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梯也许已经断绝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落霞山, 而是在城西一片相对清静,但人流依旧不少的坊市边缘停下。
王逸之先行下车,伸手虚扶江翠花下来, 动作规矩, 无可挑剔。
“落霞山景虽好,但时辰尚早, 山顶风凉露重。”王逸之解释道,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后面的秋月和江武听清,“不如先在这清音茶馆稍坐, 喝杯热茶, 暖暖身子, 也听听市井趣闻。这家的茶点和说书,在附近颇有些名气。”
江翠花抬眼望去, 面前是一座两层木楼,黑瓦白墙, 门楣上挂着清音茶馆的匾额,字迹古朴。
茶馆门前人来人往, 既有贩夫走卒,也有衣着体面的文人商客, 烟火气十足,热闹却不显杂乱。
确实是个既能“踏青顺路歇脚”, 又便于“观察市井”的好地方。
江翠花微微颔首,表示同意,目光却下意识地在茶馆门口进出的人流中扫过。
秋月和江武自然跟随在后。
四人进了茶馆,一楼大堂几乎坐满,人声、茶香、点心甜腻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说书台设在一楼靠里的位置, 此刻空着,但醒木、折扇等物件已摆放整齐。
王逸之熟门熟路,引着江翠花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多是雅座,用屏风或竹帘隔出相对独立的空间,环境清幽不少。
王逸之选的座位在临窗的角落,视野开阔,既能看见楼下的说书台,又能瞥见窗外街景,位置颇为巧妙。他吩咐茶博士上了几样精致的茶点和一壶上好的云雾灵茶。
秋月和江武则被安排在稍远处、既能看见这边动静又不至于听清具体谈话的另一张小桌。这是世家子弟出游时仆役的标准位置。
茶点上来,茶香袅袅。
王逸之为江翠花斟了茶,自己也端起一杯,却并未急着饮,目光落在楼下渐渐聚集起来、期待说书开场的茶客身上。
“这茶馆的说书先生,人称‘百晓生’,尤其擅讲上古轶事、仙人传说。”王逸之状似闲聊地开口,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让江翠花听清、又不会传得太远的程度,“据说他讲的许多故事,并非完全杜撰,而是糅合了某些流传久远、真假难辨的野史残篇,偶尔也能听到些……不同寻常的见解。”
他说话时,指尖在茶杯沿口轻轻划过,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渍,指尖微动,那点水渍竟瞬间凝结成冰,又迅速化开,消失不见。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暗号。
江翠花心头微凛,面上却只露出些许好奇之色,轻声应道:“哦?那倒要好好听听。”
不多时,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醒木响,压住了茶馆内的嘈杂。
“啪!”
众人目光汇聚。只见说书台上,缓步走上一人。
此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须,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柄乌木折扇,眼睛不大,却颇有神采,顾盼之间,隐隐有种洞悉世情的通透与淡然。
正是荀莫言!
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说书先生“百晓生”,也是王逸之口中的“莫问先生”!
江翠花呼吸微微一滞,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荀莫言的样貌与原本世界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沉静了许多,带着点神秘感的从容。
若非王逸之提前打过招呼,她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个气质相似的说书人。
*****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那才子佳人,也不讲那沙场征战。且听老朽,说一说那虚无缥缈间,至高无上的存在——仙人!”
台下响起几声零星的叫好和期待的议论。
荀莫言折扇轻摇,声音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吸引人的韵律:“仙人者,超凡脱俗,与道合真,一念天地动,一言法则随。”
“然,成仙之路,岂是易与?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机缘、大功德、大因果……缺一不可。”
“更有一道,最为凶险莫测,谓之——登天梯!”
“登天梯?”有茶客低声重复,面露茫然又好奇。
“不错!”荀莫言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只有攀登过天梯,将一身凡骨变成仙骨,才算是脱去了肉体凡胎,真正成了仙。”
“古早年间,仙路飘渺,地仙之流虽然罕见,但也并非遥不可及。远的不说,就说近几千载,飞升上界、霞举成仙的记载,那是越发稀疏,近几百年来,更是几乎成了绝响。”
台下有人附和:“是啊,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还听说过某某山有剑仙飞升的异象呢,如今……”
荀莫言点头,将折扇“唰”地合拢,指向虚空,仿佛在勾勒一幅无形的图景:“列位可知为何?坊间传言纷纷,或说天道有变,或说功法失传,或说人心不古……都有道理,但老朽今日,且说一个或许更根源的缘由。”
他稍稍俯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辛般的语气:“诸位,咱们脚下这片天地,这滋养万物、供我等修行吐纳的——灵气,它并非是无穷无尽的!”
此言一出,茶馆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灵气乃修行根本,此乃常识,但“并非无穷无尽”这种说法,在公开场合被如此直白地强调,仍让许多人心中一凛。
“上古传说,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清浊始分,混沌化生灵气,是为先天之始。女娲大神抟土造人,人乃天地之灵,始能感应、吸纳、运用此气。”
荀莫言缓缓道来,将古老神话与修行根源结合,“自此,人借灵气,窥探天地奥秘,锤炼己身,以求超脱。这本是天地赐予的莫大机缘。”
他话锋一转,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头上:“然,天地如母,滋养众生。修行者,尤其是修为高深者,吐纳灵气,淬炼己身,施展神通,乃至突破境界、对抗天劫……哪一样不是海量消耗?”
“一人两人,十人百人,或许看不出。可千年万载,代代累积,修行者越来越多,所求之道越来越高深,消耗便如同溪流入海,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
他环视众人,眼神中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了然与淡淡悲悯:“此界灵气,生于开天之初,虽有天地循环缓慢滋生补充,可这滋生的速度,哪里赶得上这万万年来,无数生灵日益增长的索取?尤其近古以来,修行法门普及,稍有资质者皆可入门,看似繁荣,实则是对天地灵脉更深的汲取。灵气……渐渐稀薄了,变得‘吝啬’了。”
“所以,”荀莫言的声音清晰而沉重地落下,“不是天道不允,不是功法不行,而是锅里的米,越来越不够分了。”
“以前,或许攒够一升米,便能煮出一锅香饭,助人饱腹乃至强身。如今,或许需要一斗、一石,甚至更多,才能勉强达到同样的效果。而那最终能煮成仙酿,供人飞升的顶级灵韵,更是稀少得可怜,非大机缘、大气运者不可得。”
这个比喻浅显而残酷,茶馆内一片寂静,许多人脸上露出恍然、忧虑甚至绝望的神色。
灵气稀薄,修行路窄,这是悬在所有修道者头顶、日益清晰的阴影。
荀莫言看着众人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转为那种说书人特有的、带着点劝慰和引导的意味:“当然,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或有未曾发掘的古老灵脉,或有前人遗泽的洞天福地,或有那传说中的聚灵转灵之法,能稍稍缓解此困。”
“再者,修行之道,也未必全系于灵气多寡,心性、悟性、功德、机缘,亦是重要因素。我辈修士,既知此局,更当勤勉修心,珍惜机缘,莫要徒耗灵资,空蹉跎岁月。”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残酷现实,又留了一丝希望和劝诫。
然而,在二楼雅座,江翠花和王逸之听来,这番话却另有一层深意,直指他们自身离奇的处境!
“可你不是也说了,只要攀上天梯便能成仙。”楼下的看客中有人发出了质疑:“若我们都是那井底之蛙,纵然喂养我们的饲料不多了,可只要有余力能依靠天梯跳出这口井,不一样可以成仙?”
荀莫言顿了顿才说:“这位看官提了个好问题,按照传说所言,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只要登过了天梯,也一定能蜕凡成仙。”
“可问题是。”荀莫言某种闪过一种奇异的色彩,声音里也带着讳莫如深的谨慎:“天梯,已经三千年未曾现世了。”
“也许……。这条通天小道,早已断绝了也说不定。”
荀莫言那句“天梯有可能已经断绝!”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茶馆略显嘈杂的声浪中,精准地劈入了江翠花和王逸之的心湖,炸起万丈波澜!
两人端着茶杯的手指同时一僵,滚烫的茶水温热着指尖,却驱不散心底骤然涌上的刺骨寒意。
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一眼之中,蕴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震惊、恍然与毛骨悚然的共鸣。
何其相似!
在他们原本的世界,同样流传着“天梯接引”、“飞升成仙”的古老传说,同样有着修行之路日渐艰难、飞升近乎绝迹的现实。
无数惊才绝艳的前辈修士止步于某个巅峰,最终郁郁坐化,或兵解转修,将希望寄托于渺茫的来世。
而现在,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听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论调!
同样的“天梯”,同样的“断绝”危机!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第92章 谢知乐何时能醒来?……
王逸之的眼神递得极其隐晦, 只是眼波在江翠花脸上极快地一掠,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 继续看着楼下喧嚣渐起的茶馆, 仿佛只是被某个茶客的争论吸引了注意力。
但江翠花立刻接收到了。
王逸之通过印记传递过来的信息非常清楚:“找机会,甩掉尾巴, 跟我走。”
江翠花心下凛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倾听说书后略带沉思、又有些无聊的姿态,指尖在温凉的茶杯沿上轻轻画着圈。
王逸之看着江翠花下意识的举动,眸色更深了。
江翠花的目光落在远处另一张桌上正低声交谈、时不时瞥向这边的秋月和江武身上。
秋月是江慈亲自挑的人, 沉稳细致, 负责照料“江雪儿”起居。江武是护卫, 修为不明,但能被派来跟着她, 定是江家信得过的、至少耳目灵敏之人。
想要在踏青途中、众目睽睽之下甩开他们,并不容易, 尤其是还不能引起怀疑,必须看起来像个“意外”。
正在江翠花心念电转, 思考如何甩掉他们时。
楼下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原来是有两拨茶客因为大比和资源的争论,越说越激动, 竟互相推搡起来,茶杯碎裂声、桌椅碰撞声、呵斥叫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茶馆伙计和几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急忙上前劝阻,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机会!
江翠花眼睛微微一亮。她状似被楼下的混乱惊扰,身体轻轻一颤,手中的茶杯不慎脱手,“啪”地一声落在桌上,虽然没碎, 但半杯残茶泼溅出来,弄湿了她月白衣袖的一角。
“啊!”她低低惊呼一声,眉头轻蹙,露出些许懊恼和嫌恶。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秋月和江武的注意。
秋月急忙起身走过来:“小姐,您没事吧?” 江武也警惕地朝这边望来,同时分神注意着楼下的混乱,以防波及。
“无妨,”江翠花用帕子擦拭着袖口的水渍,语气带着一丝不快,“只是污了衣衫,黏腻得很。秋月,你去马车上将我备用的那件披风取来。”
让秋月去取披风,是合理的吩咐,也能暂时支开她。但江武仍留在原地。
王逸之这时也站了起来,面露关切,同时对江武道:“下面似乎有些乱,劳烦江护卫去看看,莫要让闲杂人等冲撞上来。”
江武迟疑了一下。他的职责是保护江翠花,但王逸之是小姐的未婚夫,开口吩咐也算合理,且楼下混乱确实可能带来风险。
于是他看向江翠花。
江翠花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逸之哥哥说的是,江武你去看看吧,我这里有逸之哥哥在,无碍的。”
江翠花发话,且理由充分,江武不再犹豫,拱手应了声“是”,转身快步朝楼梯口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混乱。
秋月也得了吩咐,匆匆下楼去取披风。
短短几息之间,雅座角落便只剩下江翠花和王逸之两人。
王逸之没有丝毫耽搁,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用符咒变两个傀儡,你走后侧窗户,后面小巷子,第三棵槐树下有辆马车,车夫是自己人。快!”
江翠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她动作轻盈迅捷,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失手打翻茶杯的娇弱。王逸之推开窗户,自己率先利落地翻了出去,落地无声,随即转身伸手。
江翠花一手提裙,一手搭在王逸之手臂上,借力一跃,身姿轻灵如燕,稳稳落在巷中青石板上。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发出多大响动,完美地融入了楼下持续的嘈杂声中。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沿着小巷阴影,疾步朝王逸之所说的方位走去。身后茶馆的喧嚣渐渐被隔绝,空气中只剩下他们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王逸之拉开篷布,让江翠花先上,自己随后钻入,低声道:“去‘老烟杆’那里。”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小巷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溪流,转眼消失不见。
车厢内光线昏暗,江翠花看着对面王逸之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凝重的侧脸,低声问:“要见谁?”
“我的代身符咒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王逸之语速极快的说:“除了你刚才看到的荀莫言,我还找到了其他人。”
是个好消息。
江翠花闻言松了口气,但王逸之的表情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了几分:“邓宝宝的身份是孤剑客于枫,这次在大比中她表现抢眼,我通过自己的渠道和她接上了头。林修远的身份有点麻烦,他应该是某位方外的大师,为了避免身份败露,此刻正在闭关修行,免得外人看出端倪。”
王逸之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向江翠花,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声音也压低到了极限:“问题是……谢知乐。”
江翠花的心提了起来。
“他在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她追问。
王逸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紧贴着江翠花的耳朵,那气流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颤:“荀莫言找到他了。他没变成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他还是谢知乐,穿着我们掉进来时的衣服,躺在……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地方。”
江翠花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指尖都微微发麻。
没有替代?还是自己? ???
谢知乐没有变成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怎么会这样?”江翠花皱着眉头问:“那他现在状况如何?”
“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王逸之补充道:“他现在就像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虫子,身体健全,只是醒不过来而已。”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去找他,说不定我能将他唤醒。”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王逸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荒诞与沉重:“你还记得我们坠落前,最后看到的景象吗?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还有周围那些……像破碎镜面一样划过、映照出不同世界的浮光?”
江翠花当然记得。
“谢知乐就躺在……类似那样的地方。”王逸之的声音带着一种描述的艰难。
“荀莫言是在研究回去的路的时候,偶然在一处时空裂缝中,发现了他。”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词:“谢知乐就躺在那里,像睡着了,就像……就像他的时间被无限拉慢,他整个人像是被‘冻结’在了坠落前的那一刻。”
这一切太诡异了。
江翠花焦急的问:“荀莫言既然看到了他,那有没有办法将他弄出来?”
王逸之的答案让她心沉了下去:“荀莫言试过。但任何直接接触那个‘夹缝’的尝试,都遭到了强烈的排斥。”
“但有个好消息。”
王逸之看向江翠花,眼神里是全然的凝重:“荀莫言找到的一个特殊的人,手里可能有些东西,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马车在目的地停下。
车夫无声地示意。
“走吧,我们到了。”
王逸之推开车门,外面是一条散发着怪味的破旧巷子,和一间挂着兽骨的棚屋。
王逸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棚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豆大的火苗,勉强勾勒出屋内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
屋里摆着破旧的瓶瓶罐罐、泛黄的书卷、风干的古怪植物、甚至还有一些看不出原貌的骨骼和矿石。
一个佝偻着背、裹在油腻黑袍里的身影,正蹲在一堆杂物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刷子清理着什么。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是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东西带来了?”
王逸之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旁边一张勉强还算干净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约定的数目,一点不少。”
那黑袍人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和奇怪暗色斑点的脸,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飞快地扫过王逸之和江翠花。
他没去碰钱袋,反而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巴掌大、非金非木、表面布满不规则凹痕和暗淡符文的黑色盒子,轻轻放在矮几上,推了过来。
“这就是那疯子留下的‘定空石’,据说能暂时稳定一小片异常的空间结构,隔绝内外干扰。但能用几次,能撑多久,会不会有别的副作用,我可不管。东西给你们,钱货两清。”
王逸之谨慎地拿起那个黑色盒子,入手冰凉沉重,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里面确实蕴含着一种极其隐晦、与常规灵力截然不同的波动。
他看向江翠花,微微点头,表示东西似乎对路。
江翠花却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那黑袍人,声音清晰而平静:“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你说的那疯子又是谁?”
黑袍人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小刷子,语气变得油滑而疏离:“老朽只管买卖,不问来历,不记名姓。客人问的,老朽不知。东西已交,二位请便吧,莫要耽误老朽做生意。”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
王逸之拉了拉江翠花的衣袖,示意时间紧迫。江翠花深深看了那黑袍人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跟着王逸之离开了这间令人不适的棚屋。
马车再次驶入曲折的小巷。
车厢内,王逸之小心地收好那个黑色盒子,才看向江翠花,回答她之前最关心的问题:“谢知乐目前的状况很稳定,可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谁也不知道。”
他看向江翠花,眼神沉重:“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用荀莫言找到的方法,配合这‘定空石’,尝试加固那个时空夹缝,确保他在我们找到办法之前,不会因为空间结构崩塌而消失。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江翠花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谢知乐还“在”,这或许是唯一的安慰。
但他像个活着的标本,被禁锢在时空的缝隙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解救,这种状态实在是让人感到压抑和焦灼。
马车加快了速度,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
赶在一个时辰之内,王逸之和江翠花又回到了那间茶馆。
而此刻江翠花的内心,远不如她所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第93章 四人碰头
马车悄然驶回清音茶馆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王逸之先下车, 迅速在巷角阴影里掐了个法诀,远处茶馆二楼雅座窗口,两道极其模糊的虚影微微一晃, 随即如同泡沫般无声消散。几乎同时, 他袖中滑出两张颜色迅速褪去、化为灰烬的符纸残片。
“走,从正门进去。”王逸之低声道, 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带疏离的世家公子表情。
江翠花也深吸一口气,将眉宇间的沉凝尽数敛去,换上一丝踏青少女应有的、略带疲惫却又兴致不减的浅淡笑意。
两人并肩, 不疾不徐地从茶馆正门重新走入。
一楼的说书似乎刚散场不久, 茶客们正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离开。
秋月和江武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立刻迎了上来。秋月手里果然捧着一件鹅黄色的软绸披风。
“小姐,您可回来了!”秋月松了口气, 将披风递上,“方才下面混乱, 我和江护卫担心得很,正想去找您和王公子呢。”
江翠花接过披风, 随手搭在臂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和一点后怕:“让秋月姐姐和江护卫担心了。方才下面确实乱, 逸之哥哥怕我被冲撞,便带我换了个更清净的雅座躲了躲, 一时忘了派人告诉你们一声,是我们的不是。”
王逸之也适时拱手,语气温和:“是在下考虑不周,让两位费心了。”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秋月和江武虽觉有些突然, 但见两人衣着整齐,神色如常,且王逸之身份摆在那里,便也不好深究,只连声道“无妨”。
一场小小的“失踪”风波,就此揭过。
四人重新上车,这次是真的朝着城西落霞山方向驶去。
马车出了城,道路渐窄,两旁绿意渐浓,春日的暖阳透过车帘缝隙洒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车厢内,王逸之与江翠花恢复了之前那种“未婚夫妻”间应有的、略显拘谨又带着些许尝试拉近距离的闲聊姿态。
王逸之指着窗外掠过的景致,说些风土人情,江翠花则偶尔轻声附和,言谈间滴水不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层峦叠翠的落霞山轮廓已清晰可见。
王逸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自然地转向江翠花,声音略微提高,确保后面的秋月和江武也能听清:“说起来,落霞山半山腰有座小寺,名为听松禅院。虽不如枯禅寺声名显赫,但据说极为清幽古朴,寺中供奉的观音大士也甚是灵验,尤其保佑家宅平安、姻缘顺遂。不少来踏青的香客都会顺路去拜一拜,求个心安。雪儿妹妹……可想去看看?”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理由充分。
未婚夫妻去拜佛保佑姻缘,倒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江翠花立刻会意,这是计划中的一环。
她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清晰:“听逸之哥哥这么一说,倒是真有些想去看看。母亲也常说,出门在外,路过寺庙道观,理当进去敬一炷香,既是礼敬神佛,也是为自己和家人祈福。”
王逸之点头微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去听松禅院上香,稍作歇息,然后再去山顶观赏落日霞光。若是喜欢那里的清静,禅院后方也有几间干净的客舍,专供远道而来的香客暂住,我们或许可以在那里用些斋饭,甚至……歇息一晚,明早再登山看日出,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不知雪儿妹妹是否习惯寺院的清苦?”
江翠花心中暗赞王逸之心思缜密,面上却露出些许犹豫,看向秋月:“秋月姐姐觉得呢?母亲那边……”
秋月忙道:“小姐,夫人既准了您出来散心,去寺庙上香祈福是好事。听松禅院奴婢也曾随夫人去过,确实清静雅致,斋饭也做得精细。只是夜宿寺中……”
她看向王逸之,有些为难,“这于礼数上,怕是……”
王逸之从容接口:“秋月姑娘顾虑的是。不过禅院的客舍是独立的小院,分男女区域,有专门的知客僧和仆妇照应,最是讲究清净避嫌。若是雪儿妹妹不介意寺中简朴,又有秋月姑娘和江护卫在身边照应,想必江夫人知道了,也会放心。当然,若是雪儿妹妹觉得不妥,我们上完香便下山寻客栈也是一样的。”
他将选择权抛回给江翠花。
江翠花故作沉吟片刻,才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却坚定:“逸之哥哥安排得周到。既然是清修之地,又有规矩约束,料想无妨。我也……想去听听暮鼓晨钟,静静心。只是要劳烦秋月姐姐和江护卫陪我受累了。”
她这话既答应了,又将姿态放低,体贴下人,让人挑不出错处。
秋月见小姐自己拿了主意,且理由充分,王逸之安排也看似妥当,便不再多言,只道:“小姐言重了,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那便依王公子和小姐的意思。”
江武自然更没有异议。
如此,夜宿听松禅院的计划,便在几人看似寻常的对话中,顺利敲定。
马车沿着山道蜿蜒而上,路旁的松涛声渐响。
江翠花的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青山,心里却满脑子都是卡在时空缝隙里的谢知乐。
*****
听松禅院果然如王逸之所言,隐于半山苍松翠柏之间,红墙青瓦,古朴清幽。
山门不大,香客稀落,只有隐隐的诵经声和松涛混在一起,更添几分出尘之意。
知客僧是个眉目平和的中年和尚,见王逸之出示了枯禅寺的度牒,又见江翠花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便客气地将他们引入寺中。
王逸之出手阔绰,捐了不少香火钱,言明要在此上香祈福,并希望能借宿一晚。
知客僧见他们主仆分明,规矩守礼,便也欣然应允,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院,男女客舍分列东西厢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栽种着几株梅树的庭院,确实清净又合乎礼数。
安顿下来后,王逸之便提议先去正殿上香。
江翠花欣然同意,带着秋月和江武一同前往。大殿内佛像庄严,香火缭绕,两人依礼焚香跪拜,倒真像是诚心祈福的未婚夫妻。
拜罢,王逸之状似随意地对引路的知客僧道:“听闻贵寺的慧明禅师佛法精深,尤其擅长解惑开悟。在下修行途中,偶有疑难,不知可否有幸拜见,请教一二?”
知客僧合十道:“阿弥陀佛,王施主有心向佛,自是善缘。只是慧明师叔近日多在藏经阁后静室潜修,极少见客。小僧需先去通传一声,不知施主所问何事,小僧也好回禀。”
王逸之早有准备,从容道:“乃是关于一些……因果牵连,宿慧显现之惑。心中难安,望禅师指点迷津。”
这番说辞玄之又玄,却又符合佛门弟子的常见困惑。
知客僧点头:“既如此,请施主稍候,小僧这便去问过师叔。” 说罢转身离去。
江翠花安静地站在一旁,欣赏着殿内壁画,心中明白,这“慧明禅师”恐怕就是王逸之要带她见的人。
不多时,知客僧返回,面带微笑道:“师叔言,今日与二位施主有缘,请随小僧来。”
王逸之对江翠花道:“雪儿妹妹,机会难得,不如一同前去听听禅师开示?或许对你我……亦有所助益。” 他目光诚恳,带着征询。
江翠花自然配合,轻轻点头:“逸之哥哥说的是,能得高僧指点,是福分。”
这时,王逸之却转向秋月和江武,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禅师静修之地,不宜多人打扰。我与雪儿妹妹前去聆听教诲即可,烦请二位在此稍候,或在寺中随意游览片刻。”
秋月有些迟疑:“小姐,这……”
江翠花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无妨,有逸之哥哥在,又是佛门清净地,出不了差错。秋月姐姐和江护卫也辛苦了,正好歇歇脚。若有事,我会让逸之哥哥唤你们。”
她语气柔和,却带着主子的决断。
秋月看了看王逸之,又看了看这肃穆的寺院环境,终究不敢坚持,只得和江武一起应下,目送两人跟着知客僧转入殿后一条更为幽静的小径。
小径通往后山,树木愈发茂密,人迹罕至。
知客僧在一处被几丛修竹掩映的禅房前停下,合十道:“师叔便在静室之中,二位施主请自便。小僧告退。” 说罢,便转身离去,显然得了吩咐。
禅房掩着门,四周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王逸之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隙。
开门的人,并非预想中须眉皆白的老僧,而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僧袍、身形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疲惫的……林修远!
“进来,快!”林修远迅速侧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
王逸之和江翠鱼贯而入。
禅房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榻,一桌,两凳,一个蒲团,桌上除了笔墨经卷,竟还散落着一些画满了复杂几何图形和奇异符号的草纸。
林修远迅速关好门,背靠在门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在江翠花和王逸之脸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江翠花身上,眼神复杂:“翠花?真的是你?还有逸之……你们也……”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显然情绪激荡。
江翠花言简意赅的说:“嗯,是我们。”
看到林修远的那刻江翠花便明白王逸之应该是早就安排好了他们四人在这里碰头。
王逸之熟门熟路的拿过桌上的茶水给江翠花倒了一杯,“先歇会吧,邓宝宝和荀莫言马上就到,等他们到了,我们再聊正事。”
第94章 这个世界,不过是一段时……
江翠花没什么喝茶的心思, 只是皱着眉头盯着那氤氲盘旋的水汽不断上升,直至消失不见。
不多时,邓宝宝配着长剑, 荀莫言戴着斗笠悄无声息的从后院翻了进来。
四人对坐, 禅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寂静。
邓宝宝将腰间的佩剑解下,随手靠在墙角, 动作间依稀还有往日那跳脱随意的影子,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警惕与沉淀。她突然感慨道:“还好,我们都还活着。”
荀莫言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清癯中带着疲惫的脸。他换下了说书人的长衫, 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
荀莫言朝江翠花和王逸之微微颔首, 眼神里是熟人重逢的感慨, 更有一丝“终于都到齐了”的如释重负。
“时间不多。”荀莫言冷静的开口:“我们先各自说一下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以及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吧, 就从我开始吧。”
荀莫言摘下斗笠放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我落进来后, 顶替的是一个绰号莫问先生的流浪说书人。”
“这人居无定所,混迹于各地茶馆酒肆、黑市边缘, 靠贩卖消息和讲些真假难辨的奇闻轶事为生。身手平平,但耳目灵通, 尤其对古老传说、禁忌知识、以及各种异常事件有着病态的收集癖好。”
“我的记忆里很混乱,有许多碎片化的、关于天梯、灵气衰竭的边角料信息, 以及……一些模糊的、关于外来者、镜中人的零星记录。”
“但这个身份行动相对自由,接触三教九流方便,我自从恢复记忆之后在,就寻找你们的踪迹。时至今日,总算是见到了你们。”
说到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了林修远道:“修远,你说说你吧。”
林修远点头,他此刻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旧僧袍,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与这身装扮形成奇异的反差。
“显而易见,我顶替了个和尚。”他言简意赅,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僧袍。
“他叫慧明,是个真正的得道高僧,常年闭关,几乎不与外界交流。为了怕露馅,我便也一直闭门不出,潜心钻研他留下来的佛法笔记。在他留下来的手札中,我发现了一件事,他似乎对舍利子格外在意?有好几本手札都是在研究如何激发舍利子中的佛力。”
等林修远说完,众人的目光转向了邓宝宝,她此刻已经收起了佩剑。
“我嘛……”她咂巴了一下嘴,表情复杂的说:“我名叫余枫,是一个家道中落、身负血海深仇的剑客。参加大比是为了获得资源,重振余家,追查仇家。”
“看余枫的记忆,她与王家有仇,不死不休的那种。”
听到这里,王逸之苦笑了一下说:“我顶替的应当就是你口中的那个王家,我叫王君,是王家这一代天赋最好的麒麟子,和同为八大家之一的江家大小姐有婚约。家族希望我们二人早日成婚,诞下有麒麟血脉的继承人。”
听到这里,江翠花也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我就是她那个未婚妻,江家大小姐江雪。是个深居简出、温婉柔顺的大家闺秀。”
信息交换完毕,大家看着缺了一人的场景,齐齐叹了口气。
邓宝宝开口说:“谢知乐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先得想个法子把他救出来?”
“他卡在时空裂缝中。”王逸之缓缓开口:“要破开空间,起码需要洞虚合道的境界。以我们现在的修为……”
他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不想救谢知乐,只是以他们现在的修为,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
“是你发现了谢知乐卡在时空裂缝里对吗?”江翠花看着荀莫言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路径?”
“自然是记得。”荀莫言看着江翠花问道:“你要做什么?”
江翠花缓缓开口:“我有个办法,能让我短暂拥有洞虚合道的境界,破开时空裂缝,把谢知乐救出来。”
林修远听闻,立刻双眼瞪圆道:“那还等什么?救人啊……。”
“但我得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江翠花言简意赅的说:“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江雪。你们可想到了什么回去的法子?”
江翠花这个问题问出口,禅房内的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都投下了阴影。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挣扎了这么久,谁又不想回去呢?
荀莫言第一个打破沉默,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摩挲着下巴,眼神沉静,缓缓开口:“回去……必然与我们来的方式有关。”
“我们是在思过崖底用你的血打开了秘境的入口,才得以进入这个世界。我们这五个人之中,只有你的血打开了秘境,这说明了这个秘境是与你有关的。”
“江翠花,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荀莫言这话问的直接,却也合理,那日在崖下,却是是她的血打开了秘境,他们几人才来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可要说她的血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便只有
江翠花吞了吞口水,似乎是在权衡面前的几个人是否值得信任,是否值得她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可眼下谢知乐生命垂危,在这个异世界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若因为她的刻意隐瞒,让大家错过重要的线索,让谢知乐只能漂流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半晌,江翠花撑着自己的太阳穴,将这个藏了八年的秘密和盘托出:“我的血里有妖气,这妖气来自妖皇白樾。” ?????
江翠花这句话,如同惊雷炸裂,将禅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彻底劈得粉碎!
“妖气?妖皇白樾?!” 王逸之失声惊呼,下意识握住里江翠花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
他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林修远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一凛,那属于剑客的锋锐本能几乎要破体而出,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是眼神死死锁住江翠花,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邓宝宝更是“啊”地一声低叫,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脸上血色褪尽,看向江翠花的眼神充满了惊恐、陌生,以及一种被更巨大秘密冲击的茫然。
唯有荀莫言,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但脸上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意外之色,反而像是某种猜测得到了残酷的印证,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混合着了然与更沉重忧虑的光芒。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微颤抖了一下。
江翠花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她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荀莫言接着问道:“可你分明是个人族,还被选进了天道院。虽然你修为不高,但我记得你分明是用灵力的!既然你身怀妖气,又如何能用灵力?”
江翠花十分冷静的说:“正常情况下,灵力和妖气相互冲突,是绝无可能共存一体。”
“那你又如何做到的?”
“断灵骨,锁气海,以身为笼,困妖气。”
短短十三个字,如一把重锤,砸进了在场所有人心中。
禅房内烛火猛地一暗,仿佛也被这话语中蕴含的惨烈意味所震慑。
“断……断灵骨?锁气海?”王逸之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猛地抓住江翠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踉跄,眼中是全然的不敢置信与惊痛,“你怎么敢?!你怎么能承受?!”
修行之人,灵骨乃感应天地、纳灵化气的根基!气海乃灵力汇聚、运转周天的枢纽!
断了灵骨,锁了气海,等于自废大半修为前程,将自身变成一个无法主动修炼、无法畅快运用灵力的……凡人!
邓宝宝捂住了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断断续续的说:“翠、翠花……你……。”
“不必挂怀。”
江翠花利落的打断了她的话:“活着已是天赐,些许代价而已,我付的起。”
“重点是,你觉得我能打开这处秘境,是否和我体内妖皇白樾的精血有关?”
江翠花一动不动的看着荀莫言,似乎要从他脸上得到一个答案。
荀莫言缓缓开口:“很有可能,传说妖皇白樾乃是天梯断绝之后,这世间仅存的化了龙的妖兽。也是此界之中最有可能飞升的存在,若是他的血,倒也是解开了我许久以来的困惑。”
“什么?”
荀莫言双眸亮的吓人,似乎是困扰他许久的难题终于被解开,他脸上全然都是亢奋的神色:“你们没有察觉到这处秘境的异常吗?这里的山川湖海、语言文字、道统传承,你们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你到底什么意思?”林修远不耐烦的出言打断,“秘境不都是这样的吗?”
荀莫言激动的摇了摇头说:“不是的,除了这里的灵气浓度,这里的人说的话、穿的衣、写的文字,乃至于这里的势力划分,都和我们那个世界没有区别!”
“我怀疑,这处秘境,根本就是妖皇白樾在时空线上截取的一段,我们那个世界的过去。”
“这个世界并非是虚构的,而是某种过去的重现!”
第95章 我们不能走自己的路吗?……
林修远沉声道:“你是说……我们回到了过去?或者说, 进入了一段被定格的过去?”
“并非简单的回到过去。”荀莫言摇头。
“更像是……闯入了一个高度拟真历史残影。我们顶替的身份,可能就是这段历史残影中,原本应该存在的、与我们有某种契合度的人物。”
“而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灵气衰竭、天梯将断、大比筛选、世家争斗, 可能就是那段真实历史中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邓宝宝忍不住插话:“那……那妖皇白樾呢?既然是他引我们过来……那他是否也在这里?”
“不会。”江翠花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说:“他应当是还在我们的那个世界里。”
见众人目光投来,江翠花补充说道:“堂堂妖皇没必要耍这些小手段, 他要杀我们几个,没必要刻意将我们送进秘境来杀,在天道院照样能杀。他更不会为了我们几个无名之辈来这个秘境了,恕我直言, 各位身上有什么是妖皇白樾能看进眼里的吗?”
这话虽然刺耳, 却说的没错, 他们几个小辈确实是不值得白樾放在心上。
“之前我和王逸之就讨论过这件事。”江翠花慢慢说道:“我们有一个猜测,这个世界也许就像你说的, 是某段时间线上截取出来不断循环着的一台戏,而我们已经变成了这场戏中的某个角色, 只有演完这场戏,我们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王逸之也点了点头补充说:“不知道你们发现了吗?我们替代掉的身份和我们是有相似之处的, 比如说我成了王君,而江翠花成了江雪……我猜想, 也许是这个世界在我们进入的时候,便自动将我们投射进了这个世界中和我们原本的自己最相似的存在。”
“而之所以谢知乐没能进入这个世界。”王逸之一字一句说道:“也许是这个世界中没有和他有关联的角色, 所以他不能替代任何人,于是就卡在了时空缝隙中。”
林修远和邓宝宝一副沉思的模样,荀莫言敲了敲桌子,脸色沉静的说:“你们的猜测很有道理。”
江翠花趁热打铁的说:“既然是戏,那必然就是有剧本的。你们可曾听说过相似的故事、传说或是奇闻逸事?我们首先要知道这出戏在演什么, 才不会演砸了。”
荀莫言面色凝重的将自己的见闻娓娓道来:“大家也知道,这个世界里我的身份是个说书先生,走南闯北、到处流浪。因此也得知了不少传说逸事。其中在秦地流传了许多代的传说,倒是和我们如今在经历的事情有几分相似。”
林修远着急的说:“什么故事?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荀莫言轻咳了一声说:“不好意思,说书说习惯了。”
“传说,太古之初,混沌如卵。有巨神盘古,持斧而生,怒劈混沌。清者上浮为天,浊者下沉为地。盘古力竭而薨,其气化风云,声化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其身死而道存,遗泽化作先天灵气,充盈天地,滋养万物。”
邓宝宝无语的问:“这不是盘古开天的传说吗?三岁小儿都知道……。”
荀莫言一脸老神在在的表情,讳莫如深的说:“故事口口相传,所有人都知道。可从没人将它们连起来看过。你莫急,听我将所有的故事都将完。”
邓宝宝抬手做了个您继续的手势。
荀莫言这才喝了口清茶,接着说道:“第二个故事,便是女娲大神,抟黄土造人,仿己形,注灵性。人乃天地之灵,钟毓秀气,感盘古遗泽,始能吐纳呼吸,引灵气入体,淬炼己身,明心见性。”
“第三个故事,上古人族大能飞升。修行之道肇始,人族之中,惊才绝艳者辈出,或参悟自然之理,或锤炼无上神通,或积累无量功德。待功行圆满,体内灵力至纯,神魂凝练如一,便可感应到冥冥中自九天垂落的接引霞光与无形天梯。踏霞光,登天梯,便可脱去凡胎,飞升上界,成就仙人之体,享无穷寿元,逍遥于更广阔的天地。彼时,飞升虽难,却并非虚妄,每有修士功成,必是霞光万丈,仙音缭绕,为下界众生点亮前路。”
荀莫言说到这里,像个老夫子一般,开始提问在场满眼迷惑的学生:“诸位,听了这三个故事,你们有和感想?”
江翠花和王逸之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林修远和邓宝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林修远率先回答:“有什么感想?这不是我们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吗?”
荀莫言一脸朽木不可雕的表情摇了摇头,随即将期盼的眼神投向了正在沉思的江翠花和王逸之:“你们呢?可想到什么了?”
江翠花试探的开口说:“你刚才说要将故事连起来看,那我想,也许你说的这三个故事是有关系的。”
在荀莫言鼓励的眼神中,江翠花不确定的说:“盘古开天之前,是一片混沌,是盘古执巨斧开天辟地,才有了这方天地。”
“可此时,只有天地,仍是一片空茫,什么都没有。是盘古死了,身体化成了先天灵气,这方天地才能够生长万物。”
“那么,从这个故事我们能得到一个简单的结论。”江翠花顿了顿说:“上古灵气全部来自于盘古。”
“对了!”荀莫言打了个响指,兴奋的说:“翠花你继续。”
“有了灵气,才有了第二个故事,女娲造人。”江翠花一边说一边皱紧了眉头:“女娲创造了万物,这世间有了生机。然而万物繁衍,一代一代,直至如今。而其中人族大能,踏天梯飞升,位列仙班。”
“可是……。”
江翠花说到此处,有些难以为继,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于是闭嘴不言。
旁边的王逸之接过了她的话头,继续说到:“可是这世间灵气都有定数!盘古已死,来自于他的灵气又怎么可能无穷无尽?”
“若下界灵气是定数,那么仙界灵气是否也是定数?”
“灵气是定数,可人族却是代代相传,无穷无尽。虽然英才万里挑一,能飞升者如恒河沙数,可涓涓细流,也能汇集成海。灵气有穷,而飞升者无尽。”
“若你为仙,你当如何?”
王逸之这八个字如同一把利剑,直劈进了所有人心中。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惊之意。
还能如何?
自然是得让抢夺灵气的人越来越少才行。
那么承载了所有人族飞升希望的天梯断绝,也许是一种必然。
邓宝宝后知后觉的悟出了王逸之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她震惊的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是天上的神仙斩断了天梯?”
荀莫言冷静的点了点头说:“只怕是如此。”
邓宝宝下意识反驳道:“可是老人不是都说,天梯断绝是因为神魔大战意外所致?”
江翠花冷笑出声:“若是意外,几千年了都没接好?”
“那是为了保护我们!”邓宝宝下意识说,只是她自己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是为了保护我们,不受战火侵扰……”
这话说的,显然她自己也不太相信。
荀莫言此刻出言接着说道:“天梯断绝,仙凡永绝,可下界灵气仍在,人族仍在修行。总有不甘就此湮灭的大能,人么,向来在黑暗中,也要点亮星火的。”
“于是下界最强大的八个家族牵头,团结了所有的修真宗门。”
“八族之长,歃血为盟,立下薪火之誓。不以一家一姓为私,而以人族存续为公;集八族世代积累之秘藏、知识、气运,重铸天梯!”
荀莫言最后总结的说道:“我们目前经历的事件,应当就是人族察觉到了天梯决断,准备团结一致重塑天梯的档口。”
江翠花不可置信的开口反问道:“那我们要做什么?难道要重铸了天梯才能回去?”
荀莫言摇了摇头说:“应当不是,天梯重铸应当是失败了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圣人飞升不了而划出了天道院。”
“我们应当只需要亲历这段历史。”荀莫言不太肯定的说:“到时间了,自然会回去?”
江翠花追问:“到什么时间?”
荀莫言:“也许是天梯重铸失败的时候?”
“我不是很明白。”江翠花皱着眉头问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让我们参加一场注定会输的战争???”
王逸之缓缓开口,带着些若有所思的了悟说道:“也许结果不重要,经历的一切才重要。”
江翠花有些头疼的摆了摆手说:“我不在乎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我现在想问的是,如果我们走到天梯重塑失败的那刻就能回去的话。谢知乐呢?他能和我们一同回去吗?”
在场几人均是沉默,显然没有一个人有把握。
江翠花继续说道:“那不管这该死的秘境究竟要演什么戏,我都要先将谢知乐救出来。”
“有什么办法能提前终止这场戏吗?”江翠花心有所感的说:“我们为什么要按照他们的设定乖乖走到结局?我们不能走自己的路吗?”
第96章 你丫的清醒点!
江翠花那句走自己的路, 像是给了荀莫言什么提醒一般。
“我们目前为止,都是在尽心尽力的扮演着这个角色。”荀莫言不确定的说:“如果我们做一些这个角色不会做的事情?会怎么样?”
“就比如说,翠花, 你作为江雪。宣布解除和王家的婚约, 这在属于江雪的剧本里是绝对不会出现的事情。如果你做了,会发生什么?”
江翠花一怔, 下意识地想到江慈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我不知道。”江翠花有些迟疑的说:“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可能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我们顶替的身份自带着一套行为逻辑。”荀莫言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偏离了这种逻辑,也许会触发这个世界的修正机制,让我们回到该走的路上。”
江翠花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不耐的说:“这也不行, 那也不行。那你说, 要怎么才能把谢知乐救出来?”
禅房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邓宝宝突然开口说道:“你们一直在说谢知乐没有进入这个世界,沉睡在这个世界的时空裂缝之中。可我们自己呢?我们现在也不在原来的身体里啊!”
邓宝宝这句话, 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众人思维中一个被下意识忽略的盲区!
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仿佛连烛火都忘记了跳动。
是啊!
他们一直关注谢知乐沉睡在这个世界之外,分析着各自“顶替”的身份与困境, 却从未深入追问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他们现在用的,是谁的身体?
他们原本的身体, 又在哪里?
“我们……我们现在算什么?”邓宝宝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看着自己那双比记忆中更瘦削、指腹带着更多细密伤口的手,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我们是鬼吗?还是……只是一段被塞进别人壳子里的……记忆?”
过去的自己的存在一瞬间变得虚幻了起来。
仿若庄周梦蝶,不知此身是蝶?还是庄周?
邓宝宝那句话仿佛冥冥之中触动了什么不可说的禁忌,窗外原本只是暮色苍茫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 劈下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那光芒瞬间将禅房内的一切映照得如同鬼域,紧接着,是一声滚地而来的、沉闷到极致的闷雷!
“轰隆——!”
这雷声不像是从天际传来,倒像是直接炸响在每个人的颅腔深处,震得人神魂欲裂,气血翻腾。
禅房简陋的窗棂被震得簌簌作响,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荀莫言、王逸之、林修远、邓宝宝四人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与眩晕,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狠狠攥住了他们的心脏和意识,然后猛地一扯!
众人瞬间,眼前一黑!
所有的感知、思考、情绪,都在那一瞬间被粗暴地剥离、淹没。
*****
不知过了多久,江翠花的视线模糊了几息,才逐渐聚焦。等她恢复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铺天盖地的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脂粉香,以及一种甜腻的气味。
江翠花的耳边嗡嗡的,混杂着无数恭喜声、欢笑声、丝竹吹打声的喧闹浪潮,震得她本就混沌的脑袋更加胀痛。
“哎哟,新娘子可算是醒了!刚才想是太欢喜,有些晕乎了?”一个带着谄媚笑意的、略有些尖细的女声在极近处响起,伴随着一股浓重的头油和香粉气味靠近,“快,再给新娘子抿一口参茶,稳稳心神。吉时马上就要到了,王家的迎亲队伍可就在门外候着呢!咱们江家大小姐出阁,这排场,这风光,真是羡煞旁人啊!”
喜娘……王家的迎亲队伍……江家大小姐出阁……
这些词语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江翠花刚刚恢复运转的意识里。
成亲?!
和王逸之?!
今天?!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回:禅房内的密谈,邓宝宝惊悚的提问,那道诡异的闷雷,还有伙伴们同样惊骇的脸……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醒来,竟然直接跳转到了成亲当日?!
这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还在商议如何行动,如何救人!
时间呢?中间发生了什么?
荀莫言、林修远、邓宝宝他们呢?
王逸之……他知道吗?
这到底是这个世界对她们触及禁忌的惩罚和强制剧情推进,还是……又一场更诡异的变故?
江翠花想动,想掀开盖头,想大喊,想问个清楚。
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层层捆绑,僵硬得可怕。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两个有力的仆妇左右搀扶着,身不由己地按照某种既定的流程移动。
口中的参茶被强喂了进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来更深的寒意。
“新娘子,莫要紧张,女人家都有这一遭。王君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与小姐正是天作之合。过了今日,便是王家未来的主母,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呐!”
喜娘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吉祥话,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热情。
江翠花的心沉到了冰点。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属于江翠花的记忆,正在被江雪的情绪不断侵蚀和覆盖!
这不是简单的昏迷醒来。
这是一次粗暴的场景重置和意识压制!
这个世界,或者说背后的某种力量,在用最直接、最不容抗拒的方式,将他们重新按回既定的剧情轨道!
荀莫言猜对了,严重偏离或触及核心禁忌,会触发修正!
只是这修正的方式,竟如此蛮横,直接跳过了所有过程,将她推到了这个关键节点,与王逸之大婚!
王逸之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也被强制拉入新郎的角色了吗?
他还记得禅房里的一切吗?
其他伙伴呢?
无数疑问和恐慌在江翠花心中炸开,但身体却只能像个最标准的提线木偶,在喜娘和仆妇的摆布下,完成梳妆、更衣、拜别父母。她甚至无法看清父母的脸,只觉得那高堂上坐着的两道身影威严而模糊。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她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扇敞开的朱红大门。
门外,影影绰绰,是无数看热闹的人群,是华丽的八抬大轿,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耀眼喜服、面容被珠冠和光线映照得有些模糊的……王逸之。
隔着盖头,隔着喧闹的人潮,江翠花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王逸之本人的清明或挣扎。
但距离太远,光影太乱,她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那一片刺目的红,将她彻底吞没。
花轿起,唢呐响。
江翠花坐在颠簸的轿中,双手死死攥着嫁衣的衣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江翠花被搀扶着跨过火盆,迈过马鞍,在无数或真诚或虚伪的祝福声中,与那个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的王逸之并肩而立。
拜天地,拜高堂。
每一次弯腰,江翠花都觉得那沉重的凤冠几乎要压断她的脖颈。
“礼成!”
交拜完毕,江翠花被送入新房暂时歇息,而王逸之则在外厅接受宾客的轮番敬酒。
新房里红烛高烧,锦被绣褥,处处透着喜庆,却更像一个华丽的牢笼。陪嫁的丫鬟侍立一旁,说着吉祥话,但眼神规规矩矩。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歇。房门被推开,带着淡淡酒气的王逸之走了进来。丫鬟仆妇们抿嘴一笑,说了最后几句吉祥话,便鱼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噼啪,映得满室生辉,也映得王逸之的面容清晰起来。
他脸上带着酒后的微醺红晕,眼神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但那光亮里,依旧只有对新婚妻子的温柔笑意,和一丝属于新婚夜的紧张与期待。
他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合卺酒,将其中一半递给依旧盖着盖头的江翠花。
“雪儿,”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该喝合卺酒了。”
江翠花透过盖头的流苏缝隙,看着他那双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手臂交缠,距离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他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饮罢此酒,同甘共苦,永结同心。”
王逸之轻声说着祝词,然后仰头,将自己那一半酒饮尽。江翠花闭了闭眼,也仰头喝下。
合卺礼成。
王逸之放下酒杯,脸上笑意加深,伸手,轻轻揭开了江翠花头上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
烛光下,江翠花的容颜被精心妆点过,美得惊心动魄。
“雪儿,”他唤道,声音低沉悦耳,“夜已深了。”
程序走到了最后一步——洞房。
江翠花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她看着王逸之凑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属于丈夫的情意,看着他伸手欲揽住她的肩……
不!
一股强烈的、属于江翠花本身的抗拒与恐慌,如同最后的本能,猛烈冲击着那无形的禁锢!
“王逸之!”她几乎是嘶哑着,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你看清楚!我是江翠花!醒醒!”
王逸之的动作顿住了。
他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如同水面涟漪般的迷茫。
“翠……花?”他喃喃重复,眉头微蹙,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但下一秒,他又挂上了那副温柔的微笑:“雪儿,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别说胡话了!”
随即,他微微俯身,就在他的唇要贴上的那刹那,江翠花从那无形的禁锢中冲了出来。她毫不犹豫的对着王逸之的脸抽了一巴掌:“你丫的给我清醒一点!”
第97章 羁绊难舍
江翠花这一巴掌力道之大, 让她自己的手掌心都火辣辣的。
而倒霉的王逸之猝不及防,结结实实的挨了这生猛的一巴掌,“噗通”一声, 直接仰面倒在了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 双眼紧闭,竟是……晕了过去!
江翠花凑了上去拍了拍王逸之的脸:“喂, 喂,醒醒,王逸之……别睡了。”
连着几巴掌王逸之都没有反应,江翠花开始紧张的观察起了他的状况。
只见他呼吸平稳, 脉搏有力, 确实只是昏厥, 并无生命危险。
只是他眉心处,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暗金色光晕, 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呼唤。
这是……?
江翠花猛的想起来这是之前王逸之为了和她联系而种下的精血印记。
也许这印记能唤醒被这处规则压制住的属于王逸之的意识?
江翠花的手指触碰到王逸之滚烫的额头, 眉心那点属于精血印记的微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骤然荡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
两人神魂的相连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联系, 从自己眉心深处延伸出去,如同无形的丝线, 没入王逸之的眉心。
就是这里!
“王逸之!醒过来!”
“看看我是谁!看看这是哪里!”
“别被这鬼东西吞了!给我滚回来!”
……
无声的呐喊,裹挟着她的意识,冲进了王逸之那被新郎角色意识层层覆盖的,如同泥沼般混沌的识海深处。
无边的黑暗如同藤蔓,不断阻隔着江翠花的神识。
喜庆的丝竹声、宾客的喧嚣声、男女之间暧昧的水声……。这些杂音无处不在, 试图将她也拉近这虚无的欢愉之中。
江翠花固守着本心,继续向王逸之识海更深处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其漫长。
周遭的噪音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纯粹的寂静与黑暗。
这里冰冷、空旷,仿佛意识已死。
就在江翠花的心不断下沉,几乎要绝望之时,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光出现在了感知的边缘。
她奋力向那点光游去。
近了,更近了。
那不是什么光,而是一团蜷缩着的、模糊的、近乎透明的虚影。
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如同一个被遗弃在无边旷野中的孩子,陷入了最深最沉的、拒绝苏醒的睡眠。
是王逸之!
是他真正的神识!
但如此微弱,如此封闭,仿佛已经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外界的角色将他彻底包裹、取代。
“王逸之!醒醒!”江翠花的意识发出呼唤,试图去触碰那虚影。
虚影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荡起。
她的呼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沉没。
“王逸之!我是江翠花!荀莫言、林修远、邓宝宝还在等着我们!谢知乐还没救出来!你听见没有!”
江翠花提高了声音,带着焦急与愤怒。
“王逸之,你醒醒!”
“想想你的家人!”
说到这里江翠花也觉得不妥,于是换了个说辞:“想想你的朋友!想想你神都公子的美誉!想想神都里多少佳人为你痴狂!”
“想想这世间的美好,难道就没有什么是值得你留恋的了吗?”
“王逸之你醒醒!若是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蜷缩的身影甚至更往里缩了缩,仿佛在躲避什么。
江翠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说的这些都无法唤醒他……难道这些东西对他都不重要?
还是说,这世界的修正力量,已经将他的自我意识压制、瓦解到了近乎消亡的边缘?
不行!绝不能放弃!
江翠花绕着那蜷缩的虚影,焦急地打转。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是他内心深处最无法割舍、最独特的印记?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没有时间验证了!
江翠花用凝聚起来的全部意识力量,用独属于江雪寒的清冷、飘渺又威严的声音说道。
“小石头!”
“你还要睡多久?”
“还不给为师起来!”
……。
“小石头……” 这个称呼响起的刹那,那蜷缩的、死寂的虚影,猛地剧颤了一下!
仿佛被最锋利的针扎中了最隐秘的痛点!
紧接着,“为师”二字和那独特的威严意念如同冰水浇头,让那虚影颤抖得更加剧烈!
蜷缩的姿态开始松动,埋着的脸缓缓抬起。
那是一张属于少年王逸之的稚嫩而茫然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深埋的孺慕!
他看向了江翠花意识所在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混乱而激烈的意识波动传递出来:“师……师尊?”
成了!
他真的对这个称呼和江雪寒的身份有反应!
“师尊……师尊……” 少年虚影的意识混乱地重复着这些关键词,眼中的茫然渐渐被越来越多的清明与痛苦取代。
“不……我不能睡……师尊有危险……大家……” 虚影猛地抱住了头,发出无声的嘶吼,整个识海深处都随着他的挣扎而震荡起来!
*****
现实的新房中。
“呃……。”
一直紧闭双眼,和王一之额头相抵的江翠花,身体忽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强行深入他人识海,对她本就脆弱的神魂和身体是巨大的负担。
但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王逸之,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属于新郎的温柔,而是充满了剧烈的痛苦、挣扎,以及劫后余生般的、无法抑制的激荡情绪!
他脸上还带着掌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嘴角染血、神色疲惫却眼神焦急的江翠花。
四目相对。
王逸之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要将她的影像刻入灵魂深处。
刚才识海中那一声“小石头”和“为师”的威严呼唤,与现实里江翠花此刻苍白的脸庞重叠、交织、碰撞……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感洪流,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师尊,你终于回来了……”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滚落,打湿了红肿的脸颊和凌乱的衣襟。
他猛地伸出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将虚弱摇晃的江翠花狠狠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双臂箍得她生疼,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确认她的真实存在,才能驱散那几乎将他彻底吞噬的冰冷与孤独。
“你终于肯认我了……”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的嫁衣,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语无伦次,“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别再丢下我了……我真的很想你……。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很想你……对不起师尊……是我没用……对不起……”
江翠花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颈窝的湿意滚烫,耳边是他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身体的疼痛和神魂的疲惫依然存在,但心中那块石头,却随着他滚烫的眼泪和真实的拥抱,悄然落地。
虽然暴露了自己的秘密,但好歹……他回来了。
真正的王逸之回来了。
江翠花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他剧烈颤抖的后背。
“好了……没事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有泪不轻弹才是。”
“我不,我就要哭!”
“行,你哭吧。”
江翠花无奈的妥协。
“师傅…师傅…师傅……师傅……”
……
王逸之莫不是被这世界的规则创坏了脑子,怎么感觉像个三岁小孩似的?
真是造孽啊!
江翠花耐心的轻抚着他的头顶,温柔的问:“怎么了?小石头。”
“没怎么……只是想确定,师傅是真的回来了。”
“只是想确定师傅真的在我身边。”
师尊真的,在我怀中。
王逸之依旧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只是用力地在她脖子旁边蹭着,泪水还在不断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掌印和酒渍,狼狈得一塌糊涂。
王逸之哭着打了一个嗝抬起了头,眼眶通红,那双明亮而伤心的眼睛湿漉漉看着江翠花问道:“师傅,你别离开我了。我真的很想你,师傅你不准再丢下我了。”
江翠花有些无奈的想推给他,却被他抱的更紧了。看在王逸之刚遭了大难的份上,江翠花只好耐着性子说:“好好好。”
王逸之呜咽一声,又将头埋进了江翠花的颈窝里。
“唉……”江翠花无奈的叹了口气,心里满怀无奈。
好久不见,这孩子怎么像狗一样这么黏人?他小时候不这样啊……
红烛高烧,映照着婚床上这对紧紧相拥的男女。
第98章 近十年,你王家并无一人……
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 将新房内的一片狼藉照得更加分明。泼洒的酒渍、歪倒的花瓶、扯乱的帷幔,以及床上凌乱不堪的被褥,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新婚夫妇的“激烈战况”。
江翠花早已醒来, 靠在床头,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与警惕。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繁复的嫁衣, 只是外袍松散,头发也散落下来几缕。
王逸之则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已经换下了新郎喜服,穿着一身常服, 但双颊的红肿经过一夜冷敷, 依旧清晰可见, 配上他带着几分尴尬和懊恼的神色,倒真有几分酒后失德, 与新娘争执动手后追悔莫及的纨绔模样。
两人一夜未眠,低声商议了对策, 互相检查了身上有无其他破绽,并反复演练了待会儿要应付的种种场景。
“记住, ”王逸之压低声音,最后叮嘱, “师傅是羞愤难当、身体不适、不愿多言。我是酒醒后悔、理亏心虚。其他的,见机行事。”
江翠花点了点头, 小声的叮嘱说:“在外人面前,不要叫我师尊了,仔细说漏嘴。”
“少爷,少夫人,可起身了?”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询问声,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按照规矩,新婚次日新人需向公婆敬茶。
王逸之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耐:“进来吧。”
门被推开,几个捧着热水、衣物、早点的丫鬟低头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开始收拾房间。
她们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的凌乱和王逸之脸上的伤,又迅速垂下,但空气中弥漫的微妙气氛和那些无声的证据,足以让流言在王家后宅以光速传播开。
梳洗更衣的过程异常沉默。
江翠花换上王家新妇的常服,妆容素淡,始终低垂着眼睑,一副拒绝交流、身心受创的模样。王逸之则在一旁欲言又止,几次想伸手替她整理鬓角,都被她微微侧身避开,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叹了口气。
这幅景象落在丫鬟眼里,更是坐实了新婚之夜夫妻失和的猜测。
敬茶的时辰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王家的正厅。
王屹川和夫人早已端坐上位,两侧还坐着几位有头有脸的王家长辈。厅内气氛看似喜庆,实则暗藏审视。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走进来的新婚夫妇身上,尤其是在江翠花苍白的脸色和王逸之明显的脸颊伤痕上停留。
王逸之率先上前,端起茶盏,恭恭敬敬地跪下:“父亲,母亲,请用茶。”
王屹川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如鹰隼般在王逸之脸上扫过,又掠过后面垂首不语的江翠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面上却带着和煦的笑容:“起来吧。成了家,便是大人了,往后行事要更稳重些。”
这话意有所指。
王夫人更是直接,她没急着接江翠花奉上的茶,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关切,却隐隐有压迫感:“雪儿脸色怎地如此不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还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她特意在“身子”二字上略略加重。
江翠花心中一凛,知道考验来了。
江翠花依着之前商量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显露出虚弱,声音细弱蚊蚋,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屈辱和抵触:“回母亲,儿媳……只是有些累,无妨。”
江翠花将茶盏举高了些,指尖微微颤抖。
王夫人这才接过茶,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在一旁,顺势拉住了江翠花的手,触手冰凉。
她叹道:“可怜见的,定是昨夜逸之这混小子喝多了酒,莽撞不懂事,委屈你了。”
她狠狠瞪了王逸之一眼,王逸之连忙低头认错。
“不过,既已是一家人,些许口角摩擦,过去便过去了。” 王夫人话锋一转,笑容加深,语气却不容置疑,“要紧的是开枝散叶,为王家延续香火。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此事需得抓紧。”
来了!
催生!
而且是如此迫不及待、毫不掩饰!
江翠花只觉得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头,她勉强压下,垂眸不语。
王屹川也适时开口,语气威严:“逸之,你既已成婚,当以子嗣为重。从今日起,那些不必要的应酬和闲散事情都收一收,多陪陪雪儿。”
王逸之只能硬着头皮应“是”。
然而,这还没完。
敬茶之后,王夫人忽然拍了拍手,对身旁的心腹嬷嬷道:“去,请李大夫进来。让他给少夫人好好请个平安脉,调理一下身子。年轻人不懂事,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可不好。”
李大夫?请平安脉?在这个节骨眼上?
江翠花和王逸之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这绝不仅仅是“调理身子”那么简单!
果然,一位留着山羊胡、面容精瘦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向各位主子行礼后,便示意要为江翠花诊脉。
厅内众人的目光瞬间更加集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探究。
江翠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冷静,伸出腕子。
李大夫的手指搭了上来,凝神细诊。
片刻后,他眉头微蹙,又仔细感受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转为遗憾,摇了摇头。
“回禀家主,夫人,”李大夫收回手,拱手道,“少夫人脉象……略显虚浮,气血不足,似是心神耗损、肝气郁结之兆。至于……喜脉,目前尚未得见。”
“尚未得见”四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王夫人眼中热切的期待。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连带着厅内几位长辈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昨夜闹得那么难堪,结果竟然还没怀上?这江家女儿,身子骨是不是太弱了些?还是逸之真的……
王夫人看向江翠花的眼神,少了刚才那层虚伪的关切,多了几分审视与不满。
“李大夫,你可能确定?是否需要再仔细诊诊?或者,开些助孕的方子?”
李大夫忙道:“夫人明鉴,脉象确是如此。至于助孕之方,倒是可开一些温补调理、疏肝理气的药物,只是……子嗣之事,讲究缘分,也需少夫人放宽心,好生将养才是。”
“既如此,便有劳大夫开方吧。” 王夫人语气冷淡,挥了挥手。她又看向江翠花,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雪儿,你也听到了。好生服药,好生休养。王家子嗣乃是头等大事,你可要上心。逸之,你也要多体贴妻子。”
失望。
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隐隐有一丝不中用的责怪。
江翠花低头称是,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王家也是世家大族,第一日上来就打新媳妇的脸,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点?
李大夫很快开好了药方,交由丫鬟去抓药。
敬茶仪式在一种略显沉闷和尴尬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回到属于他们的新院落,屏退了下人,房门关上。
江翠花脱力般坐在椅子上,王逸之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们……也太急了。”王逸之声音低沉,带着后怕,“这才一日呢,就急着抱孙子了?”
江翠花也揉了揉太阳穴说:“是啊,子嗣这东西哪里是说有就有的。而且你们王家怎么所有人都这么关心我的肚子?其他人不能生吗?”
江翠花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触动了王逸之混乱的思绪。
王逸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思着缓缓说道:“你这样一说我便想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这十年间,不论旁支还是嫡系,好像都没听说过有孩子诞生……”
“十年没有新生儿?”江翠花瞳孔微缩,眼神不住的向下移动,语气略带怜悯的说:“你们王家男的都不行啊?”
王逸之噎了一下,不自然的换了个姿势,一张俊脸红了白,白了青,按照他之前的脾气,他一定是立刻拍案而起和江翠花对峙的,但这次他愣是把情绪咽了下去。
“不是不行。”他轻咳一声,含糊的说:“倒是偶尔也能听说哪位嫂嫂怀孕,可离奇的是,那些孩子要么一出生就夭折了,要么就总是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情况,根本生不下来。”
江翠花摸着下巴,意味深长的说:“这确实是个奇怪的事……看来你家这摊浑水,也深的很呐。”
王逸之补充道:“其实不止是我王家,八大家向来都是子嗣艰难。你江家不也是一样,嫡系这一支,也只有你这个独苗了。”
说到这里江翠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刻叉着腰说:“那不行,那我生的孩子必须跟我姓,我江家的香火得传承……”
王逸之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都听你的~师~傅~你说了算~” ???????
看着王逸之笑的一脸荡漾的模样,江翠花有些无语的挠了挠头。
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又发癫了?
看来昨日的神魂创伤还是有点大,得让他多喝点药才是——
作者有话说:努力一把日六,二更~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
第99章 弦断有谁听?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 在后花园蜿蜒的石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初夏的微醺暖意。
见外头日头正好,江翠花也不想闷在屋里做什么女红,于是她装作一时兴起地拉着王逸之要去散心。
“夫君。”江翠花十分别扭的喊出了这句话:“今日天气不错, 我想要你陪我去花园走走。”
江翠花的演技很好, 眼睛亮亮的,看上去真的像一个刚成婚还在热恋期的妻子。
是啊, 她的演技一向很好。
在碎叶城,在神都,在天道院,那么多次他都怀疑了她的身份, 不都被她骗了过去?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唯独要骗我呢?
王逸之定定的看着江翠花, 那眼神中翻涌着江翠花看不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江翠花快要失去了耐心,才听见他缓缓开口说:“好。”
两人扮演着一对新婚燕尔、感情渐笃的夫妻, 并肩缓步而行,低声交换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王家后花园占地极广, 曲径通幽,假山池沼错落有致, 平日里除了一些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役和巡逻的护院,少有人至, 算是府中相对僻静的一角,他们也能短暂摆脱无处不在的视线, 稍微放松片刻。
逛了几圈下来,江翠花明显没有刚开始的兴头足了。王逸之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声问道:“可是累了?要不要歇会?”
江翠花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湖面的凉亭,“不如就在那儿歇歇脚吧。”
王逸之对着身旁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役们便有条不紊地按吩咐在亭中摆好了琴案、香炉、茶具,又备了几样精致茶点,随后便远远退到听不见亭内谈话、却能看见身影的距离侍立。
江翠花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茶碗盖。日光透过枝叶筛下,落成一片片跳动的光斑,暖洋洋地铺在地上。带着荷花香味的微风拂过凉亭四周垂着的轻薄的竹帘,轻轻地拂过江翠花的脸庞。
四下静谧无声,竟然有几分岁月安好的意味。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如同投入静谧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打破了亭中的空气。
江翠花抬头,只见王逸之端坐于琴案后,面前是一张形制古雅、木色温润的七弦琴。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长身玉立,侧脸在透过竹帘的柔光下,线条清晰而柔和。
察觉到江翠花的视线,王逸之微微一笑,如春日暖阳,亮的江翠花微微晃了晃眼,“娘子歇着,我来为你抚琴。”
江翠花挑了挑眉,在软垫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道:“那我可得品鉴品鉴了。”
王逸之笑了笑没说话,紧接着,琴音如流水般淌出。
王逸之弹的并非什么激昂慷慨的征战之曲,也非缠绵悱恻的闺怨之调。
他指下流淌的,是一首《风入松》。曲调起初平和悠远,如清风徐徐拂过松林,带来山间的空灵与宁静。指尖勾挑抹剔,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圆润,带着抚琴者注入其中的温润气韵。
琴音渐入,意境开阔。
时而如松涛阵阵,蕴藏着坚韧不拔的力量;时而如溪流潺潺,带着默默陪伴的绵长;时而几个清亮的泛音,又像是阳光穿透林隙,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试图照亮什么的渴望。
曲调转折间,偶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滞与凝郁,那是他心中无法言说的重压与情愫,悄然泄露于指端。
王逸之微垂着眼睑,全副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琴曲之中。
阳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弹得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倾注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心意。
这琴声,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语言,是他层层伪装下,难得流露的一丝真心。
他在用这琴音,诉说着那悄然萌芽,却生长于绝壁之上不敢奢求回应的情感。
琴韵袅袅,随着微风,在亭中盘旋,缠绕。
然而,凉亭另一侧。
江翠花起初被琴音吸引,抬头看了片刻。见她看来,王逸之指下的旋律似乎更柔和了几分。但很快,江翠花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听不懂。
不是听不见,是真真切切地……听不懂这琴音里的万千情意。
她自幼在江家学剑,于音律一道,实在谈不上精通。
此刻,在她耳中,这琴声固然是悦耳的,甚至能感觉到弹奏者的技艺颇为不俗,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心思很快又飘到了正事上,趁着琴声掩饰,江翠花低声对王逸之说:“你联系到其他人了吗?他们还有没有自己的记忆?”
江翠花的语速又低又快。
王逸之抚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个本该清越悠长的尾音,因此微微走调,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
他眼睫颤动,没有抬眼,只是将那份骤然涌上的失落与涩然,连同指尖那一丝失控,强行揉入了接下来的旋律中。
琴音依旧流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那试图倾诉的暖意,终究未能抵达该听的人心里。
王逸之也低声说:“没有,我按照之前的方法留下信号,一个回复都没有收到。”
琴音袅袅,日光流转。
一个满腔情意,暗诉琴中。
一个心无旁骛,充耳不闻。
*****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没能维持多久,就被骤然打破。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一丛茂密的紫藤花架后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两人同时警觉地回望。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人猛地从花架后冲了出来。她看起来年纪不算很大,但面容枯槁,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和泪痕,身上那件原本料子不错的裙子已经被刮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似乎完全没看到王逸之,一双浑浊而癫狂的眼睛,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了江翠花……确切地说,是钉在了江翠花的小腹上!
“孩子……我的孩子……” 女人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声音嘶哑破碎。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扑来,伸出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竟是要去抓江翠花的腹部!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凄厉绝望,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逸之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挡在了江翠花身前,同时伸手格开了那女人胡乱抓挠的手,厉声喝道:“什么人!休得放肆!”
他的手触及那女人的手臂,只觉得触手冰凉,且那女人力气大得异乎寻常,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王逸之皱了皱眉,稍稍加重了灵力,才将她推开几步。
那女人被推开,踉跄着站稳,却依旧死死盯着江翠花,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绝望,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仿佛江翠花的肚子里,真的藏着她失去的珍宝。
“少爷?少夫人?” 远处传来护院被惊动、迅速赶来的脚步声和呼喝。
那女人似乎被护院的声音惊醒了一丝神智,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如同惊弓之鸟。
她又回头,最后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剜了江翠花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逃,速度快得惊人,三拐两拐,便消失在了花园深处更茂密的林木假山之中,不见了踪影。
护院们赶到时,只看到王逸之护着面色微白的江翠花,以及地上被踩踏凌乱的痕迹。
“少爷,少夫人,方才那是……” 为首的护院头领拱手问道,脸色紧张。让一个疯子惊扰了主子和新奶奶,这可是他们的失职。
王逸之面沉如水,摆了摆手:“无妨,一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妇,已经跑了。加强园中巡查,莫要再让闲杂人等惊扰了内眷清净。”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属下遵命!立刻加派人手搜查!” 护院头领连忙应下,带人匆匆追去。
待护院走远,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江翠花依旧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不是因为害怕那疯女人本身,而是因为她话里的含义和那疯狂眼神背后的东西。
“我的孩子还给我……” 江翠花喃喃重复,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她把我当成了谁?还是说……”
王逸之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环视四周,确认无人窥听,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这王家后宅,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藏污纳垢。那女人……不像是普通的疯子。我总觉得,她那张脸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场突如其来的惊扰,像一把匕首,划破了两人之间看似岁月静好的表象,露出了其下可能隐藏的、令人作呕的脓疮。
那个疯女人的哭喊,如同一声来自地狱的钟声,在江翠花耳边久久回荡。
第100章 这解释也太过巧合了……
傍晚的天光收敛了最后的暖意, 染上了一层沉郁的灰蓝色。
江翠花所居的院落里,几盏描画着精细花鸟的绢纱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昏黄而略显孤寂的光晕。
廊下的秋海棠白日里开得正好, 此刻也失了颜色, 静静垂着。
就在江翠花倚在窗边,反复思忖下午花园那疯女人的事, 试图从混乱的线索中理出头绪时,院门外传来了规矩却清晰的叩门声,以及守门小丫鬟略带紧张的通报:“少夫人,夫人身边的桂嬷嬷来了。”
桂嬷嬷?
王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掌管着内宅诸多事务, 这尊大佛是为了下午他们遇到那个疯女人的事来的?
江翠花心头一凛, 迅速调整了面上神情,敛去了眸中的沉思, 换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惊魂甫定后的余悸与疑惑,示意丫鬟请人进来。
桂嬷嬷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廊下。
她年约五十, 身材微丰,穿着深青色掐牙比甲,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却不失恭敬。
她步履稳当地走进堂屋, 先是对着起身相迎的江翠花规矩地行了个礼:“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桂嬷嬷快请起,不必多礼。”江翠花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嬷嬷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桂嬷嬷站直身子, 目光先是快速而仔细地在江翠花脸上扫过,似乎在观察她的气色和情绪,然后才垂下眼,用一种平稳且清晰的语调开口道:“少夫人受惊了。夫人听闻下午花园之事,十分挂心,特意让老奴过来瞧瞧少夫人,并代为解释一二,以免少夫人心中存疑,惊惧不安。”
她顿了顿,见江翠花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才接着说道:“下午惊扰少夫人的那一位……原是老爷早年收用的一位姨娘,姓柳。说起来也是可怜人,约莫七八年前,也曾有过身孕,老爷和夫人那时也是寄予厚望的。只可惜,那孩子福薄,月份大了却没站住,生生……”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惋惜,“柳姨娘受了这般打击,神智便有些不清醒了,时好时坏。平日里都拘在她自己院子里,有专人看顾着,也不知今日怎的,竟让她跑了出来,还冲撞了少夫人。”
“夫人得知后,已经命人将柳姨娘带回院子,严加看管,绝不会再让她出来惊扰主子。少夫人尽管放心。”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一个因丧子而疯的可怜妾室,一次意外的惊扰。
王夫人的处置也显得及时而妥当,充满了对她这个新妇的关怀与维护。
但江翠花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解释和时机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尤其是那“月份大了却没站住”几个字,轻描淡写,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刻意。
结合下午那疯女人盯着她腹部时那刻骨的恨意与绝望,还有那句“把我的孩子还给我”……真的只是“没站住”那么简单吗?
江翠花面上却做出恍然与同情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也是个可怜人。既是意外,母亲又已处置妥当,我便安心了。有劳嬷嬷替我谢过母亲关怀。”
桂嬷嬷察言观色,见江翠花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脸上严肃的表情略微松缓,点了点头:“少夫人心善。夫人说了,少夫人刚过门,就遇到这等晦气事,实是不该。让少夫人好生歇着,这几日不必过去请安了,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多谢母亲体恤。”江翠花再次道谢。
然而,桂嬷嬷的话并未说完。她略一停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另外,夫人还有一事,想请少夫人帮衬着些。”
来了。
重头戏来了。
江翠花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适当的讶异与恭顺:“嬷嬷请讲,但凡是儿媳能做的,定当尽力。”
桂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装帧精美的册子,双手奉上:“老爷的六十寿辰就在眼前了,此次宴席规模空前,来往的宾客、贺礼、席面安排、歌舞乐伎、乃至各房各院的人手调度、陈设布置……千头万绪。”
“夫人这些日子为筹备寿宴,已是操劳过度,昨日又有些头晕的老毛病犯了。夫人想着,少夫人是江家嫡女,自幼见惯了大场面,又心思细腻,正是学着料理家务的好时候。因此,想请少夫人帮着看看这寿宴宾客的座次安排、还有一部分女眷接待的流程细则。”
她将册子往前递了递:“册子里是拟定的名单和流程,夫人已经大致看过,圈画了几处。”
“少夫人不妨先瞧瞧,若有不明或觉得不妥之处,可以记下来,明日再去夫人跟前商议。一来是为夫人分忧,二来,少夫人也能借此机会,熟悉一下各家的姻亲关系、紧要人物,对日后……总是有益的。”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江翠花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封面。
借着为母分忧的名义,王夫人要将她推到寿宴筹备的前台,让她接触宾客名单,了解流程细节,同时,也考验她的能力、忠诚度,以及……她是否真的安于王家新妇这个角色。
“母亲信重,儿媳惶恐。”江翠花垂下眼帘,恭敬应道,“儿媳年轻识浅,只怕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但既然母亲吩咐,儿媳定当尽心尽力,仔细研读,若有愚见,再向母亲请教。”
“少夫人过谦了。”桂嬷嬷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程式化的笑容,“夫人常说,少夫人是极伶俐稳妥的。那老奴就不多打扰少夫人歇息了,册子您先看着。”
说罢,她又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步伐依旧稳当,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江翠花拿着那本册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廊下的灯笼光透过窗纱,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半晌,江翠花才对着一旁伺候的秋月说:“天色晚了,该摆饭了。你去书房,请夫君过来一同用膳。”
“是,少夫人。”秋月应声,声音平稳,动作利落地福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秋月一人,而是王逸之沉稳的步履,以及他身后跟着的捧着食盒的仆役。
江翠花迎到门口,脸上扬起温婉的笑意,“夫君来了。”江翠花侧身让开,语气轻柔,“晚膳已经备好了。”
“有劳夫人惦记。”王逸之颔首,迈步进屋。仆役们手脚麻利地摆好饭菜碗筷,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秋月在一旁伺候布菜。
饭菜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烛光温暖。
晚膳简单用过,几样清淡小菜几乎没怎么动,酒也只是浅酌了几口。
江翠花挥手示意秋月等人将碗碟撤下,又以“今日有些乏了,想早些歇息”为由,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她和王逸之在房内。
房门合拢,将外界的声息隔绝。
室内红烛高烧,光影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王逸之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院外看守的仆役已经退到应有的距离,这才转身,神色凝重地从袖中取出一张边缘泛着淡金色泽的符纸。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繁复而玄奥,隐隐有灵力流转。
符纸无风自动,飘至半空,瞬间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火焰迅速将符纸吞噬,却并未留下灰烬,而是化作两团柔和的光晕,落地后迅速拉伸、塑形。
眨眼间,两个与江翠花、王逸之一般无二的人偶,便出现在了烛光之下。
他们穿着与真人相同的寝衣,眉眼、身形、乃至细微的表情神态,都与本尊极为相似,只是眼神略显空洞,行动间带着一丝符咒造物特有的滞涩感。
两个傀儡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模仿起新婚夫妇夜间应有的互动。
先是“王逸之”的替身走向“江翠花”的替身,伸手似乎要为她卸下钗环,动作温柔;紧接着,“王逸之”替身手臂揽住了“江翠花”替身的腰,缓缓向床榻方向移动……
烛火暖昧,映照着两张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脸,进行着亲密的动作。
那场景,诡异中透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荒诞。
江翠花站在房间阴影处,抱着手臂,看着那两个顶着他们面孔的傀儡在那里表演,眉头紧紧蹙起。
“虽然知道那身子不是我的,”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语,“但看着我们俩的脸,在那里做这种事……真的是让人觉得有点……恶心。”
王逸之也是眼角微抽,显然同样觉得这场景十分诡异且令人不适。
他移开视线,尽量不去看那对“替身”,干咳一声:“咳……权宜之计,忍一忍。这符咒维持的幻象,能模拟声音、外表甚至……一些基本动静,足够糊弄外面那些耳朵了。我们抓紧时间。”
他走到桌边,指了指那本厚厚的寿宴册子,又指向窗外西北角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先说正事。那疯女人的事,你怎么看?桂嬷嬷的说辞,还有这突然让你插手寿宴的安排。”
江翠花也收敛了情绪,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册子上,声音冷冽:“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信。趁着这点时间,不如我们亲自去看看?你这符咒能维持多久?”
王逸之赞同的点了点头说:“半个时辰。”
江翠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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