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献祭


    那通天之路, 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被江雪寒一剑斩断。


    “轰——”


    天梯崩断的轰鸣尚未完全散去。


    江雪寒以身所化的那道“人间之剑”,在斩断最后一缕天梯根基的瞬间, 也耗尽了所有。


    无形剑意如退潮般消散, 显露出她残破不堪的形骸。


    玄色劲装早已化作飞灰,露出的肌肤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她悬浮在半空,像一件被打碎后勉强拼凑起的瓷器,摇摇欲坠,生机几近于无。


    眼眸中最后那点光, 在亲眼看到天梯断了之后, 也彻底黯淡下去, 只剩一片空茫的灰寂。


    做完这件事,她也终于有脸面下去见见老朋友了。


    想到此处, 江雪寒只觉得一身轻松,了无牵挂。


    而此刻, 被硬生生从圣人位格打落、修为暴跌的秦不凡,缓缓抬起了头。


    他嘴角的血迹尚未干涸, 胸前儒衫上的金红污渍刺眼夺目。


    那张温润的脸庞此刻冰冷如万载玄冰,他久违的察觉到了属于人的情绪。


    暴怒。


    这愤怒无声, 却比任何雷霆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他并未立刻看向江雪寒,而是先瞥了一眼那彻底消散、再无痕迹的天梯虚影。眼神漠然, 仿佛只是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损毁。然后,他的目光才缓缓移向空中那道濒死的残躯。


    “好……”他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整个破碎结界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很好。”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脚下那片被江雪寒剑气冻结的虚空,竟如同承受不住重压的琉璃,“咔嚓咔嚓”地蔓延开无数黑色裂纹!


    “本座坐观沧海桑田,看星辰生灭,观万物轮回。”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凌空虚度,走向江雪寒。


    每一步踏下,空间便碎裂一片,留下一个个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脚印,经久不熄。


    “万载布局,千年经营,八百级天梯……竟毁于你区区一介蝼蚁剑下。”他在江雪寒面前十步处停下,微微俯身,如同打量一只弄脏了他袍角的虫子。


    江雪寒毫无反应。


    她空洞的眼眸映不出他的身影,残存的意识似乎早已飘散,只剩一具即将彻底崩解的躯壳,在惯性下悬浮。


    秦不凡伸出手。


    那只手依旧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圣人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他的指尖离江雪寒脆弱的脖颈只剩三寸,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明日天气,“而你,连成为‘尸’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指尖,泛起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黑”。


    这一点“黑”所蕴含的恐怖威能,足以在瞬间将江雪寒残存的一切,形骸、残魂、甚至她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所有痕迹,彻底抹除。


    “形神俱灭,因果尽断。”秦不凡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江雪寒脖颈的皮肤,“便是你撼动‘天’的……代价。”


    就在一切即将终结的刹那——


    异变陡生!


    江雪寒那双空洞灰寂的眼眸最深处,毫无征兆地,跃起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


    那不是她的力量。她早已油尽灯枯。


    那是……白樾的本源妖力!


    缠绕在她心口的妖力,在她自身意识彻底消散的时刻,于沉睡中骤然惊醒,爆发出最后的本能守护!


    “嗡——!!!”


    光华中,隐约浮现出一头银龙虚影,昂首嘶啸,龙瞳灿金,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轰然撞上了秦不凡指尖那点“湮灭之黑”!


    “嗤——!!!”


    极刺耳的、仿佛冷水浇进滚油的声响爆发!


    银龙虚影在咆哮中寸寸碎裂,而秦不凡指尖那点黑芒,竟也被硬生生阻了一阻,黯淡了三分!


    这阻挡,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


    对于秦不凡而言,却无异于被最卑微的蝼蚁,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他万年无波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真切的、近乎狰狞的怒意!


    “孽障!残魂也敢阻我?!”


    他并指如剑,狠狠点向江雪寒眉心,誓要将她连同那缕该死的妖皇残魂,一同从这天地间彻底抹去!


    就在那毁灭一指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


    江雪寒那早已失去焦距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扑面而来的无尽黑暗,倒映着秦不凡冰冷狰狞的面容,倒映着这片她曾挥剑抗争的天地……


    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


    弯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恐惧或哀求。


    那是一个剑客,在斩断了自己认定“错误”之物后,油尽灯枯、神魂俱灭前夕……


    最后的,平静的,甚至是……满足的,


    微笑。


    得偿所愿,死有何惧?


    *****


    “吼——!!!”


    一声绝非人声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死寂的祭天台上炸响!


    只见秦朔猛地抬起了头!


    他原本黯淡无神、近乎涣散的眼眸,此刻竟亮得骇人!眼白部分被迅速蔓延的金红色血丝占据,瞳孔深处,则燃烧起两簇妖异的、跳跃的暗金色火焰!那火焰深处,隐约有龙影盘旋,有古老的妖文明灭!


    这妖力并非凭空生出,而是源自江雪寒!


    她身上从秘境带出的白樾的天魂残片,此刻竟如同受到同源召唤,疯狂地、不顾一切地从她濒死的躯壳中剥离,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红与银白交织的光流,如百川归海,冲入秦朔心口!


    “呃啊啊啊——!!!”


    秦朔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被碾碎重组,每一缕经脉都在被妖火焚烧!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下,血管暴凸,呈现出不祥的金红色,如同有熔岩在皮下奔流!


    “孽徒!你竟敢——!”秦不凡的指尖微微一顿,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怒与难以置信。


    他认出了那股气息!


    那是属于白樾的、独步三界的本源妖皇之力!


    秦朔是白樾的人魂载体,被他收养之后便留在天道院,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了这么多年。居然在今天出了差错?!


    又是江雪寒?!


    她身上哪里来的白樾的天魂残片??


    居然一时不察,叫白樾的天人二魂合一,只要再凑齐地魂,三魂合一,白樾就能复活了!


    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江雪寒和秦朔留下!


    但秦不凡的惊怒只持续了一瞬,便瞬间厘清了思路。


    随即他的指尖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先弃江雪寒,转而以更快的速度、更凶戾的势头,直刺向正在发生诡异蜕变的秦朔眉心!


    必须先抹除这个更大的变数!


    然而,还是晚了一线。


    就在那毁灭黑芒即将刺中秦朔的瞬间——


    秦朔猛地睁开了已经完全化作暗金色的妖异竖瞳!


    他不再嘶吼,面容的扭曲也骤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看着迎面而来的黑芒,看着秦不凡冰冷杀意的脸,又极快地、眷恋般地,掠过空中那道残破的玄色身影。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秦不凡瞳孔骤缩、让所有目睹者神魂冻结的动作——


    他抬起双手,猛地插向了自己的丹田气海!


    “噗——!”


    “以我之血,唤汝真名!”


    “以我之魂,祭汝归来!”


    “恭请——


    秦朔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字吐出,都伴随着他生命本源的疯狂燃烧与流逝!


    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如同刹那间走完了数百年的寿元!唯有那双暗金色的妖瞳,亮得如同两轮即将爆发的太阳!


    “妖皇白樾!!!”


    他最后咆哮出的,是那个令三界震颤的名字!


    免去了天人二魂的融合过程,秦朔将自己献祭给了白樾。


    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红色光柱,从他彻底干枯崩塌的躯壳中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隐约显出一道巍峨的、盘踞天地的银色龙影!龙影闭目沉眠,但在秦朔献祭一切的呼唤与供养下,那闭合的龙眸,猛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妖威,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喷发,以光柱为中心,横扫八荒六合!


    秦不凡刺向秦朔的那点力气,首当其冲,如同撞上亘古神山的泡沫,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溃散、消失了!


    “什么?!”秦不凡脸色剧变,身形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暴退百丈!他周身气息剧烈动荡,刚刚稳固在合道后期的修为,竟再次隐隐波动!


    而那金红光柱在逼退秦不凡后,并未扩散肆虐,反而急速向内收缩、凝聚!


    最终,所有光华尽数收敛,显现在原地的,是一道散发着令天地色变的磅礴威压的身影——


    银发如月华流泻,面容俊美无俦却透着亘古苍凉,眉心一道淡金色的龙纹印记缓缓流转,周身缠绕着似真似幻的龙气。他双眸紧闭,但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破碎的结界加速崩塌,让那三道圣人法相发出惊恐的尖啸!


    妖皇,白樾!


    白樾缓缓睁开了眼。


    灿金色的竖瞳,里面倒映着星辰生灭、沧海桑田,有无尽威严,也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伤。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前方那道残破的、即将彻底消散的玄色身影上。


    然后,他才缓缓转头,看向了远处如临大敌、脸色铁青的秦不凡。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白樾只是抬起了一只手,虚虚一握。


    “咔嚓——!!!”


    秦不凡周身,那固若金汤、连天道规则都能短暂抗衡的圣人领域,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瞬间布满了裂痕!


    “你……”秦不凡喉头一甜,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眼中终于露出了忌惮,甚至是一丝……骇然。他死死盯着那道银发虚影,“不过一道残念而已……”


    白樾依旧不语。


    他只是对着江雪寒地方向,轻轻招了招手。一道柔和的力量拖住她即将崩解的残躯,将她缓缓拉向了自己。


    同时,另一只手对着虚空一划——


    一道空间裂缝出现。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看向秦不凡,灿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的命,归本座了。”


    “至于这笔帐,待本皇真身破封之日。”


    “再和尔等,慢慢清算。”


    第112章 这下说不清了!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底的碎瓷, 冰冷,滞重,漫无边际地下坠。


    忽然, 有光渗进来。


    江雪寒在这片白光里浮沉, 浑浑噩噩。她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尖锐或麻木的情绪碎片,像水底的暗流,时不时卷过。


    然后,那光里, 渐渐显出一道轮廓。


    由模糊到清晰, 由虚幻到……仿佛触手可及。


    是一道青衫磊落的身影, 立在光晕中央。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 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后来的沧桑,也没有濒死的灰败。


    他就那样站着, 穿着最普通的青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着, 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甚至……在笑。


    “江翠花, ”他开口,声音清朗, 穿透了白光,清晰地抵达她意识的最深处,“你醒了?”


    江翠花?


    江雪寒残存的意识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


    江雪寒的思绪有点迟钝的想,这是在叫她吗?


    秦朔却像是毫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往前走了两步。


    在光里, 他的步伐显得很轻快,甚至有些随意。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平视的、毫无压迫感的姿态。


    “我来和你道个别。”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约她明日去后山练剑,“顺便……聊聊。”


    他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只虚虚地在空中停了停,然后收回,撑在自己膝盖上。


    “还记得神都那家听风阁吗?”他微微歪头,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怀念,“推窗便能看到洛水,酒一般景致确实绝美,晚上能看到整条河的灯火。”


    神都?听风阁?


    一些被封存的,几乎要被漫长岁月和生死搏杀磨平的画面,随着他的话语,悄然浮现在白光里:喧闹的舞坊,就睡辛辣的味道,窗外流淌的星河般的灯河,少年们微醺泛红的脸颊……


    “把酒和歌一整晚,第二日清晨再去城南吃一碗馄炖。”秦朔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生动的光彩,“白白的浓汤上面撒着点点葱花,热汤下肚,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悠远的、梦呓般的温柔:“要是能一直那样……过平凡普通的日子就好了。”


    白光似乎波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秦朔静了片刻,才又抬起头。


    “其实我知道,师父是因为妖祸才收我为徒,这些年,他对我也十分宽厚。”他语气平静,没有责怪,只有理解,“也许他有自己的目的,也许他也只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可我到底也是因为他才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却依旧干净:


    “我不怪他。真的。”


    “只是……我还是有一点遗憾。”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最后那句话,很慢很慢地说出来:


    “如果可以……好想再回听风阁,和你喝一回酒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晨曦中的薄雾,一点点温柔地消散。从衣角,到指尖,再到那张带着笑意的、清晰的面容。


    “江翠花,”他最后叫了一声这个久违的、带着泥土和烟火气的名字,声音已经轻得像叹息,“这次……真的走啦。”


    “要……好好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融进了那片柔白的、无边无际的光里。


    只剩下一缕极淡的、仿佛错觉般的酒香,和一声似有似无的、满足的喟叹。


    白光依旧静静流淌。


    江雪寒的意识残片,在其中浮沉。


    久久,久久。


    然后,在那片空茫的、温柔的光之海洋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光,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像一滴凝固了的泪。


    终于,融化了。


    *****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着神魂深处撕裂般的钝痛。


    江雪寒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撬开一道缝隙。


    光刺进来。


    不是刑场上那种惨白刺目的天光,也不是意识沉浮时那片柔和的虚白,而是一种昏暗的、带着暖意的橙黄。


    像是……烛火。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勉强分辨出头顶粗糙的木质屋顶,和几道纵横交错的房梁。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混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带着腥苦的草药味。


    她眨了眨眼,视野缓慢聚焦。


    然后,看见了坐在床头的人。


    银发。


    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几缕滑落,遮住了小半张侧脸。


    他穿着一身很寻常的粗布黑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却过分苍白的小臂。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黑漆漆的汤药,正冒着袅袅的、苦涩的热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眼皮都没抬,只是很平淡地开口:


    “你醒了?”


    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像一块冰投入混沌的意识深潭,激得江翠花浑身一颤。


    记忆的碎片轰然回涌


    祭天台,断裂的剑,燃烧的魂,秦朔干枯的脸,秦不凡冰冷的指尖,还有最后……那道撕裂虚空、将她卷入黑暗的龙影与霸道妖力……


    白樾在这,那想必秦朔应当是死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却被浓重的药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每咳一声,都牵扯着全身不知藏在何处的剧痛,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一只骨节分明、透着凉意的手伸过来,算不上温柔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制止了她无意识的挣扎。


    “别动。”白樾终于转过来,垂眸看她。


    那双曾经灿若骄阳的金色竖瞳,此刻颜色黯淡了许多,边缘甚至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


    江雪寒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平复下喘息,才捂着仿佛要炸开的脑袋,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我没……死?”


    白樾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冻人的漠然:


    “没死。”


    他把药碗往她面前递了递,动作有些僵硬,药汁泼洒出来几滴,烫在他自己手背上,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喝了。”


    江雪寒没接碗。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又像是在确认眼前景象的真实性。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本能的狂喜,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最终汇成一句脱口而出的、带着颤音的话:


    “你也……活了?”


    白樾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看她,那双黯淡的金瞳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半晌,他才极轻、极缓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然后,他像是失去了所有耐心,直接把药碗塞进她因为虚弱而不住颤抖的手里,冰凉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


    “也活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随即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简陋的木桌旁,背对着她,提起桌上的粗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江雪寒捧着那碗滚烫的、气味令人作呕的药汁,呆坐在简陋的床铺上。


    掌心传来的热度是真实的。


    喉咙里的腥甜是真实的。


    眼前这个死而复生、却又仿佛比死亡更冰冷的妖皇……


    也是真实的。


    事情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期,原本只想以身作剑斩断天梯即可。


    天梯断了她大抵也是活不成了。


    可如今她居然没死?


    她没死就算了,白樾也活了。白樾活了就活了,还大张旗鼓的从圣人手底下将她也救走了。


    这下局面有些复杂了啊


    放在有心人眼中,她和白樾的关系可就说不清楚了。


    江雪寒看着眼前的药碗,摆烂一般倒进了嘴里。苦药入喉,像吞下了一口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底。


    江雪寒被呛得又咳了几声,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胡乱抹了把脸,放下空碗,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白樾的背影上。


    “你……救的我?”她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许多,每个字都带着不敢置信的重量,“为什么啊?”


    白樾端着那碗清水,没有立刻喝。他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在粗布黑袍下微微绷紧。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


    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黯淡的金瞳看向她,里面没有温情,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


    “为什么不能救你?”他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要不要下雨。


    江雪寒被这轻飘飘的反问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乱糟糟的。


    最终,她只能喃喃地、近乎本能地吐出那个烙印在灵魂里的标签:


    “我是……人族剑仙啊?”


    话音落,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在此情此景下,苍白得可笑,却又顽固得可悲。


    白樾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动容,更像是一种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无奈。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手中那碗清水也递了过来。


    “哦,”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剖开了某个血淋淋的现实,“你现在不是了。”


    江雪寒:


    “这是哪?”江雪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第二个问题。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粗糙的木墙,糊着厚厚泥巴的窗棂。


    “十万大山。”他答,语气依旧平淡。


    江雪寒瞳孔骤缩!


    十万大山!


    妖族腹地!妖魔横行、人族禁足的绝凶之地!


    “你的老巢?!”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又因为虚弱而迅速跌落,尾音带上一丝破音的尖锐。


    白樾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完了!


    江雪寒的心碎了一地。


    她一世清白,这下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第113章 拴住她


    江雪寒不解的看着白樾, 发出了灵魂拷问:“你莫不是失心疯了?不但把你的宿敌救了回来,还安置在了十万大山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白樾淡定的抬起了头,“宿敌?你吗?”


    江雪寒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 僵在半空。


    紧接着,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被轻视的怒意冲口而出:“我不配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过于失态了, 没有半分剑仙的稳重。


    白樾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看着她脸上因虚弱和激动而浮现的不正常红晕,看着她僵硬在半空的手指,忽然……极轻极淡地, 笑了笑。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而是唇角很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眼底那层灰翳似乎也散开了一瞬,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那笑意转瞬即逝, 快得像是错觉。


    “可我从没想过以你为敌。”他淡淡地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清晰地传进江翠花耳中。


    江翠花愣住了。


    这可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江雪寒还想再问什么, 白樾似乎懒得再多解释,他迈步跨出门槛,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消散在夜风里:


    “歇着吧。‘宿敌’。”


    “这十万大山里, 想杀你的东西很多。”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江翠花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但肯定……不包括我。”


    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 轻轻合拢。


    屋内重新陷入昏黄的烛光与浓重的药味里。


    江雪寒独自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指着自己的姿势,许久未动。


    掌心的刺痛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可眼前的一切,比最荒诞的梦……还要不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至少先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状况如何。


    江雪寒刚挪动了一下身体,想要下床查看。


    然而,左脚刚刚试图探向冰冷的地面——


    “哗啦。”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内突兀响起。


    江雪寒动作一僵,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苍白纤细的左脚脚踝上,不知何时,竟松松地缠绕着一条细链。


    链子不过小指粗细,通体呈一种温润内敛的金色,非金非玉,触手微凉,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链子表面流淌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纹,如同活物的血脉在缓缓搏动。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条金色细链的另一端,正牢牢地扣在床尾一根粗壮的乌木床柱上!那乌木色泽沉黑,隐隐有暗红色的天然木纹,与金链相接处没有丝毫凿刻或捆绑的痕迹,仿佛二者本就是一体,浑然天成。


    江雪寒盯着那根链子,足足愣了三息。


    然后,她猛地伸手去扯!


    触手冰凉柔韧,以她如今残存的气力,竟纹丝不动。


    她又试图去解那扣在脚踝上的环扣,环扣设计精巧严密,根本找不到接口,仿佛也是直接从她皮肤下“长”出来的!


    不是凡铁,不是法宝禁锢的灵光……


    这触感,这气息……


    江雪寒瞳孔骤缩,一个荒谬绝伦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手指颤抖着,沿着那金色细链缓缓摩挲,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一丝虽然微弱、却霸道无匹、带着亘古苍凉与不朽气息的……


    龙威!


    “龙……筋?”她喃喃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调。


    用龙筋……做成的链子?!


    把她……拴在床上?!


    “白——樾——!!!”


    一声裹挟着滔天怒意、难以置信、以及被彻底羞辱的尖叫,猛地冲破喉咙,震得简陋的屋顶簌簌落灰!


    江雪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脚上那条在昏黄烛光下泛着优雅光泽、此刻却无比刺眼的金链,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你还说不是宿敌?!!!!!谁家好人用龙筋拴自己的朋友!!!!!你给我滚出来解释清楚!!!!!”


    吼声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震得她本就虚弱的胸腔一阵翻腾,眼前发黑。


    可愤怒压过了所有不适,她恨不得立刻拔剑,如果她还有剑的话。


    把这条该死的链子,连同这张破床,还有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银发混蛋,一起劈个粉碎!


    屋外,夜风呜咽。


    片刻的死寂后,白樾那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才慢悠悠地、仿佛从很远的山谷那头,随风飘了进来:


    “别乱跑,好好休养。”


    语调四平八稳,听不出一丝愧疚或解释的意味,只有一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理所当然。


    江雪寒:“……”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眼前金星乱冒。


    好好休养?!


    用他妈的龙筋拴着休养?!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荒谬、愤怒、委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感,如同冰水混着火焰,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颓然跌坐回坚硬的床板上,盯着那条龙筋金链,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怒吼:


    “白樾……你大爷的……”


    *****


    一夜昏沉,疲惫如同潮水,将她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没有梦境,没有幻象,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窗棂缝隙里已透进青白的天光。


    屋内那股浓重的药味似乎淡了些,混杂进了晨间山林特有的、带着露水清冽的气息。


    江雪寒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缓慢地眨了眨眼。


    身体里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她魂魄都碾碎的剧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依旧虚弱得连抬个手指都觉得费力,但至少,不再像昨日那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濒死的绝望。


    她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左脚脚踝上。


    那条金色的龙筋细链,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温润夺目。


    不再是昨夜烛光下那种带着冰冷禁锢感的色泽,反而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金色光晕。


    光晕如同有生命般,随着她微弱的脉搏,极缓慢地律动着。


    更奇异的是,从被龙筋缠绕的脚踝处,有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精纯的暖流,正源源不断地、极其缓慢地渗入她的经脉,沿着干涸枯裂的灵脉向上蔓延。


    江雪寒皱起了眉。


    难道……真是这玩意儿在给她疗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白樾哪里会那么好心?


    江雪寒试图调动神识内视,可灵台依旧一片死寂,紫府空空如也。


    除了脚踝处那点异样的暖流,她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恢复的迹象。


    但无论如何,痛感减轻是事实。


    她尝试着动了动腿。


    脚腕上的金链随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长度刚好够她在床上略微翻身,却绝对无法踏下床沿。


    这认知让她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又“噌”地窜了起来。


    疗伤?


    栓狗的链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再次尝试挣脱,或者至少找到这该死链子的机关。


    可研究了半天,那龙筋温润柔韧,环扣浑然天成,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是蚍蜉撼树。


    指望白樾那死鱼脸主动解释?做梦。


    江雪寒盯着那截金链,胸中郁气翻腾。


    她咬着后槽牙,对着空气,用尽此刻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悲愤,嘶声喊道:


    “白——樾——!!!”


    声音在简陋的木屋里回荡,震得她自己耳朵嗡嗡作响。


    “我要小解!!!!!”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放我下去!!!!!”


    吼完,她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屋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林晨间的鸟鸣,远远近近,叽叽喳喳,像是在嘲笑她的窘境。


    江雪寒等了又等,肺都快气炸了。就在她准备积聚残力再吼一轮。


    “吱呀。”


    那扇粗糙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白樾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粗布黑袍,银发随意披散,脸色比昨夜似乎更苍白了些,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彻夜未眠。


    他手里没端药碗,也没拿任何东西,只是面色平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她脚腕的金链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床尾,伸出手指,在那乌木床柱与龙筋金链的连接处,极轻地弹了一下。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


    那条将她困在方寸之地的金色龙筋,应声而解,从床柱上脱落下来,但另一端仍松松地环在她脚踝上,长度却似乎……延长了?


    白樾抬手,对着屋角一个黑黢黢的、看起来像是陶瓮的东西,抬了抬下巴。


    “那里。”他言简意赅,随即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门外,一副“请自便,我不看”的姿态。


    江雪寒:“……”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最终,生理需求战胜了所有的羞愤与尊严。


    她咬着牙,扶着冰冷的墙壁,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挪下床。


    短短几步路,走得如同跋山涉水。


    好不容易挪到屋角,解决完那难以启齿的问题,她已是气喘吁吁,眼前发黑,几乎要虚脱过去。


    白樾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晨光将他银发的边缘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江雪寒瘫坐回床板上,喘息未定,那条解开的金链还拖在地上。


    白樾这才转过身,走到床边,弯腰,重新将金链扣回乌木床柱。


    “咔嗒。”又是一声轻响。


    禁锢,恢复如初。


    “喂。”江雪寒忽然出声,声音因虚弱和刚才的折腾而更加沙哑。


    白樾脚步一顿。


    “你要给我疗伤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困着我。”


    “你能不能转过来,我们聊聊?”


    第114章 促膝长谈


    白樾闻言转身, 甚至还拿了一把木头椅子坐在了江雪寒的对面,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这般听话,江雪寒心里那无处发泄的闷火烧地越旺了。


    江雪寒冷下脸来, “之前在幻境中你的天魂曾说, 只有我的剑能斩断天梯。所以八年前你在摩罗城救下我,就是算好了这一切?”


    白樾不置可否地说:“不是我算计了你。你身在局中看不清全貌, 我站的比你高些,帮了你一把而已。”


    “我以为,你至少会感谢我。”


    江雪寒脸上的表情更冷了,反问道:“感谢你什么?感谢你明明可以将我和我的同袍一起杀掉, 却单独留下了我的性命?感谢你将妖气留在我体内, 让我苟延残喘一般活了八年, 只为在合适的时候做你的棋子,替你斩断困住你的牢笼吗?”


    似乎是感觉到了江雪寒的愤怒, 白樾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烦恼。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你竟然这样想?”


    那话中似乎还十分惊讶一般。


    这句莫名其妙的反问彻底点燃了江雪寒的怒火,她像猛虎出山一般骤然跃起, 双手牢牢的掐住了白樾的脖子,“你再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江雪寒整个人都压在了白樾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白樾坐着的那把木头椅子砰然碎裂。


    “砰——”


    白樾垫在江雪寒身下, 两人一同跌在了地上,江雪寒的双手还紧紧掐在白樾的脖子上, 指尖陷入了他苍白的皮肤。


    白樾被她撞得闷哼一声,眉头骤然拧紧,倒不是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有多大威力。以他如今的状态,即便只剩三分之二妖力,江雪寒这点力道也如同蚍蜉撼树。


    只是江雪寒的动作太过猝不及防, 他只能下意识地收住了体内本能想要反震护体的磅礴妖力!


    那妖力若是泄出一丝,就足以将此刻虚弱如纸的她震得筋断骨折,魂飞魄散。


    “别用这种哄傻子的话和我绕圈子……”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子,又冷又硬,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我要真相!”


    空气凝固了。


    屋外山林的鸟鸣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噤声。


    白樾被她掐着脖子,被迫微微仰起头,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与喉结。他侧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


    没有挣扎,没有动怒。


    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都没有。


    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无措。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不是去掰开她掐着自己脖颈的手指,而是……虚虚地揽住了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收敛了所有力量的僵硬,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琉璃。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平淡到漠然的调子,而是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


    “我没有想让你生气的意思。”


    他顿了顿,金色竖瞳专注地凝视着她眼底翻腾的怒火,试图在其中寻找自己“错”在何处。


    “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语气是真正的不解,甚至带着点……虚心求教的意味。


    江雪寒:“……”


    江雪寒掐着他脖子的手,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她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愤怒、却又茫然无措的脸。


    白樾的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虚伪,甚至没有她以为会有的嘲弄或厌烦。


    只有一片干净的、纯粹的……困惑。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江雪寒掐着他脖子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颓然滑落。


    白樾立刻松开了虚揽着她肩膀的手,但另一只手却迅速而稳当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手臂,防止她摔倒。


    他的眉头依旧皱着,目光在她骤然苍白下去的脸色和失神的眼眸间扫过,眼底的困惑更深,还掺杂了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白樾轻轻环抱着她,手臂小心地避开她身上那些创伤。然后,他微微屈膝,手臂使力,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江雪寒没有挣扎,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几步路,回到床边。


    白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坚硬的床板上。动作很慢,仿佛生怕颠簸到她。她的脚踝上,那条龙筋金链随着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安置好她,白樾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屈膝,半蹲在了床边。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与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的江雪寒平视。


    白樾收起了所有属于妖皇的威仪与疏离,银发垂落肩头,粗布黑袍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那张俊美却总覆着冰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认真到有些笨拙的神情。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深邃、让人捉摸不透的金色竖瞳,此刻却像被山涧清泉洗过一般,澄澈见底,清晰地映出她憔悴的面容和空洞的眼神。


    “我不知道你想问的真相是什么,”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缓,不再是之前那种平淡或反问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斟酌字句的慎重,“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我能告诉你知道我所知道的全部。”


    这句话说得有些拗口,甚至不够通顺,却莫名透着一股笨拙的诚恳。


    “事情……有点多。”他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回忆起了某些漫长而沉重的片段,金色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可能要说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专注地落在江雪寒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征询:


    “你想听吗?”


    江雪寒靠在冰冷的床头,缓缓掀开了眼帘。


    她看着半蹲在床前、仰头望着她的白樾。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半边脸照亮,银发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而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逆光中,依旧清澈得让她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樾以为她不会再回答,准备起身离开时。


    她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


    “听。”


    听到江雪寒那个肯定的答复,白樾一直微微绷紧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缓了一分。他半蹲在床前的姿势没有变化,只是那双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述,而是先站起身,走到桌边,提起那个粗陶壶,倒了一碗尚带余温的清水,又走回来,递到江雪寒手边。


    “润润喉。”他言简意赅,语气却比之前都更温和。


    江雪寒没有拒绝,接过碗,小口啜饮。微温的水流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舒缓。


    白樾重新在她床前的地上盘膝坐下,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更像是准备促膝长谈。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仿佛在整理那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记忆。


    “你们人族的过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古老传说,“你之前在那幻境里,应该都看到了。圣人们如何抽取灵骨,如何编织功德金线,如何用谎言与恐惧维系天梯的存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雪寒,眼神里有种悠远的感慨:“但那幻境里演的,是后来……已经变了味道的事情。我要说的,是更早之前,天梯……或者说,建造天梯这个念头,最初诞生的时候。”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了。”白樾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简陋的木屋,投向了时光长河的彼端,“久到……当时我也才刚刚化龙成功不久,褪去蛟身,得了真龙之形与部分传承记忆。对于三界众生趋之若鹜的‘飞升’,于我而言,也并非遥不可及,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那时候,”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震惊,“我听说你们人族里,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奇人。他遍览上古遗篇,通晓天地至理,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的说法。”


    白樾模仿着记忆里那个声音的语气,带着一种混合了狂热与笃定的腔调:


    “既然远古之时,夸父能逐日而行,以凡躯丈量天地;后羿能弯弓射日,挽天倾于既倒;大禹能疏导百川,定九州之水患……那么,为何我人族,不能集众智、汇众力,为自己……造一座通天之梯?”


    白樾的话语穿越时空,在这间十万大山的简陋木屋里回荡,却依旧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近乎狂妄的雄心壮志。


    第115章 一个变数


    江雪寒捧着水碗的手指, 微微收紧。


    纵使远隔数千年,只凭借白樾的转述,江雪寒也能想象他口中的这位奇人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我当时很好奇。”白樾继续道, 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追忆的光彩, “真的很好奇。不是好奇天梯能否建成,而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能生出如此气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淡笑:“于是,我收敛了妖气,伪装成一个游历四方、略通术法的散修, 辗转寻到了他所在的山野洞府。那时, 他还不是什么开山祖师, 只是个名声不显、终日与竹简古籍为伴的狂生。”


    白樾的语气渐渐变得平实,像是陷入了某段具体的回忆:


    “我与他论道三月。论天地开辟, 论阴阳演化,论巫妖古术, 也论……他那套‘人造天梯’的构想。他思路之奇诡,见识之广博, 对天道规则理解之深刻,即便放在如今, 也足以令绝大多数所谓的圣人汗颜。”


    “他告诉我,”白樾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雪寒脸上, “天梯之基,在于愿力。非一人之愿,而是众生超脱苦海、追求长存之共愿。天梯之骨,在于法则。需寻得承载天地稳固、平衡阴阳的基石,以其为引, 构筑阶梯。天梯之魂,在于秩序。需有一套凌驾于个人私欲之上、公正运转的规则,来维持天梯的存在与使用。”


    “他甚至……推演出了初步的构筑法门。”白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用特定的阵法,聚合众生之愿;以蕴含天地法则的灵物为基;再辅以精密的符文锁链与功德流转体系……理论上,似乎……真的可行。”


    “但问题也在于此。”他话锋一转,金色眼瞳中泛起冷意,“众生之愿如何纯净?灵物基石从何而来?公正秩序由谁执掌?还有最关键的……这浩大工程所需的近乎无穷无尽的灵力支撑,又从何处汲取?”


    白樾沉默了片刻,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狂生在简陋洞府中,对着推演出的复杂阵图,时而兴奋高歌,时而蹙眉苦思的模样。


    “我当时便对他说,”他缓缓道,“此路……恐生大患。人心之私,胜于妖魔;欲望之壑,难有止境。你将这钥匙交到众生手中,焉知开启的,是通天之门,还是……噬人之渊?”


    江雪寒静静地听着,胸中那心随着他的话语,一下下沉重地搏动。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


    可亲耳听到这最初构想的“纯粹”与后来执行的“扭曲”之间的对比,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冰寒彻骨。


    “那奇人他……如何说?”她忍不住问,声音干涩。


    白樾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说……”


    “我知道。”


    “所以,我需要真正的‘超脱者’,需要超脱了族群、超越了私欲、能与天地同寿的存在……来执掌这把钥匙,守护这道天梯。”


    白樾顿住了。


    江雪寒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玄微子寻找的守护者……恐怕从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所谓的圣人。


    或许……是眼前这位,寿命悠长、力量足以撼动天地规则的……


    真龙。


    江雪寒的眼神瞬间变冷,白樾却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别这般看着我。”他摇了摇头说:“我没有答应他。”


    白樾微微向后靠了靠,倚着粗糙的床柱,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洞府中,与那位人族奇才最后分别时的场景。


    “从一开始,”他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笃定,“我就不赞同他建造什么登天之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句来表达那横亘在两种截然不同存在之间的根本分歧:


    “万物生长,各有其道,亦各有其限。有寿数绵长如山川河岳,如我辈龙族者,也有朝生暮死如蜉蝣,如草木一秋者。”


    “这本就是……天地的规则,是循环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落回江雪寒脸上,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客观的陈述:


    “人族在万物之中,已经是难得的幸运者。你们生来便开灵智,懂善恶,知礼义,能思考,能创造。纵然寿数短暂,力量微渺,但——”


    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暖意:


    “那短暂一生里执着追寻的道与义,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那爱恨别离间淬炼出的魂魄重量……这霎那间的、属于自己的光亮,在我看来,未必就比……永恒的、却可能停滞不前的黑暗,来得逊色。”


    这席话,从一个寿元以万载计、站在力量顶峰的妖皇口中说出,平静,却重若千钧。


    江雪寒怔住了。


    她从没有以这个角度想过。


    人族修行,不就是为了挣脱这短暂的宿命,追求那永恒的超脱吗?


    为何在白樾口中,这短暂的桎梏,却仿佛成了某种值得珍视的特质?


    白樾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困惑与震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或漠然,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也许……”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声音轻得像自语,“是我不懂你们人族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沉淀了漫长时光的、近乎苍凉的遗憾:


    “我也……从未懂过他。”


    “我不懂,他明明比谁都清楚人性的复杂与欲望的可怕,为何还要执意去开启这场浩劫?我不懂,他口中那为了众生福祉的宏伟蓝图,为何最终会演变成如今这般……吸食众生骨髓鲜血的怪物。”


    白樾抬起头,重新看向江雪寒,眼神复杂:


    “我更不懂的是……后来。当最初的构想,在权力的浸染、私欲的膨胀、还有那些……连他都始料未及的代价面前,渐渐扭曲变形时,他为何没有选择亲手毁掉它,而是……”


    “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江雪寒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这些事太过遥远,真假暂且不论。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被那些圣人杀死,抽调龙骨建筑天梯,又是如何在摩罗城救下我,还能在天道院设下那个幻境,等待我去开启的?”


    她的这个问题很长,涉及的时间跨度极大,因果纠缠。


    但江雪寒问得清晰,目光锐利如出鞘半寸的残剑,直指核心。


    白樾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到这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回溯那条横跨了生死与时空的漫长棋局。


    “十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尘埃,“我察觉到,天劫将至。”


    他抬起眼,金色的竖瞳看向虚空,那里仿佛倒映着当年苍穹之上汇聚的恐怖雷云。


    “飞升,对我而言,已近在咫尺。”他陈述着这个足以令三界震动的事实,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但就在那时,我更清楚地看到了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江雪寒,眼神里有种洞穿时光的冰冷:


    “千万年之间,在圣人们一代代的推波助澜、刻意引导之下,人妖两族,早已势同水火,不死不休。偏见深入骨髓,仇恨代代相传。十万大山中的妖族,之所以还能偏安一隅,绵延生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还活着,坐镇于此。”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若我飞升离去,甚至……若我只是死去。你猜,失去了最大震慑的妖族,会面临什么?”


    江雪寒的呼吸微微一窒。


    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那些被视为“材料”、身上骨血皮毛皆可入药炼器、且“非我族类”的妖族,将会成为圣人们眼中最现成、也最“合理”的……天梯台阶。


    或者更糟。


    “我毫不怀疑,”白樾的目光锁住她,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的金色眼瞳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某种沉郁的情绪。


    “若我不在,你,江雪寒,人族三百年来最锋利的剑,摇光剑主——定然会奉命,或者……自愿,成为那些不能轻易踏出天道院的圣人们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那把屠刀。”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一层江雪寒自己或许都未曾深究过的、名为“责任”与“立场”的伪装。


    “你会踏平十万大山,肃清妖族‘余孽’,为你的人族同袍‘开拓疆土’,也为圣人的‘宏图伟业’……添砖加瓦。”


    白樾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苦涩。


    “我曾在昆仑山巅亲眼见过你挥剑。你的剑意里,有对‘非我族类’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杀意。我也在后来几年里,听闻过你斩妖除魔的诸多事迹。”


    “公正,果决,从无手软。”


    “可你和你的剑,都没有握在你自己手中。”


    “你一直在战斗,可悲的是,你到死都不知道你究竟在为什么而战。”


    他看着她骤然苍白下去的脸色,声音却依旧平稳地继续着,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无误的事实。


    “所以,当我必须为妖族寻一条生路,也必须……为自己可能的死亡提前布局时,我看到的你,只是一把锋利的屠刀。”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她的躯壳,看到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我更看到的,是一个执拗到近乎愚蠢,心里却还固执地守着某种连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底线的……人。”


    “一个或许……可以被争取,可以被撼动的……变数。”


    第116章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而已……


    白樾抬起眼, 深深的看了一眼江雪寒。


    “所以在摩罗城,我救下了你。”


    白樾的理由无懈可击,八年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江雪寒顿觉心头重担轻了些。


    随即, 她又问了第二个一直无解的问题:“那我身上的枯骨之毒,是你下的?”


    江雪寒一字一顿, 清晰地说出那毒药的名字,目光紧紧锁着白樾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白樾的神色在她提到“枯骨”的时候,不可查地凝重了一瞬。


    片刻后, 他才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 只有一种冰冷的嘲讽。


    “我若要杀你,”他声音很平, 却字字清晰,“又何必在摩罗城救你?用毒药这种下作手段杀人, 在你心中,我难道就是这种妖?”


    白樾这句反问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江雪寒不由得稍稍移开了视线,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只是浅浅怀疑了一下, 也没说就是你啊……”


    白樾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不带压迫感, 却让江雪寒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潭底隐约翻涌的讽意。


    “江雪寒,”他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 在摩罗城,真正想让你死的人是谁,不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雪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白樾的声音骤然将她从混乱的回忆中拉了回来,语气平静的近乎残忍,“你们人族的古话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


    “若我身死,你这把太过锋利又不太听话的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白樾的每一个字,都在狠狠叩问江雪寒那摇摇欲坠的道心。


    八年来,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身后曾经有过朝她射来的暗箭。


    却没有想过,那场战役、那座她拼命守护的城池,本身就是一个为她精心设计的……。墓地。


    也许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下意识的想要逃避现实,不愿相信而已。


    白樾的话让从前江雪寒坚守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个笑话,她从前相信的“正义”,以命守护的“正道”,原来只是圣人为了挑起战火的借口。


    什么斩妖除魔?


    什么锄强扶弱?


    什么守护苍生?


    通通都是笑话,她不过是一把,握在别人手中剑,一个被人操控的武器而已。


    当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就可以随手丢弃。


    剑废了,再换一把就是了。


    有什么紧要的?


    是啊……。


    这一切,有什么紧要的?


    白樾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她自己消化,自己抉择。


    “你就没想过……”江雪寒飘渺的声音传来,“若是你救下了我,我却还是甘心只做他们手中挥向你的一把剑呢?”


    “万一,我就是愚蠢透顶,高高在上不在乎芸芸众生的生死,只想自己飞升呢?”


    白樾似乎是被她话里的自暴自弃逗笑了,他歪着脑袋仔细的想了想她话中的情形。


    “也许八年前高高在上的摇光君是伟岸光正,被立场和正义困住的囚徒,她确实可能装聋作哑、为所谓的大局而妥协。”


    “可江翠花她不同,她失去了剑骨修为,失去了地位荣誉。她被迫从云端跌落,跌进这万丈红尘,跌进这充斥着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爱恨情愁的真实人间。”


    “她会看到,圣人口中那可以被大义牺牲掉的代价,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有血有肉、又喜又悲,就是生活在你身边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白樾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这样的江翠花,便不会再是那把完美的、听话的屠刀。她会质疑,会反抗,会用她普通人的眼睛去看,用普通人的心去感受。”


    “她会明白,没有什么大义,值得用无辜者的累累白骨去堆砌;没有什么飞升,应该以众生的血泪为阶梯。”


    他顿了顿,深深望进江雪寒的眼底,仿佛要将这番话烙印进她的灵魂。


    江雪寒被白樾戳中了心事,心绪震动。嘴上却不落下风的说:“你倒是了解我?你和我才见过几面…”


    白樾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的本源妖力在你体内,你经历过的一切,我都知道。”


    说到这里,江雪寒皱着眉头问道:“那日在天道院,我以身为剑斩落天梯,当日就该兵解了才是,燃尽神魂、肉身崩溃、连轮回的余地都不会有。”


    她偏了偏头,眼神里是全然的疑惑。


    “你又是如何救下我的?”


    在接受了自己“棋子”的身份之后,这个问题反而让江雪寒更加困惑。一个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的棋子,为何还要费力去救?


    白樾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在此刻问出这个问题,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下,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几息,仿佛在衡量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淡,平淡到……像是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抽了一根龙骨给你。”


    江雪寒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龙骨?!


    真龙之骨?!


    那是何等至宝!蕴含天地造化之力,是白樾身为妖皇、拥有近乎不朽生命与力量的根基之一!每一根龙骨,都与他本源神魂相连,抽取一根,无异于自毁长城,自损根基,带来的痛苦与损耗,绝非寻常!


    白樾像是没看到她惊骇欲绝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调说下去。


    “又去了瑶池深处,寻了一株孕育了三千年的九窍玲珑莲藕精,取了其最核心的三节藕身,炼化做你的新骨血,为你重塑了肉身根基。”


    瑶池?九窍玲珑莲藕精?


    “最后,”白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在鸡鸣岭的阴阳交界处,守了七日七夜,趁着你最后一点残魂被幽冥之气接引、即将彻底堕入轮回井的刹那,将它……夺了回来。”


    鸡鸣岭,阴阳交界,幽冥接引,轮回井前夺魂!


    这已不仅仅是逆天而行,这是在直接挑衅天地规则,与幽冥地府抢人!


    稍有不慎,不仅救不回她,连他自己都可能被幽冥规则反噬,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才将你……勉强复活。”白樾说完了最后一句,语气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仿佛刚才叙述的那些足以令任何大能修士骇然色变、望而却步的恐怖代价与凶险过程,真的只是……勉强而已。


    江雪寒彻底僵住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骇然与……一种近乎荒谬的茫然。


    抽龙骨,寻莲藕精,幽冥夺魂……


    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震动三界,让无数修士趋之若鹜,或畏之如虎。


    而白樾,这个她认知中冷静到近乎冷酷、一切以算计和布局为先的妖皇,竟然为了救她这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接连做了三件?!


    为什么?!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逻辑在她脑中消散如烟。


    冲击大到,让江雪寒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你……疯了?”


    “干嘛费这么大劲?”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显得有些可笑和不合时宜的问题。


    “天梯不是已经斩断了吗?我……不都没有利用价值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沉重的困惑。


    白樾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片被巨大冲击震得支离破碎的清明,看着她脸上混合着骇然、茫然与自我怀疑的复杂神色,看着她因过于震惊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雪寒几乎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用一句反问或冰冷的陈述将问题挡回来。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不再是之前的疲惫、漠然或讥讽,反而带上了一种……江雪寒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柔软,与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涩然。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山林,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是啊……”


    “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白樾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片刻的停顿之后,他才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了江雪寒的耳中。


    “所以………”


    “这次救你。”


    “与天梯无关。”


    “与算计无关。”


    “与你能带来的任何价值……。都无关。”


    白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双金色的竖瞳深处,翻涌着江雪寒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停滞了万年的风雪又卷土重来,也像是深埋地下的岩浆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仔细思考过的答案。


    “我只是……。”


    “不想让你死。”


    “而已。”


    第117章 你可不能赖账哦


    白樾那句“我只是不想让你死而已”, 像一块重石,压在江雪寒的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呆坐在床上,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是一直练剑养成的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可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坍塌。


    江雪寒低下头, 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握紧寒霜剑,斩妖除魔,守卫人族疆土, 也曾燃尽一切, 化做斩落天梯的剑光。


    她守护的是什么?


    是人族。


    是那些在她身后, 被她剑气庇护的城池和百姓,是她生长和效忠的师门, 是百年来她坚信的骄傲和荣光。


    可结果呢?


    摩罗城那幽暗难辨的枯骨之毒毁了她的修为。


    刑场上,同门眼中麻木发光芒让她心寒。


    圣人口中冰冷刺骨的“大势所趋”、“必要牺牲”令她作呕。


    她以为她在守护, 在践行大道,在做对的事。


    可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多么讽刺……


    她守护的, 想让她死。


    她敌对的,想让她活。


    她该信谁?


    她该恨谁?


    她过去百年的坚持与牺牲, 又算什么?


    江雪寒捂着胸口的手陡然收紧,指节青白,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一般的呜咽。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然上涌——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喷出,血雾在空中弥散,星星点点地洒落在粗布被褥和她苍白的脸上。


    “江雪寒!”


    一直站在床尾,心神亦有些纷乱的白樾脸色骤变。


    他一眼就看出江雪寒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 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剧烈颤动,眉心处隐隐出现一道细纹。


    “凝神!”


    白樾一声低吼,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他再无任何迟疑,立刻冲到床边,伸手便抓住她的手腕,立刻注入妖力。


    然而,江雪寒的身体在他指尖触碰到之前,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随即,她紧绷的力道像是被瞬间抽空,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撞进他及时伸出的臂弯里。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散乱的发丝沾着血迹,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嘴角的血迹还在缓缓渗出,沿着下颌滑落,滴在他靛青的粗布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沉。


    更让白樾心头骤然一紧的是——


    一滴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角散乱的发丝中。


    她居然哭了?


    那滴泪,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显得如此晶莹,却又如此……死寂。


    仿佛流尽了最后一点生气,流尽了所有挣扎与困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


    生无可恋。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白樾的脑海。


    他抱着她瞬间冰冷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的身体,感受着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呼吸,看着她眉心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裂痕,还有那滴仿佛告别般的清泪……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几乎让他措手不及的痛楚,毫无预兆地,狠狠攫住了他的心口!


    那不是**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震荡与……恐慌。


    她不能死!


    千年布局,他算计人心,筹谋生死,甚至将自己的“死亡”都纳入棋局。他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却还是被江雪寒这一滴泪乱了阵脚。


    直到此刻,看着在他怀中奄奄一息、了无生趣的江雪寒,看着她宁愿神魂俱灭也不愿再面对这世间荒诞的决绝……


    他才猛然惊觉——


    他算错了江雪寒这个人,也算错了自己。


    亲眼看着她走向“毁灭”,竟然会让自己……


    心痛。


    这个认知让白樾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掠过一丝无措。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空间思索。


    几乎是出于一种超越理智的本能,白樾低下头,一手牢牢稳住她瘫软的身体,另一只手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拇指略带粗暴地抹去她唇边刺目的血迹。


    然后,他对着她那双失去光彩的气息微弱的唇,决绝地吻了上去。


    不是情欲,不是旖旎。


    这是一个灌注了磅礴龙威的——


    龙息渡命!


    温热的触感传来,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而古老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江河,从白樾唇间汹涌渡入江雪寒的口中!


    那不是灵气,而是属于真龙一族的本源“龙气”!


    金光灼灼,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滋养万物的温和,强行冲开她闭塞的喉关,涌入她干涸枯裂的经脉,直冲向那濒临崩溃的识海与神魂!


    “唔……”昏迷中的江雪寒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身体本能地抗拒这过于强大的外来力量,微微挣扎了一下。


    白樾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入怀中,唇上的力道没有松懈半分,反而更深入地不容抗拒地将那蕴含着生机的龙气,源源不断地渡送过去。


    金光自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隐隐透出,将昏暗的屋内映照得一片朦胧。


    江雪寒苍白到透明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正常的金红色。


    眉心那道欲裂的纹路,在精纯龙气的冲刷与修补下,蔓延的速度终于减缓,甚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愈合迹象。


    白樾闭着眼,专注地引导着龙气的流转,修复着她受损的神魂根基,抚平那些因剧烈情绪冲击而产生的裂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生命的火苗,正在他的龙息滋养下,一点点艰难地重新凝聚,变得稍微……温暖、稳定了一些。


    许久。


    久到白樾自己都感到一阵透支的虚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他才终于极其不舍地,结束了这个漫长的以命续命的吻。


    他的唇离开时,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江雪寒依旧昏迷着,靠在他怀里,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虽然微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飘忽感。


    眉心的裂痕淡去,脸上那抹不正常的金红也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属于活人的微弱的血色。


    白樾低头,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眼角那残留的泪痕,又动作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鬼使神差地,白樾的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江雪寒那殷红的唇瓣。


    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贪恋。


    比以往看到任何璀璨的宝石都让他想……据为己有。


    他微微低下头,再度,含住了她的唇。


    和刚才救命的渡气不同,这一吻,他吻的很慢,如同旅客轻抚一朵易碎而美丽的花。他一寸一寸的攻城略地,仿佛在品尝某种珍馐,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心中那澎湃而陌生的情绪。


    白樾贪婪又急切地想要将她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她的声音、她的味道、她的香气


    统统,据为己有。


    “唔——”


    昏迷中的江雪寒似乎是被这过于缠绵持久的吻而打扰,无意识地发出声音。她眉头微皱,却没有醒来。


    白樾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手臂猛然收紧,似乎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吻更加霸道和深入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仿佛要将这百年的算计和错过,都在这一吻中弥补。


    烛火在墙上投下两人紧密相拥的影子。屋外,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白樾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因为缺氧而再次微微发软,他才强迫自己,用尽全身力气,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那两片已然被他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气息粗重而滚烫,喷洒在她同样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金色的竖瞳深处,燃烧着尚未平息的火焰,清晰地倒映出她昏睡中无意识蹙眉的模样。


    他的心意,在此刻,确认无疑。


    他心悦她。


    不是棋手对棋子的欣赏,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不是漫长岁月中偶然兴起的一点好奇或算计。


    而是……心悦。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漫长的注视,那些下意识的维护,那些看似冷静布局下的隐隐偏袒,那些不惜逆天改命也要将她拉回人世的执念……背后藏着的,竟是这般简单,又这般汹涌的心意。


    过去一切的迷茫而陌生的情绪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白樾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缓缓直起身,依旧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她的微凉的触感。


    他笑了,带着点自嘲,带着点释然,也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与隐秘的欢欣。


    恍然间,他想起人族似乎有句俗语。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白樾的目光再次落回了江雪寒那泛着水光的唇上,眼眸深了深。


    既然如此。


    那方才那个确认心意的吻……


    便当作是救命之恩的小小利息吧。


    白樾低声自语,带着一丝难得的喜悦,“你醒来之后,可不能赖账哦。”


    第118章 你想要我吗?


    意识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片, 缓慢而沉重地,一点点向上浮起。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魂飞魄散时的虚无。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奇异而又微弱的暖意, 江雪寒整个人像是被厚厚的被子包裹着。


    江雪寒眼皮动了动,极其艰难地, 掀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头顶熟悉的木梁轮廓,还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的天光。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草药味似乎淡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混着另一个生命体的温热。


    她微微偏头。


    然后, 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正静静凝视着她的金色竖瞳。


    瞳孔深处,不再是以往那种高深莫测的平静或冰冷的审视, 而是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异常复杂的暗流。


    那目光专注得让她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又是白樾。


    这个认知, 几乎在清醒的瞬间,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没有惊讶, 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斑都移动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段距离。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着依旧沙哑干涩的嗓音,平淡地陈述道:


    “又是你救了我。”


    白樾依旧维持着那个半靠在床头侧身凝视她的姿势。


    听到她这句话,他金色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反问或沉默将话题带过, 也没有解释什么。


    相反,他主动开了口。


    声音比江雪寒预想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直接,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知道。”白樾缓缓开口,目光锁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你听到那些真相,心中万念俱灰,对这人间……已无半分留恋之心。”


    他顿了一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


    “可你现在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


    “我抽了龙骨,取了莲藕精,闯了幽冥地府,耗损了本源龙气……花了大代价。”


    他的声音里,没有邀功,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事实,“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江雪寒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冷光。


    她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虚弱的冷笑:


    “妖皇大人做这种亏本买卖之前,”她一字一顿,声音虽弱,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现在再来要报酬……”她抬眼,直视着他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金瞳,“是不是……太晚了?”


    这话说的诛心。


    但白樾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极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冲淡了他眉眼间惯有的冰冷与疏离,甚至带上了一丝……直白到近乎野蛮的坦荡。


    “不晚。”他说,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


    温热的带着独属于白樾气息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我们妖,和你们人族不同。”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不讲那些虚礼,也不爱绕弯子。”


    金色的竖瞳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凝聚,化作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而炽烈的光芒。


    “我心悦你。”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江雪寒死寂的心湖上空。


    她瞳孔骤缩,脸上那点强撑的冰冷与讥诮,瞬间被震得粉碎,只剩下全然的无法置信的茫然。


    白樾却像是没看到她的震惊,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近乎孩子气的索取:


    “我想要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然后,才将最后那个问题,缓慢而清晰地,抛了出来。


    “你呢?”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侵略性与毫不掩饰的期待,直直望进她眼底最深处,不容她闪躲,也不容她回避。


    “江雪寒。”


    “你想要我吗?”


    江雪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被这过于简单粗暴的冲击,震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她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银发垂落,眉眼深邃,那双总是盛着冰雪的金色竖瞳,此刻却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焰,直勾勾地看向她,几乎要将她焚毁。


    “你……喜欢我?”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梦呓般飘了出来。


    每个字都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喜欢?


    这个和她厮杀了一辈子的宿敌?


    这个将她当作棋子的人?


    喜欢……她?


    混乱中,一个名字,如同一个浮木,被她本能的脱口而出:


    “我……不好意思,我有心悦之人了。”


    话音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谢知乐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的心口也因为这个名字而产生了一阵迟来的钝痛。


    江雪寒以为这会是拒绝的理由,是划分界限的藩篱。


    然而,白樾的反应,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或恼怒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甚至……那金色竖瞳里的火焰,似乎还因此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锐利而……野性?


    “我知道。”他平静地接过话头,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坦然,“你和谢家那小子,有过一段露水缘分。”


    白樾顿了顿,目光在她骤然紧绷的脸上扫过,继续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


    “我不介意。”


    不介意?


    江雪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白樾那张理所当然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的脸。


    “而且,”白樾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洞悉的锐光,“你在他和他春风一度之后,喂他喝下‘忘前尘’,亲手抹去他关于你的记忆,不也正是……想要与他彻底断绝关系、了断前缘的意思吗?”


    “……”


    江雪寒彻底哑口无言。


    白樾精准地戳破了她试图用“旧情”来构筑的防御。


    “既然旧人已成过去,”白樾向前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上她的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异常清晰,语气中带着魅惑“你为何……不能考虑考虑我?”


    随即他开始自卖自夸起来,语气理直气壮得让江雪寒目瞪口呆。


    “你看看我,”他抬手,随意地撩了一下额前垂落的银发,动作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自信。


    “论长相,我不比谢知乐差吧?甚至可能……更符合你们人族那些话本里对美男子的想象?”


    “论修为,”他微微挺直了脊背,那份属于妖皇的磅礴威压不经意间流露。


    “我全盛时,三界能与我匹敌者,屈指可数。即便现在,护你周全,也绰绰有余。”


    “论身材……”


    白樾的目光下滑,扫过自己因微微倾身而绷紧的线条流畅的胸膛和手臂,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她被被褥覆盖的身体曲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诱惑的暗示。


    “我想……应该也比他好?”


    “而且——”


    他拖长了调子,金色竖瞳里闪烁着一种江雪寒看不懂的混合着野性与促狭的光芒,仿佛即将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


    “我们妖,和你们人族那些文绉绉的讲礼节的修士可不同。”


    “尤其在……情事上…我们更厉害。”


    江雪寒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这……这算什么?


    比美大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江雪寒脸上越来越浓的红晕和越来越慌乱的眼神,才慢悠悠地用一种科普般认真,却又带着绝对冲击力的口吻,补充了最后半句。


    “我们龙族比你们人族男子天赋异禀,我有两根……。”


    “够了!!!”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尖叫,猛地打断了白樾那越来越离谱的“自荐枕席”!


    江雪寒整张脸已经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耳朵尖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色。


    她猛地扯过被子,几乎要把自己整个脑袋都蒙进去,只露出一双瞪得滚圆和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眸子,死死瞪着眼前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混蛋!


    “白樾!你、你……你不要再说了!”她气急败坏,声音都在发抖,“我知道你意思了!我知道了!!!”


    她简直要疯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怎么敢和她讨论什么天赋异禀?


    还说得那么一本正经,理直气壮!这妖族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你先出去!”她指着门口,指尖都在颤,“出去!让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考虑一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急又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只想立刻结束这场荒唐对话的迫切。


    白樾看着她羞恼得几乎要冒烟的模样,看着她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从善如流地、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甚至还颇为体贴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个动作又惹得江雪寒浑身一僵。


    “好。”他应得干脆,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愉悦,“你考虑。”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闩时,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对着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被子卷”,最后留下了一句:


    “不过,江雪寒……”


    “别让我……等太久。”


    她猛地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该死的……妖!


    第119章 还是交易让她安心……


    一夜混沌。


    江雪寒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樾那句“我心悦你”和后面那一大串令人面红耳赤、神魂颠倒的“自荐”词, 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将本就混乱不堪的心绪搅得天翻地覆。


    羞愤、慌乱、不敢置信……这些情绪如同沸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江雪寒强迫自己从这种慌乱中抽离, 在一片狼藉的思绪中, 努力地理顺思路。


    白樾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他是真的喜欢她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另一种形式的算计?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心机深沉的妖皇, 会如此轻易地就对一个人产生所谓的爱慕之情?


    江雪寒不信。


    她更倾向于另外一种思路,一种更加冰冷的逻辑。


    白樾耗费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救了她,投入了如此巨大的成本,必然要寻求相应的回报。


    而他的“心悦”和“想要”, 或许只是他所要报酬的另外一种说法而已?


    江雪寒蜷缩在被窝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脚腕上那条温润地龙筋锁链, 锁链传来微弱的暖流……


    而在不远处的房间里,因着江雪寒这突如起来的触碰, 原本在打坐的白樾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


    随即他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江雪寒的方向,换了个姿势, 努力将那诡异的触感抛之脑后。


    而屋内的江雪寒在自己的逻辑里说服了自己。


    她的命是白樾救的,这份恩情, 她认。


    但报答的方式,不能是以身相许。这件事是不能作为交易的, 否则她江雪寒成什么人了?


    她必须想到一个更对等的报恩方式。


    江雪寒一晚上都在苦思冥想。


    从深夜到黎明。


    几乎绞尽了她全部的脑力。


    终于,在天光亮起的时候,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了她混乱的脑海。


    白樾如今的状态……


    他之前提到过,天魂与人魂在秦朔献祭和她的帮助下,已经初步融合, 唤醒了拥有他全盛时期约三分之二力量。


    但……地魂呢?


    三魂不全,终究是个隐患。力量无法完全恢复,本源有缺,未来修行乃至生存,都可能出现问题。


    如果……她能帮他寻回,或者至少助他融合那缺失的“地魂”呢?


    这不正是最好的报答他救命之恩的方式吗?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比“以身相许”对他更有价值!


    一旦助他融合地魂,恩情两清,她便不再亏欠他什么。


    届时,是去是留,是继续探寻自己的道,还是……各奔东西,都可由她自己决断。


    一笔勾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让江雪寒濒临崩溃的理智,勉强稳住了一丝。


    对,就这么办。


    *****


    第二日清晨,当白樾端着新煎好的、气味依旧令人皱眉的汤药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江雪寒靠在床头,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的冷静模样。


    她没有像昨日那样躲避或羞恼,而是直接迎上了他的目光。


    “白樾,”她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更加沙哑,却异常平稳,“关于你昨日所言……以及你的救命之恩,我想了一夜。”


    “哦?”他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想通了?”


    江雪寒忽略了他语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促狭,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反复推演了半夜的说辞,清晰地道出。


    “你的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必当报答。”


    她先定下基调,表明自己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但以身相许之事,恕我难以接受。这与恩情无关,只是……我个人的原则。”


    她顿了顿,观察着白樾的反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仿佛在等待下文。


    “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报答你。”江雪寒继续说,语气愈发坚定,“你如今三魂未全,天魂人魂虽已融合,但地魂缺失,终究是隐患,也限制了你的力量恢复。”


    白樾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愿助你,寻回或融合那缺失的地魂。”她终于说出了核心提议,目光紧盯着他。


    “以此,来偿还你的救命之恩。事成之后,我们便两不相欠,恩情一笔勾销。届时,是去是留,各凭心意,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然而,白樾的反应,再次出乎了她的预料。


    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嘲笑。


    他只是……忽然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浅,随即慢慢加深,最终变成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浓郁玩味与……某种奇异兴味的笑意。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帮我……融合地魂?”


    他重复着她的话,语气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扬,“以此……偿还救命之恩?然后……一笔勾销,各走一边?”


    他每重复一句,脸上的笑意就浓一分,眼神里的玩味也更重一分。


    江雪寒被他笑得有些发毛,心头那点强装的镇定开始动摇。


    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对等、也最能实质帮助你的报答方式。”


    白樾收敛了笑意,但眼底那抹奇异的光芒并未散去。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床沿,将她圈在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范围内,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底深处,语气低沉而清晰地问道:“江雪寒,你确定……你真的想报答我?用这种方式?”


    他的问法有些奇怪,强调着“报答”和“确定”这两个词。


    江雪寒被他突然逼近的气息和过于锐利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向后躲,背后却是坚硬的床。她强迫自己稳定心神,迎着他的目光肯定的说:“我确定。”


    白樾又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过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似乎想要分清她这句话里有几分出自真心,又有几分出自逃避。


    然后,他忽然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白樾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盛。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江雪寒看不懂的愉悦。他拍了拍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合心意的事情一样。


    “好。”


    白樾答应的特别干脆,干脆到让江雪寒都有点猝不及防。


    “那就如你所愿。”


    “不过,江雪寒……”


    “寻找和融合地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记得今日的承诺。”


    *****


    江雪寒独自坐在床边,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药气氤氲的热度渐渐散去,她才恍然回神。


    无论如何,这个交易达成了。


    不掺合任何感情,纯粹的交易让她觉得安心。


    她缓缓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以松懈些许。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瘦削、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又感受了一**内空空荡荡、连最基本的灵力流转都滞涩凝滞的状况。


    江雪寒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融合地魂?谈何容易。


    以她现在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别说帮白樾了,怕是离开这间屋子走两步都费劲。


    罢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这身破败的躯壳,至少恢复一些自保和行动的能力。至于恢复修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想通了这些,她心头的重压似乎又轻了一分。


    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药汁,不再犹豫,屏住呼吸,一饮而尽。熟悉的腥苦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白樾果然如她所愿,不再提什么“心悦”或“想要”,言行举止恢复了之前那种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模样。


    他每日定点送来汤药和简单的饭食,偶尔查看一下她伤势恢复的情况,手法专业,言语简洁,绝不多话。


    那条龙筋金链依旧松松地环在她脚踝上,散发着温润的暖流,滋养着她的经脉。


    白樾没有再将其拴回床柱,长度似乎也调整过,足够她在屋内有限地活动,却依旧无法踏出房门半步。


    江雪寒也乐得清静。


    她和白樾的交流很少。


    除了必要的关于伤势和调养的几句话,几乎再无其他。


    有时白樾送药进来,她会点头致意,道一声“有劳”。白樾也只是淡淡“嗯”一声,放下东西便走。


    气氛谈不上融洽,但也绝不紧张。


    像两个被迫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互不打扰。


    江雪寒甚至开始有些习惯这种……隐居的生活。


    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必须背负的责任和必须挥出的剑。


    只有日复一日的养伤、静坐、看着窗外光影变幻。


    简单,枯燥,却奇异地……让她那颗饱经摧残的心,得到了一丝喘息和修复的空间。


    她有时会想,或许就这样……也不错。


    等还清了恩情,身体好一些,就在这十万大山深处找个僻静角落,盖一间比这稍好一点的木屋,种点草药,养几只温驯的妖兽,了此残生,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某日清晨,江雪寒在例行的吐纳中,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一片死寂的虚无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复苏的……暖意。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晨光熹微,十万大山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


    一个月了。


    她的身体,终于开始有了……真正好转的迹象。


    第120章 十万大山深处


    清晨, 白樾照例送来汤药与简单的早膳。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边, 目光落在她正尝试着缓缓舒展筋骨、活动手腕的身影上, 静静地看了片刻。


    江雪寒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停留,停下动作, 转身看向他。


    “怎么了?”


    白樾淡淡的说:“你的身体恢复的不错,比我想象中的快。”


    江雪寒指着脚腕上的龙筋说:“多亏了它,否则我也没法好的这么快。”


    白樾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走上前, 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


    江雪寒微微一怔, 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踝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微凉, 力道却很稳。


    只见他指尖在那条缠绕了她一个多月的龙筋金链上轻轻一点,金光微闪, 那仿佛与她脚踝生长在一起的链子,竟如同活物般自动松开, 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白樾的掌心消失不见。


    江雪寒的脚踝处传来一阵久违的轻松感, 皮肤上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浅金色痕迹。


    “你……”江雪寒低头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脚踝,又抬眼看向白樾,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恢复得尚可。”白樾站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链子的滋养,对你现阶段已无太大裨益。继续戴着, 反而可能限制你自身生机的勃发。”


    江雪寒有些不适应白樾对她的关心,讷讷道:“谢了。”


    白樾没什么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了她比之前多了丝血色的脸颊,才继续道:“既然你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我打算去做些正事。”


    江雪寒心头一动,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她定了定神,点头:“好。何时动身?”


    “三日后。”


    白樾转身走向桌边,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虚虚划过,一副由光影凝聚而成的、极其简略却透着苍茫古意的地图缓缓浮现,上面山川起伏,瘴气弥漫,标注着几个闪烁不定的光点,“我能感知到地魂的大致方位,就在十万大山最深处,这片被称作归墟之眼的古战场遗迹附近。”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心一个不断旋转、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漩涡标记上,金色的竖瞳里泛起一丝凝重。


    “不过,”他抬起头,看向江雪寒,语气里带上了一抹清晰的探询与迟疑,“你确定……要同我一起去?”


    不等江雪寒回答,他继续陈述利害,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十万大山深处,不比这外围区域。那里是妖族真正的古老圣地与禁地,环境险恶远超你的想象。”


    “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脸上:“当年你执掌摇光剑,镇守人族边疆百年,剑下亡魂,十有八九皆出自十万大山。”


    “妖族虽散居各地,族群繁多,彼此亦有争斗,但对于摇光剑仙江雪寒这个名字……恨之入骨、与你有着血海深仇的,绝不在少数。”


    “即便你如今修为尽失,形貌气质也与当年大不相同,但妖族辨认仇敌,靠的不仅仅是眼睛和灵力。你的气息,你的剑骨,甚至你神魂深处那抹属于摇光的独特印记……在那些修炼了特殊秘法感知极其敏锐的大妖面前,未必能完全隐藏。”


    “此去凶险。”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劝诫的意味,“不如,你就留在此处继续静养。这里虽简陋,却是我划下的地界,有我留下的气息震慑,寻常妖族不敢靠近,还算安全。待我寻回地魂,再回来与你……”


    “不必。”江雪寒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坚定。


    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幅光影地图上,看着那个代表着归墟之眼的黑色漩涡,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然。


    “我答应过你,会助你融合地魂,以报救命之恩。”她抬眼,迎上白樾审视的目光,“江雪寒虽非完人,但言出必践,从不食言。”


    “至于凶险……”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看淡风云的漠然,以及一丝深藏于骨血之中的、属于昔日剑仙的傲气。


    “我既敢答应与你同去,自然有所考量。你无需担心我的身体。”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狂妄的、却又理所当然的自信:“虽然我如今修为十不存一,剑骨亦损,但……”


    她抬起手,虚虚一握,仿佛还能感受到寒霜剑在手时的凛冽与锋芒,“这世间,能真正杀死江雪寒的妖族……过去没有几个,现在,也一样。”


    这话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


    不是逞强,而是基于百年血火厮杀的对自身实力边界的绝对认知。


    即便如今虎落平阳,龙游浅水,那份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却未曾随着修为的失去而完全湮灭。


    白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最终,所有情绪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没有再劝。


    只是点了点头,将那幅光影地图轻轻推到她面前。


    “既然如此,”他淡淡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这三日,你尽可能调整到最佳状态。我会准备一些进入深处必需的物品,以及……一些或许能帮你遮掩部分气息的小玩意儿。”


    “三日后,辰时,出发。”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木屋。


    江雪寒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幅缓缓消散的光影地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摆脱束缚、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触感的脚踝。


    窗外,十万大山的晨风穿过林隙,带来一阵阵湿润的带着泥土与未知草木气息的风。


    前路,注定不会太平。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白樾果然没有再踏足江雪寒所在的小木屋。


    只是每日的汤药饭食,依旧会按时出现在门口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温度恰好,份量精准。


    江雪寒也乐得清静,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调理内息、活动筋骨、以及……适应这具刚刚开始复苏的新身体上。


    她甚至尝试着,在不引动内伤的前提下,极其缓慢、轻柔地,演练了几式最基础的剑诀起手式。比划出剑姿时,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让她感到了一丝属于剑客的踏实感。


    第三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十万大山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薄雾之中。


    江雪寒早已起身,换上了一套白樾不知何时放在门口的深青色劲装。她将长发简单束起,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对着水盆中模糊的倒影,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状态。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气息平稳。


    丹田里那丝微弱的暖流,比三日前又明显了一分。虽然距离恢复剑仙修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长途跋涉,应对些普通危险,应当不成问题。


    她推开木门。


    门外,白樾已经等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靛青粗布衣袍,银发随意披散,身形挺拔如松,立在晨雾弥漫的林间空地上,仿佛与这片古老蛮荒的山林融为了一体。


    只是那脸色,似乎比三日前更加苍白了几分,眼下有着明显的倦色,连那双总是锐利的金色竖瞳,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透着一股消耗过度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合体的劲装上略微停留,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随即恢复平静。


    “时辰到了。”白樾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一些。


    江雪寒点了点头,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略显疲惫的面容,心中微动,但并未多问。


    交易而已,各取所需,不必探究太多。


    白樾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道温润内敛的金光自他掌心缓缓升起。


    金光散去,露出其中之物——是一枚簪子。


    白樾极其自然地抬手,将那枚淡金色的簪子,稳稳地插入了她束起的发髻之中。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或暧昧,仿佛只是随手替她整理了一下仪容。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鬓角的碎发,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一个遮掩气息的小玩意。”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评价今日的天气,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枚耗费了他一片本命龙鳞和三日心血炼制的簪子上多停留一秒。


    “戴着吧。进入十万大山深处,多少有点用处。”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率先向着雾气更浓的山林深处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轻描淡写递出的,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


    江雪寒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发髻间那枚微凉的簪子。


    遮掩气息的小玩意?


    江雪寒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所有翻腾的念头强行压下。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这份“礼物”,她此刻……确实需要。


    江雪寒迈开脚步,跟上前方那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靛青身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