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演武场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晨露未晞。江翠花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刚踏进东篱院的院门,便与正推开房门、准备去上早课的慕容嫣打了个照面。


    慕容嫣依旧是那副清冷端庄的模样, 见到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眼院门外尚未完全消失的、属于谢知乐的背影,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便抱着书卷, 步履从容地出了院门。


    江翠花正要松口气, 回自己房间,隔壁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邓宝宝顶着有些乱蓬蓬的头发, 显然是刚醒,一双眼却亮晶晶的, 写满了“我抓住了大八卦”的兴奋。


    她像只灵巧的兔子般蹦到江翠花面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用带着蜀地口音的、八卦兮兮的语气迫不及待地问道:“翠花!翠花!你昨晚彻夜不归!”


    她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眼睛瞪得圆圆的, “快从实招来!是不是跟那个谢知乐……耍朋友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江翠花,脸上的笑容暧昧又促狭,仿佛已经脑补了一整出才子佳人月下相会、私定终身的戏码。


    江翠花本就身心俱疲,体内妖力与灵力的对冲因一夜奔波而更加不稳, 此刻被邓宝宝这般直接地追问,她只觉得额头青筋跳了跳。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没精力应付这小丫头的旺盛好奇心。


    “没有的事。”她试图抽出自己的胳膊,语气带着疲惫的敷衍,“只是……迷路了,他刚好找到我而已。”


    “迷路?”邓宝宝显然不信,小嘴一撇,“骗鬼呢!谢三公子那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了!你们俩肯定有鬼!是不是去市集吃了什么好吃的?玩了什么好玩的?还是……他跟你表白心迹了?”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江翠花一个头两个大。


    “真的只是迷路。”江翠花加重了语气,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很累,想回去休息了。早课你快迟到了。”


    邓宝宝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不像是装的,这才稍微收敛了点,但还是不甘心地嘟囔道:“好吧好吧,这次放过你。不过……”她又狡黠地笑了笑,“这事没完”


    说完,她才松开手,一边念叨着“早课早课”,一边匆匆忙忙地跑回房间梳洗去了。


    江翠花刚松了一口气,邓宝宝就从屋中探出来个脑袋,大声叮嘱江翠花:“明天我和林修远在演武场比试,你必须来!”


    “好嘞!”江翠花有气无力的敷衍道:“我一定准时到场,替您老加油助威,摇旗呐喊。”


    “这还差不多。”邓宝宝心满意足的关上了门,梳妆打扮去了。


    江翠花看着她活力满满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得以脱身,回到了自己那间安静的厢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回到厢房,江翠花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布下了最简单的警示符箓,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头就睡。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她很快便坠入了一片纷繁复杂、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这梦境并非全然模糊,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清醒感。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能看到、听到、感受到周遭的一切,但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捆缚,神志清醒,却动弹不得。


    梦境如同破碎的琉璃,折射着混乱而复杂的一切。


    一时是摩罗城冲天的火光与血色,同袍们熟悉的面孔在烈焰中扭曲、消散,发出无声的嘶吼。她手持寒霜剑,想要冲过去,双脚却如同陷入泥沼,寸步难行。


    一时又是那轰鸣的瀑布,水幕之后,一双巨大、冰冷、燃烧着幽紫火焰的妖瞳缓缓睁开,穿透水幕,死死地盯住了她。


    那棵通了灵智的大榆树也在梦中出现,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警示,又像是在低语着某个古老的秘密。


    这些画面、声音、感觉交织缠绕,形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梦魇。


    她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明明意识清醒,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却无法挣脱。


    她在梦中挣扎,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揪紧了身下的被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这一觉,睡得比彻夜跋涉还要疲惫不堪。


    直到日上三竿,强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她脸上,那梦魇的触手才如同被灼伤般缓缓退去。


    江翠花猛地惊醒,倏地坐起身,大口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环顾着熟悉却空荡的厢房,窗外是寻常的院落景象,阳光明媚。


    但梦中那清晰的无力感与恐惧,却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她抬手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神晦暗不明。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叩、叩、叩。”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性的礼貌。


    江翠花微微蹙眉,慢悠悠地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霎时间,灿烂的阳光涌入,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而在那片明亮的日光里,谢知乐正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面容俊朗,眉眼含笑。周身仿佛都沐浴在暖融融的光晕里,温暖得不像话,与江翠花此刻内心的阴郁和身体的疲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门开了,他笑意吟吟地看向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却并未点破,只是用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抛出了那个听起来有些孩子气的邀请:“醒了?正好。”


    他歪了歪头,扇子在手心轻轻一敲,“要不要一起去看小孩打架?”


    “小孩打架?”江翠花一时没反应过来,按着额角的手顿了顿,眼中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疑惑。


    谢知乐被她这迷糊的样子逗笑,耐心解释道:“就是修远和邓宝宝他们两的比剑之约啊!日子定在今天,这会儿估计都快开始了。”


    “是今天吗?”江翠花看了眼院中的日晷,不可置信的说:“我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谢知乐看着她依旧有些恹恹的神色,语气放柔了些,带着诱哄:“去散散心?总比闷在屋里强。看看热闹,说不定头就不疼了。”


    江翠花看着他那双盛着光与笑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


    演武场上,早已围了不少闻讯前来观战的外门弟子,气氛热烈。


    场中,两人相对而立,气势迥异。


    邓宝宝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红衣,如同燃烧的火焰,娇小的身躯与背后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造型古朴的巨剑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而她对面的林修远,则是一身青衣,身姿挺拔,手持一柄三尺青锋。他气息内敛,姿态潇洒,


    一个似火,一个似风;一个重若山岳,一个轻若柳絮。


    “邓师妹,请!”林修远执剑行礼,风度翩翩。


    “哼!”邓宝宝可没那么多客套,娇叱一声,身形猛地前冲,竟是不管不顾,双手握住巨剑剑柄,一招最简单直接的“力劈华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林修远当头斩下!


    气势磅礴,仿佛真要开山裂石!


    围观弟子中发出一阵低呼,都被这蛮横的打法惊住。


    然而,林修远却不慌不忙,眼看巨剑临头,他脚步一错,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轻飘飘地向侧后方荡开,正是鹊踏枝中的精妙步法。


    同时,他手中青锋看似随意地递出,剑尖精准地点在巨剑的侧面薄弱处。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邓宝宝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沉重下劈的巨剑竟被带得一偏,砸在了空处,将坚硬的演武场地板砸出一道浅坑。


    “好!”有人忍不住喝彩。


    邓宝宝一击不中,毫不气馁,巨剑横扫,卷起狂风。林修远则始终如穿花蝴蝶,在剑风中穿梭,青锋剑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逼得邓宝宝回防,或是借力打力,将她的凶猛攻势化解于无形。


    两人对阵,一个势大力沉,一个巧妙卸力;一个狂攻不止,一个见招拆招。


    一时间剑光闪烁,身影翻飞,竟确实是难分伯仲,看得人眼花缭乱。


    围观弟子们的喝彩与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身影悄然走到了谢知乐与江翠花身侧站定。


    正是王逸之。


    他今日换下了他琅琊王家的玄色衣袍,只着了一身青衫,气质端方,如同一只仙鹤,目光平静地落在演武场上,仿佛只是随意找了个观战的位置。


    “江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周遭的喧闹中清晰地传入江翠花耳中,“依你之见,他们二人,谁能赢?”


    他完全无视了就站在旁边的谢知乐,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反而微微侧首,将目光直接投向江翠花。


    江翠花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突然出现的王逸之,却见他仿佛只是许久不见她,随口找个话题聊聊而已。


    于是江翠花将注意力继续转移到战场上,冷静的说道:“宝宝她力大势沉,一往无前,占的是一个猛字;林修远身法灵动,剑招精妙,占的是一个巧字。目前看来,确是势均力敌。”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指出了关键:“不过……宝宝她心性略显急躁,久攻不下,灵力消耗巨大,若不能速胜,气势一衰,恐生破绽。而林修远……”


    她的目光落在林修远那始终沉稳的步伐和眼神上,“他似乎在等待那个时机。”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不仅点明了双方特点,更洞察了心态对战局的影响。


    王逸之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但更多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微微颔首:“江姑娘见解独到。”


    谢知乐这时才仿佛刚注意到王逸之的存在,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懒洋洋地插话道:“王兄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来看小辈玩闹?还特意来请教我们翠花?”


    他特意加重了“我们翠花”几个字。


    王逸之这才仿佛刚看到谢知乐,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语气依旧淡然:“恰巧路过,见战况激烈,随口一问罢了。”


    说完,便不再理会谢知乐,又将目光投回了演武场。


    第82章 心无挂碍赛神仙


    果然, 如同江翠花所料,场上的局势随着时间推移,悄然发生了变化。


    邓宝宝久攻不下, 心头火起, 那柄巨剑挥舞得越发狂猛,剑风呼啸, 卷起地上尘土。


    然而,她凌厉的攻势背后,是急剧消耗的灵力与体力。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角见汗, 原本迅捷如风的劈砍, 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破绽也开始隐隐浮现。


    反观林修远,依旧气定神闲。


    鹊踏枝身法的精妙之处就在于以最小的消耗应对攻势, 借力打力,最擅久战。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邓宝宝气势衰竭的瞬间!


    就在邓宝宝一招力竭、新力未生之际, 林修远眼中精光一闪,一直以守为主的他终于动了!


    他身形如被惊起的鹊鸟, 倏然前窜,手中青锋剑划出一道极其刁钻灵动的弧线, 并非直刺,而是巧妙地贴上了邓宝宝巨剑的剑脊, 顺势一引一带。


    邓宝宝只觉得一股绵长柔韧的力道传来,本就力竭的她再也握不住沉重的剑柄,巨剑“哐当”一声脱手飞出,砸落在地!


    而林修远的剑尖,已然轻飘飘地停在了她的咽喉前三寸之处, 剑气微寒。


    胜负已分!


    林修远赢下了这场比剑。


    场边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议论声。


    邓宝宝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指在喉前的剑尖,俏脸涨得通红,满是懊恼和不甘,但最终还是跺了跺脚,气鼓鼓地道:“输了输了!你这身法太滑溜了!下次……下次我一定赢回来!”


    林修远收剑入鞘,脸上也露出了畅快的笑容,拱手道:“承让了,你的力气也着实惊人,在下佩服。”


    谢知乐用扇子抵着下巴,笑着对江翠花低语:“看,被你说中了吧?咱们江姑娘果然是慧眼如炬。”


    而一旁的王逸之,在结果分晓的刹那,目光再次若有所思地落在了江翠花身上。


    她不仅看出了胜负关键,甚至连过程和时机都预料得如此精准……这份眼力和对战局的洞察力,又怎么会是一个出身乡野的村姑呢?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探究的眼神,又深沉了几分。


    ***


    场上邓宝宝不情不愿的说:“我输了一说吧,要我做什么?”


    林修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慨道:“来天道院这么久了,整天都吃辟谷丹,真是想念神都的美食啊!”


    邓宝宝正为自己输掉比试而撅着嘴,一脸“本小姐很不爽但认栽”的表情。


    此刻她听到林修远的话,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星光迸溅!


    刚才那点懊恼和不甘瞬间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几乎是跳着凑近了一步,兴奋地抓住林修远的胳膊:“你也想念是不是!我就知道!那破辟谷丹吃得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邓宝宝立刻松开手,转而用力一拍林修远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林修远龇了龇牙,豪气干云地宣布:“没问题!包在本小姐身上!神都八味斋的玲珑水晶包、醉仙楼的百花灵酿炖雪鸽、还有南市口那家老字号的酥炸灵鱼丸……想想都流口水!”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眼睛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桌珍馐。


    “我知道院外市集就有家店,偷偷卖从神都运来的好东西,虽然比不得神都现做的,但也比辟谷丹强百倍!走走走!现在就去!本小姐请客,管饱!”


    她这反应,哪里像是输了比赛在履行承诺,分明是自己也憋坏了,正好找到了同道中人和光明正大的借口去打牙祭。


    林修远看着她瞬间阴转晴、活力四射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就多谢邓师妹……呃,破费了?”


    “小意思!”邓宝宝大手一挥,迫不及待地就要拉着林修远往场外走,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回头对着谢知乐和江翠花的方向喊道:“翠花!要不要一起?我请客!”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原本带着些比试严肃气氛的演武场,瞬间变了味道。


    谢知乐用扇子掩着嘴,对江翠花低笑道:“看吧,我就说这比试有意思吧。走,蹭饭去?”


    江翠花看着邓宝宝那单纯又热烈的样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江翠花对着邓宝宝喊:“来了。”


    *****


    在邓宝宝这个东道主的带领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队伍颇为壮观。


    输了比试却比赢了还兴奋的邓宝宝一马当先,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她心心念念的美食。林修远跟在她身旁,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谢知乐依旧摇着他的折扇,步履悠闲,偶尔和江翠花低声说笑两句。江翠花走在稍后,看着前方热闹的景象,眉宇间的沉郁似乎也被这活泼的气氛冲淡了些许。


    甚至连王逸之和荀莫言,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也被这打牙祭的提议所动,竟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了队伍末尾。


    穿过那棵灵智已开的大榆树,空间转换,院外市集的喧嚣与繁华再次扑面而来。


    与夜晚的朦胧美感不同,白天的市集更显生机勃勃。


    阳光明媚,各色摊位上的货物琳琅满目,叫卖声、议价声、孩童的欢笑声相互交织。


    让人瞬间置身于红尘之中。


    邓宝宝熟门熟路,像只快乐的小鸟,领着众人在人群中穿梭,直奔她口中的那家好店。


    那是一家不算起眼却干净整洁的食肆,招牌上写着“神都风味”四个字,门口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带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老板!老规矩,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一份!分量要足!”邓宝宝一进门就熟络地喊道,俨然是常客。


    众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下。


    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蕴含着微弱灵气的菜肴便被端了上来。


    晶莹剔透的水晶包、汤汁浓郁的炖鸽、外酥里嫩的炸鱼丸、金霞烧鹅、九转灵鹿腩、清香四溢的灵蔬……


    果然不是冷冰冰的辟谷丹能比的。


    邓宝宝热情地招呼众人动筷:“大家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正说着,邓宝宝便率先往自己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一脸满足的摇头晃脑。


    林修远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由衷赞道:“果然美味!多谢邓师妹了!”


    谢知乐优雅地夹起一个水晶包,对着阳光看了看,笑道:“邓师妹果然是行家,这东西,看着就比辟谷丹有灵魂。”


    连一向清冷的王逸之,在尝过那炖鸽后,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荀莫言虽然没说话,但下筷的速度却不慢。


    江翠花看着眼前热闹的餐桌,耳边是同伴们的谈笑风生,口中是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食物。


    林修远不知想到了什么,冲着江翠花讨好的笑着说:“翠花姐,面对如此佳肴,你新酿了什么好酒也拿出来,大家一同品鉴品鉴!”


    邓宝宝闻言,惊讶的看着江翠花说:“翠花,你居然会酿酒?”


    江翠花笑了笑,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言,只是伸手往自己那看似普通的储物袋里一探。


    下一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竟直接掏出了几坛酒!


    那酒坛刚一出现,一股醇厚凛冽、绝非寻常灵果酿造能比的酒香便逸散开来,瞬间压过了食肆里所有的味道。


    江翠花随手拍开一坛的泥封,更加浓郁霸道的酒香冲天而起,她单手提起那足有十来斤重的酒坛,目光扫过桌前一张张期待又惊讶的脸,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豪迈:“好!既然诸位有雅兴,”


    她将酒坛“咚”地一声顿在桌子中央,溅出的酒液都带着灵气。


    “有我在,酒水管够!”


    “好!!”林修远第一个大声叫好,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邓宝宝也瞪大了眼睛,吸了吸鼻子:“哇!好香!这酒肯定带劲!”


    谢知乐看着她这般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绽放出极其明亮的光彩,他抚掌大笑:“妙极!当浮一大白!”


    连王逸之都忍不住多看了那酒坛几眼,鼻翼微动,显然也被这绝顶的酒香所吸引。


    江翠花亲自执坛,为众人面前的空碗一一斟满那琥珀色的烈酒。


    “来!”她率先举起自己面前那满满一碗,朗声道,“敬今夜,敬相逢!”


    “敬今夜!敬相逢!”


    少年们轰然响应,纷纷举碗。


    酒至酣处,不知是谁先唱起了神都流传的小调,众人便跟着胡乱和唱起来,跑调跑得厉害,却充满了肆意的快乐。


    窗外月色渐西,星光黯淡,他们却浑然不觉。


    直至第二天天明,晨曦微露,驱散了市集的灯火。


    食肆内,杯盘狼藉,酒气氤氲。


    少年们或伏在桌上,或靠在椅背,面带倦色,混身酒气,睡得东倒西歪。


    当象征早课的钟声穿透晨雾,传入食肆时,几个尚存一丝意识的人只是微微动了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什么清规戒律,什么修行早课……且都见鬼去吧!


    日上三竿君且眠,心无挂碍赛神仙——


    作者有话说:本期榜单更新完了,攒攒文下期更~


    第83章 思过崖


    天道院讲堂。


    青松长老手持名册, 面沉如水地站在空了一大半的讲殿前。


    他目光如电,扫过底下稀稀拉拉、面露忐忑的几名弟子,胸腔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怎么就来了这点人?其他人呢?”


    底下的弟子面面相觑, 不敢说话。


    青松强压着火气开始点名。


    “谢知乐。”


    “林修远。”


    “邓宝宝。”


    “江翠花。”


    “王逸之。”


    “荀莫言。”


    ……


    “哼, 好,好得很!”


    他每念一个名字, 语气便冷上一分。


    “我天道院外门,何时成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酒肆茶楼?!”


    磅礴的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让底下几个乖乖来上课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喘。


    “岂有此理!”青松长老袖袍一拂, 声音冰寒, “看来是院规太松, 让你们忘了何为规矩!”


    他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讲殿中。


    下一刻,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那棵连通内外、沐浴在晨光中的大榆树下。


    如同一位经验老道的猎手, 精准地堵住了所有猎物归巢的必经之路。


    而此刻,那一群翘课的学生, 正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醉眼朦胧地从市集的光门中摇晃着走出来。


    场面可谓惨不忍睹。


    邓宝宝几乎整个人挂在林修远身上, 嘴里还嘟囔着:“好酒……再来一杯……”


    林修远自己也是脚步虚浮,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强撑着扶住邓宝宝。


    谢知乐稍好些,勉强能自己站稳,但玉冠歪斜,衣襟上还沾着些许酒渍,脸上那惯有的风流笑容也变成了宿醉未醒的僵硬。


    江翠花落在最后, 脸色苍白,以手扶额,显然也是头痛欲裂。


    就连一向注重仪态的王逸之,此刻也发丝微乱,眉头紧锁,似乎在运功驱散酒意。


    荀莫言则靠在一块大石旁,闭目调息,脸色不算好看。


    他们身上混杂的、浓郁的酒气,在清晨清新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鼻。


    就在他们以为能偷偷溜回各自院落蒙头大睡时,一抬头,全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青松长老正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眼神,比万年寒冰还要冷上三分。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的醉意,在这一刻,都被吓醒了大半!


    “呃……长、长老……”林修远舌头打结,试图解释。


    邓宝宝一个激灵,差点从林修远身上滑下来。


    谢知乐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但那份狼狈却难以瞬间掩盖。


    江翠花心中暗叹一声,低下了头。


    “玩得可还尽兴?”青松长老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他不等回答,便继续道:“既然精力如此旺盛,连早课都无需上了。那好,便去后山寒潭,每人取十担寒潭水,将外门所有讲殿、回廊、院落都给老夫擦洗一遍!”


    “不洗完,不准休息,不准吃饭,更不准踏出天道院半步!”


    后山寒潭,水寒刺骨,蕴含阴煞之气,徒手取水已是煎熬,更何况十担?


    还要擦洗整个外门?!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一群方才还醉意醺然的少年少女,此刻皆是面如土色,悔不当初。


    青松长老积威之下,无人敢造次。


    几人见他确是动了真怒,那冰冷的眼神如同实质压在肩头,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


    于是,这群平日或矜贵、或骄傲、或跳脱的年轻修士,只得乖乖地开始打扫。


    那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邓宝宝一边用力擦着柱子,一边小声抱怨:“这得擦到什么时候啊……”


    林修远憨憨地接话:“总得做完,不然长老怕是不会放过我们。”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体力的消耗,抱怨声渐渐少了,只剩下沉默的劳作。


    江翠花提着沉重的水桶踉跄了一下,旁边的荀莫言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邓宝宝够不到高处的窗棂,林修远默默搬来了垫脚的石头。


    就连谢知乐和王逸之,在传递水桶时,也难得没有用眼神交锋。


    一种奇异的、基于“同是天涯受罚人”的微妙默契,在无声的劳作中慢慢滋生。


    青松长老看着忙碌的众人,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拎着戒尺准备回讲堂上课。


    青松长老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道路尽头,那笼罩在众人头顶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方才还一副“痛改前非、认真劳作”模样的少年少女们,立刻像被抽掉了骨头般,齐齐松懈了下来。


    “唉呀妈呀,可算走了!”邓宝宝第一个丢掉手里沉甸甸、湿漉漉的布巾,揉着发酸的手腕,长长舒了口气。


    “这寒潭水,冰得我灵力运转都不畅了。”林修远也甩着手,龇牙咧嘴。


    谢知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重新浮现:“长老也真是,如此费时费力的笨办法,岂是我辈修士所为?”


    他话音未落,指尖已然夹起一张明黄色的符箓,轻轻一抖。


    “清风涤尘,疾!”


    一股温和而持续的旋风应声而出,卷过一片回廊,所过之处,灰尘落叶尽数被卷起,汇聚成一团,比用布巾擦拭不知快了多少倍,而且干净得多。


    邓宝宝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对啊!我怎么忘了这招!”


    她立刻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碧玉小葫芦,拔开塞子,对着另一片区域念念有词。


    葫芦口涌出清澈的水流,如同有灵性般,自动冲刷着地面和廊柱,将污渍带走,效率奇高。


    林修远见状,也嘿嘿一笑,双掌一合,体内灵力涌动,施展出林家粗浅的御物术,虽然不如符箓法宝精巧,但也操控着几块大抹布,在空中飞来飞去,笨拙却有效地擦拭着高处。


    连一直沉默的王逸之,也微微摇头,似乎觉得有些无奈,但还是并指如剑,一道精纯的灵力如丝线般射出,精准地剔除着石雕缝隙里的顽固污垢。


    荀莫言更是不发一言,直接祭出一面小巧的铜镜法宝,镜光照射之处,水渍迅速蒸发,灰尘仿佛被无形之力震落。


    一时间,整个外门区域符光闪烁,灵力波动,法宝生辉。


    方才还需要人力艰苦完成的清洁工作,在诸多玄妙手段下,效率陡然提升了十倍不止。


    江翠花看着众人各显神通,也没有坚持徒手劳作。


    她沉吟片刻,取出一张素白符纸,指尖灵力勾勒,很快制成数只灵动的纸鹤。


    纸鹤叼起小块布巾,蘸取清水,扑棱着翅膀,精准地飞向那些不易清理的角落和雕花窗棂。


    场面顿时从之前的惨淡受罚,变成了如今“各显神通的法术清洁大赛”。


    谢知乐一边操控着旋风,一边还有闲心点评:“王兄这灵力操控,细致入微,佩服佩服。”


    王逸之头也不抬,淡淡回应:“不及谢兄符箓精妙。”


    邓宝宝则炫耀着她的碧玉葫芦:“看我的净尘灵泉,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


    虽然用了取巧的方式,但效果确实显著。


    原本需要耗费一整日甚至更久的苦工,在众人合力下,竟在午后时分就已接近尾声。


    看着焕然一新的殿宇回廊,众人相视一笑。


    林修远愉快的说:“得嘞,齐活,回去睡觉!”


    “走走走。”邓宝宝立刻附和:“困死我了,我到现在头还痛呢!”


    “好好好!好得很呐!”


    一声怒极的厉喝如同惊雷,骤然在刚刚完成法术清洁、正准备溜之大吉的众人头顶炸响。


    只见青松长老去而复返,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座殿宇飞檐上,须发皆张,面色铁青,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他那双平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下方这群“投机取巧”的弟子。


    “用符箓?用法宝?用灵力?”他每说一个词,声音就拔高一分,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失望,“偷懒不愿干活是吧?觉得老夫的惩罚辱没了你们修士的身份?觉得凭这些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每个人脸上。


    “都有法宝是不?都有灵力是不?”他气得胸口起伏,“既然如此精力充沛,巧思无穷,那便去思过崖,给老夫好好冷静冷静!”


    “所有人!关三日禁闭!”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的判决:“好好思过! 想明白了何为脚踏实地,何为敬畏规矩,再出来!”


    “思过崖”三字一出,连最跳脱的脸色都变了。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里灵气稀薄,煞气弥漫,更有历代受罚弟子留下的怨念残存,孤寂冰冷,是对心志和耐力的极大考验。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强大的禁制,无法动用任何灵力,只能凭借自身意志和修为硬抗。


    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方才还因轻松完成清洁而有些小得意的众人,此刻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面如土色。


    “还愣着做什么!”青松长老袖袍一拂,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便卷起了众人,“现在就去!即刻开始!”——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84章 闲聊过往


    思过崖, 名不虚传。


    一踏入那被强大禁制笼罩的山洞,一股阴冷、沉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此地灵气稀薄近乎于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煞气, 岩壁冰冷粗糙, 只有几缕微光从顶部的缝隙透入,照亮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青松长老的本意, 是让他们在此地面壁思过,深刻反省自身的懈怠与取巧。


    然而——


    江翠花实在是太累了。


    接连的变故、梦魇的困扰、昨夜的宿醉、再加上刚才也耗费了不少心神清洁外门,她的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此刻进入这强制安静、无法动用外物的环境,强撑着她的那口气一松, 无边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甚至没力气去打量这思过崖的环境, 目光扫视一圈, 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也顾不得冰冷和灰尘, 倒头就睡。


    “我先睡了,有事喊我。”


    江翠花嘟囔着丢下一句话, 几个呼吸间,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在这寂静的崖洞里格外清晰。


    邓宝宝本来还撅着嘴,对关禁闭十分不满, 正准备找块石头坐下生闷气,一转头看到江翠花居然秒睡,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眼睛眨了眨,觉得这主意简直棒极了!


    “对啊!睡觉!睡着了时间过得快!”邓宝宝立刻有样学样,也找了个靠近江翠花的平坦处,学着样子躺下, 嘴里还嘟囔着,“思什么过,睡觉最大……”


    邓宝宝翻了个身,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没过多久,竟也真的睡着了,甚至还发出了极轻微的小呼噜。


    林修远看着两位女弟子都睡了,抓了抓头发,“啊?这就睡了????”


    林修远绕着邓宝宝和江翠花走了两圈,实在觉得站着和干坐着无聊又难受。


    他心思单纯,觉得大家都睡,那睡觉可能就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也随了大流,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也抵挡不住疲惫和这环境催生出的困意,沉沉睡去。


    一时间,思过崖内,三人酣睡。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谢知乐看着这诡异的景象,忍不住以扇扶额,低笑出声:“这思过崖……倒是成了卧房了。”


    王逸之眉头微蹙,对于如此出格的行为似乎有些不认同,但他看着江翠花那张憔悴的脸,并未出声打扰。


    荀莫言则冷哼一声,径直走到最远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试图以此抵御此地的煞气和……那不绝于耳的睡眠声。


    *****


    江翠花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将所有疲惫、忧虑连同那恼人的妖力躁动一同睡去。


    她在无梦的黑暗中不断下坠,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如同深海中的气泡,缓缓上浮。


    她再睁眼时,视野先是模糊,随即对上了好几双凑得极近的、写满好奇与惊叹的眼睛。


    见她醒来,那几双眼睛的主人立刻后退半步,但嘴里却忍不住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


    邓宝宝蹲在她旁边,双手托着腮帮子,见她睁眼,立刻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用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由衷佩服的语气大声感慨道:“翠花! 你可算是醒了!我的天呐,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江翠花眼前用力晃了晃,“两天!整整两天!”


    邓宝宝凑得更近了些,像观察什么稀有动物一样打量着江翠花依旧有些惺忪的脸,啧啧有声:“你可真能睡啊!蛇王冬眠也就你这样了吧?我跟你说,我们几个轮着睡了好几轮了,你愣是动都没动一下!要不是探到你气息平稳,我们都要去禀报长老说你睡死过去了!”


    旁边林修远也憨憨地点头附和:“是啊翠花姐,你也太能睡了。我都饿醒三回了。”


    连一向冷脸的荀莫言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似乎也觉得这般沉睡能力颇为罕见。


    谢知乐摇着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的折扇,站在稍远处,嘴角噙着笑意,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江姑娘这思过方式,倒是别具一格,效果……看起来不错?”


    他意指她睡了这一大觉后,脸色似乎比之前红润了些许。


    王逸之虽未说话,但目光中也带着一丝探究。


    能在这煞气弥漫、孤寂冰冷的思过崖如此毫无防备地沉睡两天,要么是心志坚毅到了极致,要么……就是真的累垮了。


    喝了一场酒就能累成这样?


    江翠花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听着邓宝宝叽叽喳喳的描述,自己也有些愕然。


    两天?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不过,这一觉之后,体内那纠缠不休的疲惫感确实消散了大半,连带着灵力和妖力的冲突似乎都平缓了些许。


    只是……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江翠花抬眼看了看围观的众人,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有吃的吗?”


    这句实在的问话,顿时让滑稽的围观她睡觉的气氛荡然无存。


    邓宝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从自己的储物袋里翻找起食物来。


    “有有有!看我带了什么!”


    邓宝宝第一个响应,兴冲冲地从自己那个绣着蜀锦纹样的精致荷包里往外掏,很快拿出一大包油纸裹着、散发着诱人香辣气息的牛肉丝。


    “蜀中老刘家的秘制灵牛肉脯,可香了!我偷偷藏了好久的!”


    几乎同时,林修远也憨笑着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几个红润饱满、灵气盎然的鲜果,用衣袖擦了擦,放在江翠花面前:“翠花姐,给,这青玉果解腻又饱腹,我从家里带出来的。”


    就连站在稍远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荀莫言,都沉默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轻轻放在那堆食物旁边,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蜜酿。”


    瓶口隐约透出清甜花香,显然是上好的灵花蜜酿。


    而王逸之虽未拿出食物,却也默默将一壶用自身灵力温热过的灵茶推了过来。


    一时之间,江翠花面前那方冰冷的岩石上,竟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饮品,琳琅满目,香气交织。


    江翠花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盛宴”,又抬头看了看围在四周、眼中带着关切的同伴们,一时有些愣怔。


    她眨了眨眼,有些讷讷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和一点不好意思:“……你们饿吗?要不……一起吃点?”


    她本以为大家都会矜持或者已经吃过,没想到——


    “就等你这句话呢!”邓宝宝欢呼一声,立刻挨着她坐下,毫不客气地抓起一根牛肉丝。


    “嘿嘿,确实有点饿了。”林修远挠挠头,也拿起一个青玉果啃了起来。


    荀莫言虽没动食物,却拔开了蜜酿的瓶塞,清甜酒香弥漫开来。


    连王逸之都端起了自己的水壶。


    谢知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以扇抵额,低笑出声:“这思过崖,倒成了咱们东篱院和丁亥院的联谊茶话会了。”


    他虽然这么说,却也顺手拿起一块点心,姿态优雅地吃了起来。


    众人围坐闲话之时,邓宝宝向来是气氛担当,几口蜜酿下肚,脸蛋微红,眼珠一转,便笑嘻嘻地开口:“哎,我跟你们说个好玩的事儿,”


    她压低声音,做出一副分享秘密的表情,“咱们不是要学百家学说,就那个负责讲儒家经典的周夫子,你们记得吧?”


    众人点头……


    邓宝宝见吸引了大家注意,更来劲了,故意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位夫子惯常的、略显急切又磕绊的语气,惟妙惟肖地模仿道:“同、同、同学们!今、今日我们讲……讲、讲这个‘仁、仁者爱人’……这个‘人’呢,它、它、它不是那个‘忍’……”


    她学得太过形象,尤其是那重复的字眼和焦急的神情,让林修远第一个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邓宝宝自己也是边学边笑,继续道:“最逗的是上次,他想说‘有教无类’,结果一着急,说了半天‘有、有、有饺……无泪’!”


    “当时底下有个饿了的师弟眼睛都亮了,小声问旁边人:夫子是说今天课间有饺子吃吗?哈哈哈!”


    这下连矜持的王逸之都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


    谢知乐更是用扇子半遮着脸,肩膀直抖。


    江翠花原本只是安静听着,此刻也被邓宝宝活灵活现的模仿和那“有饺无泪”的乌龙逗得眉眼弯弯,连日来的沉郁似乎都被这简单的快乐冲淡了些许。


    她轻声接口,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那位师弟……后来怕是很失望。”


    “何止失望!”邓宝宝拍着大腿,“关键夫子后来更急了,想纠正,结果越急越说不清,差点把自己绕进去,最后还是板书写明白的!”


    荀莫言虽然依旧一副冷脸,但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淡淡点评:“心思不正,光想着口腹之欲。良师可遇不可求,遇到周夫子这种有教无类的夫子,应该尊敬才是。”


    “是啊,人往往便是如此。拥有良师的时候只觉得那是寻常,直到失去了方才知道,那是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的……幸运。”


    一直安静聆听的王逸之却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若有似无地掠过了江翠花的方向。


    众人皆知,王逸之的师傅是那位传说中的摇光君江雪寒。


    邓宝宝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你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王逸之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感:“她是个和传说中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就是一个……好为人师的性子。” 他缓缓说道,“见到谁,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有没有天赋,只要她觉得对方是可造之材,或者……只是看她顺眼,就总忍不住要教人家两招。”


    “剑法、心诀、处世之道,甚至是一些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


    王逸之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总爱随手教人点东西的身影,“心肠热得……有时候都让人觉得恼火。”


    “恼火”二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崖洞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邓宝宝眨了眨眼,感叹道:“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摇光君是个热心肠的性子,我幼时听闻她的名字,还以为她人如其名,是个清冷高贵,拒人千里之外的人呢。”


    这时,一直憨厚倾听的林修远却忽然默默接话,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纯粹:


    “说起这个……我小时候,也见过摇光君一次。”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另一颗石子。


    江翠花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好奇与平静。她抬起眼,看向林修远,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探究语气问道:“你……何时见过她?”


    林修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很小的时候。只记得那时只觉得,传说中那么高不可攀的人,其实……很温柔。”


    他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清晰了些:“那年我随母亲回陈郡外祖家省亲,好像是在……青州北面的落霞山附近?山里突然闹了厉害的妖物,伤了好些人畜,连当地的修士都束手无策。后来不知怎么,摇光君正好路过……”


    他眼神亮了起来,带着孩童般的崇拜:“我只远远看到一道剑光,比那天上的云霞还亮,唰地一下就过去了。然后没过多久,妖气就散了。她落地的时候,身上好像还带着光,但一点也不吓人。我当时吓坏了,躲在石头后面哭,她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说了句‘没事了’。”


    他看向江翠花,认真地说:“声音轻轻的,真的挺温柔的。虽然就那一下,但我记了好久。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摇光君。”


    “总之,小的时候摇光君救过我和我表哥。”他最后总结道,脸上露出纯粹的感激笑容。


    捉妖……青州落霞山……


    江翠花的记忆被迅速唤醒。


    是的,是有那么一次,任务途中顺手为之,甚至没太留意救下的具体是什么人。


    没想到……其中一个竟是林修远?


    而他的表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投向了身旁的谢知乐。


    谢知乐显然也想起了什么,他脸上的慵懒笑容微微凝固,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握着折扇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85章 绝处逢生


    几人围坐闲聊的氛围尚未消散, 异变陡生!


    “轰——!!!”


    毫无征兆地,一股阴冷、暴戾、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恐怖妖气,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自思过崖不知名的深处冲天而起!


    那不是寻常的妖物气息, 而是混杂着无尽怨念、血腥与疯狂意志的狂暴能量,如同实质的黑色浪潮, 瞬间席卷了整个思过崖内部空间!


    禁制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岩壁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我的灵力回来了?” 邓宝宝惊呼一声,手里的蜜酿瓶子差点摔落。


    不用她说, 在场的众人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那声巨响之后, 思过崖的禁制已经失效了。禁制失效,他们自然可以在此处使用灵力。


    林修远霍然站起, 下意识挡在邓宝宝身前,面色凝重。


    荀莫言和王逸之几乎同时起身, 周身灵力鼓荡,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


    谢知乐瞬间收起折扇, 一步踏前,将面色惨白的江翠花护在身后, 眼神锐利如刀。


    然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这股突如其来的、强横无比的妖气, 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搅动了思过崖底部那不知镇压了多少岁月、多少凶物的妖兽残魂与亡灵!


    “吼——!”


    “呜——!”


    “杀——!”


    无数凄厉、痛苦、充满怨恨的嘶吼与嚎叫,从崖底深处轰然炸响,仿佛地狱之门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


    冰冷刺骨的阴风夹杂着腐朽与血腥味呼啸而上,各种扭曲的、半透明的黑影开始在空中挣扎、凝聚、咆哮!


    它们被那霸道的妖气激发, 挣脱了部分镇压的束缚,陷入狂暴!


    整个思过崖,瞬息之间从冰冷的囚牢,变成了鬼哭神嚎、妖气冲天的绝险之地!


    几人被这个状况打了个措手不及!


    九州已经太平多时,他们几个年轻弟子何曾面对过如此恐怖的景象?


    “结阵!自保!” 王逸之厉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率先催动灵力,试图在汹涌的妖气与亡灵冲击中撑开一小片净土。


    荀莫言咬牙配合,虽然脸色发白,但动作不慢。


    谢知乐护着江翠花,林修远护着邓宝宝,几人迅速靠拢,背对背站立,灵力联结,形成一个脆弱的防御圈。


    江翠花被谢知乐挡在身后,脸色苍白,不仅仅是因为这突发的危机。


    在那股冲天妖气爆发的瞬间,她体内属于白樾的本源妖力,竟再次疯狂躁动起来,几乎要破体而出,与外界那恐怖妖气产生共鸣!


    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部意志压制体内的异动,额角青筋隐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妖气从何而来?为何会突然爆发?


    与瀑布后的白樾是否有关?还是……思过崖本身,就镇压着更可怕的秘密?


    无数疑问与致命的危机感一同袭来。


    *****


    在冲天妖气与狂暴亡灵的夹击下,几人仓促结成的守护阵法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光芒剧烈明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王逸之作为阵法核心,承受的压力最大。


    他额角渗出冷汗,目光死死盯着阵法节点处那些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黯淡、碎裂的灵石。


    灵石中蕴藏的灵气被疯狂抽取,用以抵御外界侵蚀,但消耗速度远远超乎想象!


    “这样下去不行!” 王逸之厉声喝道,声音在鬼哭狼嚎中依然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灵石消耗太快,我们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快些求援!”


    可此刻冲天的妖气隔绝内外,常规的传讯手段几乎全部失效!


    “我来试试!” 邓宝宝急声道,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枚小巧的、刻着复杂家纹的玉佩,试图以血脉之力激发,但玉佩刚亮起微光,就被周遭混乱暴戾的妖气干扰得闪烁不定,难以稳定传出讯息。


    林修远咬牙,试图将自身灵力更加汹涌地注入阵法,延缓崩溃,但杯水车薪。


    荀莫言脸色铁青,他尝试了几种秘传的破禁手法,但此地的禁制显然非同一般,短时间内难以撼动。


    谢知乐一边维持着阵法输出,一边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缝隙或破绽。他注意到岩壁顶部那些透入微光的天然裂缝,但裂缝外似乎也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封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护在中间的王逸之猛地抬起头。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


    王逸之没有像往常一样绘制符箓,而是以指代笔,将染血的手指飞快地在自己那件普通的外门弟子衣袍内侧,划下了一个极其简洁、却蕴含着他一丝本源剑意与精血的特殊印记!


    这印记不属于任何常见的传讯符文,更像是一个独属于“王逸之”的私人标识!


    天道院中有不少长老出自王氏门下或是受过王氏恩惠,只要他这缕精纯独特的剑意和精血气息穿透出去,绝对能引起某些特定人物的注意!


    “帮我!” 他低喝一声,看向其他人,眼神决绝。


    其他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几人同时将自身精纯柔和的灵力,精准地灌注到王逸之刚刚绘成的血印之上!


    “嗡——!”


    血印吸收了灵力,骤然亮起一抹微弱的、却极其坚韧的赤金色光芒,带着王逸之那缕独特的剑意与精血气息,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艰难却执着地朝着岩壁顶部的裂缝方向,奋力穿透而去!


    几乎就在血印光芒脱手而出的同时——


    “咔嚓!”


    守护阵法的一块核心灵石彻底碎裂!


    阵法光芒骤然暗淡大半,汹涌的妖气与几只狰狞的亡灵尖啸着扑了进来!


    “小心!” 林修远和荀莫言同时出手,剑光与法术轰向扑来的亡灵。


    场面瞬间陷入混战!


    *****


    印记成功激发了!


    一道极其微弱、只有王逸之能感知到的联系瞬间建立,接通了王家内门长老的声音。


    然而——


    没有预想中冷静的回应,没有部署救援的指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


    只有一片死寂。


    不,并非完全的死寂。


    在那片死寂的背景深处,隐约传来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建筑崩塌的巨响、无数惊恐愤怒的嘶吼与尖啸,以及远比思过崖内更加狂暴、更加混乱、仿佛要撕裂天地的能量波动!


    没有回音。


    王家长老没有回应,并非他背弃约定或袖手旁观,而是因为——


    天道院内此刻,早已是一片狼藉!


    后山那镇压着不知名恐怖存在的封印,不知为何突然松动,泄露出的冲天妖气不仅冲击了思过崖,更如同最疯狂的信号,直接引起了九州范围内妖兽的共鸣与暴动!


    无数潜藏的、被镇压的妖物开始疯狂冲击各地的结界与防线,天道院作为源头和核心,首当其冲,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苦战!


    长老、仙师、内门精英弟子……所有人都在疲于奔命,应对着突如其来的全面危机,镇压暴动的妖兽,稳固动摇的封印,救援受袭的同门。


    相比之下,几个困在思过崖受罚的外门弟子,其求救信号如同投入海啸的一粒沙子,根本无法引起任何注意,或者说,无人再有暇关心。


    王逸之的心,随着感知到外界那末日般的景象和死寂的回应,彻底沉入了冰窟。


    希望,刚刚燃起,便被更为残酷的现实瞬间掐灭。


    他们被彻底遗忘了。


    被困在这妖气与亡灵肆虐的绝地,孤立无援。


    而与此同时,思过崖内的守护阵法,在失去灵石支撑和外界妖气越发猛烈的冲击下,终于——


    “砰!!!”


    彻底碎裂开来!


    狂暴的妖气与无数狰狞的亡灵,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失去庇护的几人,咆哮着席卷而来!


    真正的绝境,此刻才刚开始。


    *****


    守护阵法破碎的轰鸣声还在崖洞内回荡,冰冷的妖风与亡灵的尖啸已扑面而来。


    王逸之指尖那缕联系的微光彻底熄灭,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寒意。


    他霍然转身,面向刚刚在阵法破碎的冲击下略显狼狈、此刻正准备迎接恶战的同伴们。


    他的脸色在摇曳的妖火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火焰。


    “没用了。”王逸之的声音穿透鬼哭狼嚎,清晰而冰冷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刚才的印记……联系上了外面。”


    众人闻言,精神微振,以为有了转机。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将他们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彻底碾碎:“但妖气暴动似乎不仅在此处。”


    他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江翠花、谢知乐、林修远、邓宝宝、荀莫言,“外面……可能比这里更乱。我感觉到……他们自身难保。”


    “眼下,”王逸之深吸一口气,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


    靠他们自己?


    在这禁制封锁、妖气冲天、亡灵肆虐、灵石耗尽、孤立无援的绝地?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


    连一向跳脱的邓宝宝都白了脸,林修远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荀莫言咬紧了牙关,江翠花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谢知乐的眼神也瞬间沉到了谷底。


    王逸之唰地一声,抽出了一柄式样古朴的宝剑。


    “结圆阵,背靠岩壁!”他厉声喝道,“江翠花、荀莫言,你们主守,灵力内敛,护住核心!林修远、邓宝宝,游走策应,专攻靠近的实体妖物和弱灵!谢知乐,跟我顶在前面,清理最强的怨灵和妖气冲击!”


    王逸之快速分配着任务,仿佛对众人能力了如指掌,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果断。


    绝境之中,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容置疑的指挥,反而像一根主心骨,瞬间稳住了众人慌乱的心神。


    谢知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立刻与荀莫言交换位置,依言调整灵力,构筑起更紧密的防御圈。林修远和邓宝宝也被他话语中的坚定感染,压下恐惧,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我们一起,杀出去!”王逸之最后吐出三个字,剑锋斜指前方汹涌扑来的亡灵浪潮。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


    唯有手中兵刃,身旁同伴。


    *****


    王逸之“杀出去”的决绝命令尚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前方亡灵与妖气的混合浪潮已扑至眼前数丈。


    众人握紧兵刃,灵力鼓荡,准备迎接一场血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向沉默寡言的荀莫言突然急促出声,声音在嘈杂的嘶吼中显得格外清晰:“等等!我有个办法!”


    荀莫言一边挥出一道灵光击退一只试探扑来的怨灵,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这几日关禁闭,我曾在一面不起眼的石壁上,看到过一个古老的图腾!我在荀家古籍中曾有过类似记载,那图腾的纹路和排列方式……似乎标识着一处被遗忘的秘境入口!”


    秘境入口?!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绝望的心湖中炸开一片希望的涟漪!


    荀莫言不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他的判断,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冷静:“眼下出不去,这里又太危险,继续硬拼迟早力竭身亡。那图腾所在的石壁方位偏僻,受妖气冲击似乎稍弱……不如放手一搏,去那秘境看看!”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同伴:“是绝地,或是生机,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这个提议太过大胆,也太过冒险。


    一处未知的、被遗忘在思过崖的秘境?


    谁知道里面是福是祸?可能是更大的陷阱,也可能是上古遗留的绝地。


    但正如荀莫言所说——留下,几乎是必死之局。


    闯入未知,至少还有一线变数!


    “有机缘也好,是绝路也罢,”王逸之率先咬牙应道,“总好过坐以待毙!”


    “好主意!总比被这些鬼东西撕了强!”邓宝宝也立刻喊道,虽然害怕,但眼中燃起了求生的光。


    林修远重重点头:“我听你们的!”


    谢知乐看向江翠花,眼神交汇,瞬间达成共识。他低声道:“险中求活,走!”


    江翠花体内妖力躁动,对秘境似乎有着异样的感应,她也毫不犹豫地点头:“走!荀兄,前头引路!我们替你开路!”


    “跟我来!”荀莫言不再多言,身形一转,朝着思过崖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疾掠而去。那里岩壁嶙峋,阴影浓重,确实不太起眼。


    王逸之与谢知乐立刻顶上前,铁剑与短刃挥洒出道道寒光,勉强在汹涌的亡灵潮中撕开一道缝隙。邓宝宝、林修远护住两翼,江翠花被护在中间,几人结成紧密的锋矢阵型,紧跟着荀莫言,在鬼哭狼嚎与妖风肆虐中,朝着那一线渺茫的“生机”,悍然冲去!


    *****


    跟随荀莫言在混乱中左冲右突,众人终于来到思过崖一处极为偏僻、岩壁格外粗粝厚重的角落。


    此地妖气似乎被某种古老的力量隐隐排斥,竟相对稀薄了些许。


    荀莫言停下脚步,指向一面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巨大石壁:“就是这里!”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在那斑驳嶙峋的岩壁表面,果然有一个巨大、繁复、线条古奥的图腾。


    它并非雕刻而成,倒像是岩石自身脉络天然形成的纹路,在周围妖气与灵力乱流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散发着沧桑神秘的气息。


    图腾中心,有一个凹陷的、形似掌印的轮廓。


    “找到了!然后呢?”邓宝宝急急问道,身后远方亡灵嘶吼声越来越近。


    林修远也紧张地握紧了剑:“这秘境……该如何开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荀莫言身上。


    荀莫言脸色凝重,他快速回忆着古籍中的只言片语,沉声道:“据零星记载,这等古老秘境入口,往往设有血脉或缘法禁制。开启之法……据我所知,需要有缘人的精血,滴入图腾核心的凹印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每一张紧张而年轻的脸庞,说出了一句近乎残酷的话:“若我们之中……没有那个有缘人……”


    他的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冰冷清晰:“那便是天意叫我们今日……命丧此处。”


    空气瞬间凝固。


    有缘人?精血?


    谁是那个有缘人?


    如果不是……难道真要全军覆没于此?


    绝望感再次弥漫,比之前更加具体而窒息。


    “没时间犹豫了!”王逸之当机立断,率先上前一步,“我先来试!”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精血滴入那掌印凹槽。


    精血落下,融入图腾。


    石壁……毫无反应。


    王逸之的心沉了下去。


    “我来!”林修远紧随其后,滴血。


    图腾依旧沉寂。


    邓宝宝也急忙上前,照做。


    石壁冷漠如初。


    荀莫言默默上前,滴入自己的血。作为发现者,他抱有一丝希望。


    然而,图腾仍然死寂。


    难道……他们之中,真的没有那个“有缘人”?


    天意真要亡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尚未尝试的两人——谢知乐和江翠花。


    谢知乐看向江翠花,眼神复杂。


    江翠花体内妖力躁动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压制不住,那图腾仿佛对她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她知道,自己的血,混着妖皇百越的本源妖力……大概率会是“特殊”的。


    滴血,可能开启生路,也可能暴露秘密,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不滴,所有人可能都会死。


    江翠花看着同伴们眼中最后的光彩,感受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死亡威胁,深吸一口气,推开挡在前面的谢知乐,走到了图腾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用牙齿咬破。


    一滴颜色比常人似乎更深、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金色泽的血珠,缓缓渗出。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滴血,轻轻滴落。


    落在了图腾中心的凹印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的嗡鸣,自厚重的石壁深处传来,震得众人心神俱颤。


    紧接着,那原本只是若隐若现、沉寂在岩壁上的古老图腾,骤然亮起!


    不是温和的光,而是炽烈、纯粹、如同熔金般的金色光芒!图腾的每一道线条都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拥有了生命,在石壁上蜿蜒游走,加速流转!


    更为惊人的是,那光芒竟脱离了石壁,如同腾蛇化龙,呼啸着冲天而起,在众人头顶的半空中交织、盘旋、凝聚!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实,最终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深邃无比的金色漩涡!


    漩涡中心幽暗,仿佛通往不可知之处,边缘却流淌着星辰般的碎光,散发出强大而古老的空间波动。


    空间漩涡!秘境入口!


    江翠花的血,果然引动了秘境!


    绝处逢生!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震撼得一时失语,眼中倒映着那辉煌的金色漩涡。


    “走!” 王逸之最先从震惊中恢复,厉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无需多言,众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留下是死,踏入这未知的漩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抓紧彼此!” 谢知乐低喝,一把紧紧握住了江翠花的手。


    林修远和邓宝宝也立刻手牵手。


    荀莫言与王逸之默契地靠近。


    下一刻,几人不再犹豫,灵力护体,怀着对未知的警惕与对生存的渴望,一同踏入了那金光璀璨的空间漩涡之中!


    他们的身影被金色的光芒吞噬,瞬间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86章 阿雪是她?


    意识仿佛从深海中挣脱, 猛地再睁眼,视野却被一片朦胧的光晕占据。身体的感觉异常轻盈且稚嫩。


    江翠花低头,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熟悉的常年握剑有薄茧的手, 而是一双白皙小巧、未沾尘埃的少女的手。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上穿着柔软却繁复的衣裙, 发式也截然不同。


    她心中警铃大作,第一个念头是幻术!


    但紧接着, 更深的寒意笼罩了她——


    她体内那纠缠的灵力和妖力、谢知乐的玲珑心、雪域密宗的舍利子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灵力充沛、没有任何伤痛的陌生躯体。


    可她关于江翠花和江雪寒的记忆都无比清晰,唯独这具身体……仿佛真的回到了十五岁左右的年纪!


    难道那秘境能让时光倒流?


    正在江翠花沉思之际, 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


    “阿雪, 快过来, 到娘这边来。”


    那女声带着浓浓的宠溺,如同春日暖阳, 直接熨帖到人心里去。


    江翠花心下微惊,这声音陌生又熟悉, 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让她几乎想要落泪的悸动。


    但她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丝符合“十五岁少女”应有的表情。强壮镇定, 依言迈步,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只一迈步, 她便察觉到了脚步虚浮,身体控制需要重新适应。


    她一边走, 一边小心地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处雅致的庭院,雕梁画栋,仙葩吐瑞,灵泉潺潺,美得不似凡间。


    但让江翠花惊讶得几乎失态的是——


    此处的灵力!


    浓郁!纯粹!精纯到了一种超出常理、近乎恐怖的程度!


    那已经不是寻常洞天福地的灵气氤氲, 而是仿佛整个世界的法则都由最本源的灵力构成!


    每一次呼吸,都有海量的精纯灵力主动涌入身体,冲刷着经脉,甚至让她这具“年幼”身体的修为境界都隐隐有提升的迹象!


    这绝非任何已知的修炼圣地能比拟,更像是……传说中仙界的一角!


    随着她走近那个坐在白玉石桌旁,含笑望着她的温柔女人,江翠花镇定的心神再次掀起狂涛巨浪!


    起初,她被那母亲一般的呼唤和温柔表象所扰,又被异常灵力所惊。此刻定下神来,以她曾经身为上清剑仙的眼力去打量眼前的女人。


    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慈祥的母亲形象。


    那女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内敛、近乎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道韵光华!


    她坐在那里,仿佛就是这片天地的中心,一呼一吸都与那浓郁到可怕的灵力共鸣。看似平和的眼眸深处,是历经无尽岁月的深邃与宁静,更隐隐有一种……执掌规则、俯瞰众生的无上威严!


    这种气息,这种与天地同呼吸共命运的层次……


    与之前江翠花在天道院遥遥感受过圣人的威压,异曲同工。


    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古老纯粹?


    一个清晰的、让她灵魂震颤的认知浮现。


    眼前这个温柔呼唤她“阿雪”的女人,赫然是一位……已经能够飞升的大能!甚至可能是已经成仙的存在!


    幻境能模拟如此真实且高阶的存在吗?


    还是说……这秘境,真的将她拖入了一段不可思议的时空或记忆片段?


    “阿雪,发什么呆呢?”女人温柔地笑着,朝她招手,桌上的玉壶自动倾倒,散发出令神魂舒泰的琼浆香气,“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过来让娘看看,最近剑意可有长进?”


    江翠花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一步步走向那石桌,走向那位“母亲”,脑海中念头飞转。


    她该如何应对?


    扮演好“阿雪”,还是尝试戳破幻境?


    谢知乐他们……又在哪里?是否也陷入了各自的“情境”?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江翠花强撑着笑了笑,装出一副小姑娘的样子撒娇道:“娘,我不想练剑了。我饿了,想吃东西……。能不能吃完再练啊?”


    那女人叹了口气,似乎是了解江翠花的脾气一般,妥协地打了个响指,外面伺候的婢女鱼贯而入,将珍馐摆在了江翠花面前的桌子上。


    江翠花心中警铃疯狂作响,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婢女。


    才发现这些婢女行动轻盈无声,举止间灵力流转圆融自然,竟个个都有金丹以上的修为!放在外界,足以担任中小门派的长老,在此处却只是伺候人的仆役!


    她强压下震撼,目光落回满桌珍馐上——


    那些并非凡物,皆是灵气化形或顶级灵材所制,寻常修士得一口便是机缘。


    然而此刻,她食不知味。


    “吃吧,”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吃完了,将昨日的剑法,再练一遍给为娘看看。”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淡淡的忧心与无奈:“明日就要大比了,你如今这个身手……如何上得了台面?”


    大比?明日?


    江翠花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又一个关键信息!


    这幻境竟还有其自洽的事件进程?


    她迅速思索,从脑海中思索着阿雪残留的记忆碎片,试图寻找些蛛丝马迹来蒙混过关。


    江翠花咽下口中食物,抬起眼,努力让眼神显得既有些依赖,又带着点被说中心事的懊恼和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小声道:“娘……我昨日练得手腕还酸呢。而且……而且我觉得那招飞星逐月的衔接总是别扭,灵力运转到这里就不畅……”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肩颈某处经脉的位置。


    这是试探,也是拖延。


    她故意提出一个真实的剑修在修炼常见剑招时可能遇到的颇为典型的瓶颈问题。


    同时,她默默感应着这具“年轻”身体的状况和经脉灵力流动,试图快速评估,若是不得已必须演练,她该如何控制力道,才能既显得努力,又不至于露馅。


    女人闻言,果然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玉杯,眼神认真了起来:“手腕酸?可是用力过猛,未得松弛之意?至于飞星逐月……”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似乎在回想女儿平日修炼的情景,“你且运转灵力至云门穴,再试试以神引气,非以力驱之……”


    她开始详细讲解,语气耐心,见解一针见血,显然对女儿的修炼细节了如指掌,且自身剑道修为深不可测。


    江翠花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心中凛然:这幻境未免太过真实细致!


    一顿饭,吃得暗流汹涌。


    用完饭,江翠花只能硬着头皮舞了一段记忆中流传极广的“流云十三式”,剑光流转之时,她还刻意模仿了少年人的生涩和紧绷感。


    果然,那女人凝神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眉头总算松了点。


    她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终于看到成效的满意:“嗯,身法灵动了些,灵力运转也比昨日顺了。这一式‘云卷云舒’,手腕的力道收放,总算是像了点样子。”


    她放下茶盏,看向江翠花的眼神依旧严格,却多了几分温度,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骄傲:“明日大比,就照这个路子去。不求你争那魁首,但至少……”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却重若千钧,“这般上场,也不算辱没了我江家门楣。”


    江家门楣!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江翠花耳畔轰然炸响!


    江家……是巧合吗?


    还是这秘境幻境,连她的姓氏都一并映射了出来?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几乎要控制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许是江翠花低头的时间太久,那女人察觉到了她低落的心情,忍不住怜惜的招了招手对江翠花说:“阿雪,过来。”


    江翠花机械地走了过去,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江翠花鼻尖萦绕着清雅宁静的檀香,那香味带着一种仿佛能安抚神魂的温度,和母亲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全感。


    江翠花顺势将脸埋在那锦绣华服的衣襟前,身体微微僵硬,扮演着一个因压力而沮丧,又因母亲突然的温柔安抚而有些无措的少女。


    “阿雪,若是从前,为娘也不忍心逼你。可眼下的光景,只能委屈我的阿雪了……”


    这番话似乎隐藏着什么深意,江翠花不解其意,只能顺着女人的话说:“为了阿娘,我不委屈。”


    那女人顿了顿,长叹了口气,才摸了摸江翠花的头说:“傻孩子……”


    “还没长大呢……。”


    “可如今这世道,留给你们年轻人成长的时间,不多了……”


    江翠花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抬头反问女人道:“我才十五岁,为什么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女人眼含怜悯的摸了摸江翠花的脸颊说:“没什么,有为娘在,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老家伙顶着。你快去睡吧,明日还要比赛,早些休息吧。”


    话题到了此处,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江翠花只好行了一礼,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关上房间门,江翠花那伪装的稚嫩和温顺全部消失。她飞速的布下了禁制,才靠坐在榻上长出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内衫。


    明日大比是她作为“阿雪”必须参加的剧情,这或许是她观察这个世界和寻找其他伙伴的关键。


    这个秘境迷雾重重,还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第87章 王逸之,你疯了?


    江翠花再醒来时, 天光已是大亮。


    她沉默地起身,如过去十五年每一个清晨一样,温顺地洗漱, 将乌黑的长发梳成符合“大比”要求的利落高髻, 换上那套崭新却略显紧绷的江家制式劲装。


    铜镜里的少女眉眼清丽,却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 以及一丝竭力压制的担忧。


    如今她身处异乡,也不知其他人落在了何处?


    是否也如同她一般,成为了这秘境中的“某个人”?


    等江翠花到时,那女人早已等在厅中, 依旧是素雅的衣裙, 周身气息沉静如水。她只是对江翠花略一颔首,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辨, 随即转身:“走吧。”


    女人带着江翠花来到了一架银色飞行器前,江翠花眼神一暗, 她虽然不是炼器师,但也能看出这飞行器比她去天道院乘坐到那架强了太多。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舱内空间不大, 两人对坐。引擎启动的嗡鸣低沉而平稳,窗外景物开始垂直下沉, 继而化作模糊的流光。


    飞行器无声滑行,女人便向后靠入座椅, 阖上了双眼,仿佛假寐。


    她没有再嘱咐一句,没有昨夜的怜悯与欲言又止,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


    江翠花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她知道那女人没睡, 那平稳的呼吸里听不出丝毫松弛。


    于是江翠花也抿紧了唇,将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试图从那片浩瀚的空白里,找出些异常。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几乎能听见时间流逝的簌簌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飞行器微微一震,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已能望见下方巨大的环形山壁。山壁之上,依势修建了无数观礼台与平台,此刻已是人影幢幢,各色家族的旗帜、宗门的徽记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喧嚣与凝重奇异交织的气氛。


    飞行器悄然停靠在标注着“江”字的泊位上。


    舱门滑开,嘈杂的人声与一种混合了泥土、灵草、以及淡淡金属锐气的风扑面而来。


    女人睁开眼,眸中最后一点情绪波动也已敛去,只剩下全然的平静。


    “跟紧我。”她只说了一句,便率先步入人流。


    从泊位到江家专属的观礼席,是一段不短的路程。女人显然熟稔此道,她步履从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与沿途遇到的各色人物颔首致意。


    “李长老,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王夫人,您家的麒麟儿此次定能大放异彩。”


    “赵家主,幸会。”


    ……。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江翠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早已训练有素地挂起乖巧柔顺的笑容,在母亲与人寒暄时适时地微微躬身,唤一声“前辈”或“世伯”。


    她笑得脸颊有些发僵,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探究的、估量的、怜悯的、乃至漠然的,如同细密的针,轻轻刺在她的皮肤上。


    送走又一波攀谈者,穿过一片略显拥挤的普通观赛区时,零碎的议论声飘入江翠花耳中。


    “这便是江家这一代的独苗?看模样倒是水灵,配那麒麟子倒也勉强算相称……。”


    “嘘,小声点,两家婚约还没敲定呢。”


    “也是,江家如今的光景,倒确实是高攀了……。”


    婚约?


    江翠花忍不住皱了下眉。


    话音未落,议论者似乎察觉到视线,立刻噤声,扭头混入人群。


    女人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她原本虚扶在江翠花后腰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


    终于,她们来到了环形山壁较高处的一排席位前。


    这里的视野极好,正对着下方那比武台。席位不多,桌案上摆放着清茶与鲜果,一旁立着两位眼观鼻、鼻观心的江家仆役。


    女人在居中主位坐下,姿态依旧优雅,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终于可以暂时卸下伪装的疲惫。她指了指身侧的位置:“坐。”


    江翠花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扫过了下方的看台。


    “江家已经五年没有在大比中赢得八大家的席位了……。”女人忧愁的声音幽幽的飘了过来,“从前族中还有你祖父他们撑着,可如今他们自身难保,江家的未来就要靠你了。”


    江翠花装着少年人的笑容天真的说:“母亲,你放心,我会替江家夺下大比的魁首!”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半点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阿雪,你尽力就好。”


    这话说的,是不相信她会赢了?


    江翠花装作不悦的扭过了头,女人笑着朝她伸出手,似乎想像昨夜那样抚摸她的脸颊,但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江翠花的发顶,揉了揉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看比赛吧,”女人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目光重新投向场中正在准备的新一轮对决,“多看看别人的路数,总没坏处。”


    *****


    看了三轮比赛,喝了一整壶茶水,江翠花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这个秘境绝对是比九州大陆更加高阶的存在。


    如今上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九州大陆堪比三君的存在。原本还信心十足的江翠花此刻也是有些心慌,若她真的输了这场比赛,会发生什么?


    就在江翠花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下一场,江雪对王君。”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比刚才所有的比赛都热闹。


    正在江翠花愣神的时候,身旁的女人低声说:“阿雪,该你上场了。”


    江翠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带来一丝刺痛般的清醒。她握紧了手中那柄陪伴了她数年的清风剑。一步步走下自家观礼席的台阶,穿过略显嘈杂的通道,走向那被无数目光聚焦的、光幕环绕的赛台。


    踏上坚硬的赛台地面时,脚下传来熟悉的触感。


    她微微垂首,调整呼吸,将杂念一点点剥离,试图进入平日里练剑时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


    然后,她抬起头,准备迎向自己此战的对手。


    视线相接的刹那,江翠花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人。


    王逸之。


    是了,她早该想到,她江雪寒在这秘境中成了江雪,其他人自然也会成为与他们自己最相像的存在。


    王家的麒麟子,不就是王逸之吗?


    而两人视线交错的刹那,王逸之也认出了她。


    故人再相逢,居然是拔剑相对的场景。


    江翠花有心多说些什么,可眼下人多眼杂,实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司仪见双方已就位,立刻高声宣布:“江家,江雪,对阵,王家,王君!比试——开始!”


    开始的号令落下,但赛台上的两人,却谁也没有先动。


    江翠花握着剑,指尖冰凉。


    她看着王逸之,王逸之脸上只有一片沉重的晦暗。


    他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好像即将要做的,是一件多么痛苦而不得已的事情。


    “王逸之?”江翠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低,只有对面的他能听清,“怎么……是你?”


    王逸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直直的目光,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的剑上,声音干涩:“江翠花……我……”


    他顿了顿,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重新抬起眼,眼神里最后那点犹豫也被一种近乎自毁的冷硬取代:“抱歉。这一战,我必须赢。”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想中的试探,没有往日切磋时的礼让。


    王逸之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靛蓝色的疾影,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气凛冽如寒冬霜风,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直刺江翠花咽喉!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竟是毫不留情!


    江翠花瞳孔骤缩。


    江翠花的身体本能快过了思考,她几乎是凭借着多年苦练的肌肉记忆,脚下步伐急错,腰肢后折,躲过了这一招。


    “锵——!”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彻赛台,火花迸溅。


    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江翠花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滑出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王逸之!你疯了?”江翠花又惊又怒,但对方根本不给她质问的机会,剑光如瀑,连绵不绝地倾泻而来,每一剑都指向要害,狠辣精准,与她所熟知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观众席上,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王家这小子,出手够狠的啊!”


    “听说他和江家那丫头不是挺熟的吗?”


    “熟归熟,这可是大比,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不过……这打法,是不是太急了点?不像王家一贯的风格啊。”


    江翠花在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左支右绌,心中却是一片疑惑。


    王逸之不是认出了她吗?怎么下手还这么狠?


    高台上,江家席位。


    女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住了座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赛台上那个狼狈闪躲的青色身影上,然后又锐利如刀地射向对面王家观礼席的方向。


    江翠花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惊愕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冰冷清明。


    她缓缓调整了握剑的姿势,体内灵力开始以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方式流转。


    既然这赛台早已沦为另一个战场……


    那么,便战吧。


    她看向王逸之,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逸之,既如此,便不必留手了。”


    “让我看看,你如何从我手中赢下这一场。”


    “来!”


    两道人影,两道剑光,再次**撞在来一起,剑气纵横,灵力激荡。


    第88章 秘密相谈


    江翠花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惊怒, 终于在王逸之又一记毫不留情的凌厉剑招下,彻底炸了!


    管他什么苦衷!


    管他什么规则!


    管他是不是一起掉下来的王逸之!


    一上来就冲着她下死手?


    剑气森寒,招招致命, 哪有半分昔日情谊?


    行!你想打是吧?


    必须赢是吧?


    今天姑奶奶不把你打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就算白当你八年的师傅!


    一股无名邪火混着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噌地一下直冲顶门。


    江翠花的眼神陡然一变, 方才那点试图观察、试探、乃至因认出对方而产生的复杂心绪,瞬间被纯粹的、滚烫的怒意和好胜心烧得一干二净。


    “王逸之!”她格开刺向丹田的一剑,顺势旋身,青锋剑划出一道近乎刁钻的弧线, 反撩对方持剑的手腕,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出息了啊!”


    这一剑,角度诡谲, 速度奇快,与之前江家剑法的中正平和截然不同, 带上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王逸之瞳孔一缩,急忙撤腕回防。


    “铛”的一声, 他虽勉强挡住,却感觉剑身上传来的力道和那股子刁钻劲头异常熟悉, 震得他手臂微麻,心下骇然:这感觉……


    不等他细想, 江翠花的攻势已然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来!


    她不再拘泥于江家剑法的套路,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生疏感的状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近乎本能的战斗风格。


    江翠花的剑招时而轻灵飘忽,如风中柳絮,难以捉摸;时而厚重凝实, 如岳峙渊渟,封死他所有退路;时而又在极细微处抖出数点寒星,精准地刺向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转换间隙!


    这哪里还像是个养在深闺、体弱多病的江雪儿?


    这分明是个身经百战、对战局有着恐怖洞察力和掌控力的剑道高手!


    最让王逸之心惊肉跳的是,江翠花此刻的剑路,隐隐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又窒息的压迫感。


    好像他每一个意图,每一个可能的变招,都在对方预料之中。


    他快,对方更快;他刁,对方更刁;他欲以力破巧,对方早已借力打力,让他难受得几欲吐血。


    就像……就像当年他初入上清山,被师尊随手折下一根竹枝,打得满地找牙,却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时的感觉!


    那种全方位被看透、被压制、被引导着走向失败的憋屈和无力感!


    “你到底……”王逸之在密不透风的剑网中左支右绌,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江翠花才不管他心中如何惊涛骇浪。


    火气上头的她,久违地找回了某种“教训不成器徒弟”的心态。眼看王逸之剑势因心神震动而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滞涩,她眼中厉色一闪。


    “你走神了!”


    青锋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身青光暴涨,并非蛮力,而是将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以某种玄奥的频率震颤着,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细线,直刺王逸之因格挡上一剑而微微抬高的手臂下方。


    王逸之浑身汗毛倒竖!


    他认得这一剑的神韵!


    不是招式,而是那种精准捕捉破绽、一击必中的剑意!


    师尊当年指点他剑法时,不止一次用过类似的手法!


    “师……”一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却因极度的震惊和眼前冰冷的剑锋而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嗤——!”


    剑气擦着他的肋下掠过,玄色劲装瞬间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虽未深及筋骨,却已破了他的护体灵力,让他半边身子气血为之一窒,动作彻底变形。


    江翠花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脚步一错,身影如鬼魅般贴近,左手并指如剑,快若闪电般点向王逸之胸前几处大穴,右手青钢剑却划向他的下盘,上下齐攻,狠辣至极!


    “砰砰砰!”


    王逸之仓促间只来得及避开要害,胸前还是被指风扫中,一阵气血翻腾,下盘更是被剑气所迫,步伐彻底混乱,整个人踉跄后退,再也维持不住平衡。


    江翠花眼神冰冷,追击而上,就在王逸之即将仰面摔倒的瞬间,她猛地收剑,却抬起一脚,蕴含着被这个世界强化过的力道,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腰眼上!


    “给我下去吧!”


    “嘭!”


    王逸之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狼狈不堪地跌落在赛台边缘,又翻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住,险些直接摔下高台。


    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痛,腰眼酸麻,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只有方才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压制感,和那惊鸿一瞥般、几乎让他心神失守的“师尊剑意”,在脑海中疯狂回荡。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从江翠花突然爆发,到王逸之毫无还手之力地被碾压、踹飞,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


    局势逆转之快,场面之……粗暴,完全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这还是那个传言中温婉柔弱的江家小姐?


    这狠辣刁钻的剑法,这追着人踹的彪悍作风……


    江家主母江慈端坐台上,袖中的手再次悄然握紧,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叹息,以及一丝更为深沉的忧虑。


    女儿这打法,这骤然爆发的、迥异于前的剑意……太过显眼了。


    王家席位上,王屹川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看着台下狼狈不堪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翠花站在赛台中央,微微喘息,青锋剑斜指地面。火气发泄了一些,但看着台下趴着不动、似乎被打懵了的王逸之,再想起他之前的狠手和眼中的痛苦挣扎,那股邪火又混杂进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收剑入鞘,发出“咔”一声轻响,打破了全场的寂静。


    司仪如梦初醒,连忙高声宣布:“江……江翠花,胜!”


    江翠花没理会宣布,也没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自家席位走去。只是在经过王逸之附近时,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顿,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丢下一句:“等下来找我。”


    ****


    江翠花丢下那句硬邦邦的话,便再不看台下狼狈的王逸之一眼,转身,迎着无数道惊愕、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步伐稳定地走回江家观礼席。


    她颈侧的血痕已凝,衬着雪白的肌肤有些刺眼,呼吸因方才的爆发尚有些不稳,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


    回到母亲身边坐下,周遭嘈杂的议论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江慈侧过脸,目光在她颈侧的血痕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抬起,落在她脸上。


    没有询问伤势,她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些许,虽然依旧未达眼底最深处。


    “做得很好。”她轻声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江翠花耳中,“剑随心动,不拘泥成法,临危不乱,最后那一脚……”她顿了顿,眼中似有微光掠过,“时机力道,都恰到好处。”


    “进益很大。”江慈又补充了四个字,目光重新投向赛场,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点评。


    江翠花不知女人看没看出异常,于是只能沉默以对。她端起旁边仆役适时奉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激斗后的干渴。


    “江姨。”


    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男声,“我来找…”那声音顿了顿,才接着说:“来找雪儿。”


    是王逸之。


    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外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不少。


    江慈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下王逸之,又看了看自家女儿尚带着火气大脸庞,兴趣盎然的说:“是王贤侄啊,坐。”


    王逸之见江翠花不理会他,声音略道焦急的说:“江姨,我就不坐了。我有点事,想和雪儿单独谈谈。”


    江慈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你们年轻人的事,自然该由你们年轻人自己解决。”


    她说着,终于将视线转向身旁的江翠花。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询问,没有探究,更没有替她做主的意思,只是将决定权完全抛了回来。她甚至几不可察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观礼席后方,那些专供各家短暂休息或密谈的、相对僻静的隔间方向。


    然后,江慈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赛场,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口,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江翠花沉默了片刻。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她没有再看母亲,径直起身对着王逸之淡淡的说:“这边。”


    说完,她率先转身,那片相对僻静的隔间区域走去。步履平稳,背脊挺直,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女儿家的羞涩或忐忑。王逸之立刻跟上,脚步略有些急,却极力控制着不显得太过失态。


    两人前一后,穿过略显嘈杂的观礼席边缘,将赛场上的喧嚣与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暂时抛在了身后。


    直到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廊道,两旁是挂着各家徽记的临时隔间。江翠花随意推开一扇未挂标识的空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桌椅,隔音尚可,外界的喧嚣被削弱成模糊的背景音。


    江翠花随手掏出一张隔音符贴在了门口,才开口对着王逸之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89章 时空碎片(四百收加更)……


    王逸之捏着自己的额角, 无奈的开口说:“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我们进入这个秘境之后,自动替代了秘境中的某个人, 成了秘境中的一部分。”


    江翠花点了点头, “而且我们替代的这个人,似乎和我们也是有联系的。”


    至少江雪的相貌, 和她少年时的长相足有七八分相似。


    但面对王逸之,江翠花顿了顿,没有多说。


    王逸之接着说:“那你就没想过,我们顶替的人去哪里了吗?”


    江翠花只觉得一股寒意, 顺着脊椎猛地窜上颅顶, 让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瞬间泛白。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江雪”的记忆碎片涌入,当她意识到自己顶替了某个身份时, 这个阴冷的疑问就如同附骨之疽,悄悄盘踞在心底最暗处。


    但王逸之如此直白, 如此沉重地问出来,还是像一把冰锥, 狠狠凿开了她试图维持的镇定。


    她喉咙有些发干,强迫自己迎上王逸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想过。”


    “在我们踏入秘境的那一刻, 他们应该就不存在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消失了,沉睡了,还是……”江翠花顿了顿接着说:“还是从这个世界逃离了。”


    王逸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这个世界如此真实, 法则如此严密……它不像临时拼凑的幻境,更像一个……早已存在,只是陷入漫长停滞的真实。”


    他看向江翠花,试图从她眼中找到共鸣或反驳:“佛家说轮回,轮回不是指简单重复,而是因果相续,业力流转,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演化的‘环’。我们原本的世界,是否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片段’?我们如今踏入的,是否就是那个宏大‘轮回’中,一个被切割出来、停滞在某个特定‘果’上的碎片?”


    “所谓的秘境,入口或许根本不是空间意义上的通道,”王逸之的语速加快,显然这个想法在他心中盘桓已久,“而是一种……因果或时间线上的‘点’。”


    “我们,或者说我们这个队伍,因为某些连我们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因’,在通过那个入口的瞬间,触发了与这块时空碎片的共振。”


    “于是,‘碎片’被激活了。它需要特定角色来推动停滞的剧情。”


    “或者,需要特殊的变量来打破某种僵局。”


    王逸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动,仿佛在勾勒一个看不见的复杂结构。


    “而我们,恰好符合它所需要的角色模版,或者,我们本身就携带着足以成为变量,或者说异数的某种特性。”


    “所以,替代发生了。”


    “不是我们吞噬了原主,而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在我们进入的刹那,就将我们覆盖到了那些早已设定好的因果位置上。”


    “至于原来的江雪、王君……”王逸之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寒意,“他们可能从未以我们理解的活人形式存在过。”


    “或许,他们只是这个时空碎片预设的某种存在,是这片段故事里的背景设定。我们的到来,就像往一台尘封的戏剧傀儡中注入了灵魂,让预设的戏码开始上演。”


    王逸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凝重:“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所谓大比,可能就不是为了选拔进入某个地方,而本身就是这个时空碎片核心剧情的一部分。”


    “我们需要完成的,不是什么劳什子试炼,而是推动这个片段走向它应有的结局”


    江翠花皱着眉头听完了王逸之的全部推断,“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变成了一场木偶戏里的某些角色,我们要按照原本的戏折子来演,把这出戏演完,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王逸之点了点头,“恐怕是这样的。”


    “问题是,这出戏我们有谁看过吗?”江翠花略显无语的反问:“结局是什么?”


    “我不看这些没用的东西。”王逸之苦笑着说:“我从小到大,向来不喜杂学。”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此刻听来,更显的诡异。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其他人。”江翠花认真的说:“尤其是荀莫言,这秘境是他提出来的,他定然知道更多的事情。”


    王逸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笼罩在眉宇间的沉重稍微散去一丝,仿佛在绝境中找到了一条虽模糊却可行的路径。“是,荀莫言那家伙……脑子里总有些我们想不到的弯弯绕绕。他是我们当中最早察觉到那入口的人,虽然他没细说,但肯定有所准备。”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思路愈发清晰:“而且,按照这个世界自动分配角色的规律,荀莫言顶替的身份,大概率也跟他本身的特质有关联。他很可能比我们更快适应,甚至已经摸到了一些边角。”


    “他最有可能在哪?”江翠花直截了当地问。


    时间紧迫,任何方向不明的搜索都是浪费。


    王逸之迟疑的说:“八大家里没有荀姓,他约莫是个散修。”


    “说到八大家。”江翠花疑惑的问:“江家和王家似乎是有婚约的,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王逸之听到“婚约”二字,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混杂着尴尬、无奈和一丝深藏的恼火。他下意识地抬手又想揉额角,碰到淤青又嘶了口气放下。


    “这事儿……我也是变成这个王君后,从一堆混乱的记忆和旁敲侧击中拼凑出来的。”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显然也觉得此事棘手,“据说是很多年前定下的,那时我们俩……咳,是这个世界的‘王君和’江雪‘,恐怕都还没出生,甚至我们的父母也未必是如今的当家人。”


    他抬眼看了看江翠花,斟酌着词句:“八大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联姻是最常见也最牢固的纽带。江家和王家,在很多代以前关系很近,后来因为一些利益纠葛和修行理念分歧,渐渐疏远,甚至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摩擦。这桩婚约,是在某个两家关系试图修复时定下的,属于一种预防性的盟约,或者说……一笔被暂时搁置的政治遗产。”


    江翠花蹙眉:“所以说,就是未被敲定的一桩旧日约定?”


    “应该已经被敲定了。”王逸之沉着脸说:“听说江家这几年走下坡路,江家很需要这桩婚约来保证自己在八大家的地位。而王家也需要江家的血脉来生一个天赋高的孩子。这一代里,王家的麒麟血脉只有我传承了下来,他们王家人生怕血脉断绝。”


    说着王逸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嘲讽的笑了笑。


    江翠花看着王逸之的表情,迟疑的说:“所以你刚才在擂台上说的一定要赢的苦衷,不会是因为你不想要这桩婚约吧?”


    王逸之脸上表情瞬间变换,半晌才讷讷的说:“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先找其他人。”


    江翠花懊悔的拍了拍大腿说:“早知如此,刚才就输给你了。”


    “虽然我对这桩婚约没有什么想法。”王逸之咬牙切齿的说:“但你这个嫌弃也太明显了吧?我哪里不够好?哪里比不上谢知乐了?”  ???


    “这和谢知乐有什么关系?”江翠花略显无语的说:“你和我有婚约这件事,像话吗?不离谱吗?”


    王逸之勾了勾江翠花的下巴,眸色深沉的看着她这张熟悉的脸,意有所指的说:“你和我之间为何不像话?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


    我可是你师傅!


    江翠花憋着这句话说不出口,胸腔里的气差点噎死自己。这臭小子,别的不学好,倒是惦记起自己的师傅来了!


    江翠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哪里都不可能!就是天塌下来,这世界上男人都死光了!我们也不可能!”


    王逸之收回了手,手指摩挲着指尖的温度,他没有反驳江翠花言辞激烈的拒绝,只是淡淡的说:“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我们先找人吧。”


    王逸之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不见任何光芒,却仿佛承托着千钧之重。只见他眉头微蹙,脸色瞬间又苍白了一分,一丝极细的的血线,自他指尖缓缓渗出,并非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悬浮在指尖寸许之处,微微颤动。


    江翠花瞳孔微缩。


    王家的麒麟血。


    在江翠花的允许下,那枚精血轻柔的点在了江翠花的眉心中间。


    王逸之低声道:“印记已成。心念凝于其上,默想传讯之语,我应能感知大概。同样,若我这边有极紧急发现,也会尝试以此方式扰动印记,你心有所感时,务必留意。”


    江翠花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眉心,那里皮肤光滑如常,但内里的联系却真实不虚。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你也保重自己。精血损耗,尽快调息。”


    “无妨。”王逸之摆了摆手,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掩不住疲惫,“一点精血而已。接下来,按计划行事。”——


    作者有话说:四百收加更~


    第90章 相约踏青


    江翠花走回包间, 反手轻轻带上门扉,将外面鼎沸的人声与隐约的灵力波动隔绝开。她步履平稳,在江慈身侧的椅子重新落座, 端起面前那杯已半温的茶, 浅浅啜了一口。


    江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道:“聊的怎么样?”


    “没聊什么特别的。”江翠花放下茶杯, 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落在下方又一场新开始的比试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无非是……解释了一下方才台上为何失手, 又为何……后来下手重了些。”


    江翠花顿了顿,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江雪的、被惹恼后的小小骄矜。


    “他倒是会找借口,说什么‘一时情急’、‘怕输给我这未婚妻没面子’。”


    “我便说, 既如此,那往后切磋, 可别再指望我留情。”


    她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了少年人间常见的、带点意气用事的别扭。


    江慈闻言,神色未动, 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又或许只是窗外光线变幻的错觉。


    她并未追问王逸之具体的“借口”是什么,也没有对江翠花“不留情”的说法做出评价。只是顺着话锋, 用那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平和语调道:“少年意气是寻常事。王家那孩子,心思不坏,只是肩上担子重了些,行事偶尔失了分寸。你能心中有数,便好。”


    “女儿明白。”江翠花低声应道,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只是经此一事,倒觉得……这‘婚约’二字,沉甸甸的,牵扯的似乎不止是我们两人之事。”


    她抬起眼,看向江慈,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开始思考终身大事的闺中少女,在向母亲寻求指点。


    “母亲,当初定下这婚约,究竟……是何考量?”


    江慈的目光与她相接,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将江翠花面前那杯渐凉的茶撤下,换上了一盏新的、热气袅袅的香茗。


    “茶凉了,便该换新的。”


    这便是不愿多说了。


    若单纯只是家族联姻,又有什么可避讳的?这般讳莫如深,才更显得这婚约里还藏着其他事。


    *****


    大比首日的喧嚣终于落幕,残阳如血,给巨大的环形赛场镀上一层疲惫的金红。


    江翠花跟在江慈身后,随着人流缓缓离场。


    回到江家在此处暂居的别院,江慈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考校她今日得失,或是布置新的功课。


    江慈屏退了左右,只留母女二人在小花厅内。窗外暮色渐浓,廊下初上的灯笼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今日你做得很好。”江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剑意通明,应变果决,已非昔日可比。这十日,不必再拘泥于死练招式,好好放松心神,巩固所得便是。”


    这等于变相给了江翠花一个短期的假期,且是自由度颇高的那种。


    江翠花心中微动,垂首应道:“是,母亲。”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名青衣侍女手捧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悄步而入,奉至江翠花面前:“小姐,方才门房收到王家仆役送来的,指名交给您。”


    江翠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锦盒。入手颇轻,没有灵力波动,也无机关暗锁。她看向江慈。


    江慈目光掠过那朴素的锦盒,眼神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自便。


    江翠花打开盒盖,里面并无信笺,只静静躺着一枚青翠欲滴的柳叶,叶脉清晰,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江翠花指尖拂过那冰凉的柳叶,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江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接到“未婚夫”邀请时的些许无措与征询:“母亲,王君……邀我明日去城西落霞山踏青。”


    江慈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落回那枚青翠的柳叶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传递信息的人那份谨慎与急切。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间的神情。


    “落霞山……景致倒是不错,这个时节,山花也该开了。”她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他诚心相邀,你近日也需散心,便去吧。”


    江慈应允了,而且语气近乎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桩最寻常不过的、未婚夫妻间增进感情的小事。


    “多带几个稳妥的人跟着,”江慈补充道,吩咐得细致却又留有余地,“早去早回,莫要贪玩误了修行。十日后,还有硬仗要打。”


    “女儿明白。”江翠花心中一定,小心地将柳叶收回锦盒,盖上盖子。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别院中点起了更多的灯火。


    江翠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赛场方向依稀未散的灵光,手指无意识地点在眉心。


    精血印记微微发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感应。


    江翠花闭上眼睛回复王逸之的询问。


    明日见。


    王府宅院,接到了江翠花回应的王逸之才松了口气。


    *****


    第二日,天光尚未大亮,江家别院内属于江翠花的闺房便已有了动静。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眉眼精致的脸。乌发如云,尚未梳理,披散在肩头。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早起梳状打扮的她此刻有点烦躁。


    可她如今是江雪,便也只能装出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实则内心深处在疯狂翻着白眼。


    “小姐,您看这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如何?清雅又不失娇俏,正合春日踏青。”贴身丫鬟秋月捧着一套衣裙,轻声询问。她是个伶俐稳重的丫头,是江慈亲自拨给“江雪”的,眼神清澈,办事妥帖。


    可江翠花却不敢完全信任。


    江翠花目光扫过那套做工精细的衣裙,摇了摇头。“颜色太娇了。”她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语气却平淡,“落霞山风大,穿得太单薄不妥。把那件月白云纹滚银边的窄袖骑装拿来,配那条海棠红的束腰和马面裙。”


    既要符合踏青的活力,又不能太过柔弱。


    万一,踏青途中有什么“意外”需要应对呢?窄袖骑装比广袖襦裙利落太多。


    秋月略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向来以柔弱文静示人的小姐会选择如此干练的装束,但她很快便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取来了衣物。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亮。


    江慈那边派人来传话,早膳已备好,让她过去一同用膳。


    膳桌上,江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身利落的骑装,却并未多言,只淡淡道:“用些点心,山上未必有合口的吃食。王家的马车,辰时三刻到。”


    “是,母亲。”江翠花乖巧应声,小口吃着精致的早点,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王逸之亲自来接,说明他那边应该是有了其他人的下落。


    用罢早膳,略作休息,辰时三刻将至。


    江翠花带着秋月和另一名江家派出的、看起来憨厚沉稳的护卫江武,来到别院门口。


    江慈并未亲自送行,只派了管事妈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门外,一辆青幔黑漆的宽敞马车已经等候着。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毛色油亮,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


    车帘掀开,王逸之探出身来。


    他也换了装束,不再是昨日大比时的靛蓝劲装,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少了些武者的锐利,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只是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


    看到江翠花出来,他眼神微亮,随即又迅速垂下,掩饰住其中的复杂情绪,只规矩地拱手,声音平稳:“雪儿妹妹,我来接你了。”


    妹妹?


    ……


    江翠花一脸无奈的说:“客气了。”


    随后她扶着秋月的手,登上马车。


    秋月和江武则上了后面一辆较小的、供仆役乘坐的青布小车。


    马车内陈设简洁雅致,铺着厚实的绒毯,小几上放着茶壶和点心盒,空间宽敞,足够两人对坐而不显局促。


    车帘放下,轻微的摇晃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西落霞山的方向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街市隐约传来的喧嚣。


    王逸之与她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小几。他似乎在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又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江翠花率先发问:“你这么快就来找我?可是有了其他人的下落?”


    王逸之脸色难看的说:“算是吧,只是他们如今的情况,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江翠花反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逸之叹了口气说:“等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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