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的小宝被他们拿去补……
时间紧迫, 江翠花与王逸之不再耽搁,迅速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夜行衣。
两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如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 滑入沉沉黑暗之中。
王家府邸占地广阔, 亭台楼阁鳞次栉比,白日里美轮美奂, 入夜后却显出几分森然。
巡逻的护院提着灯笼,规律地穿梭于在大宅之中。
凭借着王逸之对自家地形的熟悉,两人避开几队巡逻,绕开灯火通明的主干道, 专挑阴影与荒僻处穿行。
晚风送来草木湿润的气息, 也带来了属于西北角那片废弃院落的更加阴冷衰败的味道。
越靠近西北角, 巡逻的密度反而降低了,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却越来越重。似乎连护院们也不愿过多靠近这片区域。
终于, 他们在一处月亮门洞前停下。
门洞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扇虚掩, 里面是一座看起来许久未曾认真打理过的小院。院墙斑驳,瓦缝间长出荒草, 正房的窗户纸破损了大半,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这里, 便是白日里那疯女人,柳姨娘被“关押”的处所。
此刻小院门外, 竟赫然伫立着四名腰佩长刀、神情肃穆的黑衣侍卫!他们如同泥塑木雕般分立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黑暗,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江翠花与王逸之伏在不远处一座假山的阴影后,屏息观察。
“果然有问题。”王逸之压低声音,眼中寒光闪烁, “一个疯了多年、无足轻重的妾室,何须如此精锐看守?分明是怕她乱跑乱说,更怕有人接近她!”
江翠花点头,目光锁定那四名侍卫。
强闯肯定不行,动静太大。她沉吟片刻,伸手探入怀中,摸索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以蜜蜡封口的黑色小瓷瓶。
这还是她这几日从流水的补药里面跳出来的,自己偷偷配制的一点防身之物。药性极烈,最重要的是无色无味,能让人短暂陷入沉睡。
“我用这个。”她将小瓶示意给王逸之看,低声道,“你绕到侧面,制造一点轻微的响动,吸引他们一瞬的注意力。我趁机靠近下药。动作必须快,药效只能维持一刻钟左右。”
王逸之略一思索,觉得可行。
他轻轻点头,身形如同狸猫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小院侧面潜去。
江翠花则深吸一口气,将小瓷瓶的蜡封用指甲小心挑开,捏在掌心。她伏低身体,借着院墙投下的阴影和几丛半人高的荒草,一点点向那四名侍卫靠近。
十步,八步,五步……
就在江翠花摸到了能放药的距离时,王逸之在侧面不远处,极轻地弹出了一颗小石子。
石子落在枯叶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四名侍卫训练有素,闻声几乎同时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处!握刀的手瞬间紧了紧。
就是现在!
江翠花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窜出!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只有衣袂带起的微弱风声。在四名侍卫的注意力被石子吸引的刹那,她已经贴近了最后方两名侍卫的身后!
掌心内力微吐,那小瓷瓶中的淡灰色粉末被她以内劲震成一片极细的尘雾,无声无息地笼罩向那四名侍卫口鼻所在的范围!为了确保效果,她几乎是贴着脸将药粉挥洒出去。
“谁?!”
“呃……”
……。
前方的两名侍卫率先察觉到不对,猛地回身,手已按上刀柄,但药力已然侵入。他们只觉得一股甜腻的气息冲入鼻腔,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般的强烈眩晕,眼前一黑,连惊呼都只发出半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后面两名侍卫更是不济,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无声昏迷。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四名精锐侍卫,竟在眨眼间被药倒,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小院门口。
江翠花迅速收起空瓶,朝王逸之藏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王逸之闪身而出,两人合力,将昏迷的侍卫拖到月亮门洞旁的阴影里,粗略掩饰了一下。
院门虚掩,里面一片死寂,只有破损窗纸的呜咽声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没有丝毫犹豫,他们两人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闪身进入了这座小院。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青石板上覆满湿滑的苔藓,角落里堆积着不知何年的落叶与杂物,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唯一亮着灯的,是正房西侧的一间厢房,窗纸上映出一个蜷缩着的、微微晃动的模糊人影。
那个疯女人,柳姨娘,就在里面。
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那间厢房,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与臭味的腥甜气味。
王逸之轻轻推开并未上锁的房门,一股更加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内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
床上被褥凌乱污浊,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如豆,映照着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正对着墙壁喃喃自语的那个枯瘦身影。
正是白日里那个疯女人。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转过头来。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比白日更加惨白枯槁,眼神依旧涣散癫狂,但在看到江翠花的瞬间,那癫狂中骤然爆发出比白日更加扭曲的恨意与……一丝诡异的兴奋?
“你……你又来了……”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翠花的腹部,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空抓挠着,“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他……还给我啊!!!”
面对疯癫的女人,江翠花没有害怕,只是放低了声音,也可以放柔了声线。她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平静的迎上了柳姨娘疯狂的眼神。
“我没有抢走你的孩子。” 江翠花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你看,我这里……也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凄楚与恐惧,“可是我的孩子……也快要被人抢走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奇特的钥匙,精准地插入了柳姨娘混乱的意识。
柳姨娘死死盯着江翠花小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纯粹的恨意,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混入了一丝茫然。她的目光在江翠花脸上和腹部来回逡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你的……也要被……” 柳姨娘不断的重复着嘴里的话,眼神里的疯狂依旧,但似乎多了一层难以理解的困惑,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的同类。
王逸之守在门口,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同时屏息凝神,观察着柳姨娘的反应。他明白江翠花这是在赌,赌柳姨娘还没有彻底疯掉。
江翠花趁热打铁,声音更加轻柔,带着诱哄的意味,小心翼翼地抛出最核心的问题:“所以,你能告诉我吗?他们是谁?是哪些人,抢走了你的孩子?他们把那么小的孩子……带到哪里去了?”
“他们……” 柳姨娘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名字触发了最深的恐惧。
她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猛地抱住了头,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散乱干枯的头发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他们……穿白衣服……好亮……好多人……冷……好冷……”
“在哪里?那个有白衣服,有很亮的灯,很冷的地方,在哪里?” 江翠花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柳姨娘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而恐怖的方向。
“高高的台子……黑色的石头……孩子的哭声……一直在响……我的小宝……他在哭啊……”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凄厉,却又强行压抑着,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他们……把他放在石头上……发光……好痛……小宝一定好痛……”
黑色的石头?高高的台子?孩子的哭声?发光?
江翠花和王逸之对视一眼,均是一头雾水。
柳姨娘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与痛苦中,她喃喃道:“老爷……和穿黑袍的……说话……在……书房后面的暗室……很多瓶子……很多书……”
她忽然又激动起来,抓住自己肮脏的衣襟,“药!他们给我喝药!黑色的……好苦……喝了肚子就热……然后……然后小宝就不动了……他们就说……没用了……要拿走去……去补……”
“补什么?!” 江翠花和王逸之异口同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震惊。
柳姨娘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再次涣散下去,抱着头缩回床角,嘴里只剩下了无意识的、反复的呜咽:“补……补天……老天爷生气了……要孩子去补……我的小宝……补天了……补天了……”
补天?
女娲补天?
什么东西?
就在江翠花还想再问些细节,院外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灯笼晃动的光影!还有隐隐的呵斥与询问声。
“不好,被发现了!” 王逸之低喝一声,“快走!”
江翠花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已然再次陷入混沌低语的柳姨娘,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随即她与王逸之如同来时一般,迅速闪身出门,融入夜色,疾速遁去。
第102章 那些圣人,要踩着我们……
江翠花和王逸之一路疾驰, 终于赶在傀儡失效之前回到了房间。
“好险!”王逸之迅速关上窗户,插好插销,背靠着墙壁, 长长舒了一口气, 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江翠花也靠在一旁的柜子上,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她的目光扫过那对顶着她和王逸之面孔的傀儡, 白日里那种荒谬与不适感再次涌上,她略带无语的对王逸之说:“之后要是再要用这招,能把脸弄的模糊点吗?这么看着真的挺难受的…”
王逸之安抚道:“下次一定。”
两人迅速脱下沾了夜露和尘土的深色外衣,又快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寝衣和头发, 这才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呼喝声远远传来。
“各院仔细搜查!尤其是偏僻角落、柴房库房!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立刻回报!”
“是!”
“头儿, 这听雪轩……是少爷和少夫人的院子,也要查吗?”
“……按夫人严令, 所有院落,一视同仁!动作轻些, 莫要惊扰了主子。”
对话声清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居然连新婚夫妻的院子也不能例外。
王逸之递给了江翠花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伸手将自己身上原本还算整齐的寝衣领口扯松了些, 又随手将披在肩上的外袍拉得略显凌乱,甚至故意从江翠花的梳妆台上捻了点胭脂随手摸在了脖子和胸膛上。
他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看得江翠花欲言又止。
就在外面侍卫的手即将叩响门扉的刹那,王逸之猛地从里面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外的火光和数名全副武装的侍卫顿时映入眼帘。
为首的侍卫头领显然没料到少爷会亲自开门,且是如此……衣衫不整和面带怒容的状态,不由得一怔,连忙躬身行礼:“少爷!惊扰少爷安歇, 属下罪该万死!”
王逸之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却恰到好处地挡住房内大部分视线。
他并未让开,只是冷着脸,目光如刀般扫过门外众人,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和明显的不耐:“深更半夜,火光冲天,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侍卫头领冷汗微沁,连忙解释道:“少爷息怒!并非有意惊扰,实是因府中进了贼人,药倒了西北角柳姨娘院外的守卫,夫人严令全府搜查,以防贼人藏匿,惊了各院主子。属下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少爷行个方便……”
“贼人?”王逸之眉头一挑,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诧异与关切,“竟有此事?可有人受伤?父亲母亲可安好?” 他问得急切,仿佛真的刚刚得知此事。
“回少爷,守卫只是被迷药放倒,并无大碍。老爷夫人处已加派人手护卫,安然无恙。” 侍卫头领答道,心中稍定,看来少爷并非不通情理。
王逸之这才面色稍霁,但依旧堵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的意思。
王逸之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既是为安全计,搜查也是应当。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侍卫们手中的兵刃和晃动的火把,“我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有下人守着,若真藏了贼人,岂能毫无察觉?”
王逸之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这样吧,你带两个人,就在这门口和廊下看看,院子四周也转一圈。至于屋内……我和内子一直沉睡,并未听见任何异响。”
话未说尽,但王逸之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侍卫头领顿时为难。
夫人的命令是“一视同仁”,但少爷明显不悦,且言之有理。少夫人刚过门,若真被他们这群粗莽汉子持械闯入惊出病来,少爷在夫人面前告上一状,他们确实吃罪不起。
再者,听少爷语气,他并未熟睡,若真有贼人潜入,少爷岂会不知?
侍卫大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王逸之脖子上暧昧的红痕,他立刻便明白了什么,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恭敬:“少爷体恤,是属下等考虑不周。既如此,属下便带人在院外及廊下巡查一番,确保无虞,绝不敢惊扰少夫人清静。”
“嗯。”王逸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允,但依旧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动作。
侍卫头领连忙指挥手下,象征性地在院子门口、廊下、墙角等处看了看,并未真的靠近细查。
片刻后,侍卫头领回来复命:“少爷,院外已查看完毕,并无异常。属下等告退,继续巡查别处。”
“去吧。”王逸之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淡淡,“动静小些,莫要再惊扰他人。”
“是!” 侍卫们如蒙大赦,迅速收起火把,放轻脚步,退出了听雪轩的院门,朝着下一处院落而去。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火光完全消失,王逸之才缓缓关上房门,插好门闩。
王逸之回到房间,他抬手将罗帐放下,红罗帐落下,将床榻内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安神香。
确认远处搜查的动静消失,王逸之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靠在了床柱上。他转向江翠花,在昏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惊疑与沉重。
“刚才……真是险。”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柳姨娘的话,你听清楚了吗?补天……她反反复复念叨的补天,到底是什么?”
“听着像是女娲补天的传说?这种传闻逸事我一向不在行,要是荀莫言在就好了。”王逸之一边猜测,一边感叹道。
说到荀莫言,江翠花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了一些片段。
荀莫言那日说的重塑天梯的推测、王家对子嗣变态般的急切、以及王家莫名其妙消失的婴孩……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突然串联了起来。
江翠花猛地起身,一把攥住了王逸之的胳膊。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样的戏码,她曾经见过的!
在神都被挖了灵骨的小七!摩罗一战中那些消失的英烈尸体……
往事一幕幕闪过,那些疑惑对上这秘境中发生的事情,一切似乎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江翠花想说点什么,但此刻她的喉咙有些发干,于是她舔了舔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性地吐出那个早已萦绕在她的心头,此刻却显得如此残酷的猜想:“也许柳姨娘说的补天……指的就是重塑天梯呢?”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王逸之的瞳孔瞬间收缩,当残酷的真相摆在眼前,哪怕再不可置信,身体的第六感也告诉他,这就是真的。
原来他们所谓的重塑天梯,听上去这般宏伟的目标,所要牺牲的居然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甚至连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王逸之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江翠花却像是想通了一切一般喃喃自语道:“要重塑天梯,需要灵气必然不知凡几、不可斗量。在这世间,除了人,还有什么东西是子子孙孙无穷匮的呢?”
“只要一直生,总有一些孩子身怀灵骨。那么将他们养大或者直接拿去用,对他们来说都稳赚不赔。”
“怪不得……。他们要挖人灵骨。”
“怪不得,他们这么看重子嗣。”
以往没想通的事情仿佛骤然间得到了答案,怪不得她和白樾都想止战,战火却越烧越烈,直到把他们二人都卷了进去,将整个人族和妖族都卷了进去!
若无族类之别,如何操控彼此互相攻伐?
若世间和平,那些阴沟里苟且活着的老鼠,又如何得利呢?
阿七苍白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天枢君玄澄的话言犹在耳。
怪不得他不肯告知摩罗一战的真相,怪不得唯独她活了下来?原来失去了剑骨的她,在他们眼中早已失去了全部的价值,自然也没有收尸人特意来挖她的灵骨。
原来这世间一切仇恨、战争、死亡,都只是因为圣人需要踏着他们的灵骨修成的天梯,飞升成神罢了。
“我明白了,我全部都懂了。”
“原来这就是白樾如此大张旗鼓想让我知道的真相啊……”
也许是江翠花的语气太过悲怆,连王逸之都下意识心底生寒,他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要失去什么一样。王逸之急切的攥住了江翠花的手问道:“师尊,你在说什么?什么真相?”
“轰隆隆——”
并非雷雨天,却再次毫无征兆的响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怖雷鸣。
这雷鸣也验证了江翠花猜到的,确实是事情的真相。
看着一无所知的徒儿,江翠花眼带怜悯的摸了摸他的头,随即吐出了让人心惊胆战的言语:“那些圣人,要踩着万千尸骨飞升成仙啊!”
雷鸣未歇,一股无形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凭空生成,瞬间淹没了红罗帐内的两人!
如同上次在禅房一般,他们二人再次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攥住了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103章 择道
江翠花那句“圣人要踩着我们的尸骨, 得道飞升”如同一道惊雷,话音落下的瞬间,构成这个世界的所有虚构表象, 仿佛都失去了支撑, 开始崩解和消融。
江翠花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困扰了他们许久的世界, 如同梦幻泡影,瞬间破灭。
那些属于“江雪儿”的记忆、柳姨娘的哭嚎、府内众人的惊呼……都随着景象的消失,变得遥远而虚幻。
没有恐慌,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明。
她猜对了。
这个秘境, 它所模拟和重现的, 正是那个被无数谎言包裹的血腥真相。
流沙散尽,幻象褪去。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虚空之中。
这里没有光, 也没有暗,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寂静与空无。然而,在这片空无的中心, 却悄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男子。
黑袍的质地非绸非缎,仿佛由最纯粹的夜色织就, 边缘流淌着细微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微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片虚空融为一体, 亘古存在。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久违的脸。
妖皇,白樾。
那面容并非寻常世人想象中的妖异或狰狞,反而有种近乎神性的清俊与疏离, 只是眉宇间沉淀着跨越了无尽岁月的疲惫和悲悯。他的眼睛闪着深邃的暗金色,如同燃烧着的深渊,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江翠花。
四目相对。
虚空之中,无声的交流却仿佛超越了言语。
他缓缓地几乎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确认一个等待了太久太久的答案,开口说道:
“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这片意识与虚空交织的奇异所在,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沧桑,以及……一种终于等到棋局上最关键那颗棋子落定的复杂情绪。
幻境已破,白樾现身。
所有的谜题、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铺垫,似乎都指向了此刻。
八年前摩罗一战之后,这才是属于人族剑仙和妖族妖皇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
*****
虚空之中无上无下,只有星云般的微光在缓慢流转。
一方墨玉棋盘悬于其间,黑白二色的棋子疏落分布,仿佛某种未尽的谶言。
白樾看着原地不动的江翠花,道:“来一局?”
江翠花闻言挑了挑眉说:“你花了这么大的功夫让我进入这方幻境,就是为了和我下一盘棋?”
白樾意有所指的说:“不是我要和你下这局棋,而是你早就身在了局中而不自知。我以为你会感谢我,毕竟是我让你这个棋子看清了棋局。”
白樾执黑,指尖在棋罐边缘轻轻一点。
他并未看江翠花,银发如月华流泻,遮住了半边神情:“我以为你至少会感谢,我在摩罗城把你救了回来。”
江翠花猛的深吸一口气,妥协一般的坐到了白樾对面说:“下棋是吧?来,不就下一盘棋吗?扯什么救命之恩?”
白樾意外的看了她一眼,道:“你变了,八年前,你不是这样的性格。”
江翠花指尖的白子顿了顿。她已卸去所有伪装,青衫素净,周身剑气却凝若实质,在虚空中荡开细微波纹:“人总是会变的,但无论怎么变,我还是我。”
白樾金瞳里浮起极淡的笑意,“这正是我一定要你看到这一切的原因。”
棋盘上,黑子忽然连成一道险绝的势。
江雪寒盯着那道势,声音冷了下来:“那幻境里的天梯…是真的?”
“灵骨为阶,血怨为浆。”白樾落下一子,吃掉三粒白棋,“你们人族的圣人,这八百年来共筑了三千级。每级需九副上乘灵根者的整副脊骨。”
有罡风无声而起,吹动江雪寒的衣袂。
她指间的棋子出现细密裂痕。
“为什么让我看见?”她问。
白樾忽然推乱了棋盘。
棋子悬浮着,在虚空里缓慢重组,渐渐显出一幅星图——那是三界交汇之处,天梯所在的位置。
“因为他们已经快成功了。”他声音轻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我需要你,阻止这一切。”
一颗白子骤然碎裂。
江雪寒周身剑气暴涨,又缓缓压回眼底:“你想借我的手?”
“是。”白樾伸手,一片碎棋落进他掌心,“我想问你,当年誓要荡尽的‘世间不公’的剑心还在吗?”
虚空忽然寂静得可怕。
那些星图般的棋子开始明灭,映出江雪寒未曾动摇过的剑心,此刻竟微微震颤。
“我本可以像那些人期望的一样,推波助澜的杀了你。”白樾忽然说。
“那时你被自己人下了枯骨之毒。”
“可我没有杀了你反而救了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江翠花一脸漠然,丝毫没有回答的欲望。
“因为我在赌。”妖皇站起身,墨玉棋盘化作流萤散去,“赌八年后的今天,当你知道所谓‘大义’背后站着怎样的怪物时——”
他回身,金瞳里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江雪寒,你拔剑的方向会不会改变。”
远处虚空传来锁链崩裂的声音。
那是天梯所在的方向,隐约有哀哭传来,分不清是人是妖。
江翠花苦笑了一声才说:“你是妖皇,是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大妖,你要杀了那些圣人,又何必借助我的剑?”
白樾低笑一声,抬手间虚空浮现出万千丝线,每根都缠绕着一片破碎的魂魄碎片,泛着淡淡的金芒。
其中三根格外明亮,隐约能看出白樾自己的身影。
“看见了吗?”他指尖轻触那些金线,缠绕的光雾里立刻传来圣人诵经声、天梯工匠的哀嚎、还有灵骨被剥离时的碎裂音,“他们早已把自己和‘天道’捆在了一起。杀他们容易,但斩断这些因果……”
金线忽然收紧,无数碎片同时发出尖啸。
白樾的银发在罡风中狂舞,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会连带着三界所有承过圣人恩泽的生灵一起陪葬。”
他转头看江雪寒,金瞳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疲惫:“妖力至浊,碰这些因果线只会让它们缠得更紧。但你的剑……”
虚空中浮现出一柄半透明的剑影,剑身上流转着初雪般纯净的光华。
“霜雪剑意,至清至净。”白樾一字一句,“十五年前你斩断我妖丹上的业障时,我就知道——只有你的剑,能只斩罪恶,不伤无辜。”
远处忽然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
一根最粗的金线应声而断,某个圣人的虚影在哀嚎中消散。但随之而来的是数百个凡人的惨叫,他们身上延伸出的细线同时断裂,魂魄像风中的灰烬般飘散。
江雪寒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白樾挥手散去所有幻象,墨玉棋盘重新凝聚。
他推过来一罐白子:“现在你明白了?我不是借你的剑杀人。”
棋盘上,黑子忽然自行移动,排成两个字——
“择道”
“我是在请你选。”妖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选继续做人族剑仙江雪寒,还是做当年在昆仑山巅对我说‘剑之所向即为正道’的那个”他顿了顿,“姑娘。”
棋盘上的“择道”二字开始燃烧,墨玉的棋盘面映出江翠花眼中剧烈动荡的剑光。
“况且,你大概也已经发现了。我的真身困在天道院中,这个秘境中的我,只是一块魂魄。”
“难怪……”她声音发涩,“难怪摩罗城那日,你会将本源妖力送到我体内。”
虚空中的星云开始扭曲,显露出三道裂痕。
一道通往深不见底的湖渊,水面下隐约可见银发妖身被金色锁链贯穿;
一道连着十万大山的莽莽林海,其中某座山峰正不祥地脉动着;
最后一道,竟映出天道院中,江翠花的熟人秦朔的脸上!
“三魂分立,性命相连。”白樾的虚影开始透明,“天魂在此,地魂留在了十万大山,人魂附在了一位有缘之人身上。你若能集齐三魂,或许我还能帮你一把。若是不愿,那也无妨。”
江翠花不可置信的问:“你怎么会碎魂裂魄?难道你已经”
“妖皇白樾已死。”白樾淡然的说着自己的生死,仿佛在说一件和他不相关的事情:“圣人抽了我的龙骨做梯,将我的肉身镇压在了天道院的湖中,
“带着我的魂魄回去吧。所有的真相你已经知晓。”白樾的指尖在虚空中一点,一枚冰晶凝结的棋子落入她掌心,“是进是退,全在你一念之间。”
虚空里最后几缕流光开始坍缩。白樾的身影已经淡得像水中的月影,只有那双金瞳依然灼灼地望着她。
就在即将消散的刹那,白樾忽然伸手,虚虚拂过她发顶。这个八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触碰,凉得让她浑身战栗。
江翠花忍不住脱口而出:“不管如何,摩罗城那次,多谢你救我!”
最后一点金光飘向天边,在即将消散的瞬间,那光点忽然转向,轻轻碰了碰江雪寒的眼睫。
像十五年前昆仑雪夜,一片雪花落在少女颤抖的睫毛上。
第104章 重回天道院
思过崖底, 雾气还未散尽。
江翠花是被水滴砸醒的。
冰冷的水珠正顺着岩缝滴落,不偏不倚落在她额头上。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 那是天道院特有的被结界过滤过的天色。
身下是潮湿的苔藓, 空气里有熟悉的松柏清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猛地坐起身。
周围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林修远半边身子泡在溪水里, 谢知乐额头抵着块石碑,王逸之抱着剑蜷在树下,荀莫言甚至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只是人已经歪倒在青石上。邓宝宝最夸张, 整个人挂在崖壁垂下的藤蔓间, 像只睡迷糊的松鼠。
还好, 人都活着回来了,江翠花悄悄地松了口气。
“醒醒。”江翠花声音沙哑, 伸手去推最近的林修远。
手指还没碰到他衣角,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这雾怎么突然浓了……等等, 那儿是不是有人?”
“小心些,妖祸才平, 指不定是什么精怪……”
“不对,是院服——是我们的人!”
几道剑光破雾而来, 稳稳落在溪边。
为首的是戒律堂的严师兄,一身青袍纤尘不染, 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身后跟着三位内门师姐,袖口都绣着代表执法弟子的银线云纹。
严师兄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几人,最后定格在江翠花脸上,毕竟在场的几人中她是唯一醒着的。
“江师妹?”严师兄认得她,他曾经在外门讲堂上给他们新入门的弟子授过法家的课,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江翠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秘境里的记忆被滚烫的烙印在了脑海中,血肉铸造的天梯、枉死的孤魂、白樾的棋局……。
但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更糟糕的是,江翠花看到在严师兄问话的时候,其他三位师姐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这不是对待同门的态度。
难道妖祸还没有平息?
“我们……被青松长老罚到思过崖下。”江翠花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却还在发软,“然后崖底的怨灵和妖兽突然暴动了,灵力乱流将我们卷了进去,然后我就晕了。”
严师兄和三个师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四个从妖兽暴动下活了下来?”严师兄皱着眉头反问道。
江翠花心里一沉,突然明白了他们的怀疑。能攻到天道院来的妖兽一定非同小可,他们四个外门弟子走了哪门子狗屎运居然完好无损的活了下来?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时,挂在藤蔓上的邓宝宝突然“哎哟”一声,直挺挺摔了下来。这一摔倒是把她摔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嘟囔:“……到饭点了?今天有桂花糕吗?”
所有人:“……”
谢知乐也被这动静惊动,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眼底还有未散的惊悸。林修远、王逸之、荀莫言也陆续转醒。
六个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灵力枯竭,像一群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残兵,被四位执法弟子围在中间。
严师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天道院有叛徒勾结妖族,放大妖入天道院,救走了妖皇白樾。”
溪水声突然变得很响。
“现在,跟我回戒律堂。”严师兄转身,青袍在雾气中划开一道冰冷的弧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三位师姐无声地散开,形成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封死所有去路的站位。
江翠花扶起还在发懵的邓宝宝,与王逸之对视了一眼。
后者眼底有同样的凝重。
谢知乐没有秘境中的记忆,看邓宝宝的样子,她仿佛也失去了秘境中所获得的一切信息。那么现在还记得天梯真相的,就只有她和王逸之。
更糟糕的是,天道院遭遇妖祸,定然会大力盘查。而身怀妖气的自己,根本禁不起查。
这下真是糟了。
*****
戒律堂的静室没有窗户。
四壁是玄铁浇筑的,地面铺着能吸收灵力的黯灵石,连烛火都封在特制的琉璃罩里,光线被滤成一种病态的苍白色,照在人脸上像蒙了层死气。
江翠花坐在方凳上,手腕脚踝扣着沉星木制成的枷锁。这种木头会随着被扣者的灵力波动自动收紧,她试着运转了半周天,枷锁内侧立刻生出细密的倒刺,扎进皮肉半寸。
门开了。
严师兄端着个玉盘走进来,盘上盖着块绣满符文的红布。他身后跟着两位记录弟子,一人捧玉简,一人执判官笔。
“姓名。”严师兄没看她,专注地布置玉盘上的物件。
“江翠花。”
“何方人氏?”
“碎叶城。”
听到这个地名,严师兄意味不明的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何时入的天道院?”
“今年八月二十五。”
“妖祸当日,你在何处?”
问题来了。
江翠花垂下眼眸,低声说:“在思过崖底下思过。”
“这几日,你一直在思过崖底下吗?”
“那日妖祸突然,我们奋力杀敌仍然不敌。”江翠花眉头紧皱,像是想到了什么害怕的场景一般:“我们边杀边逃,直到逃到了一处石壁那里,那地方有点奇怪,妖怪似乎不敢靠近。”
“然后呢?”严师兄追问道。
“然后我就晕了,再醒来就是今日,然后我们就被师兄师姐们找到了。”
严师兄突然问了一句:“听说你们是因为去院外集市喝酒被外门的青松长老罚到崖底思过的,你们几个关系很好吗?经常一起喝酒?”
这问题问的有点莫名其妙了吧?
但江翠花依旧是谨慎的回答说:“还行吧,我们在神都的时候都见过。天道院辟谷,我们几个都喜好美食,所以这才相约去院外集市打牙祭。没想到一时贪杯,这才误了第二日的早课,被长老逮了个正着,这才被罚到崖底思过去了。”
江翠花不禁感慨道:“说起来也怪倒霉的……。”
严师兄挑了挑眉说:“你知道这次妖祸,外门弟子十不存一吗?你们六个全须全尾的坐在这里,这也能叫倒霉吗?”
居然战况这么惨烈?
江翠花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显然没有想到这一茬。
而严师兄也不想给她解释那么多,只是自顾自地问询着。
一个时辰之后,严师兄问完,揭开绣满了符文道红布看了一眼,只见那玉盘仍然清澈如水,看样子江翠花并未说谎。
看到神器测谎的结果,严师兄道语气也和缓了下来,他一挥手,扎进江翠花脚踝处道沉星木退去,“好了,江师妹你先去休息吧。”
江翠花走出来时,看见走廊对面王逸之也刚被带出另一间审讯室。两人目光相触,王逸之几不可察地冲她点了点头,他那边也过了。
六人重新被聚到戒律堂偏厅时,气氛更微妙了。
严师兄坐在主位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案几。问心水镜测不出问题,意味着从规则上他必须放人。
但某种直觉告诉他,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忽略了。
“师兄,”一位执笔师姐轻声开口,“或许……真是巧合?”
偏厅里只剩下严师兄指尖敲击木头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你们可以走了。”严师兄突然说。
六人齐齐一愣。
“但,”他站起身,青袍无风自动,“从今日起,你们的日常修行、任务接取,都会有执法堂弟子随行观察。”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为期三月。”
这是明晃晃的监视。
但没人敢反对。
林修远带头行礼:“弟子遵命。”
走出戒律堂时,天已经黑了。天道院的夜空向来清澈,星子疏朗,可今晚的月光照在身上,却让人莫名发寒。
邓宝宝小声嘀咕:“随行观察……是不是连上茅房都有人盯着啊?”
没人笑。
六人沉默地走在回外门弟子居所的石径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很快被路过的灯笼光切碎。
在岔路口分开前,王逸之突然低声说:“小心说话。”
江翠花看向他。
夜风卷过石径,吹得灯笼摇晃。
每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颤抖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
江翠花回到自己那间小院时,关门的手顿了顿。她抬眼望向院墙外,那里安静得过分,连常有的虫鸣都没有。
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回到屋子里,江翠花有条不紊的褪去外衫、洗漱、铺床,刚准备吹灯就寝。
“叩叩——”
这么晚了,是谁找她?
江翠花走上前打开了门,门外的邓宝宝抱着几乎比她人还高的被褥,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月光落在她发梢上,沾了点夜露的湿意。她没等江翠花回答,就像条泥鳅似的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反手还轻巧地合上了门。
“我那儿窗子老响,”邓宝宝声音压得极低,抱着被褥径直走向床铺,“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我有点害怕,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啊?”
江翠花站在门边没动。
她看着邓宝宝熟门熟路地把被褥铺在里侧,又掏出两个软枕摆好,那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像第一次做这事。
“戒律堂的人没跟着你?”江翠花终于开口。
“不知道啊。”邓宝宝钻进被窝,只露出半个脑袋,“但我总觉得……哪儿都有眼睛。”她说着,伸手招呼江翠花,“快上来呀,站着多冷。”
江翠花一脸无奈的吹熄了灯。
黑暗涌进来的瞬间,感官变得格外清晰。她能听见邓宝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丹砂和蜜糖的味道,这丫头睡前肯定又偷吃零嘴了。
两人并排躺着。
原本以为今夜会失眠的江翠花,却奇怪的迅速进入了梦乡。
第105章 谁是黄雀?
自秘境出来之后的二十九天中, 江翠花的日子过的平淡而寻常。
第三十日,霜降。
寅时三刻,晨钟还未响, 江翠花已经睁开了眼。
窗外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她静卧数息, 听见隔壁邓宝宝翻身的窸窣声,也听见院门外那片竹林里, 极轻的、几乎融进风里的吐纳声。
执法弟子还在。
她翻身坐起,动作是这二十九日练就的、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
叠被,洗漱,束发, 换上外门弟子统一的月白道袍, 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铜镜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眼底有淡青,是长期浅眠的痕迹。她对着镜子牵了牵嘴角, 调整成一个温顺又略显疲惫的弧度。
卯时初,晨课。
讲经堂里坐满了人。
江翠花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窗, 不前不后,恰好淹没在一众灰扑扑的道袍里。今日讲的是《清静经》, 授课的吴长老声音平缓如古井,字句在晨光里浮沉。
她垂眸盯着书页, 指尖跟着经文的节奏轻点膝头,旁人看去是在默诵, 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的灵力如同一柄蒙尘的宝剑,正在一寸一寸的积蓄力量。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吴长老的声音忽然顿了顿。
江翠花指尖一停,抬眼。
讲经堂前排, 一个执法堂的执事弟子正躬身递上一封玉简。
吴长老接过,神识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吴长老一目十行地看完玉简的内容,才对弟子们说:“执法堂捉到了妖族潜伏在天道院内的奸细,诸位圣人敕令,明日午时,将奸细枭首示众。”
话音落下的瞬间,讲经堂里死寂了一息。
然后嗡鸣声猛地炸开。
“奸细抓到了?”
“谁啊?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惊诧的抽气声,交头接耳的窸窣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响,混成一片粘稠的骚动。
江翠花保持着垂眸的姿势,指腹还压在书页的“妙”字上。墨迹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黑,像刚泼上去的。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撞着肋骨。
吴长老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全场。这次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鹰隼般的锐利。
“肃静。”吴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浇进沸油,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满堂弟子重新坐直,但无数道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交换着惊疑、兴奋或恐惧。
“奸细身份,不便透露。”吴长老合上玉简,指节敲了敲讲案,“但圣人明鉴,此獠潜伏多年,窃取院中机密,更与近日妖祸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明日午时,广场观刑。所有弟子,无特殊缘由,均需到场。”
潜伏多年?
那便不可能是今年才入院的他们六人。
难道……。
江翠花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书页被捏出了一道褶。这几日为了避免执法弟子的怀疑,她并未和秦朔联系过,难道是他的身份暴露了?
晨课的后半段,再没人能听进一个字。
吴长老继续讲经,声音依旧平缓,但底下所有弟子的心思早已飞了。江翠花盯着书页,目光却空洞地穿过墨字,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钟声终于敲响。
弟子们如蒙大赦般起身,没人说话,没人拥挤,所有人沉默地往外走。
江翠花收拾书卷时,余光瞥见谢知乐和林修远站起身。江翠花的手顿了顿,放慢了收拾书桌的动作,自那日秘境之后,她已经在刻意疏远谢知乐和其他人了。
邓宝宝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挽住江翠花的胳膊,笑着问:“翠花,一起走?”
这个蜀地来的姑娘是在太过热情,任凭她如何冷脸都推不远。可她的身份如今也是悬在钢丝上,稍有不慎,也会连累其他人和她一起坠入深渊。
江翠花冷冷的避开了邓宝宝热情的胳膊,转而说:“我要去藏书阁,就不和你一起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留意邓宝宝有些失落的脸色。
谁料刚走出课堂的门口,就看见谢知乐站在门口的大树下,日光从枝桠漏下来,在他月白色的道袍上染上了些许光斑。
江翠花装作视而不见,打算走另外一条路。
谢知乐便先开了口:“江师妹,方便说几句话吗?”
邓宝宝显然也看到了谢知乐,她从江翠花身旁飞速走过,还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的说:“好好聊啊。”然后便像松鼠一般消失在了门外。
……
江翠花面无表情的朝着谢知乐说:“谢公子,有什么事要说吗?”
谢公子三个字似乎有些刺痛了谢知乐,谢知乐上前一步凑在江翠花耳边轻声说:“奸细抓到了,监视我们的执法弟子已经撤走了。你不必再躲着我……。”
江翠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疲乏的捏了捏自己的额角:“谢知乐,我没有躲你。我只是……”江翠花的千言万语都堵在谢知乐那双温柔的眼眸中,看着那双干净如三月暖阳的双眼,江翠花口中那些血腥、黑暗、恶心的算计,怎么都说不出来。
何必将他也牵扯进来呢?
八年前的摩罗旧事,那一笔笔烂账只是她的债而已,何必将这样风光霁月的人也拉进泥潭里呢?
难道就因为自己深陷泥沼,就要拉着别人一起沉沦吗?
江翠花轻轻吐出一口气,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说:“今晚来我房中吧,我有话和你说。你一个人来,别被别人发现了。”
晚上?去闺房?
谢知乐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耳根染上了粉色,手脚好似都不知道如何摆放了。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会来的……我……我先回去了…哦不,我,我,我先去收拾一下……。”
谢知乐说完就跌跌撞撞的走远了,衣角带风,没有回头。
江翠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
江翠花回到房中,仔细打量着房屋内陈设,确认和她出门之前并无二致,这才从怀中掏出了她一直携带着的玉牌。
果然如她所料,之前秦朔塞给她的玉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温润色泽了。
密密麻麻的裂纹爬满牌身,像一张蛛网将碎裂的月光割得支离破碎。最可怖的是那些裂纹深处正渗出极淡的血色荧光,忽明忽灭,似乎在昭示着玉牌主人不利的处境。
看来明日要处决的妖族奸细,就是秦朔了。
江翠花伸手轻触牌面。
触感不再是玉的温润,而是刺骨的冰寒,寒气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
闭上眼,她能隐约感知到玉牌另一端传递来的破碎画面:翻滚的血雾,锁链拖过石地的刮擦声,还有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那是秦朔的声音。
此刻她有秦朔的玉牌和白樾的天魂在手,轻而易举便入侵了秦朔的识海。
识海里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雾传来,破碎又模糊。
江翠花皱着眉头问:【秦朔,你还在吗?】
【秦朔,你醒醒。】
【醒醒……】
短暂的沉默后,识海深处传来秦朔压抑着痛的声音。
秦朔:【你是江翠花?】
随即秦朔像是被鞭打了一样闷哼了一声,才急促的在意识里说:【你快逃,他们在抓妖族的奸细。你身上的妖气藏不住…快逃…】
江翠花没想到这种情况下秦朔还在为她着想,她顿了一下才说:【我没事,倒是你,怎么被抓了?】
秦朔:【说来话长,那日后山中封印松动,有大妖从那处封印下源源不断的进入天道院,战火一触即发,我们损失惨重。】
【我本应该去前线支援,却被师傅扣在了他的身边,他说是为了保护我。】
江翠花追问道:【然后呢?】
秦朔:【然后那些妖物破开了天道院结界,圣人受天道限制无法出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妖物从湖底带走了妖皇白樾。】
【他们都说是妖皇白樾策划了这一切,九州战火即将重燃。】
【可我分明察觉到……。】
江翠花冷冷的接话道:【你感觉到妖皇白樾已死对吗?】
秦朔震惊的回问:【你知道?】
江翠花接着说:【可没人信你,你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反而被自己的师傅关了起来?】
江翠花三言两语,便已经推测出了秦朔目前的处境。
天梯即将建成,圣人功成就在眼前。
他们等不急了,他们想立刻就见到尸横遍野,想立刻就见到人妖两族斗个你死我活,然后他们躲在暗处,像偷粪的屎壳郎一样,将蕴藏灵力的骸骨一根一根捡回去,垒在他们飞升的天梯之上,做他们飞升的垫脚石!
秦朔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怕死,原本我就应该死在我少年时的那场妖祸里,活了这么久,我已经赚了。】
【你不要为了我以身犯险,明日趁我被杀的时候。逃吧,能走多远走多远,不要再回来了。】
江翠花沉默了片刻才说 :【逃?】
【我已经逃了八年了,我不想再逃了。】
江翠花结束了和秦朔的交流,揉了揉自己心口,在感觉到指尖透过来的温度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第106章 身如困兽(500收加……
子时过半, 夜雾浓得化不开。
江翠花的小院门窗紧闭,她早已在四下设下了重重阵法,确保今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没有第三个人能知晓。
江翠花坐在屋内的方桌前, 桌上没有丰盛酒菜, 只一壶薄酒,两只粗陶杯, 并一碟桂花糕。谢知乐还没来,江翠花已经一杯一杯喝了个开怀。
谢知乐推门进来时,屋里的酒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江翠花背对着门坐在窗边小榻上,月光斜斜切进来, 照着她半边身子。她没束发, 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素白中衣,领口微微敞着, 露出半截锁骨。
听见门响,她也没回头, 只哑着嗓子笑了声:“来了啊。”
谢知乐停在门口,眉头蹙起。
他反手合上门, 夜风被阻隔在外,屋里那股带着醉意的靡靡之气便更明显了。他视线扫过桌上, 两只空壶歪倒着,第三壶也见了底。
“你喝了多少?”谢知乐的声音有些沉。
“不多。”江翠花终于转过脸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 双颊染着不正常的酡红,眼尾也是红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烧了两把湿漉漉的炭火。她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笑得有些飘忽:“陪我喝一杯?”
谢知乐没动。
他走到榻边, 伸手想取她手里的酒杯,指尖刚碰到杯沿,江翠花却忽然松了手。
杯子没掉,因为她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软绵绵的,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谢知乐被她带得往前踉跄半步,不得不单手撑在榻沿才稳住身形。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湿气,能闻到她呼吸间那股清冽又灼人的酒香。
“江翠花。”他喉结动了动,声音绷紧了,“松手,我们谈正事。”
“正事……”她重复这两个字,又笑起来,热气呵在他下颌,“什么正事?是说什么人妖两族战火重燃的正事?还是什么拯救苍生的正事?去它爹的正事,都是狗屁!”
谢知乐瞳孔微缩。
而就在这一瞬的怔忡间,江翠花忽然仰起脸,吻了上来。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酒气的蛮横的侵占。她唇齿间还残留着酒的辛辣,舌尖撬开他微怔的牙关,将那灼人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渡了过来。
谢知乐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回应,那只撑在榻沿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进软垫里。
可下一秒,理智如冰水浇下,他猛地别开脸,双手握住她肩膀将人往后推。
“江翠花!”谢知乐的声音哑得厉害,胸膛起伏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喝多了。”
江翠花被推得跌坐回榻上,却也不恼,只是歪着头看他,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脸颊,她舔了舔唇角,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吻的味道。
“我没喝多。”她轻声说,眼神却迷离得像蒙了层雾,“我认得你。你是谢知乐。”
她说着,又伸手去够他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冰凉,触到他皮肤时激得他微微一颤。
“你是谢知乐,你是在碎叶城的诛妖阵法里将生路留给我的谢知乐,也是在所有人都忘记我的时候第一个认出我的谢知乐……”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他心口,“还是明明知道前路有多艰险,仍然愿意豁出自己的半条命救回我的谢知乐。”
谢知乐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微微发着抖。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他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知道啊。”江翠花又笑起来,这次笑出了泪花,“我在吻你。我在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她拽着他手腕的力道加重,将人又拉近了些。仰着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谢知乐,你不是也喜欢我吗?你就不能……纵我这一回?”
久久未能等到谢知乐的回复,江翠花有些不耐烦了。
烛火猛地一跳。
下一秒,谢知乐已经被她扑倒在了床榻上,他的后背撞进柔软的衾被,发出一声闷响。
谢知乐下意识要撑起身,江翠花却已经跨坐上来,膝盖抵在他腰侧,带着醉意的身子不稳地晃了晃,双手胡乱去扯他的衣襟。
“江……”他喉间溢出一个音节,就被她低头堵住了唇。
这个吻比刚才更急,更乱。
她毫无章法地啃咬他的下唇,舌尖莽撞地顶进来,酒气混着她身上某种清苦的草木香。谢知乐的手原本扣在她腰侧想将人推开,掌心却触到她单薄中衣下绷紧的脊骨,一节一节,像随时会折断的琴弦。
他手指无意识收紧了。
而江翠花已经扯开了他的外衫系带,布料散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她指尖又去扯中衣的领口,动作急躁,指甲刮过他锁骨下的皮肤,带起一道细微的红痕。
“江翠花。”谢知乐终于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止住了她乱来的动作。他胸膛起伏着,中衣被她扯得松散,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烛光在那片皮肤上跳跃,映出薄薄一层汗意。
谢知乐抬眼看向她,眸色深得像夜里的寒潭,声音却哑得厉害:“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江翠花停住动作,垂眸看他。她跨坐在他腰腹间,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他的胸膛。她脸上还带着醉意的潮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烧着一把不顾一切的火。
然后她笑了。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抵上他的,呼吸交缠间,一字一句地说:“知道啊。”
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指尖却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拂过小臂,最后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跳如擂鼓,震着她冰凉的指尖。
“我在和我喜欢的人,”她声音很软,却字字清晰,“做快乐的事。”
谢知乐最后那点强撑的理智,像绷到极致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翻身将她压进衾被里,动作有些重,江翠花闷哼一声,却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床帐不知被谁扯落了一半,滑下来遮住大片光线,只余缝隙里漏进的摇曳烛火。
床帐深处,衾被翻涌。
所有未尽的言语、压抑的试探、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时不敢触碰的心思,都在这个酒气弥漫的夜里,被揉碎了,吞没了,化作了肌肤相贴时滚烫的温度,和压抑在喉间的破碎喘息。
夜还很长。
长到足够醉意发酵,足够理智焚毁,足够明知前路凶险的人,偷得这片刻荒唐。
谢知乐将江翠花困在身下时,动作其实很轻。他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拂开她脸上汗湿的发丝,指尖顺着她脸颊的弧度慢慢下滑,经过下颌,停在纤细的脖颈上。掌心能感觉到她颈动脉急促的搏动,一下一下,撞着他的皮肤。
烫的。
心跳又沉又急,像困兽在撞笼。
江翠花没有挣。
她仰着脸看他,瞳孔在黑暗里显得很大,映着一点稀薄的月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酒意似乎散了些,可眼底那层水汽却更浓了,迷迷蒙蒙的,看不清情绪。
谢知乐没有立刻吻下去,只是这样看着她,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然后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喉间,感受着她吞咽时细微的颤动。
“怕么?”他低声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江翠花摇了摇头,发丝在枕上蹭出簌簌的轻响。她弯起嘴角,那点笑意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软。
“你怕吗?”江翠花挑衅一般的说:“弟弟这是第一次?”
谢知乐喉结滚动,终于俯身吻了下来。衾被不知何时被踢到了一旁。肌肤大面积相贴时,江翠花轻轻颤了颤,谢知乐的体温比她高,掌心有薄茧,抚过她敏感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翠花无意识弓起了身,额头抵在他肩窝,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疼?”他停住,声音绷得很紧。
“不……”她摇头,发丝扫过他锁骨,痒得钻心,“痒……”
谢知乐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他含住她耳垂,舌尖轻轻舔过那点软肉,感到怀里的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里也痒?”他贴着她耳廓问,热气灌进去。
江翠花说不出话,只能胡乱点头,手指攥紧了他的后背,留下一道指甲印。痛感尖锐而短暂,随即被另一种更汹涌的饱胀感淹没。她睁大眼睛,瞳孔在黑暗里微微扩散,茫然地望着帐顶那片晃动的影子。
谢知乐停住了。
额头抵着她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她锁骨上,烫得惊人。
“江翠花。”他又唤她全名,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看着我。”
她艰难地聚焦视线,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多,她一时辨不清,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谢知乐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额发被汗浸湿,黏在额角。他低头吻她汗湿的颈侧,舌尖尝到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汗。
江翠花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那声音又软又碎,像被揉坏了的绸子,她仰起脖颈,喉间线条绷成一道脆弱的弧,月光照在上面,像随时会断裂。
谢知乐盯着她纤细的脖子,眼神暗得吓人。
床榻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混着黏腻水声,在黑暗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江翠花只能无助地张着嘴喘气,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她仿佛被水底的海草缠住了四肢,随着潮汐的节奏不断起伏。
她恍惚间看到窗外的月亮照进了船幔,那银色的月光一闪一闪的,看不真切。
眼前的月光划过一条弧线,而她也被一个向上的力道狠狠抛起,再重重的落下。
落下时她颤抖着的抬起手想要抓住那缕月光,却又无力的垂下,她感觉自己要碎了,从里到外。
“谢……”她无助地叫他的名字,尾音断断续续,“谢知乐……我……”
“我在。”他低头吻她的眼睛,尝到咸涩的泪。
他的语气温柔,一点一点将她的眼泪吞了下去,像是对待这世间珍宝。可那床幔却一直在摇,那月光晃地她头晕目眩。
江翠花再也撑不住,眼前白光炸开,整个人像被抛上浪尖,又重重摔下。
她失声尖叫,却被他的唇堵回去,化作闷在胸腔里的呜咽。
谢知乐的喉间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喟叹,额头抵着她的,能清晰感觉到彼此失控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共振。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儿的哀鸣——
作者有话说:500收加更~感谢支持~
第107章 她提剑而来
寅时末, 天将明未明。
屋子里还残余着昨夜旖旎的气息,衾被凌乱,空气中浮着微腥的甜暖, 混着未散的酒香。
谢知乐沉睡在榻上, 呼吸绵长均匀,侧脸陷在阴影里, 眉眼舒展,是这些时日来少有的、毫无防备的安恬。
江翠花已穿戴整齐。
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脖颈, 那上面还印着几处暧昧的红痕, 在素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站在榻边, 静静看了他许久。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玉色小瓶,拔开塞子, 倒出一粒朱红色丹丸。
她俯身,捏开谢知乐的唇, 将丹丸送进去,指尖抵在他喉间轻轻一按, 看着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睡吧。”她轻声说,像在哄孩子, “再睡一会儿,等你醒来, 这一切都过去了。”
这是“沉梦丹”,是她秘制的丹药,服下后能让人陷入深度沉睡六个时辰,再加上昨夜她勾着谢知乐喝下的“忘前尘”。
等六个时辰后他醒来时,关于她的记忆会像晨雾般消散, 了无痕迹。
她坐上榻沿,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眉眼。
从英挺的眉骨,到阖着的眼睫,再到挺拔的鼻梁,最后停在那双总是抿着的、此刻微微泛红的唇上。
触感温热,带着活生生的气息。
江翠花俯身,吻了上去。
不是昨夜那种带着情欲的、凶狠的吻,而是很轻很轻的触碰,像蝴蝶栖落花瓣,只一瞬就离开。
唇瓣相贴时,她尝到他唇上残留的酒味,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气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点柔软彻底冻成了冰。
右手并指如刀,指尖泛起一层幽蓝的寒光。她低头,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猛地刺入皮肉!
“嗤——”
极轻微的、血肉被破开的声音。
没有流血,剑意过处,伤口边缘瞬间凝上一层薄冰,封住了血管。她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渗出冷汗,手指却稳稳地、一寸寸向内深入。
皮肉,筋膜,肋骨间隙……
终于触到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她的心口处,莹莹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不是她自己的心,而是一颗“玲珑心”。
三个月前谢知乐为了救重伤濒死的她,剖开自己的胸膛,将本命玲珑心剜出,种进了她心脉里。
此心通灵,能续命,能感应。
只要她活着,无论相隔多远,他都能感知到她的安危。
但现在,她要还给他。
指尖勾住那颗玲珑心边缘时,江翠花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是疼,是某种更深层的、魂魄被撕裂的痛楚。玲珑心早已与她的血脉长在一起,此刻强行剥离,像硬生生从神魂上剜下一块肉。
她咬紧牙关,唇间尝到血腥味,是咬破了口腔内壁。
手指猛地一拽——
“噗。”
那颗玲珑心脱离了她胸腔,落在她掌心。
心体玲珑剔透,像上好的血玉雕成,此刻还在微微搏动,每跳一下都泛起一层温润的金光。心体深处,缠着几缕细如发丝的银线,那是她的心头血滋养三个月留下的印记。
而她的胸膛里,此刻空了一半。
剧痛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五脏六腑。
江翠花晃了晃,险些栽倒,却硬生生撑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个空洞,剑意凝成的冰霜正快速封住创口。
她颤抖着手,将那颗还带着体温的玲珑心轻轻按回谢知乐胸膛。
手心贴着他心口皮肤时,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玲珑心一触及他的血脉,便化作一缕金光,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谢知乐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像感觉到了什么,但终究没有醒。
江翠花替他拢好衣襟,指尖最后拂过他心口的位置,那里完好如初,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谢知乐脸上。
他睡得正沉,长睫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做一场好梦。
江翠花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天光乍亮,秋风凛冽。
她将手按在自己空了一半的胸口,那里冰冷,寂静,再也不会因为他靠近而悸动。
也好。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眼底无悲无喜,像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归宿。
然后决然转身,身影没入晨雾深处。
屋内,谢知乐在沉睡中忽然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像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掌渐渐凉透的空气。
*****
卯时三刻,天光彻底亮了。
刑场设在问道广场正中的祭天台。
九级汉白玉台阶被晨光洗得惨白,最高处立着一根玄铁刑柱,柱身刻满镇邪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秦朔被绑在刑柱上。
他身上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污血、汗渍和地牢的潮霉斑驳成一片肮脏的深褐。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嶙峋的下颌和干裂起皮的嘴唇。
手腕脚踝都被沉重的镣铐锁死,铁环深深嵌进皮肉里,边缘磨得血肉模糊,露出的白骨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但他站得很直。
脊梁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枪,死死抵着冰冷的刑柱。初升的太阳正从东面照过来,金红色的光刺破薄雾,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皮上。
秦朔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光太亮了,他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视线慢慢聚焦,首先看见的是广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
天道院所有弟子一个一个朝他走来,青白二色的道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一片沉默的海。
他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戒律堂的严师兄站在最前,手按剑柄,面色肃杀;药峰的几位长老聚在一处,低头窃语;他甚至看到了林修远,那个傻小子站在队列末尾,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再往远,是围观的杂役、仆从,还有被允许进入山门的部分外乡修士。
人群一直蔓延到广场边缘的松柏林,乌泱泱望不到头。
秦朔忽然扯了扯嘴角。
这么多人啊……来看他死。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天空。今天真是个好天气。碧空如洗,一丝云也没有,澄澈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蜜金色,连远处连绵的青山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有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晨露和松针的清冽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远处飘来的粥米香,还有……桃花香。很淡,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秦朔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肚子。
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进食了。
也不知道种在后院的菜有没有被虫啃掉。
他忽然很想笑。于是真的笑了,干裂的嘴唇扯开,露出沾血的牙齿。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伤口渗出血来,但他毫不在意。
视线扫过祭天台下的执刑台。三位监刑长老已经就位,正中是戒律堂首座,左侧是刑堂掌事,右侧……是个生面孔,穿紫金道袍,袖口绣着繁复的云雷纹,是圣人座下的特使。
特使面前摊着一卷明黄圣旨,正低声与两位长老说着什么。秦朔听不见,但他看见那卷圣旨边缘露出的印记,是一朵鎏金桃花。
果然。
他闭上眼,深深吸进最后一口带着桃花香的空气。
然后重新睁开,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越过肃杀的刑台,直直望向东边天际。那里,朝阳已经完全跃出山脊,光芒万丈,刺得人眼泪都要流下来。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秦朔想。
阳光这么暖,风这么轻,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在这样的日子里死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不用再疼了。
不用再被千丝绕一寸寸切割神魂,不用再看着同袍变成尸骨,不用再守着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夜夜惊醒。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监刑长老站起身,特使展开圣旨,浑厚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整个广场:
“罪人秦朔,勾结妖族,残害同门,窃取机密,罪证确凿。今奉圣人敕令——”
秦朔没再听下去。
他仰起头,最后一次看向那片澄澈如琉璃的天空。阳光落进他眼里,烫得发疼,但他舍不得闭上。
风更大了。
吹起他散乱的长发,吹动刑柱上垂落的铁链,哗啦啦地响,像某种送行的铃音。
他听见远处松柏林里,有早起的鸟雀在鸣叫。
清脆的,生机勃勃的。
监刑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秦朔仰着头,目光涣散地落在澄澈的天空里,思绪却飘远了。
突然,灵魂中传来了熟悉的共振。
秦朔瞬间僵住了。
“别来……”秦朔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只剩气音,“傻子……你可千万别来啊……”
可没有用。
江翠花的气息像潮水般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汹涌。
他甚至能在嘈杂的风声和人声中,捕捉到一丝极霜雪剑意破空时的清冽铮鸣。
她来了。
第108章 所谓圣人,不过是一群……
就在鬼头刀即将对着秦朔头颅劈落的刹那——
一道霜白剑气破空而来。
不是凌厉的斩击, 而是极柔极缓像初冬第一片雪花飘落的速度般冲着鬼头刀袭来。可那抹霜色所过之处,时间仿佛凝滞了。
执刑弟子高举的鬼头刀悬在半空,刀锋离秦朔脖颈只剩三寸, 却再难落下分毫;监刑长老手中那卷明黄圣旨刚刚展开, 鎏金桃花印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却被霜色剑气轻轻一拂。
“嗤啦——”
极轻的撕裂声。
圣旨从中裂开, 整齐得像被最锋利的剪刀裁过。断裂处没有毛边,只有一层薄薄的冰晶迅速蔓延,将鎏金桃花冻成僵死的标本。
碎纸在风中翻飞,还未落地便化作细碎的冰尘, 簌簌飘散。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祭天台上突然出现的那道身影上
玄色劲装, 高束马尾, 身姿挺拔如松。她背对刑柱站着,手中握着一柄通体霜白的长剑, 剑身无纹,只在剑格处嵌着一枚冰蓝色的晶石。阳光落在剑上, 竟折射出细雪纷飞般的寒光。
正是这柄剑,轻描淡写地劈开了圣人敕令。
监刑长老瞳孔骤缩, 握着断裂圣旨的手微微发抖。他盯着那柄霜白长剑,盯着剑格处那枚冰蓝晶石, 又缓缓抬起视线,落在来人的脸上。
晨光洗去容颜的伪装, 露出一张清冷如雪的面容。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眼神里沉淀的东西,却让在场所有的老弟子如遭雷击。
“寒霜剑……”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颤声喃喃,“是寒霜剑……摇光剑仙的寒霜剑……人族剑道魁首的摇光剑仙?圣人之下无人能敌的摇光剑仙江雪寒?”
“摇光剑仙江雪寒?”旁边年轻弟子茫然重复, “可摇光君不是八年前就失踪了……”
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祭天台上,那道玄色身影缓缓转过了身。
风卷起她颊边碎发,露出完整的面容。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被绑在刑柱上的秦朔身上,那双冷峻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在惨白脸上投下两道青黑的影,脖颈上已经凝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她还剑入鞘。
很轻的一声“咔”,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她才抬眼,看向监刑长老,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张长老,八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急着替圣人清理门户啊?”
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棱相击,带着某种久居高位的、漫不经心的威压。
张长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踉跄后退一步,指着她的手抖得厉害:“你……你是江雪寒?你还活着?!”
“怎么?”江雪寒偏了偏头,霜雪剑在她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剑花,冰蓝晶石折射出刺目的光,“我没死,你很失望?”
“放肆!”张长老终于找回声音,厉喝声却透着虚张声势的尖锐,“江雪寒!你既活着,为何隐瞒身份潜入天道院?如今更是阻挠圣谕,劫持刑场——”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狠戾,“难道真如传言所说,你当年失踪,是因为……勾结了妖族?”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祭天台中央那道玄色身影上。
有惊疑,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江雪寒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看孩童胡闹般的笑。她缓步走到刑柱旁,指尖拂过秦朔脖颈上那道血线,霜雪剑气掠过,伤口瞬间凝上一层薄冰,止了血。
然后她才转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面对着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面对着那些曾经恭敬称她“摇光君”的后辈们。
她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灵骨。
“勾结妖族?”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张长老,你不如先解释解释?你们为何私自剔除人族修士灵骨?又为何将摩罗一战八千英烈的死嫁祸给妖皇白樾?”
话音落处,她掌心一翻。
灵骨悬空而起,光芒暴涨!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摩罗战场上和妖族拼杀的少年,成堆的同袍尸骨,从身后伸出的剑干脆利落地剔下了他的灵骨,趁他还没死将他带着怨气的心头血逼出,还有……张长老深夜跪在特使面前,恭敬递上染血灵骨的场景。
画面碎裂的瞬间,特使脸色骤变,紫金道袍无风自动,袖中飞出三道金光直取江雪寒面门!
江雪寒甚至没动。
霜雪剑自动出鞘半寸,凛冽剑气如寒冬降临,那三道金光在离她三尺处骤然冻结,凝成三根金色的冰棱,“咔嚓”一声碎成齑粉。
“看来,”她抬眼,目光像冰刃刮过特使僵硬的脸,“有人心虚了。”
全场死寂。
江雪寒站在祭天台上,玄衣猎猎,霜雪剑在她身侧发出清越的长鸣。她身后是被绑在刑柱上、生死不知的秦朔;面前是黑压压的、神色各异的人群;而更远处,天道院深处,数道强大的气息正在急速逼近。
可她只是很轻地,很轻地,叹了口气。
像厌倦了这场持续了几百年的荒唐戏码。
然后她握紧了剑。
剑光起时,天地皆白。
一剑霜寒十四州。
寒霜剑出剑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
江雪寒站在破碎的结界裂口正中,玄衣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纹丝不动。
她身后,被劈开的天道院护山大阵像一面被砸碎的琉璃穹顶,蛛网般的裂痕从她剑尖所指处疯狂蔓延,延伸向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天空。
裂痕深处不再是众人熟悉的被阵法过滤过的柔和天光,而是涌动着某种原始、冰冷、不容亵渎的规则之力。
那是天道本源的气息。
裂口之外,云层骤然翻涌。
起初只是几缕不正常的金芒刺破云隙,像藏在深潭下的鳞片偶然反光。
但很快,那些金芒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目,最终凝聚成三道巍峨的光影,高悬于破碎的结界之上。
光影轮廓模糊,却散发着磅礴如渊的威压,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广场上所有修为不足金丹的弟子气血翻腾,踉跄跪倒。
圣人法相。
虽未完全显化真身,但那份凌驾众生的姿态,已是三界共识。
然而此刻,这三道煌煌法相却在剧烈地波动、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
天道院结界已破,天道规则重新降临于此,圣人再也不能游离在天道规则之外。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圣人法相瞬间萎靡,它们拼命地向内收缩,试图将外泄的气息压回体内,可破碎的结界像一道敞开的伤口,让天道规则如凛冬寒风般无孔不入地灌进来。
“嗡——!”
第一道圣人法相边缘,忽然燃起一圈诡异的、无色透明的火焰。没有温度,没有光亮,却烧得那鎏金轮廓滋滋作响,不断剥落细碎的光尘。法相内部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光影骤然黯淡三分。
紧接着,第二道法相脚下凭空生出无数漆黑的藤蔓。不是实体,而是由“业力”凝结的规则显化。藤蔓顺着法相向上疯长,所过之处,圣洁的金光被染上污浊的暗斑,仿佛纯净的白帛泼上了陈年血垢。
“呃啊——!”
终于,有圣人压抑不住,发出一声介于痛楚与暴怒之间的低吼。
那声音不再恢弘神圣,反而像生锈的金属在摩擦,刺耳至极。
广场上死寂一片。
所有弟子呆若木鸡地仰着头,眼睁睁地看着江雪寒一剑劈开了他们头顶的天,看着他们跪拜了数百年的、至高无上的存在,在天道规则的冲刷下显露出如此不堪的模样。
信仰碎裂的声音,比结界崩塌更响。
江雪寒就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灵力乱流的呼啸,穿透了圣人压抑的喘息,钻进每一个人耳中。她抬起头,目光像两柄淬了冰的匕首,一寸寸刮过那几道狼狈不堪的法相。
“躲了几百年,”她开口,每个字都慢悠悠的,像在点评戏台上的拙劣表演,“躲在你们用灵骨垒砌的天梯后面,躲在你们用功德金线织成的锦绣帷幕里,躲在无数信徒歌功颂德的香火愿力中……”
她向前走了一步。
寒霜剑并未出鞘,可她周身三丈之内,连狂暴的灵力乱流都自行避开,形成一片绝对冰封的领域。
“我当你们真修成了什么无垢金身、不灭圣魂。”江雪寒唇角弯起的弧度越发锋利,“原来不过是……”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雷霆乍破:
“——躲在阴沟里不敢见光的老鼠!”
“放肆——!”第二道法相中传出怒喝,却因为急于收敛气息而显得中气不足,尾音甚至带上一丝气急败坏的尖锐。
“放肆?”江雪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她忽然抬手,指向法相脚下那些仍在疯长的业力藤蔓,“那这些是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冽的剑意随话语冲天而起,竟短暂地压过了圣人的威压。
“用弟子灵骨铺就登天路,用苍生血泪浇灌功德莲,用谎言和恐惧编织你们的圣人冕旒——然后告诉我,我‘放肆’?”
她猛地一甩袖,寒霜剑连鞘砸在祭天台的汉白玉地面上。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裹挟着磅礴剑意炸开,震得整个广场地面簌簌发抖。
以剑鞘落点为中心,无数细密的冰霜纹路“咔嚓咔嚓”地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汉白玉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灵魂印记!
那些印记深深烙在石头里,每一朵都微微凸起,像一颗颗刚刚剜出、尚未冷却的灵骨。它们在冰霜中诡异地搏动着,散发出与特使袖纹如出一辙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桃花香气。
“看清楚了!”江雪寒的声音响彻云霄,压过了所有混乱,“这就是你们跪拜的圣人!这就是庇护你们几百年的天道院!每一块砖石下都埋着未寒的骨,每一缕灵气里都混着枉死的魂!”
她抬剑,剑尖直指苍穹,指向那三道在业火、藤蔓与天道之下扭曲挣扎的法相:
“老鼠披上人皮,混进庙堂,吃了几百年香火——”
剑光骤然炸裂!
不是攻击,而是映照。
寒霜剑的寒光如明镜般铺满天空,清晰地映出法相在规则冲刷下不断剥落的伪装,露出底下布满陈旧血垢的真实形态。
江雪寒最后的话语,和着剑鸣,一字一字,钉进每一个人神魂深处:
“就真以为自己是神了?”
第109章 你的命,我来收
风忽然停了。
破碎的结界裂口处, 一道身影踏空而来。
他走得很慢,像凡人散步,一步一步踩在虚无的空气里, 却发出玉石相叩的清脆声响。
没有霞光万丈, 没有威压如海,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外泄, 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读书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儒衫,袖口洗得发白,长发用一根简朴的木簪绾着, 面容清癯, 眉目温和。
可当他踏入结界范围的那一刻, 连那些狂暴的天道规则乱流,都自动向两侧分开, 为他让出一条平静的通路。
业火熄灭,藤蔓枯萎, 那道苍青色的天道在触及他周身三尺时,竟微微一颤,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格挡住了。
江雪寒瞳孔骤然收缩。
她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来人停在她面前十丈处, 悬空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很奇怪, 没有敌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像看一棵树, 一块石头,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你就是江雪寒?”他开口,声音也是平平的,不高不低,没有起伏,“天生剑骨,是个好料子。”
江雪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周身剑意无声流转,寒霜剑在鞘中发出极轻的嗡鸣,剑格处那枚冰蓝晶石光芒明灭不定。
她盯着对方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也映不出天空破碎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樾曾说过一句话:“三界之中,最可怕的从不是张牙舞爪的凶兽,而是那些你永远看不透深浅的……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剑意凝成一线,护住心脉:“你是?”
“墨家,秦不凡。”男子淡淡道,报出名字时像在说今日天气,“秦朔的师父。”
江雪寒心脏狠狠一坠。
她目光扫过祭天台。秦朔依旧垂着头,脖颈上的冰霜正在缓慢融化,渗出血丝。而这个自称是他师父的人,从出现到现在,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墨家圣人。”江雪寒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寒霜剑在掌心转了个角度,剑锋无声地对准了对方,“久仰。”
秦不凡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戒备,她的剑锋映在他眼底,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天梯是你的主意?”江雪寒忽然问,声音冷了下来,“抽白樾龙骨做梯的,也是你?”
问题问得直白,甚至有些莽撞。
广场上幸存的几位长老脸色大变,张长老更是急声喝止:“江雪寒!休得对圣人不敬——!”
秦不凡却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张长老的声音便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然后秦不凡才看向江雪寒,脸上第一次有了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情绪,像是觉得有趣。
“天梯是众生的愿。”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凡人欲登仙,仙者欲超脱,妖族欲化形,魔物欲正位……每个生灵心里都有一座想攀爬的高塔。我不过是为他们……搭了把梯子。”
“至于白樾。”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雪寒紧握剑柄的手,“一条活得够久的龙,鳞爪筋骨早已蕴含天地法则。与其让他盘踞十万大山空耗岁月,不如物尽其用。他那身龙骨,抵得过十万修士苦修千年的功德。”
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该用哪块木料打张桌子。
江雪寒忽然笑了。
“修行之路艰难,能飞升者屈指可数。修建天梯不过是为了你们圣人的一己私利!你用天下苍生的命做垫脚石,还要拿他们当借口?真是虚伪!”
秦不凡轻轻笑了。
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无尽沧桑意味的浅笑。
他负手而立,靛青儒衫在凝滞的风中纹丝不动,看向江雪寒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执拗追问“为何太阳要从东边升起”的孩童。
“江剑仙,”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天赋异禀,修行不足百年,可曾见过真正的尽头?”
不等江雪寒回答,他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广场上空,那些因结界破碎而汹涌的天道乱流,忽然像被无形的手掌梳理过一般,温顺地在他掌心上方凝成一幅流动的光图。
光图中,亿万光点明灭闪烁。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生灵的命途轨迹:有修士呕心沥血百年,终在筑基门槛前耗尽寿元,化作一捧黄土;有妖族苦熬雷劫九重,却在最后一步心魔丛生,魂飞魄散;更多的,是无数凡人短暂如蜉蝣的一生,生老病死,爱憎别离,最终归于虚无。
“你看,”秦不凡指尖轻点,光图中亮起一条贯穿始终的金线,“这是天梯建成之前,人族最后一位飞升者,青阳子。”
金线在光图中艰难攀升,沿途不断有细小的因果丝线缠绕、业火灼烧、心魔啃噬。
它颤抖着,黯淡着,无数次近乎断绝,却又在绝处挣扎出一点微光。最终,在抵达光图顶端的瞬间,金线彻底崩碎,化作漫天流萤。
“他用了九千七百年。”秦不凡平静叙述,“耗尽人族三成气运,间接导致七次人妖大战,生灵涂炭何止亿万。”
光图流转,画面变化。
这一次,是天梯建后的推衍。
无数黯淡的光点中,开始有零星的金线向上延伸。这些金线比青阳子那条更细,更脆弱,却不再孤绝,它们彼此缠绕,互相支撑,像攀援的藤蔓般,共同织成一张稀疏却真实存在的网,缓慢而坚定地向光图顶端蔓延。
“而天梯建成之后,”秦不凡收回手,光图散去,“只要能脱凡入圣,便可飞升。更遑论间接获得延寿、突破瓶颈、化解灾劫者,将不可计数。”
他看向江雪寒,目光深邃如古井:“你说这是一己私利。那青阳子耗尽一族气运独自飞升,便是大公无私?你说这是虚伪。那让众生继续在无尽轮回中挣扎、万中无一人能窥见真正超脱之门,便是真实?”
“至于代价……”秦不凡终于将目光投向刑柱上的秦朔,眼神无波无澜,“一棵树要长得够高,总需修剪多余的枝叶。一条河要流得长远,总要冲刷掉岸边的泥沙。有些牺牲,是秩序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轻,却字字如重锤:“江剑仙,你执剑斩妖百年,剑下亡魂可曾少过?他们每一个,是否也都该问你一句——‘凭何杀我’?”
话音落处,广场死寂。
连天道规则冲刷结界的呼啸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
江雪寒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寒霜剑在鞘中剧烈震颤,剑鸣声中竟罕见地透出一丝……迷茫。
秦不凡不再看她,淡淡吩咐:“张长老,将秦朔带下去。他既已‘认罪’,便按院规处置。”
“至于江剑仙,”他重新看向江雪寒,目光里终于闪过一丝近乎慈悲的怜悯,“你心有块垒,剑意蒙尘。不如……暂留天道院,静思己过。”
他说完,转身。
一步踏出,已至破碎结界边缘。
江雪寒手中的寒霜剑忽然停止了震颤。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秦不凡即将消散在结界边缘的身影。脸上先前的动摇、激愤、乃至那一丝迷茫,如同被风雪涤荡过的天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冻彻心扉的清明。
“你说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入这片死寂,“不对。”
秦不凡离去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江雪寒没有疾言厉色,反而提着剑,向前走了一步。步履踏在汉白玉的祭天台上,冰霜纹路随着她的脚步无声蔓延。
“追求飞升,探寻大道尽头,”她一字一句,语速平稳得近乎残酷,“那是你秦不凡的事,是青阳子的事,是每一个踏上修行路的生灵,自己的事。”
她抬起剑,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平平地横在身前。霜白的剑身映出破碎的天空,映出那些依旧在业火藤蔓中扭曲的圣人法相。
“可你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拉着旁人陪葬?凭什么要用旁人的灵骨做你的台阶,用旁人的血泪浇你的功德,用旁人的魂飞魄散,换你一人所谓超脱?”
她摇了摇头,眼中是全然的否定与冰冷的失望:“这,本就是错。无关乎什么宏图大业,无关乎什么众生愿力,这只是最简单道理。”
广场上,那些原本被秦不凡话语中宏大叙事所震慑的弟子中,有人眼神开始剧烈闪烁。
江雪寒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你说牺牲是秩序的一部分?好。”她剑尖忽地一点,地面上那些属于不同主人的残魂虚影升腾、哀嚎、又破碎,“那这些被你门下长老修剪掉的枝叶,他们可曾同意?那这些被河水冲刷掉的泥沙般的凡人,他们可曾愿意?十万大山里那些被物尽其用的妖族,他们可曾甘心?!”
每一个质问,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秦不凡那看似无懈可击的秩序上。
“渴望飞升者不知凡几。”江雪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若今日,叫你秦不凡,叫你们这些所谓的圣人,踏着这万千无辜者的尸骨,踩着这滔天的罪孽,真的飞升成功了——”
她剑锋一转,凛冽的剑意冲天而起,竟暂时逼开了周遭涌动的天道乱流!
“这天下会如何?!那些野心勃勃之辈会如何?!他们会看见——哦,原来杀人炼魂可以得道,原来窃取众生可以登天,原来只要够强、够狠、够会编织谎言,就能把罪恶粉饰成功德,把掠夺美化成秩序!”
她的眼中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今日你们抽妖皇龙骨,明日就有人敢炼一界生灵为丹!今日你们以奸细之名行灭口之实,明日就有人敢举着大义屠城灭国!长此以往,人间何谈秩序?三界何来安宁?”
“秦不凡!”她第一次厉声喝出他的名字,寒霜剑发出龙吟般的清越长鸣!
“你的道,是绝路!是邪路!那天梯是立在尸山上的海市蜃楼!”她一步踏出祭天台,竟凌空而起,玄衣在狂暴的规则乱流中猎猎作响,与结界边缘那道靛青身影,遥遥对峙。
“你说我想不明白剑与苍生孰轻孰重?”江雪寒笑了,那笑容灿烂如冰雪折射的阳光,却透着无边决绝,“我的剑,便是为斩尽你等戕害苍生之徒而存!我的道,便是要证明——”
她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无穷无尽的霜白剑气从她身上迸发,不再是之前柔和的雪,而是化作席卷天地的暴风雪!剑气所过之处,连时间与空间都仿佛被冻结、被斩裂!
“——牺牲不该被歌颂!掠夺不该被粉饰!以众生为刍狗者,不配问道!不配长生!更不配高高在上,受人香火跪拜!”
她的目光锁定秦不凡,声音穿透风雪,响彻九霄,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
“今日,我江雪寒,便是拼却这身修为,燃尽这缕残魂,形神俱灭于此——”
风雪骤然向她剑尖汇聚,凝成一道贯通天地的霜白剑罡!
“也要斩断你这虚伪的登天路!”
“也要证明,你的道,绝不可行!”
“你的命——”
在剑罡与天梯投影碰撞出湮灭一切光芒的巨响中,她最后的话语,如同誓言,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神魂深处:
“我来收!”
第110章 天地之间,唯此一剑……
秦不凡悬停在结界裂口的边缘, 靛青的衣袂在狂暴的规则乱流中竟然纹丝不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江雪寒身上。
不再是先前那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也不是评价器物般的审视, 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掺杂着几许讶异,甚至还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追忆。
他看着她燃烧的剑意, 看着她决绝的眼神。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灵力爆鸣与规则的呼啸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少年人啊……”
他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
“还是如此……天真。”
这六个字, 他说得很慢, 像在咀嚼某种早已遗忘的味道。
“不知天高地厚,不识造化玄机, 不懂……大势所趋。”
他摇了摇头,目光掠过江雪寒手中那柄光华暴涨到极致的寒霜剑, 又扫过她苍白如纸却异常坚定的脸。
“你以为,斩断这天梯, 便能还世间一个公道?你以为,耗尽你全部修为, 燃尽你此身残魂,便能撼动这运行了千万年的……规则?”
他微微抬起右手, 五指虚张,对准了那正在与剑罡僵持的天梯虚影。
虚影之下,那些原本因江雪寒话语而有所触动的弟子们,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威压,而是一种仿佛源于血脉本源的牵引。
他们惊愕地发现, 自己苦修多年的灵力,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丝丝缕缕淡金色的光点,正从他们头顶、从他们心口、甚至从他们神魂深处,被无形之力剥离,化作涓涓细流,汇向那天梯虚影!
“看,”秦不凡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就是众生愿力。他们渴望力量,渴望长生,渴望超脱苦海……而这渴望本身,便是支撑这天梯存在的根基。”
他看向江雪寒,眼神里的怜悯更深了:“你以为自己在对抗我?不,你在对抗的,是这红尘中每一个不甘平凡、欲壑难填的灵魂。你斩得断有形之梯,斩得断这无量众生心中……无形的欲望之梯么?”
江雪寒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灵力被剥离、面露痛苦与茫然的同门。
她只是死死盯着秦不凡,盯着他那只虚张的、仿佛掌控着一切的手。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体内,那根早已蒙尘的剑骨疯狂地运转起来!
每一次搏动,都炸开一团炽烈的血光,将她残存的生命本源、将她苦修百年的精纯灵力、甚至将白樾留给她的的磅礴妖力……
统统点燃!
霜雪剑的剑身,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受损,而是承受不住主人如此决绝的献祭之力。
冰蓝晶石光芒炽烈到刺目,然后“咔”的一声,碎裂!
晶石碎片尚未溅开,便被纯粹的剑意熔炼,化作最本源的光,融入那贯通天地的霜白剑罡之中!
剑罡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霜白,而是化作一种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色彩却又纯粹到极致的“空无”。
这空无剑罡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湮灭,时间为之凝滞,连那些被秦不凡牵引的“众生愿力”金线,都像是遇到了天敌,剧烈颤抖着想要退缩!
江雪寒睁开了眼。
眼中已无瞳孔,只有两团燃烧到极致的毁灭性的火焰。
她看着秦不凡,看着那三道圣人法相,看着那挣扎的天梯虚影,也看着这片她曾守护的天地。
最后,她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温柔的笑意。
像是告别,又像是……解脱。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用尽全部气力,将手中那柄即将彻底崩碎的剑,朝着天边那道靛青的身影。
挥出了此生,至强一剑。
剑出。
无声。
唯有光湮灭,唯有道崩毁。
唯有那少年人一腔不曾冷却的热血与那绝不妥协的铮铮傲骨,化作这斩向“天高地厚”、斩向“大势所趋”、斩向一切她认为“不该如此”的——
决绝一击。
那一剑斩落时,天地失声。
秦不凡脸上那丝万年不变的、近乎悲悯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错愕的表情,像是不理解世间居然还有这样的人一般。
他虚张的五指甚至来不及收拢,那由无量众生愿力汇聚支撑的天梯虚影,便与那道纯粹的空无剑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片死寂的“湮灭”。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终于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声音并非来自天梯,而是来自秦不凡自身!
他悬空而立的身影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当胸击中。
那张清癯温润的、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陡然涌上一抹妖异的金红色。
紧接着,他周身那完美内敛仿佛与天地同呼吸的道韵,如同被戳破的气泡,骤然紊乱、溃散!
“噗——!”
一大口混杂着金色光粒与暗沉污血的液体,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血雾尚未散开,便被江雪寒残余的剑意剿灭成虚无。
而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他体内。
那股浩瀚如星海、深不可测的圣人威压,如同退潮般急速衰退!
原本高悬九天、与道相合的“圣人位格”剧烈动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其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裂痕!
秦不凡的修为在江雪寒这一剑之下,迅速跌落。
渡劫巅峰……大乘后期……合道后期!
仅仅一息之间,他那凌驾众生、苦修万载方才成就的圣人修为,竟被这一剑硬生生从云端打落,直坠合道后期!
而且他的气息依旧在剧烈波动,隐隐有继续下跌之势!
等他跌落至合道后期,天道对他的压制也减轻了。
他却并未感到喜悦,反而更加愤怒。
一个蝼蚁一般卑微的凡人,居然也敢对他拔剑?
一个蝼蚁一般的凡人,凭什么不屈从她那该死的命运?
我叫你死!你何敢活?!
秦不凡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儒衫上沾染的金红色血污,又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揩去嘴角的血迹。
动作依旧从容,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却翻涌起滔天的、足以冻结时空的寒意与……暴怒!
他缓缓抬眼,目光再次投向江雪寒。
这一次,他再无丝毫悲悯,也无半分讶异。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看待死物的冰冷。
“区区蝼蚁……”
他开口,声音不再平稳,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与刺骨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面:
“也敢……撼天?!”
最后一个“天”字出口的刹那,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空间骤然凝固!
不是被力量镇压,而是被一种属于“道”的规则所冻结!
连那些破碎的天道规则乱流,都如同撞上铁壁的蚊蚋,瞬间僵死!
然而——
江雪寒对他的怒吼,充耳不闻。
她甚至没有去看秦不凡狼狈的模样,没有去感受那足以令真仙胆寒的恐怖杀意。
她的全部心神,她燃烧殆尽的生命,她破碎不堪的残魂,所有的所有,都只凝聚在那截正在疯狂湮灭、却仍未彻底断绝的,天梯虚影的最底部根基!
寒霜剑早在她挥出那至强一剑时,便连同剑格处的晶石一起,化作了最纯粹的光与意,融入了剑罡之中。
她手中,已然空空如也。
可她的姿势,却依旧保持着双手握剑,奋力斩落的姿态。
“身如蝼蚁……可我…心似鲲鹏……”
她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散。
可她那双只剩下毁灭的眼眸,却亮得灼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蝼蚁……又如何?”
她忽然笑了。
笑容绽放在苍白如纸、布满细密血痕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凄艳绝伦的美。
“我偏偏……要一剑——”
她空握的双手,再次高高举起!
体内,骨骼、血肉、经脉、乃至每一缕残存的意识……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化作最纯粹、最决绝、最不容玷污的——
剑意!
“斩断你这……通天之梯!”
没有剑光,没有剑罡,甚至没有灵力波动。
只有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剑”!
一道以“江雪寒”之名,以她百年剑道修行,以她不曾冷却的热血与永不屈服的脊梁,所铸成的——
人间之剑!
她对着那残存的天梯根基,对着那维系着一切罪孽与虚伪的源头,对着那片她曾仰望、如今却要亲手撕碎的“天”,义无反顾地,以身化剑,斩落!
“就算我手中的剑断了……”
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声音,响彻在每一个目睹者、聆听着的神魂最深处,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睥睨一切的傲然:
“可我还有剑心!”
“我江雪寒——”
那道江雪寒化作的人间之剑,与残存的天梯根基,轰然碰撞!
“——就是一把剑!”
“我照样……可以斩断一切!!!!!”
天地之间,唯此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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