣人投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一道足以泯灭神魂的灰白光芒,朝着坠落的他们射来!


    要死了吗?


    就在灰白光芒即将触及的瞬间,谢知乐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混合着神魂本源的精血,狠狠喷在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一枚古朴木符上。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古木通灵,送我们走!”他厉声嘶吼,声音淹没在风里,但那木符却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幽绿色光芒!


    诡异的是,下方崖壁上某处不起眼的苔藓岩石,竟也同时亮起微弱却同源的绿光,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旋转的阵法图案。


    精血木符与残缺阵法产生共鸣!


    下坠的五人并未撞上崖壁,而是在接触那片绿光的瞬间,身影陡然扭曲、拉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投入了一个骤然出现的、幽深旋转的漩涡之中!


    那道致命的灰白光芒射入漩涡边缘,激起狂暴的时空乱流,却未能深入。


    漩涡急速收缩,嗡鸣一声,消失不见。


    悬崖依旧,罡风凛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道悬停空中的圣人投影,静静“看”着漩涡消失的地方,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漠然地散去。


    思过崖下,云雾翻涌,恢复了死寂。


    而谢知乐、林修远、荀莫言、邓宝宝、王逸之五人,则彻底消失在时空的乱流里。


    第135章 守卫昆仑


    金陵城外, 夜色未褪,河湾处的篝火只余零星几点暗红的炭火,在微凉的晨风中明明灭灭, 映照着三张神色凝重的脸庞。


    远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江雪寒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点着面前湿润的泥土,眉心紧锁:“当务之急, 我们必须弄清楚,在这场浩劫里,还有谁没有站在圣人那边,或者至少, 没有完全倒向那边。”


    她抬起眼, 目光扫过白樾和洛长风, “单凭我们三个,想要扳倒天道院里那些经营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怪物, 无异于蚍蜉撼树。我们需要盟友,需要尽可能多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白樾抱臂而立, 银发在渐起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闻言,金色的眼瞳微转, 看向江雪寒,语气是一种属于妖皇的霸道:“十万大山是我的疆域。山中妖族, 虽各有脾性,但本皇号令既出, 莫敢不从。只需我回去,振臂一呼,便可集结大军,随你攻入天道院,踏平那些藏污纳垢之地。”


    他说的平淡, 却自有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绝对自信与威慑力。


    洛长风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天权君昔日的清明与算计。


    他皱着眉,接口道:“妖族力量固然强大,但人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天道院树大根深,附庸门派众多,但总有些是迫于形势,或本就与王家之流有隙。我……可以试着暗中联系一些从前打过交道、信得过的零散修仙门派和世家。他们或许力量不算顶尖,但聚沙成塔,多少也是一份力量,至少能传递消息,搅乱对方的后方。”


    江雪寒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是个思路。但还不够。我们手中的筹码还是太少了。”


    洛长风也是长叹一声道:“圣人经营多年,这九州十城遍地都是他们的信徒庙宇。我们要找站在我们一边对抗他们的人,着实是有些困难。”


    她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苦寒雪域所在,“我和雪域密宗宗主早年曾有些交情。密宗超然物外,功法独特。此次浩劫,血祭阵法阴邪歹毒,或正需密宗手段克制。事关天下苍生,我想……他们即便不愿轻易涉足红尘纷争,也未必会袖手旁观。我亲自去一趟碎叶城。”


    洛长风闻言,精神微振:“若能请动密宗出手,自然是极大的助力!”


    洛长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对!不仅要联系外部,还要唤醒内部!”


    他转向江雪寒,语气变得急促而充满说服力,“江雪寒,你是摇光剑仙,曾是人族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我会想办法,以摇光和天权的名义,暗中发出敕令和真相,告知各地尚未沦陷的驻军、散修、甚至民间义士!告诉他们天枢陨落、神都剧变、圣人邪谋!届时,从前敬仰你、追随你的那些人,一定会响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越说越激动,枯枝在灰烬中划出深深的痕迹:“你是人族的天下第一。”


    他看向白樾,深吸一口气,“而白樾陛下,是妖族公认的至强。你们二人若能联手,并肩而立,本身就是一面最强大的旗帜!足以打破种族隔阂的偏见,给所有反抗者以巨大的信心!我们……未必没有胜算!”


    江雪寒却沉默了。


    她看着洛长风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心头却掠过一丝阴霾。


    她迟疑了半晌,声音有些低哑:“报我的名号……当真不会适得其反吗?”


    洛长风猛地摇头,脸上露出老神在在的笃定神情。


    他丢开枯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斩钉截铁:“越是危难之际,人心越是惶惑无依,越需要一个明确、强大、值得信赖的‘人’来带领和凝聚!你的功绩,你的剑,你为人族做过的一切,不是那么容易抹杀的!相信我,江雪寒,你的名号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好用!它代表着一个时代,一种信念,一种……希望。你放心吧!”


    他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江雪寒眼中动摇的迷雾渐渐散去,重新凝聚起坚定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兵分三路,立刻出发。”


    她看向白樾和洛长风,“不管成与不成,我们都需要一个集合点。十天后……”


    “在十万大山集合,”白樾接道,金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届时,整合力量,反攻天道院。”


    然而,江雪寒却缓缓摇了摇头。她手中的树枝在地上重重划下一道线,指向西方极远处,声音沉稳而清晰:“不,不去十万大山汇合。”


    她抬眼,迎上洛长风投来的疑惑目光,一字一句道:“去昆仑。”


    “昆仑?”洛长风一怔。


    “没错。”江雪寒的眼神锐利起来,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万山之祖,“圣人处心积虑,以如此酷烈手段血祭,所求无非是‘飞升’二字。我斩断天梯,断了他们明面上的路,他们便要走这邪魔外道。若想强行重开天门,接引上界,昆仑山的天柱,是此界唯一的支点。他们最终的目标,一定在那里。”


    她站起身,衣裙沾染了晨露与草屑,却掩不住那份洞悉关键后的决断:“我们若想阻止他们,与其被动地等他们准备好一切后去攻打天道院,不如抢先一步,在昆仑山布防。守住天柱,便是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白樾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洛长风长叹一声,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敬佩与忧色:“昆仑……那可是真正的绝地、险地,亦是机缘之地。守昆仑……比攻打天道院,或许更险,但也更可能直击要害。江雪寒,你总是能看到最关键的那一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江雪寒和白樾郑重抱拳:“既如此,两位,那便……昆仑见了。愿我们都能成功联络到助力,十日后,昆仑山脚,再议如何守山!”


    江雪寒亦起身还礼:“保重,洛长风。万事小心。”


    白樾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洛长风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东方渐亮的天色,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略显仓促但坚定的遁光,消失在天际,朝着记忆中的上清山方向而去。


    河湾边,只剩下江雪寒与白樾。篝火的余烬彻底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


    晨光熹微,洒在江雪寒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侧脸上。她沉默了片刻,转向白樾,眼中那份在商议对策时的锐利与冷静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深深的歉疚与柔和。


    “白樾,”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抱歉。明明答应过你,不再卷入这些纷争,只想和你一起游历山河,过些自在日子……如今,却又要将你,卷入我们人族这摊浑水之中,甚至要你动用妖族大军……答应你的事,我……”


    “我们之间,何分你我?”白樾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上前一步,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你要做的事,便是我要做的事。守护此界安宁,阻止邪魔外道,这并非只是人族的责任。何况……”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情绪,有理解,有支持,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冰冷杀意。


    “我只是有些遗憾,”他低声道,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一个带着亲昵与占有意味的小动作,“你我相守的时日……实在太短。”


    江雪寒心头一颤,那股歉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侧的手,将脸颊贴进他温热的掌心,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与温度。


    “等这件事了结,”她抬眼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希望,眼中却同样漾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不确定的隐忧,“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会有大把的时间在一起。去所有我们想去的地方,吃所有想吃的东西,看遍山河日落,再无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白樾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能令万妖俯首、洞彻虚妄的金色眼瞳里,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将一个轻柔却郑重的吻,印在她的额心。


    “好。”他应道,声音融在渐起的晨风里。


    随即,他稍稍退开,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神魂深处。


    “希望如此。”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比洛长风那道遁光耀眼百倍、凌厉百倍的银芒,冲天而起,撕裂渐亮的晨空,瞬息间便消失在南方天际,只留下空气中一丝属于龙的威压与灼热气息。


    江雪寒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收回视线,握紧了手中那枚温润的龙鳞。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河水流淌不息。她转身,望向西北,前路艰险,盟友未明,强敌环伺。


    但,必须去做。


    她深吸一口带着河水清冽与草木气息的空气,身化剑光,投向那未知的前路。


    第136章 故人相见


    十日后, 昆仑山巅。


    罡风凛冽,刮骨生寒,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压下来, 仿佛触手可及。空气稀薄而锐利,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江雪寒和几位身披绛红僧袍的雪域密宗高僧一起,正有条不紊地将灵力烙印在山岩、冰雪、甚至虚空之中。


    巨大的防御阵纹如同逐渐舒展的莲花, 层层叠叠,以天柱为中心向外蔓延,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稳固气息。


    江雪寒蹲在一处裸露的黑色岩面上,指尖凝聚着精纯的灵力, 正在刻画一组极为复杂的勾连了地脉与星力的核心阵纹。


    她神情专注, 眉头微蹙, 周围呼啸的狂风和刺骨的寒意都被她周身无形的剑意隔绝在外,只有指尖下流淌的光芒, 稳定而精准。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却带着勃勃生气的人声与脚步声, 从下方蜿蜒的山道传来。


    “摇光!摇光!我们来了!”


    洛长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和一路奔波的疲惫,率先冲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数十道身影, 服饰各异,修为参差不齐, 但眼中大多燃烧着坚定的光芒——那是他从各处艰难联络、聚集起来的散修、小门派弟子,乃至一些闻讯而来的游侠义士。


    江雪寒没有立刻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的灵力光芒没有丝毫波动,依旧稳定地向下延伸:“等我画完这笔。”


    这一笔至关重要,连接着地脉节点与星力引线,不容有失。


    洛长风见状, 也屏息不敢再大声打扰,只是激动地搓着手,打量着周围已经初具规模的宏大阵法,眼中满是惊叹。他带来的众人也好奇而敬畏地打量着这昆仑绝顶的景色,以及那位传说中的摇光剑仙。


    然而,就在江雪寒笔下阵纹即将完美收尾的刹那,一阵异常熟悉的脚步声,踏碎了山巅冰雪的脆响,传入她的耳中。


    那脚步声……曾经伴随她走过神都听风阁的回廊,踏过碎叶城外的泥泞,在无数个或紧张或平淡的日夜,清晰而独特。


    江雪寒握着符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一颤,笔下那缕原本圆融如意的灵力光芒,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偏差,与另一条阵纹的交点,偏移了毫厘。


    “嗡——”


    一声不和谐的轻鸣从阵纹中传出,随即,那一小片刚刚刻画完成的符文光芒骤然紊乱,如同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纹路扭曲、光芒逸散,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彻底黯淡下去,化为岩面上几道焦黑的痕迹。


    整个阵法的一角,因为这核心一笔的失误,出现了短暂的滞涩与漏洞。


    “哎呀!”


    洛长风眼尖,立刻叫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惜,“摇光!你怎么……这么基础的防御阵连接都画错了?!”


    洛长风急得跺脚,“这地脉星引的阵纹虽然复杂,但以你的修为和对阵法的理解,不该出错啊!是不是连日布阵太耗心神了?你别画了,快歇歇!让擅长的人来!”


    他边说边急切地回头,在人群中寻找,然后指向一个正微微蹙眉,打量着那片失效阵纹的年轻身影:“谢知乐!谢知乐你快过来看看!你们陈郡谢家最擅奇门遁甲机关阵法了,你来补上!”


    江雪寒缓缓直起身,手中的符笔似乎有千钧重。她没有立刻去看那失败的阵纹,也没有理会洛长风的嚷嚷,而是慢慢地转过了头。


    目光越过略显混乱的人群,越过洛长风焦急的脸,定格在了不远处那个身影上。


    谢知乐。


    他站在一块覆雪的岩石旁,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不算合体的粗布衣衫,脸色还有些苍白,是重伤未愈又长途跋涉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些许困惑和专注,研究着地上那片失效的阵纹,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上轻点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又好像,全然不同。


    江雪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胀,还有些细微的刺痛。


    她明明知道,他喝了“忘前尘”,前尘尽忘,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对她而言的陌生人。


    可当这张脸,这个身影,如此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出现在这昆仑绝顶,与过往无数记忆的碎片重叠时,那股汹涌而来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她竭力维持的平静。


    她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符笔,指节泛白,脸上却迅速堆起一层带着疏离和疑惑的掩饰,抢先一步开口,声音甚至刻意提高了一些,打断了洛长风正要介绍的意图:“洛长风,这是你从哪里……‘抓’来的壮丁?”


    江雪寒的目光快速扫过谢知乐,以及他身边另外的林修远、邓宝宝和荀莫言,平静淡然的说道:“怎么从前没见过?修为根基倒还扎实。是你族中的小辈吗?”


    洛长风被问得一懵,还没组织好语言解释这几人复杂的来历,站在谢知乐身旁、身形挺拔如松的林修远,已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林修远的目光灼灼地望向江雪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清晰:“摇光君!我是林修远!青州林家的林修远!”


    他胸膛起伏,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我小的时候,八岁那年,青州城外落霞山闹妖患,我们那个队伍被围,是您!是您御剑从天而降,一剑荡平了妖兽潮,救了我们所有人!您还记得吗?我当时就躲在断墙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还有我表哥!”


    林修远激动地侧身,一把拉过还有些怔忪的谢知乐,将他推到前面,指着他对江雪寒大声道:“这是我表哥!谢知乐!当时他为了护着我,差点被妖兽抓伤,也是您顺手一道剑气救了!”


    林修远的声音在山巅罡风中回荡,带着全然的仰慕与“他乡遇故知”般的狂喜。


    江雪寒僵在了原地。


    记得吗?她当然记得。


    可她此刻只能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尴尬和茫然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抱歉……时日久远,斩妖除魔之事太多,我……记不清了。”


    洛长风这时总算找到机会插话,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安抚和解释:“摇光你别介意,他们几个……情况特殊。是从天道院里拼死逃出来的,我沿路遇到,就把他们一起带来了。都是好苗子,跟圣人那边不是一路的。”


    他顿了顿,看向江雪寒,补充道,“哦对了,王逸之也在,受了些伤,在后面调息。你要见见他吗?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肯定……”


    “王逸之”三个字,如同另一块巨石投入江雪寒本已不平静的心湖。


    谢知乐……王逸之……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复杂难言的情绪让她一时失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


    偏偏就在这时——


    “师尊——!!!”


    一声嘶哑的饱含着无尽委屈与依赖的呼喊,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猛地从人群后方炸响!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破人群,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头,猛地扑了上来!


    是王逸之!


    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不稳,显然是重伤未愈又强行赶路,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药味。


    王逸之完全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眼中只剩下江雪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师尊!师尊!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师尊,我……”


    他将头埋在江雪寒肩头,语无伦次,声音哽咽,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剧烈颤抖着,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江雪寒肩头的衣料。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情感爆发,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雪寒也是浑身一僵,但感受到怀中徒弟那真实的颤抖和崩溃般的情绪,她心中霎时软了下来,涌起一阵尖锐的疼惜。


    这孩子……受苦了。


    她抬起手,一下下轻轻拍着王逸之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师长特有的、试图让他镇定下来的力量:“好了,逸之……好了,没事了,为师在这里。这么大人了,稳重点……”


    师徒相认,劫后重逢,本该是温暖的场景。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的时刻——


    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谢知乐,脸色却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知为何,在看到王逸之扑上去抱住江雪寒的那一刹那,心脏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些记忆碎片飞快闪过,无法捕捉,无法串联,却带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撕裂神魂的头痛!


    “唔……” 谢知乐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捏住了自己的额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个王逸之……怎么如此碍眼?


    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让他困惑,更让他不安。


    他强行压下头痛和那股莫名的烦躁,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相拥的两人,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片被江雪寒画废了的阵纹,试图用熟悉的知识来平复内心这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周身不自觉散发出的低气压,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心绪。


    第137章 流血漂橹


    故人旧友的到来给冷寂的昆仑山都增添了许多温暖, 熟悉的面孔围绕在江雪寒的周围,让她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瞬间,仿佛他们不是在踏上一场十死一生的战场, 而是在春日洛水边围坐美景赏花喝酒。


    “山下情况怎么样了?”江雪寒强迫自己从短暂的喜悦中抽离, 将心神再度聚焦在眼前的现实上。


    洛长风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说:“很不好,九州十城基本上都已沦陷。不服从的修士基本上都被他们抽了灵骨, 扔进了血祭大阵里,如今山下哀鸿遍野,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圣人早已是困兽犹斗。”江雪寒叹了口气说:“为了飞升二字残害了多少生灵……何苦来哉?”


    洛长风拍了拍江雪寒的肩膀说:“别想了,做好我们眼前的事, 守住昆仑, 哪怕来日九泉之下见到老朋友, 我也问心无愧了。”


    江雪寒从怀中掏出了一壶酒递了过去:“来点?”


    洛长风接过江雪寒手中的酒坛,笑了笑, 食指一挑打开了酒封,先向地上倒了些, 才倒进了自己口中。


    江雪寒看着他的动作,也是长叹一口气。从前在上清山上的时候, 玄澄和洛长风的关系就是最好的,玄澄身死, 洛长风才是最难过的人。


    江雪寒自己也抿了一口酒,热辣的酒水穿喉而过, 心中的块垒似乎也轻了许多。


    她一向不怎么会宽慰人,于是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开解洛长风:“长风,当年在摩罗城的时候,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伤心、难过这类的感情我一点都没有,我的情绪像被冻结了一般, 心底只有一个想法:反正我也要和他们一起死,所以没什么难过的,只是时间或早或晚而已。”


    这是洛长风第一次听江雪寒说起那场几乎毁了她一切的往事,哪怕她说的轻松,可洛长风还是心疼地皱了皱眉。


    “可当我真的要死了,在黄泉路上兴奋地奔向他们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好像一点都不欢迎我。”江雪寒哈哈大笑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腰说:“夜珂给了我一脚,一脚给我踹回了人间。”


    洛长风记得夜珂,她是江雪寒的暗卫和影子。


    “既然回了人间,那就得好好活着,哪怕是像狗一样活着,也得活着啊。”江雪寒叹了口气说:“不然岂不是辜负了那些已经牺牲了的人?”


    “昆仑要守。”江雪寒看着洛长风说:“你也要活着。”


    “我了解玄澄,你下去了也会被他踹上来的。”


    洛长风哈哈大笑,昆仑的风呛地他咳嗽了两声,眼中带上了薄薄的水光:“是啊,要是人间民不聊生满目疮痍,他可是要找我麻烦的。”


    *****


    午时。


    本应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光明普照的时刻,但此刻的天道院深处,却笼罩在一片令人骨髓发冷的阴森晦暗之中。


    天空仿佛被无形的幕布遮蔽,日光挣扎着透下几缕惨淡的光晕,反而更衬得下方景象诡谲可怖。


    一座占据了整个禁地山谷的巨型阵法,几乎掏空了半座山体。


    阵法的基座由无数漆黑如墨的奇异石材垒砌而成,上面镌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透着邪恶与古老气息的暗红色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缓缓流淌、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


    阵法核心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如同直通地狱的喉咙。


    此刻,坑洞上方翻滚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血雾,无数扭曲、痛苦、狰狞的面孔在血雾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尖啸。


    那是被投入阵中炼化了血肉与魂魄的修士们,最后残存的怨念与绝望。


    怨气冲天!


    浓郁到实质般的怨力混合着被强行抽取炼化的磅礴灵气,在山谷上方形成了一道接天连地的暗红色气柱,气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灵魂碎片如同飞蛾扑火般旋转、湮灭,释放出最后也是最纯粹的能量。


    整个山谷都在微微震颤,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灵魂焚烧后的焦臭。


    数道身影,悬浮在血祭大阵的上空。他们周身笼罩在柔和却不容亵渎的圣洁光辉之中,与下方血腥污秽的景象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那光辉模糊了他们的具体形貌,只能感受到浩瀚如海、漠然如天的威压。


    正是天道院最高层,那些传说中的圣人。


    “三百六十五处节点,投入了整整八万具上佳灵骨,九千九百九十九道纯净生魂……”一个宏大、平和、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响起,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终于,积攒到了足以撼动界壁、重开天门的灵气。”


    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与期待:“万年谋划,终见曙光。界门将开,仙路重续,我等……终于能够挣脱此方樊笼,飞升上界,得享真正的大道永恒了。”


    圣人们的目光扫过下方翻腾的血海与怨气,如同农夫检视着即将丰收的庄稼,只有纯粹的考量,没有半分怜悯。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谦卑的身影从下方飞掠而上,悬停在稍低一些的位置,正是神都王家家主王晖。


    他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圆滑笑容,只剩下一种混合着狂热、敬畏与小心翼翼的神色。


    他深深一礼,恭声道:“诸位圣尊,血祭大阵运转无碍,灵气汇聚顺利。只是……”


    他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道,“方才接到密报,摇光剑仙江雪寒,联合雪域密宗、部分妖族以及一些零散反抗势力,已在昆仑山天柱附近设下了层层守护大阵,似乎……意欲阻拦圣尊飞升大计。”


    “哦?”


    最先开口的那位圣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周围的光辉泛起一丝涟漪,语气里有一丝仿佛听到蝼蚁试图撼动山岳般的兴味,“江雪寒?那个斩断天梯、自毁前程的小丫头?秦不凡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


    被点到了名字的秦不凡一言不发。


    另一个圣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越,却冰寒刺骨:“倒是有些胆色。可惜,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她以为,凭她那点微末道行,加上一群乌合之众,就能挡住天威,逆改天命?”


    王晖连忙道:“圣尊所言极是!那江雪寒不过是一侥幸未死的叛逆,如何能与圣尊万年修为、通天手段相提并论?只是……她毕竟曾为摇光剑仙,在部分愚顽之辈中还有些声望,且似乎与那妖皇白樾勾结,势力不容小觑,恐怕会徒增些麻烦……”


    “麻烦?”


    最先开口的圣人嗤笑一声,那笑声中的漠然与不屑,比昆仑山顶的万载玄冰更冷,“区区蝼蚁聚在一起,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罢了。她设下的所谓‘守护大阵’,在我等眼中,与孩童以沙砾堆砌的堡垒何异?弹指可破。”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视苍生如草芥的绝对自信:“昆仑天柱,乃是此界与上界气息交汇之关键节点,确是重开天门最佳之地。她选在那里阻我,倒省了本座寻找的功夫。”


    “待到此阵灵气积蓄圆满,界门松动之刻,”


    圣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宏大庄严,仿佛天宪律令,“本座便将亲临昆仑,以这汇集了万灵血魂的无上伟力,叩开天门!届时,顺手碾碎那些挡路的虫子,也不过是清扫门庭,举手之劳。”


    王晖闻言,心中大定,脸上敬畏之色更浓,连忙躬身:“圣尊神威无量!弟子等必将竭尽全力,确保血祭万无一失,恭迎圣尊驾临昆仑,重开仙路!”


    圣人们不再言语,只是那悬浮于血光怨气之上的圣洁光辉,似乎更加明亮了几分,与下方冲天的怨气血腥,构成了这午时最深最暗的图景。


    他们俯瞰着亲手造就的这场滔天血孽,眼中唯有对飞升的渴望。至于脚下哀嚎的亡魂,远方试图反抗的蝼蚁,皆不过是通往永恒道路上,微不足道、甚至理应被碾碎的尘埃。


    昆仑?江雪寒?


    不足为惧。


    只待灵气蓄满,天门洞开之时,一切阻挠,皆会在绝对的力量与天命之下,灰飞烟灭。


    第138章 几处相思


    昆仑山巅的临时营地里, 天色已近黄昏,罡风稍歇,寒意却越发刺骨。


    与江雪寒一番恳谈后, 洛长风心中那份因玄澄之死和眼前危局而生的惶惑不安, 总算被压下些许。江雪寒的冷静以及那份豁出一切的决绝,像一块镇纸, 稳住了他有些飘摇的心神。


    心情稍定,他便想起了自己那重伤未愈的倒霉侄儿王逸之。


    这孩子命途多舛,娘亲早逝、爹又不是什么好货,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都是他师傅给的, 可偏偏他师傅也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如今师徒重逢, 也不知情绪平复些没有。


    洛长风顺手拎起刚才在江雪寒那儿顺来的一小坛未开封的酒, 据说是她自己随便酿的酒,性烈却醇厚, 最适合驱寒,也给那小子压压惊。


    走到王逸之他们几人暂歇的地方时, 洛长风发现谢知乐、林修远、邓宝宝几人都在。王逸之靠坐在岩壁下,脸色依旧苍白, 但眼神清明了些,正低声与谢知乐说着什么。谢知乐微微蹙眉听着, 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几块刻画着简易阵纹的石子。林修远和邓宝宝则在稍远些的地方检查着随身武器和符箓。


    洛长风刚走近,眼尖的林修远就瞥见了他手里那个不起眼却隐隐透出寒气的陶土酒坛。


    年轻人到底心性跳脱些, 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见到长辈带着“好东西”出现,林修远眼睛一亮,立刻笑嘻嘻地起哄:“哎哟!天权君!有好酒怎么也不叫上我们一起喝?还打算躲起来自己偷偷享用?太小气了吧!”


    他嗓门不小,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促狭和亲近,瞬间打破了营地里略显沉闷的气氛。


    邓宝宝也好奇地望过来, 王逸之和谢知乐也停下了交谈。


    洛长风被这半大小子一闹,没好气地“啧”了一声,连日来的忧心忡忡倒是被冲淡了些。


    他本也不是拘礼之人,顺手就把酒坛抛了过去:“拿去拿去!就你鼻子灵!刚从你们摇光君那儿顺来的酒,便宜你小子了!省着点喝,这玩意儿后劲大!”


    林修远手忙脚乱地接住酒坛,入手冰凉,坛身还凝结着细微的冰晶。


    他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拍开泥封。一股清冽至极、仿佛混合了雪莲冷香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诱人。


    “那我可不客气了!”林修远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酒……。他喝过啊!


    林修远猛地放下酒坛,呛咳了两声,脸上嬉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他看向洛长风,声音都有些变调:“天权君……这、这真是摇光君……给你的酒?”


    洛长风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是啊,就刚才,从她那儿拿的,说是她自己随便酿的。怎么了?不对味儿?”


    他也觉得这酒香有点特别,但以为只是加了特殊的药材所以风味比较独特。


    邓宝宝见状,好奇心更盛,也凑过来:“给我尝尝!” 她接过林修远递来的酒坛,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同样的,她的表情也瞬间变了。她没有像林修远那样失态,但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把酒坛放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复杂地看向王逸之的方向。


    王逸之本就心思细腻,见状心中一动。他撑起身子,接过邓宝宝默默递来的酒坛,也尝了一口。


    酒入喉肠,王逸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慢慢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为何其他人都不说话了,这酒他们都喝过,从那个碎叶城的散修江翠花手中。


    只有谢知乐,因为失去了所有相关记忆,对这酒中蕴含的深意一无所知。他见众人都尝过了,神色各异,便也自然地接过王逸之递来的酒坛。入手冰凉,酒香清冽,他仰头喝了一口。


    “咳……!”


    谢知乐同样被那先冰后暖、复杂深沉的口感冲击了一下,但他很快适应,细细品味,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与感慨,脱口赞道:“清冽入骨,回甘悠长,更兼有一丝涤荡尘虑的灵韵……真是好酒!”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坦荡而自然。


    然而,此话一出,岩凹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林修远、邓宝宝、王逸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谢知乐脸上。他们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交织着惊愕、恍然、同情、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果然如此”的沉重。


    林修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这酒我们都喝过,是江翠花酿的”、“一直在我们身边都江翠花就是摇光君江雪寒”,或者提醒谢知乐你失去的记忆也许是摇光君刻意抹掉的……但看着谢知乐那双清澈见底、只有对美酒单纯赞赏、再无其他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邓宝宝轻轻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王逸之握着酒坛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看着谢知乐,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师尊对谢知乐……到底还是上了心。


    洛长风也反应过来了。他看看酒坛,看看神色各异的几个年轻人,再看看一脸坦然的谢知乐,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摇光失踪的那八年,看来是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啊!


    想到此处他居然有些期待一会这些小孩儿们看到摇光和白樾之后的表情了。


    谢知乐察觉到气氛的诡异,放下酒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沉默的众人:“怎么了?这酒……有什么问题吗?” 他以为是自己的评价不妥。


    “……没,没问题。” 林修远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点哑,“就是……就是觉得,你说得对,确实是好酒。” 他努力想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王逸之垂下眼睛,低声重复了一句:“嗯,是好酒。”


    邓宝宝点了点头,没说话。


    洛长风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谢知乐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小子,有品味!这酒……的确难得。”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不明,“等你……以后有机会,再多喝几次,或许能品出更多滋味来。”


    谢知乐虽然觉得大家反应古怪,但见洛长风这么说,也只当是自己多心了,笑了笑,没再多问。


    *****


    日落月升,昆仑绝顶的天色在瑰丽与肃杀之间急速变幻。


    就在这日月同辉、光影诡谲的时分,东方的天际线上,骤然涌现一片翻滚的色云潮。云层之中,隐隐有庞大的阴影游弋,远远传来带着蛮荒凶戾的气息。


    昆仑山巅临时营地中,所有修士都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法器,紧张地望向那片迅速逼近的妖云。雪域密宗的高僧们停下了诵经,指间捻动的念珠微微一顿。洛长风猛地站起身,神色凝重。连正在研习阵法的谢知乐也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唯有江雪寒,立于营地中央最高的一块巨岩上,衣袂在狂暴的罡风中猎猎作响。她望着那片妖云,非但没有紧张,紧绷了多日的唇角,反而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妖云如潮水般涌至昆仑山巅外围,云气向两侧分开,一道耀眼的银色流光当先射出,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残影,瞬息间便穿透阵法光幕,落在了江雪寒面前。


    流光散去,现出白樾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简素长袍,银发未束,在月华与雪光映照下流淌着清辉。数日奔波,风尘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瞳,在落地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岩上的江雪寒。


    他身后,妖云之中,显露出数十道气息强横的妖族大将,无声地悬停于半空。


    白樾上前一步,目光在江雪寒脸上细细巡梭,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抱歉,我来晚了。”


    江雪寒看着他,眼中那点细微的笑意终于彻底漾开,如同冰湖初融,春水微澜。她摇了摇头,声音在风里显得清越而温和:“不晚。”


    她抬起手,指了指刚刚完全跃出云海、清辉洒满山巅的明月,“你看,月亮才刚刚升起来,今天……还没有过去。”


    这时,洛长风也赶了过来,正好听到这句。


    他连日忧心,此刻见强援如期而至,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心情不由松快许多,又见这两人之间气氛微妙,忍不住习惯性地嘴欠,拖长了声音调侃道:“啧啧啧,看看,看看!妖皇陛下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啊?这眼巴巴赶路的劲儿,怕是连麾下妖将都快跟不上了吧?”


    他本是随口打趣,缓解紧绷气氛。


    岂料白樾闻言,竟真的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极其坦荡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江雪寒身上,金眸在月光下澄澈见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嗯。我确实很想雪寒。”


    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体认这种情绪,补充道:“一直在想,迫不及待。”


    语气之自然,态度之诚恳,仿佛在陈述“今日有风”或“昆仑很冷”这样的事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在旁人听来有多么的……直白而浓烈。


    江雪寒:“……”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腾”地一下泛起一层薄红,一直烧到耳根。


    “你……别瞎说了!” 她有些慌乱地低声嗔道,下意识地伸出手,在白樾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试图阻止他继续语出惊人。


    她这点力道对白樾来说自然如同挠痒。白樾非但没躲,反而顺势微微侧身,让她拧得更顺手些,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得逞般的柔和笑意。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小动作,全落在了不远处悬空而立的几位妖族大将眼中。


    此刻,这几位平日里在妖族中叱咤风云的悍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裂山兕那铜铃大的牛眼眨了又眨,粗壮的脖颈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仿佛怀疑自己眼花了。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揉了揉眼睛,压低那如同闷雷般的嗓音,不可置信地对身旁的影蛟首领嘀咕:“乖乖……俺滴个娘咧……影蛟老弟,你快掐俺一把!这……这还是咱家那个眼神都能冻死妖的龙皇陛下吗?被拧了还往前凑?俺是不是没睡醒,还在做梦呢?”


    影蛟首领那双狭长的蛇瞳中也满是惊异,但他到底心思更细,观察也更敏锐些。他看了看自家陛下那虽然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却显而易见柔和下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


    他用翅膀尖轻轻捅了捅还在怀疑妖生的裂山兕,声音带着点戏谑的意味,慢条斯理地道:“裂山老哥,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了老婆的妖……都这样。”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裂山兕看白樾那几乎粘在江雪寒身上的目光。


    “再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主儿,到了心尖上的人面前,那也得化成绕指柔。” 影蛟首领摇头晃脑,一副过来妖的模样,“你没见陛下看摇光剑仙那眼神?这叫做‘情意’,懂不懂?”


    裂山兕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脑门,憨憨地道:“情意俺不懂,但俺知道,陛下高兴,俺们就高兴!摇光剑仙厉害,对陛下好,那就是好!”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齿,笑得毫无心机。


    两位妖将的嘀咕声虽低,但在场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


    江雪寒听得脸颊更热,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白樾倒是恍若未闻,只是轻轻握住了江雪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


    唯有不远处站着的王逸之脸色难看的要滴出水来,他身旁的荀莫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在人群之外的谢知乐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心上那阵刺痛越发明显,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挣脱束缚跑了出来。


    第139章 终局之战


    血祭大阵已成, 一道自天道院核心升腾而起的暗红气柱,如同一条孽龙,横跨天际, 直抵昆仑之巅!


    原本稳固的层层防御阵法, 在这股汇聚了万千生灵血肉魂魄的邪异力量冲击下,剧烈震颤, 光华明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云层被撕裂,铅灰色的天幕下,数道被纯粹圣洁光辉包裹的身影, 如同行走于人间的神祇, 缓缓降临。


    他们脚踏虚空, 每一步都引动天地法则的共鸣,周身光芒万丈, 与下方血腥污秽的景象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正是天道院的诸位圣人,此刻他们不再掩饰, 以真身亲临这最终的飞升之地!


    圣人不理会地面试图反击的修士,轻描淡写地抬起手指向天空, 那处天际瞬间被强行撬开一线,透出令人心悸的虚空裂缝。


    “天门已现, 仙路重续。”


    宏大而非人的声音响彻山巅,压过了狂风的呼啸与阵法的哀鸣, 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与施舍,“尔等阻我飞升,本是逆天大罪。念在尔等修行不易,若此刻退下,过往种种, 吾等皆可既往不咎。”


    另一位圣人接着说,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平和:“甚至……若尔等愿放下执念,洗心革面,待吾等登临仙界,点化尔等,随同飞升,共享长生大道……亦未尝不可。”


    这许诺如同毒饵,试图瓦解最后的抵抗意志。


    回答他的,是一道饱含怒火的厉叱!


    江雪寒一步踏出阵眼,手中长剑嗡鸣,剑尖直指那高高在上的圣洁光影,所有压抑的怒火尽数爆发。


    “放你爹的狗屁!!!”


    她从未如此刻般失态,却也从未如此刻般清醒透彻:“以苍生血魂铺路,以同族白骨为阶,行此灭绝人性、天地不容的邪法,还想飞升成仙?!若你们这样的垃圾、蛀虫、屠夫,那所谓的‘仙界’也要收,那它就不是什么清净圣地,而是藏污纳垢的粪坑!”


    “那样的仙,不当也罢!”


    字字如剑,掷地有声。


    圣人光影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那非人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显露出一丝愠怒:“好。冥顽不灵,不到黄河心不死。”


    再无多言,数道圣人投影同时抬手,向着下方光华摇曳的防御大阵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轰然降临!那是境界的绝对碾压,是万年修为与邪阵伟力的结合!


    “噗——!”


    主持阵法的洛长风和几位密宗高僧,以及众多苦苦支撑的修士,齐齐喷出鲜血。


    阵纹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如同冰面蔓延的裂纹,迅速爬满整个防御体系。几个关键节点轰然炸开,灵气乱流四溢!


    “不行了……差距太大了!” 洛长风目眦欲裂,七窍渗血,嘶声吼道,“支撑不住了!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关上那该死的天门?!不能让他们过去!”


    江雪寒与白樾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同时化作两道撕裂长空的惊虹,一者剑光清冽如星河倒卷,一者妖力磅礴如太古龙吟,逆着那滔天的威压,悍然杀向圣人群影!


    剑光与龙影交织,瞬间与数道圣人投影碰撞在一起!


    光芒炸裂,空间扭曲,狂暴的能量冲击将昆仑山巅的冰雪削去厚厚一层!


    江雪寒剑意通神,招招搏命;白樾妖皇之威全开,爪撕虚空。


    片刻之间,竟真的有数道相对较弱的圣人投影,在他们的联手下破碎,化为光点消散!


    然而,更多的圣人投影漠然补上,浩瀚的圣力如同无穷无尽。


    白樾挥爪震开一道袭来的圣光,眉头紧锁,金色眼瞳中满是冰冷与凝重:“这帮老不死的数量太多,杀了这些投影,不过是杯水车薪,无用之功!”


    江雪寒一剑逼退身前的光影,气息微喘,眼中怒火更盛:“恶心!像蟑螂一样,斩不尽杀不绝,也配妄想飞升?!”


    “哼,蝼蚁望天,徒增笑耳。”


    为首的圣人投影冷笑一声,不再与两人纠缠,与其他投影合力,对着那早已摇摇欲坠的防御大阵,做出了最后的撕扯!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巨响,笼罩昆仑的最后一层阵法光华,彻底湮灭!


    “拦住他们!” 洛长风目眦欲裂,带着伤势,与残存的修士们拼死上前,试图组成人墙。


    然而,圣人们甚至未曾多看他们一眼。


    光影闪烁,如同无视了空间阻隔,轻易越过众人的阻拦,一个接一个,化作流光,冲向那巍峨接天的昆仑天柱,沿着天柱,飞速向上攀升,直奔那虚空裂缝中透出的天光而去!


    那场面,竟带着几分荒诞。


    洛长风护着重伤的弟子们,仰头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圣人,此刻却像急于归巢的鸟儿、或者说……像抢食的猴子一样,争先恐后地“爬”向天门。


    “他们这飞升……怎么连雷劫都没有?!”


    “就这么上去了?!和猴子爬树有什么区别?!”


    白樾抬头,金色的龙瞳穿透虚空,看到那天门裂缝处隐隐萦绕的污秽红光,瞬间明悟,声音冰冷:“是那血祭大阵!它汇聚的力量撬开天门,也欺骗了天道法则!让这群老鼠躲过了飞升雷劫,偷渡过去!”


    江雪寒心中一沉,看着那些即将触及天门的身影,一阵绝望蔓延心头。


    此刻再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难道就只能这样看着这群老鼠踩着他们的骨血飞升成仙吗?


    突然一道灵光劈向了江雪寒,她猛地看向白樾,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白樾!你曾说过,你修为早已臻至此界巅峰,随时可以引动天劫,飞升上界,只是放不下妖族,才一直滞留,对吗?!”


    白樾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明白了她的意思,金色眼瞳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要我现在引动天劫,强行飞升?!”


    “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江雪寒声音急促,却异常清晰,“唯有真正的飞升天劫,才能引动完整的天道法则之力!才能劈开那血祭屏障,让这群偷渡者暴露在天道之下!雷劫……就是现在唯一能阻止他们的武器!”


    白樾看着她急切而决绝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寒,他后退一步,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若现在飞升……你怎么办?!”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江雪寒……你好样的。你将谢知乐像一件旧衣服一样扔掉,如今……又要扔下我了吗?你到底……有没有心?!”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雪寒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痛得她眼前发黑。她知道这话有多伤他,就像她知道当年推开谢知乐时有多痛。


    可她不能停,不能退。


    “我爱你。” 她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声音却异常坚定,“白樾,我爱你。可我不能只爱你一个人!”


    她猛地指向那些即将没入天门的圣洁光影,指向脚下疮痍的昆仑,指向视野之外受苦的苍生:“你清楚!你比谁都清楚!让他们这样飞升成功,带走的不仅是力量,更是此界的根基和希望!他们会在上界站稳脚跟,然后呢?会不会有更多的‘血祭’?会不会有更贪婪的索取?此界生灵将永无宁日,沦为他们的牧场和祭品!我难道……要因为你我之间的私情,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弃天下苍生于不顾吗?!我做不到!”


    白樾眼中的金色光芒剧烈动荡,他嘶声道:“我不在乎!我只要你!”


    “可我在乎!!!”


    江雪寒几乎是吼了出来,声嘶力竭,泪水奔流,“我在乎神都老袁和虎子开的那间破旧却温暖的小酒馆!在乎金陵城里‘金陵春’飘出的盐水鸭香气!在乎碎叶城街头卖杏皮茶的那个哑婆温暖的笑容!在乎我这百年来认识的、擦肩而过的每一个朋友,每一个路人,每一处让我觉得人间值得的烟火气!”


    “如果这一切都不存在了,被毁掉了,被那些所谓的圣人当做踏脚石碾碎了……白樾,你告诉我,那样的世界,你我即使相守,又有什么意义?!”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无法只去贪图我们两个人的天长地久!我做不到!”


    白樾看着她泪流满面却毫不动摇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这就是他爱的江雪寒,摇光剑仙江雪寒。他心里早该知道的。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笑意,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里:“所以……我在你心里,果然还是比不过那些人,是吗?”


    江雪寒闭上眼,泪水依旧滚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那句最残忍、也最无奈的话:“你若是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哈哈……哈哈哈……” 白樾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好好好!你真是好样的!江雪寒,你明知道我……我根本就不会拒绝你……你明明知道的……”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你却连哄……都不愿意哄我一下吗?就连骗骗我,说你会等我,都不肯吗?”


    江雪寒心如刀绞,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却无法再吐出一个字。


    白樾看着她不发一言的样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仿佛也消失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揽过了江雪寒地后颈,狠狠地吻了上去。


    他近乎凶狠地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仿佛要将自己的气息、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所有不甘与爱意,都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唇齿间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唇被咬破了。这一吻,短暂而漫长,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挣扎与标记。


    结束时,白樾微微喘息着,低头看着江雪寒染血的唇,看着她眼中复杂难辨的水光,最后深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永恒。


    然后,他猛地松开了她,决绝地转过了身,面向那苍穹之上,越来越近天门的圣人光影。


    他没有再回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开始引动那早已被他压制了无数岁月的力量,去触碰那至高无上的天道法则。


    “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紫金色雷霆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晦暗天幕,带着审判诸天万界的煌煌神威,轰然劈落!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即将触及天门,脸上已经露出狂喜之色的圣人!


    “不——!!这是……天劫?!怎么可能?!” 惊骇欲绝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轰!轰!轰!轰——!!!”


    无数道比之前粗大十倍的恐怖雷劫,如同天道震怒倾泻的瀑布,不再仅仅针对白樾,而是铺天盖地,无差别地轰击向所有试图偷渡飞升的圣人投影!


    惨叫声戛然而止。一道接一道的圣人投影,在那煌煌天威之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瞬间被劈得灰飞烟灭,魂光彻底溃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白樾,身处雷劫的最中心。


    一道又一道足以劈山断岳的恐怖雷霆,接连不断地轰击在他身上。银色的光芒与紫色的雷光疯狂交织。他始终昂首向天,金色的眼瞳直视雷海,硬扛着一道道毁灭性的天罚。


    江雪寒被狂暴的雷霆余波冲击得连连后退,只能以剑拄地,死死撑起护体剑罡,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雷海中心那个不断承受轰击、身影却始终不肯倒下的银发男子。


    每一次雷霆落下,她的心脏就跟着剧烈抽搐一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洛长风等人早已被这天地之威震撼得目瞪口呆,只能拼命后退,躲避着雷霆的余威。


    不知承受了多少道天劫之后,那狂暴的雷劫漩涡中心,忽然传来一声清越激昂、穿透九霄的龙吟!


    紧接着,雷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骤然变得更加炽烈、更加纯粹!仿佛毁灭到了极致,终于孕育出了一丝……新生?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那断绝了万载、只存在于传说和裂痕中的天梯,竟然……自那高悬的天门缝隙之中,延伸而出!


    雷劫渐息,天梯已成。


    白樾站在天梯的起点,周身依旧流转着未散的雷光电弧,银发有些凌乱,气息却更加深邃不可测。他没有立刻踏上去,也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江雪寒,背对着昆仑,背对着此界的一切,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昆仑的寒风更冷:“若这是你要的……”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说出后半句:“那便……祝你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有丝毫留恋,一步踏上了那光芒凝聚的天梯。


    就在他身影即将完全没入天门的刹那,一点细微的白光,自他离开的方向飘然落下,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片雪花,轻轻悬浮在江雪寒面前。


    光芒散去,现出其中之物。


    那是一把造型古朴奇特的钥匙,非金非玉,却流转着与那天梯同源的法则气息。


    天梯的钥匙。


    原来,当年那位人族的天才其实建成了天梯,而钥匙一直就在白樾身上。


    而他,在最终离去时,将它留给了她。


    江雪寒怔怔地伸出手,接住了那把仿佛还残留着他体温与力量的钥匙。入手微沉,冰凉的触感却瞬间灼痛了她的掌心,一直痛到灵魂深处。


    天梯的光芒在她眼前缓缓收敛,天门闭合,最后一丝天光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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