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道中囚徒


    神都, 八月二十六。


    晨曦刺破云层,将神都的琉璃瓦映照得流光溢彩。


    数名身着天道院标准制式云纹法袍的仙师,神情肃穆, 手持一卷灵光闪烁的玉简名册, 分赴城中各处。


    “奉圣人谕令,接引名单所列之人, 入天道院修行。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相同的宣告,在不同的地点同时响起。


    所有名单上的人都被顺利接引,汇聚在指定的广场。


    粗略看去约有百人, 皆是年轻面孔, 神情各异, 有的兴奋张望,有的紧张忐忑, 也有的如谢知乐、尽缘般沉静自若。


    为首的仙师不再多言,袖袍一拂, 一道流光自其袖中飞出,见风即长, 转瞬间便化作一艘长约数十丈、通体由不知名灵木与金属构筑的云舟。


    舟身线条流畅,铭刻着繁复的聚灵与御风符文, 在晨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强大而稳定的灵压。


    “登舟。”


    命令简洁有力。


    众人依序踏上延伸下来的光梯, 步入云舟内部。


    舟内空间远比外部所见宽敞,显然运用了空间拓展之法,布置简洁而舒适,两侧有琉璃舷窗,可观外界景象。


    江翠花随着人群走上云舟,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谢知乐自然的坐在了她身侧,林修远和尽缘坐在谢知乐附近,而秦朔则看似随意地倚在离她不远的舱壁旁。


    “起。”


    随着仙师一声令下,云舟微微一震,周身符文逐一亮起,随即悄无声息地悬浮起来,然后猛地加速,化作一道流光,破开云层,朝着日出的东方平稳而迅速地飞去。


    舷窗外,神都的轮廓在脚下飞速缩小,鳞次栉比的建筑很快化作模糊的色块,蜿蜒的洛水如同银色丝带。


    前方,是万丈霞光,喷薄而出的朝阳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瑰丽的无垠画卷,壮美非凡。


    然而,江翠花看着那绚烂的朝阳,心中却无多少暖意。


    她离开了神都这个暂时的漩涡,却正主动驶向另一个可能更深、更急的漩涡中心。


    玄澄临别之言仍然回荡在她的心头,去了天道院,便能找到她想要的答案吗?


    谢知乐的目光偶尔掠过江翠花沉静的侧脸,林修远则兴奋地看着窗外景象,尽缘闭目捻动着佛珠。


    云舟破空,承载着不同的心思与命运,飞向那被晨光笼罩的未来。


    *****


    云舟平稳地飞行在云海之上,舷窗外是灿烂的朝阳与无垠的金色云涛。


    然而舟舱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闷,江翠花等人都沉浸在即将进入天道院的兴奋和离开神都的离愁别绪中,无人说话,唯有云舟破风的轻微嗡鸣。


    这时,一直静坐于角落的秦朔站了起来。


    他依旧是那副墨家仙师严谨寡言的模样,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沉默:“诸位既入天道院,有些渊源,当需知晓。”


    他的话语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一直望着窗外的江翠花也转回了目光,林修远更是屏息凝神。


    “我们所去的天道院,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宗门或学院,”秦朔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云舟的舱壁,望向那不可知的远方,“它并非建于某座仙山,也非坐落于神都某处。它,是上古时期,诸位圣人联手,从这方天地间,硬生生划出来的一处独立空间。”


    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惊容。


    划空间为院,这是何等通天手段!


    “其原因,”秦朔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述说古老秘辛的沉重,“便是那场导致天梯崩断的大劫。”


    “自天梯崩断,通天之路断绝,无论人族大能,还是妖族巨擘,皆无法再循旧路飞升仙界,长生超脱,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然后抛出了更惊人的真相:“而那些早已站在此界巅峰、甚至半只脚已触及仙门的圣人们,他们的力量与境界,实则已超出了此方世界能容纳的极限。”


    说到这里,秦朔笑了笑,似乎是觉得这段历史太沉重,于是换了个轻松的问法:“诸位可知道天道院最年长的那位的圣人,如今多少岁了吗?”


    这个问题果然引起了众人的兴趣,纷纷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露出思索的神情。


    林修远大胆的爆出了一个自以为惊人的数字:“圣人也许有五千岁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响起,出自靠窗而坐的江翠花。


    她并未看任何人,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流动的云海上,仿佛在回忆某种古老的记载,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她缓缓念出这句源自庄子的句子,舱内稍有学识者皆是一怔。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秦朔,目光澄澈,带着一种探讨的意味,继续说道:“若以此喻,遍历一个春秋便是一万六千载。圣人与天地同寿,虽未必真如大椿那般计数,但想来……活过一万六千岁,总是有的吧?”


    她没有给出确切的数字,而是用一个瑰丽磅礴的典故,将一个超越了常人理解范畴的漫长岁月,轻描淡写地描绘了出来。


    这份见识,这份从容,再次让她在这群年轻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秦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探究。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补充道:“江姑娘所言非虚。据院内零散记载,最古之圣人的确已存世不知几许春秋,其年岁早已无法用凡俗计数衡量。一万六千岁,或许……还只是个开始。”


    江翠花那句“一万六千岁”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云舟舱内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一、一万六千岁?”一个年轻修士结结巴巴地重复,眼睛瞪得溜圆,“人……人怎么可能活那么久?”


    “这……这已经不能算人了吧?”另一个少女喃喃道,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家族中记载的最长寿老祖,凭借无数天材地宝延命,也不过活了八百载,便已被称为奇迹……”有人低声补充,对比之下,更觉那万年岁月如同神话。


    一时间,舱内充满了惊疑不定的议论声。


    一万六千年,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们对“寿命”的认知极限,


    秦朔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神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会如此。


    他抬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才缓缓解释道:“尔等需知,当修为境界突破某个临界,生命形态本身便会发生蜕变,不再拘泥于血肉凡胎的桎梏。”


    “圣人之躯,早已非纯粹的人身,而是更接近于‘道’的载体,是规则与能量的聚合体。”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丝告诫,也带着一丝引导:“故而,不可用凡俗寿数来衡量圣人。他们存在的意义,其重量,远非‘活了多久’所能概括。他们是我人族对抗天道断绝后,最后的底蕴与……火种。”


    江翠花又慢悠悠的补了一句:“可天地运转自有法则,既然无法飞升成仙,那么圣人也只是人而已。既然为人,寿数总有极致,他们既然已经活了千年万载,那他们在这方天地的寿数,是否已然尽了?”


    江翠花这番话直插问题的核心,引出了秦朔真正想说的话。


    秦朔缓缓点头道:“按照天道运转的寿数规则,圣人……其实都已是死人了。”


    “死人”二字,如同惊雷,在众人耳畔炸响。


    林修远倒吸一口凉气,尽缘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谢知乐收起了折扇,眉头微蹙。


    “为了存在下去,躲避天道的清算,他们便创造了天道院这片独特的空间。在那里,规则被部分改写,时空相对凝滞,他们得以规避外界的天道监察,延续其存在。”


    秦朔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而迷茫的脸庞,最后缓缓道:


    “然而,此举如同作茧自缚。圣人们虽得以存续,却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他们几乎无法再踏出天道院半步,一旦离开那片被他们自己规则庇护的空间,外界的完整天道会立刻察觉到这些逾期未归的存在,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如今的圣人,与其说是守护人族的神祇,不如说是一群……被困在自己打造的囚笼里的,最强大的囚徒。”


    他的语气平静,却道出了无尽的苍凉与无奈。


    舱内一片死寂。


    原本对天道院充满向往的年轻人们,此刻心情复杂无比。


    他们即将前往的,并非单纯的修行圣地,而是一个埋葬着上古荣耀、禁锢着至强者的巨大牢笼,一个与天道博弈的战场。


    这时,一直沉默的谢知乐轻轻“啪”地一声打开了折扇,若有所思地道:“如此说来,圣人虽强,却也是被迫画地为牢。这长生,究竟是恩赐,还是……更漫长的刑罚呢?”


    他的问题轻飘飘的,却直指核心,让刚刚接受圣人长寿事实的众人,心头再次蒙上一层复杂的阴影。


    林修远挠了挠头,消化着这些信息,最终憨厚却又坚定地说:“不管怎么说,能亲眼见到活了一万多年的圣人,这辈子也值了!”


    第72章 新征程开启


    云舟穿透了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空间壁垒, 在轻微的震荡后,终于缓缓降落。


    等云舟停好之后,秦朔对着众人道:“天道院到了, 收拾收拾, 下去吧。”


    众人闻言依序走下云舟,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们心神为之所夺。


    江翠花也慢悠悠的起身, 缀在人群的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突然,一块带着温度的玉牌被塞到了她的手里,江翠花下意识抬头一看, 才发现秦朔面无表情地越过她, 消失在了队列的前方。


    江翠花挑了挑眉将那玉牌塞进了袖子里, 面色如常地随着众人下了云舟。


    天道院并非想象中仙山楼阁的模样,天空是一种柔和的白昼之光, 不见日月,却流淌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


    远处山峦起伏, 建筑依山而建,风格古朴宏大, 与神都的繁华截然不同,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庄严与寂寥。


    早已等候在此的, 是数名身着素雅青衣的外门仙侍,男女皆有, 神色恭谨却不卑不亢。他们安静地引领着这批新来的学子,穿过宽阔的白玉广场,来到一座巍峨的大殿前。


    殿内,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端坐于上首,气息渊深, 正是负责外门事务的外门长老。


    待众人站定,长老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夫乃外门执事长老,道号青松。今日,尔等既入天道院,便需知晓此间规矩。”


    “天道院,分内、外两门。”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尔等如今,皆为外门弟子。乃是从九州人间界选拔而来,资质、心性、机缘,皆属上乘。于此间,可得授正统修行法门,享外院资源,需恪守院规,勤修不辍。”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人群中的某些人,才继续道:“而内门弟子,则非由选拔而来。他们乃是承袭了某位圣人道统,得圣人亲自认可,被收归门墙之人。他们居于内院,修行圣人亲传之法,地位超然,资源用度,非外门可比。”


    此言一出,下方学子中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然、羡慕,甚至是敬畏的神色。


    而也有不少人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色,其中有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中气十足的问道:“敢问青松长老,要如何才能进内门?”


    那提问的男子话音落下,所有新晋外门弟子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答案。


    青松长老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他捋了捋长须,神色不变,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其一,需有内门中人引荐。”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告诫,“内门弟子,乃至其师承的圣人一脉,若觉你资质心性俱佳,合乎其道统,便可直接引你入内门。此路,讲究机缘与人脉。”


    这话让一些出身世家或早有门路的弟子眼中闪过精光,而寒门子弟则不免有些失落。


    “其二,”长老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激励之意,“便是凭自身实力,于一年之后的外门选拔中,名列前茅!”


    “天道院每五年举行一次外门大比,届时,院内所有长老,乃至内院的某些存在都会关注。只要你们能在大比中展现出足够的潜力与实力,冲击前列,便可鲤鱼跃龙门,直入内院,甚至……有机会得到某位圣人的垂青。”


    这条路径,相对公平,给了所有外门弟子一个明确的希望和目标。


    “一年……”有弟子低声念叨,感觉既短暂又充满挑战。


    一旁的谢知乐用折扇轻轻敲击掌心,低声对身旁的林修远和江翠花笑道:“看来,这一年要么得想办法巴结上内门的师兄师姐,要么就得埋头苦修,准备打一场硬仗了。”


    林修远重重一点头,眼中斗志更盛:“那就凭实力打进去!”


    而江翠花心中默然。


    一年时间,对她而言不算长,但也绝不算短。


    青松长老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最后肃然道:“无论选择哪条路,在外门这一年,打好根基,潜心修行,方是正道。望尔等好自为之。”


    规矩已明,前路已分。


    这群刚刚踏入天道院的年轻人,各自的命运轨迹,似乎也从这一刻起,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悄然偏转。


    *****


    冗长的规矩讲解终于结束,众学子在仙侍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了外门弟子的居所区域。


    此处环境清幽,一座座白墙青瓦的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溪流之间,比之神都的喧嚣,更多了几分仙家气象。


    引路的仙侍对着众人道:“天道院男女分住,麻烦各位按照男左女右分两列。”


    江翠花抬脚,慢悠悠的朝着右边的队伍挪了一步。


    林修远和尽缘像是才反应过来江翠花是个女子一般瞠目结舌的说:“对哦…江姑娘是个女子……不能同我们一道住。”


    这不是废话吗?


    江翠花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女仙侍手持玉简,看着面前新入院的女弟子们温和的说:“本次共入选女子十二人,你们便三人一院吧,也住的宽敞些。”


    “东篱院——邓宝宝,慕容嫣,江翠花。”


    听到这个分配,江翠花目光微动。


    邓宝宝,这个名字她记得,在之前神都的天道院选拔测试时,那个一袭红衣,身负巨剑的女子,那份傲气,当真是想不让人记住都难。


    而慕容嫣……听这名字,便知是出身不凡的世家贵女。


    “哎呀!东篱院!这名字好听!”


    一个声音响起,只见邓宝宝已然从队列中跳了出来,她目光扫过,立刻精准地找到了站在队列末端的江翠花,冲她点了点头说:“在问道阶的时候,我们见过。”


    江翠花也笑着点头说:“没想到你还记得。”


    邓宝宝高傲的抬了抬下巴,“我的记性当然很好。”和江翠花打过招呼,邓宝宝将视线挪到了另外一位贵女脸上。


    那位名叫慕容嫣的少女也应声而出。


    她身着月华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纱衣,云鬓上插着一支简洁却质地极佳的白玉簪,容貌秀丽,但眉眼间天生带着几分清冷与疏离,仿佛与周围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


    慕容嫣只是淡淡地扫了邓宝宝和江翠花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多言,姿态优雅却难掩那份骨子里的高傲。


    女仙侍将一枚开启院门的玉符交给邓宝宝,便转身去安排其他女子。


    江翠花看着那枚玉符,挑了挑眉,原来秦朔刚刚塞给她的玉牌是这个用处。


    邓宝宝握着玉符,笑嘻嘻地推开东篱院的木门。


    院内比想象中更精致些,面积不大,却布局巧妙。青石板小路通向三间独立的厢房,院中有一方小池,几尾锦鲤游弋其间,角落还种着一株正开得绚烂的西府海棠,灵气氤氲,环境颇为怡人。


    “我要这间!”邓宝宝一眼就看中了正对庭院景致最好的那间,快步走了过去。


    慕容嫣则无声地选择了左侧那间最为安静、靠近竹林的厢房,姿态优雅地推门而入,似乎并无与两位舍友寒暄的打算。


    江翠花对此并无异议,默默走向了右侧剩下的那间。厢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打坐的蒲团,但洁净清爽,窗明几净。


    她将随身的小包袱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正对着那株海棠,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微风拂过,带来淡淡清香。


    她能听到隔壁邓宝宝似乎正在欢快地整理东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而另一侧,王雪嫣的房内则一片寂静。


    既来之,则安之。


    江翠花轻轻出了一口气,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里是天道院,卧虎藏龙,而她身负的秘密绝不能暴露。


    江翠花先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了几张颜色暗淡、灵气内敛的符纸。


    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快速在符纸上勾勒出玄奥的纹路。


    她手法娴熟,行云流水,显然于此道造诣颇深。几息之后,一道隔绝符便成了。


    江翠花挥手将符咒贴在了房梁之上,隔绝了屋外的神识探查,这才松了口气,盘腿坐在房中那个蒲团之上,开始静心调息。


    她确实刚进阶不久,并非伪装。


    赐福大典上那场针对她的灵雨,以及体内被强行唤醒的某些东西,推动着她这具原本千疮百孔的身体突破了某个小瓶颈。


    但过程仓促,此刻丹田内的灵力如同新开辟的河道,虽已成形,却还不够稳固宽拓,气息时有浮动,若不及时调理,恐伤及根基。


    她闭上双眼,手掐定印,开始缓缓运转最基础的引气诀。


    灵力在经脉中徐徐流转。


    她能感觉到,随着调息,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但丹田深处,似乎仍有一小团不受控制的能量在隐隐躁动,那是属于江雪寒的残余剑意。


    无法驯服、不能平息。


    半晌,江翠花带着苦笑睁开了眼,过去那一往无前的剑意却是害苦了现在的她,如今的她需要时间,慢慢炼化这道剑仙的剑意。


    第73章 江雪寒……还是继续叫你……


    等天光暗了下来, 江翠花才缓缓睁开了眼。


    “咕噜——”


    入定太过专注,倒是忘记了用饭。江翠花锤了锤有些发麻的双腿,慢悠悠的从蒲团站了起来, 打算出去解决一下五脏府的问题。


    院中海棠依旧, 隔壁两位的门窗紧闭,不知是外出还是在修炼。


    江翠花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向外走去, 试图寻找一下膳堂。


    路上遇见几位步履匆匆、身着青衣的小仙侍,江翠花上前客气询问:“这位仙侍,请问弟子膳堂在何处?”


    那仙侍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而机械的笑容, 回道:“这位师姐, 天道院内, 不设膳堂。”


    说着,竟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递了过来,“新入门弟子, 皆可领取一瓶辟谷丹,此丹一枚可抵十日饥渴, 辅以灵气,足以维系肉身所需。”


    江翠花怔住了, 接过那触手温凉的小瓶。


    打开一看,里面整齐排列着十颗龙眼大小、色泽莹白的丹药。


    她不死心, 又接连问了两三个不同区域的仙侍,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和同样的一瓶辟谷丹。


    看着手中多出来的几瓶辟谷丹,江翠花站在清幽却冰冷的回廊下,感到一阵无言。


    任她千忧万虑也没想到,她在天道院面临的第一道坎居然是没饭吃?!


    多荒谬啊!


    连饭都吃不饱, 还修哪门子仙啊???


    正当她略绝望的掂量着手中这几瓶丹药之时,怀中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那热度并不灼人,却异常清晰,紧贴着她的心口。


    江翠花神色一凛,迅速收敛了所有杂念。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一处更为僻静的廊柱旁,背对着可能的视线,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枚秦朔当初交给她的玉牌。


    此刻,原本色泽暗淡的玉牌正散发着柔和的、一波波如同呼吸般的白色光晕,温度也正是由此而来。


    秦朔!


    他此刻联系她,所为何事?


    那日赵家一战之后,她一直未能寻到机会和秦朔碰面,说起来,她确实欠秦朔一个解释。


    江翠花眼神微凝,迅速将几瓶辟谷丹收起,体内灵力自然流转,周身气息随之收敛,变得若有若无,仿佛与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循着玉牌上传来的、唯有她能感知的微弱指引,避开偶尔路过的弟子与仙侍,朝着天道院更为幽深的后山区域行去。


    越往后山,人迹越罕至。


    灵气愈发浓郁,却也带着一种亘古的寂静。


    最终,她在一处被青竹环绕、门楣上并无标识的院落前停下。


    手中的玉牌此刻已微微发烫。


    她略一迟疑,还是将那玉牌贴近院门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微光一闪,院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开的刹那,一股与天道院清冷氛围格格不入的、温暖且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江翠花脚步一顿,有些错愕地抬眼望去。


    只见不大的庭院内,秦朔正安然坐于一张石桌旁。


    石桌上,竟赫然摆着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还冒着袅袅热气!一碗晶莹的灵米饭,两副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家仙师特有的玄色劲装,但周身那股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在此刻这饭菜的热气氤氲中,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听到门口传来了动静,秦朔抬眸看向站在门口,此刻略显怔忡的江翠花,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老友相约:“来了?坐。”


    什么情况?


    他特意用玉牌唤她前来,只是为了请她吃一顿饭???


    江翠花缓缓走到石桌旁,带着疑惑问道:“你喊我来…是为了吃饭?”


    秦朔抬眼看她,仿佛看穿了她的戒备一般解释道:“天道院没有膳堂,这里的人习惯了吃辟谷丹。这些是我用院中灵植做的,无毒。”


    江翠花的视线落在那些色泽诱人的菜肴上。


    清炒的灵蔬碧绿欲滴,炖煮的禽肉酥烂喷香,甚至还有一盅看似普通的菌菇汤,氤氲着异常鲜美的热气。


    江翠花没有动筷,只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桌对面的男人,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秦仙师,”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夜赵府别庄一别,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比如,她为何突然发狂非要杀了赵氏别庄的所有人?


    比如,她和那具被制成傀儡的上清派英烈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比如,她那夜满身的妖气?


    ……


    秦朔执箸的手顿了顿,随即夹起一块嫩绿的蔬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他咽下食物,才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探究,只有平静。


    秦朔看着她,语气淡然而不容置疑:“先吃饭。”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吃饭的时候,不谈事。”


    这话不像商量,更像是一条他恪守的、不容逾越的规则。


    江翠花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从他眼中读不出任何额外的信息。


    她沉默下来,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眼前的男人,身上也藏着比海深的秘密。


    江翠花妥协般地拿起玉箸,动作略显迟疑地夹起一根青菜,送入口中。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火候恰到好处,灵气温和,确实只是纯粹的食物,感受不到任何异常。


    于是,在这片被青竹环绕的静谧小院里,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身份神秘和妖皇长得一模一样的墨家仙师,和妖皇的宿敌、人族的前剑道魁首,相对而坐,默不作声地享用着一桌精致的饭菜。


    四下寂静,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秦朔吃得专注而缓慢,仿佛这顿饭是天下头等大事。


    江翠花起初心怀警惕,每一口都如同试探,但渐渐地,在那温暖食物落入空腹带来的实在慰藉下,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也开始认真地进食。


    整个过程,他们二人没有任何交流。


    眼神偶尔交汇,也迅速错开,各自藏着万千心思。


    直到最后一口汤饮尽,秦朔优雅地放下碗筷,取过一方素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江翠花也随之停下,静静地看着他。


    “那日,赵府别庄,我替你顶了罪。”秦朔的目光牢牢地锁住了她,不容她有半分闪躲,语气平淡却带着万钧之力:“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


    江翠花叹了口气,该来的果然还是要来。


    “说吧。”江翠花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推诿:“你想要我做什么?”


    秦朔对于她如此干脆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双手指尖轻轻相抵,构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秦朔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并不回答江翠花的问题,反而说起了其他事,“那日你屠戮赵家满门,是为了那个被制成傀儡的上清仙子。”


    江翠花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秦朔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逼近,话语如同利剑,一层一层剥开了她辛苦的伪装:“你认识她,而且很熟悉、很亲近。亲近到失去了理智,豁出了自己的命也要为她报仇。”


    “你是上清旧人。”


    “还是从摩罗战场上活下来的、上清旧人。”


    江翠花缓缓吐了一口气,此刻否认也没有意义,“这和我欠你的人情没有关系吧?”


    秦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那微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江姑娘。”他摇了摇头:“一位上清仙子的人情和一位普通修士的人情如何能够相提并论?”


    “更何况……”秦朔微微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敲在了江翠花的旧伤上:“更何况,这位仙子,曾是上清三君之一,人族的剑道魁首。”


    “摇光君,江雪寒……或者,你还是更希望我继续叫你江翠花?”


    秦朔那句江雪寒如同解开了某种无形的封印。


    刹那间,坐在石桌对面的那个看似平凡的江翠花消失了。


    她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未变,但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股刻意收敛的怯懦与平凡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冰冷而锐利的危险气息。


    她并未释放威压,但那双抬起的眼眸里,再无半分犹豫与遮掩,只剩下洞彻人心的寒光与久居上位的凛然。


    仿佛一柄蒙尘的古剑,骤然拭去灰垢,露出了其下冰冷彻骨的锋刃。


    她看着秦朔,不再迂回,不再试探,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直刺核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秦朔。”


    她直呼其名。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秦朔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并未被她的气势所慑,反而像是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画面。


    秦朔嘴角那抹淡笑依旧挂着,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与认真,“这才对嘛,卸掉了伪装,才能交心。”


    第74章 人情债


    交心?


    江翠花一声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认同,只有无尽的嘲讽。


    她抬起眼,那双恢复了清冽寒光的眸子, 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清晰地映出秦朔的身影。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秦仙师,交心就免了。”


    她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 “你和我……走得太近, 关系太亲, 对你而言,可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秦朔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脸上的笑容未减, 反而更深了些,仿佛她越是如此, 就越符合他的预期。


    “是福是祸,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悠然回应,目光与她毫不避让地对视, “总要试过才知道。更何况……”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话锋一转, 说起了其他的事:“神都事已毕,如今你总该告诉我,你在我的身体里发现了什么吧?”


    江翠花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那冰冷的锐气稍稍收敛,转而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带着浓厚探究意味的神情。


    她的目光不再是充满敌意的审视, 而是像鉴赏一件稀世古物般,仔仔细细、饶有兴致地在秦朔的脸上逡巡,从他的眉骨、鼻梁,到下颌的线条,一寸都不放过。


    这目光太过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无礼的凝视感,让一贯沉静的秦朔都微微蹙起了眉。


    江翠花猛地凑近,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秦朔,你知道你自己长的很好看吗?”


    秦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一丝近乎愕然的情绪飞快掠过,尽管他立刻就用更深的沉静将其掩盖,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并未逃过江翠花的眼睛。


    江翠花捉弄之心渐起,带着几分轻佻说:“在流芳阁那日我就说了,论颜色,这天下少有美人能及得上你。”


    秦朔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查的收紧了一下,咬着牙道:“江姑娘,我在和你聊正事。”


    “我也在和你聊正事啊。”江翠花一屁股坐了回去,吊儿郎当的说:“秦朔,你说你长的这么美,你的父母应该也是个美人吧。”


    江翠花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突然扎了他一下。


    他对自己幼时的记忆虽然不多,但也记得自己出身一个穷苦的农家,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他的父母兄弟别说是美人了,就是清秀二字也搭不上边。


    他这容貌,还真是草鸡窝里出了一只凤凰。


    秦朔的脸色明暗不定,缓缓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翠花笑了笑接着说:“就是想知道,你自小……就长成这幅模样吗?”


    秦朔皱了皱眉,他能感觉到江翠花的意有所指,可他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


    他的长相不是从小到大如此,难道还能是一夜之间突然如此的吗?


    这个年头一出,秦朔忽然僵住了片刻。


    江翠花看到秦朔的表情,明白他这是想到了什么,胸有成竹的说:“看来你是想到了什么。”


    秦朔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想问我是否经历过什么能够彻头彻尾改变一个人的巨变?”


    “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秦朔淡定的抬头,平静的说:“墨家的人都知道,师尊游历人间时,遇到了全家被妖所灭而成为孤儿的我,见我与他有缘,才将我收入门下。如果说什么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那只能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妖祸。”


    江翠花追问道:“那场妖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秦朔冷静的说:“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这个时间点……。


    江翠花皱着眉头不说话了,秦朔看着她的表情,问道:“所以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她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无奈又略带嘲讽的姿态,仿佛在说“游戏到此为止”。


    “秦朔,我们也不必再打这些机锋了。”她的语气变得直接而锐利,“你知道我身上有妖气的,对吗?从神都烂泥塘初次见面,你就知道。”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秦朔眼神微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江翠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可你知道吗?”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的微笑。“你的身体,可以容纳我身上的妖气。”


    她刻意加重了“容纳”二字。


    “并非排斥,并非净化,而是像海绵吸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接纳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秦朔耳边炸响!


    秦朔几乎是片刻之间就明白了江翠花的意思。


    能够如此自然地容纳、甚至可能吸收妖气,这绝非正统修士所能为!


    这几乎是在明指他与妖族之间,存在着更深层、更本质的纠葛!


    甚至可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


    秦朔不敢再往下想,他摇了摇头,下意识的反驳说:“我是人族!难道身为人族,便不能容纳妖气吗?世事总有万一,再说了,你不也是……”


    “我不一样。”江翠花干脆利落的打破了秦朔的幻想,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是灵力与那股纠缠不清的妖力不断冲突的核心区域。


    “我的体内,”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重锤,“妖力与灵力,无时无刻不在对冲、撕扯。它们像是两股互不相容的洪流,在我的经脉、在我的丹田、甚至在我的魂魄里,日夜不休地征战。”


    她的语气平淡,却描绘出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可能打破那脆弱的平衡。”她看着秦朔,眼中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活着的每一天,维系着这副躯壳不崩解,不堕入疯狂……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一场酷刑。”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骄傲:“而你,秦朔,你的身体是容纳,是和谐。我的身体,是战场。”


    “现在,你还觉得,我们一样吗?”


    秦朔沉默了。他看着她平静面容下隐藏的巨大痛苦与坚韧,第一次,在那双总是算计一切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动容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背负着过去的秘密,却没想到,她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如此非人的煎熬。


    “……确实不一样。”他终于低声承认,语气里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凝重,“那我……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江翠花直截了当的回答道,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疑惑和审视:“你在天道院住了二十年了?”


    “这么久了……”江翠花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秦朔一般:“你的师傅,那位墨家圣人,秦不凡,就什么都没有察觉?”


    秦朔在听到自己师尊名讳被如此直白地道出,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深邃。


    他沉默了,显然江翠花这个问题,同样问到了连他都可能心存疑虑、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关键之处。


    师尊他……真的毫无察觉吗?


    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刚才激烈的言语交锋,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只留下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院墙之外,一轮明月不知何时爬上了中天,清晖皎洁,毫不吝啬地洒满了院落。


    就在这时,一直看着那轮孤月的江翠花,却突然笑出了声。


    “我本以为,”她缓缓开口,声音像蒙着月光的寒霜,“这天地间,只有我江雪寒,是那个茕茕孑立,踽踽独行,走在一条看不见前方、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的人。”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自己这些年来独自承受的磨难、失去与体内无休止的征战。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嘴角的嘲讽弧度加深,一字一顿地,将那句话重重砸回给秦朔:“秦仙师,你……也不遑多让啊。”


    秦朔沉默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仿佛被月光带走。良久,他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认命,回应了她的嘲讽:“……是啊。”


    “彼此,彼此。”


    “秦朔。”江翠花直呼其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又有几分兴奋,“看在你这么可怜,而我又确实欠了你一个人情的份上,我来帮你一把吧。”


    江翠花抬起手,虚虚地点向他的心口:“我来帮你搞清楚,你这幅不人不妖的躯壳,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姑娘,好意心领。”秦朔先是不咸不淡地挡回了她那套“可怜你”的说辞,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


    “但,这是上一个交易的筹码,可不能和人情混为一谈。”


    他向前半步,拉回了一点因她突然凑近而失衡的气场,声音沉稳地提醒道:“在神都,我们的交易说得清清楚楚——我帮你查清玄蛭道的事,你便告诉我,我身体的秘密。这是等价交换,一桩归一桩。”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而你欠我的人情,是替你顶下赵家别庄灭门之祸的代价。这,是另一桩。”


    “你方才的提议,无非是想用解答交易内容的方式,来抵偿人情的债。”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这恐怕不行。我的人情,还没那么廉价。”


    他将两者区分得明明白白,堵死了江翠花试图偷工减料的路。


    江翠花啧啧来一声,不情不愿的说:“算的真清,算盘成精了吧你。”


    第75章 挥剑斩一切阻碍


    哪怕江翠花此刻再怎么对秦朔的算计感到不满, 也不能否认,秦朔的确是她在天道院里为数不多的“同盟”。


    哪怕他这张脸和白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可只要他还是秦朔,只要他不是白樾, 他们之间就还有成为伙伴的可能。


    江翠花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息悠长而沉缓,仿佛将翻涌的情绪与决绝的意志一同压入丹田。


    再抬眼时, 眸中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


    “好。既然如此,”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再来做一个交易吧。”


    秦朔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掌控局面的姿态,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哦?你又想做什么?”


    江翠花看着他, 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你既然知道我是江雪寒,”她一字一顿, 声音清晰地在月下回荡,“就没听说过, 江雪寒为何失去下落吗?”


    她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摩罗一战,我等前仆后继, 死战不退。”


    “最终却输得那样惨烈……千万同袍埋骨他乡,上清道统近乎断绝。”


    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无尽的悲怆与愤怒,但更深的,是一种被背叛的冰寒。


    “可你知不知道,那场仗原本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你的意思是?”秦朔皱了皱眉, 谨慎的开口:“摩罗一战的惨状,背后另有隐情?”


    “摩罗一战的亲历者,除了我……”江翠花顿了顿,才接着说:“无人幸存。”


    “这世间,除了我之外,本不该有人知道那些牺牲的人葬身于何处。”


    “我原本以为,他们虽然未受到世人供奉,至少也在一处无人打扰之地安息。可结果呢?”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秦朔,“他们被自己人……被那些道貌岸然之辈,暗中搜集,剔除灵骨!拿去……做了傀儡!”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吼而出,带着泣血的控诉。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微微喘息,但她很快稳住,目光死死盯住秦朔,抛出了交易的核心。


    “既然老天要我活着,那我便要所有和摩罗一战有牵连的人,都付出代价!”


    江翠花那掷地有声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足以掀起海啸的巨石。


    秦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沉重与凝滞。


    月光下,他俊美的面容上惯有的从容与算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少见的、近乎凝重的犹豫。


    他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燃烧着最后生命也要扑向火焰的女子。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甲子那么长,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江雪寒,”


    他再次叫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轻慢,只有慎重,“你……没有见过圣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种令人敬畏乃至恐惧的景象。


    “你对他们所拥有的力量,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看向她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告诫。


    “恕我直言,”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口,话语冰冷如刀,斩断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哪怕你是全盛时期的摇光君江雪寒,是那个剑道魁首,对上他们……”


    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最后四个字:“也毫无胜算。”


    “我猜测你全盛之时,最多也只是洞虚合道的境界,以你的年纪有此等修为确实是惊才绝艳,给你足够的时间你未必不能证得道果,攀登天梯!”


    “可如今天道院的每一位圣人,都是早就可以飞升的存在了!”


    “那不是勇气和决心能够弥补的差距。那是蝼蚁与山岳,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这番话说得无比直白,也无比绝望。


    他并非在打击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所以为的、冰冷的事实。


    赵家背后有圣人,而挑战圣人,与自杀无异,甚至可能牵连更广,死得毫无价值。


    然而,江翠花听后,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笑了。


    那笑容并非狂傲,也非自嘲,而是一种清澈见底的坚定。


    她缓缓抬起眼眸,目光穿越了秦朔,仿佛看向了那高悬于天道院深处、如同日月般永恒的圣人身影。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般坚定不移,在寂静的院落中缓缓流淌:“不试试,怎么知道……就一定毫无胜算?”


    她不等秦朔反驳,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石之音:


    “这世间,有些事,不是计算了胜败得失才能去做的。”


    她抬手,虚虚一握,仿佛那柄伴随她半生的寒霜剑仍在手中。


    “哪怕我渺小如蜉蝣,朝生暮死,力量微末得可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执拗与悲壮,“也要为我心中认定的信念……”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周身那一直压抑的剑意似乎要冲破这凡俗躯壳的束缚,冲天而起。


    “拿起手中的剑——”


    她虚握的手,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柄无形之剑。


    “对着那参天大树,劈上一剑!”


    这一剑,或许无法撼动大树分毫。


    但蜉蝣振翅,亦有其声!


    剑锋所向,即是她的道!


    秦朔彻底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发光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焚尽一切的信念之火,第一次发现,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之外,原来还有一种东西,可以拥有如此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复杂:


    “……疯子。”


    秦朔那句“疯子”的低声评价,并未让江翠花动怒。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她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后的沙哑。


    “身死道消?”她轻轻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结局,“我早已不怕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清冷的院落,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上清山的云海,摩罗城的血火,以及失去剑骨时那彻骨的冰寒。


    “这一路走来,师长、同门、道统、修为……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她的声音里没有哽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苍凉,“多到……几乎一无所有。”


    她转回头,看向秦朔,眼神清澈而直接,那里面的光芒,是一种抛弃了一切侥幸与幻想后,剩下的最纯粹、也最坚硬的东西。


    “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也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蕴含着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无惧,并非源于强大,而是源于……彻底的无畏。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结局的抗拒。


    “我现在,只怕一件事……”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怕被这无尽的岁月搓磨,被那看似不可战胜的力量消磨了意志……”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这双如今布满细小伤痕、不再完美无瑕的手,仿佛在看一件即将生锈的兵器。


    “只怕到了最后,连挥出那一剑的勇气,都……失去了。”


    月光下,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即便剑身已布满裂痕,剑锋却依旧渴望指向苍穹。


    一种莫名的、脱离于所有算计与权衡之外的冲动,让秦朔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真实的、带着探寻意味的好奇:“江雪寒,”


    他叫了她的名字,目光落在她那双曾经执掌寒霜、如今却看似平凡的手上,“什么时候……也让我看看你的剑吧。”


    他顿了顿,仿佛在为自己这突兀的要求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最终化作一句简单却真诚的感叹:“我还从未见过……剑仙出剑。”


    他想看的,或许不仅仅是剑招,更是那份宁折不弯的剑心,那份敢于向参天大树挥刃的决绝,究竟会绽放出何等耀眼的光芒。


    江翠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而是一种了然,一种仿佛看到了命运轨迹交汇点的宿命感。


    她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方那轮清冷的月亮,又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注定的未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夜风中清晰地传来。


    “会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秦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秦朔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脱离了所有伪装与目的的真诚感慨。


    “希望那一天……”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化作一句带着沉重分量的祈愿。


    “不要太快到来。”


    第76章 比试


    第二日, 天光未亮,鸡未鸣。


    一阵震耳欲聋、毫无章法、仿佛要将人魂魄都敲散架的敲锣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天道院外门弟子的居所区域!


    “哐哐哐——!”


    声音粗暴直接, 瞬间撕碎了所有清晨的宁静与沉睡的酣甜。


    东篱院内, 江翠花几乎是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一双眼睛里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谁?!!!!!”


    她本就因体内力量不稳而浅眠,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如同尖针扎进脑海,将她残存的睡意搅得粉碎,一股难以言喻的起床气直冲天灵盖。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找出那个敲锣的家伙, 让他也尝尝被灵力震晕的滋味。


    “翠花!翠花快起来!”房门被砰砰拍响, 邓宝宝充满活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是晨起的集合锣!要去上早课了,迟到了要受罚的!”


    早课, 早课,又是该死的早课!


    为什么修行要早起?!!!


    觉都没睡醒, 能学到什么!


    江翠花黑着脸,强压下心头火气, 胡乱套上外门弟子统一的青色服饰,一把拉开门。


    邓宝宝已经穿戴整齐, 圆圆的脸蛋上满是兴奋,见她脸色不善,吐了吐舌头,连忙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跑:“快走快走!听说今天的早课非同小可!可是有圣人亲授呢!”


    圣人?


    江翠花一边系着外衣的带子,一边疑惑的问:“圣人也会给外门弟子授课吗?”


    “有教无类嘛。”邓宝宝飞快的扯着江翠花往外面走:“再说了, 圣人巴不得自己的道统传遍天下呢,又怎么会看不上我们?”


    等她们二人匆匆赶到广场上时,其他新入门的弟子也差不多到齐了。


    他们大多睡眼惺忪,面带困惑与不满,但在引领仙侍肃穆的目光下,也只能乖乖列队。


    江翠花在队列中看到了谢知乐和林修远他们,但是站的太远,于是只能匆匆打了个招呼。


    先前那位负责接引的青松长老肃然而立,身旁站着数名气息渊深、服饰各异的内门仙师。


    青松长老目光扫过下方数百名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声音洪亮,以灵力催动,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肃静!”


    “天道院,汇聚人族先贤,承袭百家道统。”


    “尔等虽暂居外门,亦当知晓圣人之名,感受圣人之威,明了未来道途之广阔!”


    他话音落下,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见青松长老与身旁几位内门仙师同时躬身,向着虚空施礼,齐声高呼。


    “恭请诸位圣人法驾!”


    嗡——


    仿佛天地规则被引动,整个问道广场的空间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无数种玄奥道韵的浩瀚威压,如同温和的潮水般缓缓弥漫开来,并不伤人,却让每个人都从灵魂深处感到自身的渺小。


    紧接着,让所有新弟子终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授业台上空,光影变幻。


    一道道模糊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智慧的身影,如同画卷般缓缓展开,或凝实,或虚幻,虽非本体亲至,却已是圣人之念的显化。


    仙侍立于台前,声音清越,依次介绍,如同在诵读一部浩瀚的史诗。


    “恭请,墨家圣人,秦不凡!”


    一道身着朴素墨袍,腰间悬矩尺的身影浮现,目光深邃,仿佛界定着世间的规矩与方圆。


    江翠花猛吸了一口气,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了起来。


    “恭请,道家圣人,清虚子!”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虚影,手持拂尘,周身道韵自然流转,仿佛与天地合一。


    “恭请,儒家圣人,孟守正!”


    一道浩然正气冲霄的身影,头戴儒冠,手持书卷,仁、义、礼、智、信五字真言如同星辰环绕。


    “恭请,法家圣人,韩断!”


    身影凌厉,目光如电,周身仿佛有律法锁链虚影缠绕,令人望而生畏。


    “恭请,兵家圣人,孙胜!”


    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隐隐传来,虚影虽静立,却仿佛蕴含着排兵布阵、决胜千里的无双韬略。


    “恭请,医家圣人,淳于素!”


    一位慈眉善目的女子虚影,手持药杵,周身弥漫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与药香,令人心旷神怡。


    “恭请,农家圣人,神农氏后裔,姜恒!”


    身影朴实,脚踏大地,手中仿佛托着五谷丰登的虚影,散发着滋养万物的厚重气息。


    “恭请,阴阳家圣人,邹衍!”


    身影缥缈,周身五行之力轮转,阴阳二气交织,演化着天地生灭的至理。


    ………


    一道道身影,一种种道韵,如同璀璨的星河,悬挂于授业台上空,照亮了每一个年轻弟子的眼眸,也震撼着他们的心灵。


    这便是人族传承不灭的底蕴!


    江翠花站在人群中,仰头望着那一道道代表着此界至高力量的身影,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这便是……逾越不了的高山吗?


    邓宝宝激动地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低声道:“天啊……这么多圣人……我这辈子值了!”


    “是啊。”江翠花喃喃道:“亲眼看到了,便已然足够。”


    等空中的法相消散,青松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


    “圣人之道,浩瀚如海。”


    “望尔等勤修不辍,早日寻得自身道统,不负圣人垂青,不负人族厚望!”


    青松说完之后,便叫众人散了。


    江翠花正听着邓宝宝叽叽喳喳地感慨着哪位圣人的风采最令人神往,林修远、谢知乐和尽缘他们也走了过来。


    “翠花姐!”林修远率先打招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诸位圣人的风采,真是大开眼界啊!不枉此行!不枉此行!”


    “是啊,”谢知乐摇着扇子,虽然语气依旧慵懒,但眼中也多了几分郑重,“百家圣人同现,这等场面,的确难得一见。”


    邓宝宝眼冒金光,感慨道:“兵家圣人那把剑可真威风!如果我也有那么一把剑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林修远就忍不住嗤笑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不客气,呛声道:“喂,邓宝宝,你做什么美梦呢?孙圣人的巨鹿剑,那可是传说中的顶级铸剑师呕心沥血之作,用的是九天陨铁,引的是地心之火,历经九九八十一载才锻造而成,岂是寻常法宝能比的?”


    他双手抱臂,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属于剑修的骄傲,继续说道:“再说了,一个真正的剑修,岂能只看重兵刃本身?”


    “用剑之人,非因剑而扬名天下;该是剑,因主人而扬名才是!”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他对剑道的理解,让一旁的江翠花也不禁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邓宝宝被他说得俏脸一红,跺脚怒道:“我不过就是感慨一下!谁不知道这个道理!”


    “你这么懂剑,那不如我们来比一场?”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颇有些“你敢不敢接招”的架势。


    林修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出声。


    他正值年少,又在众人面前被一个女孩子挑战,那股好胜心立刻被点燃了。


    他挺直了腰板,毫不示弱地迎上邓宝宝的目光,朗声道:“比就比!谁怕谁!”


    这下,周围的人都来了兴趣。


    尽缘和尚则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希望二位施主莫要伤了和气。”


    江翠花见两人动真格,也连忙劝道:“宝宝,天道院内,私自斗殴恐怕不妥。”


    邓宝宝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说:“翠花你放心啦!我问过仙侍了,外门有专门的演武场,供弟子切磋印证所用,只要不下死手、不故意致残,都是允许的!我们就去那里!”


    林修远也点头:“那就去演武场!”


    两人目光对视,火花四溅,这比试之约,算是定下了。


    周围的弟子们也纷纷起哄,准备去看这场热闹。


    江翠花看着众人高昂的气氛,见劝不动,没好气的锤了一把旁边摇着折扇一言不发的谢知乐:“林修远是你表弟,你不管管?”


    她这一下并没用力,谢知乐却反应极快,在她拳头落下之前,就轻笑着一抬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却不失强硬,将她的拳头轻轻包裹住,阻止了那没什么杀伤力的“攻击”。


    谢知乐非但不恼,反而就势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一双丹凤眼笑得弯弯的,里面漾着促狭的光,用一种带着宠溺又十足欠揍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唉,孩子大了,管不了了。”


    这话说的……。


    谢知乐握着江翠花手腕的手指,还若有似无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腕间的脉搏,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


    这突如其来的、略带暧昧的接触让江翠花猛地一愣,随即一股热意冲上耳根,她迅速抽回手,瞪了他一眼:“谁跟你孩子!没个正形!”


    谢知乐看着她微红的耳尖,笑得更加开怀,扇子“啪”地一声打开,优哉游哉地摇着:“修远性子直,邓姑娘看着也非弱质女流,年轻人切磋一下,无伤大雅。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剑不出鞘,是会生锈的。”


    第77章 你快亲她啊!


    少年人雷厉风行, 那比剑之约居然就定在三日之后。


    江翠花懒得管这些小孩打架的事,她寻到了外门的藏书阁,这几日都泡在了这里。


    天道院底蕴深厚, 即便是面向外门弟子开放的藏书阁, 也堪称汗牛充栋,浩瀚如烟海。


    她总是最早一批进入, 最晚一批离开。


    避开人群最密集的功法区域,她径直走向那些记载着历史秘辛、地理志异、宗门典故乃至杂学百工的偏僻书架。


    阳光透过高窗,在落满细微尘埃的空气里投下道道光柱。


    江翠花静静地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堆叠着厚厚的、甚至有些残破的古籍。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 发出沙沙的轻响, 神情专注而沉静。


    忽然, 一股清雅的茶香混合着甜糯的点心气味,悄然驱散了周遭陈旧的墨纸味道。


    “找了你几日, 原来躲在这里用功。”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嗓音在身旁响起。


    江翠花抬起头,只见谢知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书案旁。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锦绣常服, 并未穿外门弟子的青衣,手里却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另一只手还端着个白玉瓷杯,杯中热气袅袅, 茶香正是由此而来。


    他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打开盖子, 里面是几样造型别致、灵气充盈的糕点和一份酥脆的灵果蜜饯。


    他又将那杯热茶推到她手边,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感慨:“问了邓宝宝才知道,你这几日连早课都翘了, 居然就呆在这里看书?”


    他扫了一眼她面前堆积如山的古籍,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怎么,江姑娘是想把这藏书阁的底子都翻过来?”


    江翠花看着突然出现的谢知乐和那些显然价值不菲的茶点,愣了一下。


    连日埋首书海带来的疲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冲淡了些许。


    她没跟他客气,端起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灵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清润的灵气滑入喉间,舒缓了干涩。


    喝了口茶她才有力气说话:“天道院不是没有膳堂吗?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谢知乐温言道:“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农家有弟子私设了小厨房,想吃什么拿灵石换就可以。因着对农家弟子来说做饭也算是一种修行,所以倒也不算触犯了院规。”


    说着谢知乐就将食盒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点东西吧,光靠辟谷丹和这些故纸堆,身子可扛不住。就算要查什么,也得有力气才行。”


    江翠花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拈起一块散发着桂花清香的糕点,小口吃了起来。


    甜而不腻,灵气温和,确实比冷硬的辟谷丹好上千万倍。


    “你怎么有空过来?”她一边吃一边问,“不去看你表弟的练剑?”


    谢知乐嗤笑一声:“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倒是你,神神秘秘的,我更感兴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什么能震惊天道院的秘密?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阁内光线渐暗,唯有他们这一隅,因着某人的到来,添了几分暖意与生气。


    江翠花看着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微动。


    江翠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糕点,抬起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更深沉的意味。


    江翠花微微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谢知乐。”


    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格外清晰,“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这么轻易地说要帮我?”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一字一句地问道:“万一……我要做的,是那万人唾骂、离经叛道的事呢?”


    谢知乐俯下身,凑得极近,近到江翠花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映着的、有些无措的自己。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情人间的絮语,带着滚烫的气息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轻轻响起:“我的江姑娘啊……”


    他叹息般地叫着这个称呼,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决绝。


    “我连心都剜给了你。”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剑,瞬间刺穿了江翠花所有的防备。她瞳孔微缩,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而谢知乐的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烫在她的耳畔,她的心上:“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哪怕……”他微微停顿,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明亮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惊世骇俗的未来,


    “你要将这天捅破了,”


    “我也跟在后面,给你递刀。”


    “递刀”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坚定的力量。


    他不是要阻止她,不是要劝慰她,而是要成为她的共犯,她的利器,她疯狂计划里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西山,藏书阁内光线暗淡下去。


    但在这一隅,因着这石破天惊的誓言,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燃烧。


    江翠花仰起脸,昏黄的光线在她眼中跳跃,是一种谢知乐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别动。”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在谢知乐略带错愕的目光中,她缓缓抬起了手。指尖微凉,带着书卷的清淡气息,轻轻地、极其小心翼翼地抚上了他的眉骨。


    那触感清晰而真实,顺着眉峰的弧度,缓慢地、仔细地描摹。


    谢知乐浑身骤然僵硬,所有预备好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和那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垂下眼眸,只能看见她无比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良久,江翠花才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肌肤的温度。


    她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容貌刻进灵魂深处。


    她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空灵而笃定:“我习过一门观骨望气之术。”


    “我看过了,”她缓缓道,目光流连在他英俊的眉眼间,“你这幅骨相,生得极好。山根挺拔,根基稳固;眉骨峥嵘而不露锋芒,一生贵人扶持,能逢凶化吉……”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最后那句最深的祈愿说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能砸进人的心里:“你定然可以平安喜乐,无灾无难到白头的。”


    平安喜乐,无灾无难到白头。


    这大概是这世间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祝福了。


    谢知乐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抓住她的手腕,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刚刚抚过他眉骨的那只微凉的手,将它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没有反驳她的话,也没有再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誓言。


    他只是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地,轻轻回了一句:“借你吉言。”


    “不过,”他握着她的手,力道紧了紧,目光灼灼,“我这人……比较贪心。光是平安喜乐还不够。”


    “我要和我的心上人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恩爱两不疑,相守到白头。”


    两人沉浸在那份交织着悲凉与温暖的复杂情绪中。


    就在这时——


    藏书阁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里,猛地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带着促狭和浓浓调侃意味的调笑声。


    那声音属于一个似乎上了些年岁的前辈,中气十足,语气里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趣:“哈哈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啊,谈情说爱还真是……内敛!”


    那声音故意拉长了“内敛”二字,充满了戏谑。


    “喜欢就说出口嘛!看得老头子我都着急!”那声音继续嚷嚷着,仿佛就在他们头顶。


    “拉手!”


    “亲嘴!”


    “关门!”


    “脱衣!”


    “关灯!”


    “痛快点!在这里你祝我长命百岁,我祝你平安喜乐地祝来祝去……”


    他故意模仿着两人先前的语气,然后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粗俗的“指导”,像是一盆带着温度却依旧让人狼狈的温水,猛地浇在了正准备互诉衷肠的两人头上。


    唰——


    江翠花的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说这种话!


    谢知乐也是僵在原地,脸上的深情和温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尴尬。


    他抬头望了望那窗户,又看了看面前羞愤欲死的江翠花,摸了摸鼻子,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低笑了出来。


    偏偏那窗户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少年郎!亲她啊!将人扑在书架上!亲啊!”


    谢知乐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刚才的气氛,压低声音对江翠花说:“你看,连路过的前辈都看不下去了……”


    “你闭嘴!”江翠花羞恼地低吼一声,再也待不住,转身就走,脚步飞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谢知乐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对着二楼拱了拱手,一边笑一边快步跟上——


    作者有话说:疑似亲妈在二楼催进度……


    本周榜单更完了,要存点稿了……


    第78章 难道妖皇就在天道院?……


    江翠花几乎是逃也似的从藏书阁那令人窒息的暧昧与尴尬中冲了出来, 傍晚微凉的风拂过她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才让她稍稍平复了狂跳的心。


    夕阳将她的影子在青石路上拉得老长。


    还没等她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脚步声。


    谢知乐三两步就追了上来, 与她并肩而行, 脸上那促狭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却又换上了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仿佛刚才藏书阁里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他很是自然地问道:“喂,别走那么快嘛。”


    “眼看天色将晚,闷在院里多无趣?要不要去院外市集逛逛?”


    江翠花闻言,脚步微顿, 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她初来乍到, 这几日又都泡在藏书阁, 对天道院周遭确实一无所知。


    她纳闷地转头看向他,问道:“院外市集?是什么?”


    谢知乐见她果然不知, 立刻来了精神,摇着扇子, 开始绘声绘色地解释:“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天道院虽自成一方空间,超然物外, 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


    “在这片圣人划出的空间边缘,有一处与外界相接之地, 最初是一名墨家弟子发现的,渐渐传遍了天道院的外门。”


    “天道院内功法道法无数, 自然引得一众修士趋之若鹜,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处特殊的坊市,称之为院外市集。”


    谢知乐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那里鱼龙混杂,有趣得很!有来自九州四海的商贩, 售卖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些是外界难寻的灵草矿石,有些是凡人匠人打造的精致物件,甚至偶尔还能淘到些不明来历的古董残片,据说有人曾在那里捡过大漏!”


    “最重要的是,”他冲江翠花眨了眨眼,“那里不像院内规矩森严,更有烟火气。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凡人小吃,可不是冷冰冰的辟谷丹能比的!还有说书唱曲的,热闹非凡。怎么样,去散散心?”


    他刻意强调了“小吃”和“热闹”,显然是投其所好,想将她从低沉的情绪里拉出来。


    江翠花听着他的描述,沉寂的心似乎也动了一下。


    连日来的紧绷以及方才混乱的心绪,确实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冲散。


    去一个与天道院氛围截然不同的地方看看,或许……也不错?


    江翠花看了看谢知乐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又望了望天道院外那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


    *****


    江翠花跟着谢知乐在后山七拐八拐,拐到了一棵大榆树下。


    江翠花敏锐的察觉到那棵树的不凡之处,在日光下,它显得格外庞大,树干需十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华盖,洒下大片朦胧的阴影。


    这树……似乎是开了灵智?


    “就是这里了。”谢知乐低声对江翠花说道,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谢知乐对着那棵古树行了一礼,江翠花有样学样,对着古树微微躬身。


    片刻后,一阵温柔的光点落在了他们二人面前。谢知乐以眼神示意江翠花抓住那如同萤火虫一般飞舞的绿色光点。


    江翠花半信半疑的伸出手,抓住了那如同萤火一般的光芒。


    一阵失重感袭来,天旋地转——


    再睁眼,江翠花的双脚已经踏在了泥土之上,而此处的灵气浓度,显然已经不在天道院内部。


    居然真的出来了?


    江翠花面带喜色,刚想和谢知乐说话,一回头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谢知乐人呢?


    难道那绿色光点是一处空间漩涡,他们二人在传送的过程中走散了?


    江翠花摸了摸身上,才发现今日出来看书,便没有带通讯器,眼下倒是没有任何法子联系谢知乐。


    好在江翠花看到路旁小径处长着几丛夜幽草,这东西九州随处可见,小时候她经常用夜幽草编些蟋蟀、蚂蚱之类的小东西把玩。


    她快步走过去,采下了几片狭长的叶子,指尖灵力微吐,将草烘干,纤长的指尖翻飞,动作熟练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只栩栩如生的蟋蟀便在她的掌心成型。


    江翠花并指如笔,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却精纯无比的灵光,迅速在蟋蟀的翅膀内侧勾勒出一道简洁而古奥的符咒。


    符成,她毫不犹豫地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轻轻点在了蟋蟀的头部。


    “去,”她低声轻叱,将那沾染了她气息与鲜血的蟋蟀向空中一抛,“寻谢知乐。”


    那蟋蟀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双翅一振,竟凭空悬浮起来!


    它在她头顶盘旋一圈,头部微微转动,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随即,它像是确认了方向,化作一道微弱的黄光,“嗖”地一声便钻入了朦胧的夜雾之中,消失不见。


    放飞蟋蟀之后,江翠花也没有在原地枯等。她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显然是一处荒山。


    月光勉强穿透稀薄的夜雾,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和远处黑黢黢的、连绵的山影。耳边只有风声和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与谢知乐描述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市集景象,简直天差地别。


    “时空漩涡的扰动,竟偏差如此之远……”她低声自语,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她对天道院内部布局本就陌生,此刻更是如同无头苍蝇。


    虽然方向感极差是她的老毛病,但坐以待毙绝非她的风格。


    她艰难地辨认了一下方位,仰头试图通过稀疏的星辰定位,但天道院的天空似乎与外界不同,星辰轨迹晦暗难明。她又感受了一下周围灵气的流动,此地灵气稀薄且紊乱,也难以借此判断核心区域的方向。


    无奈之下,她索性蹲下身,从旁边捡起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子。


    “姑且卜两卦。”她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将自身神识附着于石子之上,随即信手抛洒在地。


    石子落地,呈现出一种混乱无序的卦象,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甚至彼此矛盾。


    “……果然不行。”她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卜算能力有着清醒的认知。


    这玩意儿本就玄乎,加之她心神不宁,环境特殊,能算出结果才有鬼。


    但总不能干等着。


    江翠花咬了咬牙,选择凭着直觉,或者说,是赌一把。


    她随意的选择了其中一颗石子指向的、看起来相对不那么陡峭的山坡方向。


    “就这边吧。”


    然后出发了。


    半个时辰之后,看着望不到头的山,和鬼火都看不到一点的漆黑深夜,江翠花沉默了。


    好家伙,这怎么越走越偏了呢?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一些。


    她彻底迷路在了这荒凉的山间。


    夜风渐冷,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四周除了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响动,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包裹了她。


    哗啦啦——淅淅沥沥——


    那声音很轻,若非山野寂静,几乎难以察觉。


    但在江翠花耳中,却不啻于仙乐!


    她猛地站直身体,侧耳仔细倾听,黯淡的眼眸中重新亮起一丝光芒。


    “水声……”她低声念道,一个最朴素的求生常识浮上心头,“水往低处走。”


    有河流或溪涧的地方,往往意味着地势走向,甚至可能汇聚成更大的河流,最终流向有人烟的山外或平缓之地。


    “也许……找到河流,就能找到下山的路。”


    江翠花不再犹豫,仔细辨别着水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是在东南方,隔着几道山梁。


    她立刻动身,朝着那个方向艰难前行。


    山路崎岖,荆棘遍布,衣裙被勾破了几处,手臂上也添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但她浑然不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畔那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上。


    终于,在拨开一丛格外茂盛的凤尾蕨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颇为湍急的山涧出现在眼前!


    清澈的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撞击在河床的卵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发出悦耳的泠泠之声。


    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清甜湿润的气息。


    江翠花快步走到溪边,蹲下身,冰冷的溪水触及指尖,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江翠花正要捧起水再喝一口,却异变陡生!


    她体内那一直与灵力激烈对冲、被她强行压制着的妖气,竟毫无征兆地猛然一动!


    不是以往那种混乱的冲突,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近乎雀跃的震颤!


    仿佛沉睡的毒蛇突然苏醒,昂起了头颅,死死盯住了某个方向。


    一股阴冷、古老、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气息,从她妖气深处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触手,顺着她的指尖,与这溪水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是妖皇白樾的本源妖力!


    那妖力此刻传递着一个不容拒绝的讯息:


    沿着这条溪流,往上游去!


    江翠花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心脏狂跳。


    怎么会这样?!


    这条溪水……究竟通往何处?


    为何会引动白樾的本源妖力?


    难道妖皇就在天道院?


    第79章 蟋蟀


    院外市集入口, 人流依旧熙攘,灯火通明,映照着谢知乐瞬间僵住的身影。


    他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意, 习惯性地侧身, 伸手想去牵住江翠花。


    然而,他的手捞了个空。


    指尖触到的, 只有一片冰凉的、带着空间余韵波动的空气。


    谢知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回头,目光疾速扫过身后。


    空无一人!


    “江翠花?!”


    谢知乐失声低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立刻环顾四周, 试图在往来的人群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但一无所获。


    内心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神树传送一向稳定, 从来都是直接将人送到这城门口固定位置,从未出过差错!


    这是所有天道院弟子乃至常来市集的人都清楚的常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独独把江翠花传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时空乱流!


    只有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 空间通道受到强烈干扰,才会产生不稳定的时空漩涡, 将人随机甩到未知的地点。


    可这神树通道稳固无比,怎会……


    是意外?


    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谢知乐眉头紧锁,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虑与阴沉,与平日里那个风流倜傥、万事不过心的谢三公子判若两人。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 身后神树的光晕再次荡漾,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迈步而出, 正是下课之后也来市集闲逛的王逸之和荀莫言。


    王逸之一眼就看到了城门口那道显眼且状态明显不对的谢知乐。


    王逸之缓步上前,在谢知乐身边站定,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准无比的嘲讽,缓缓开口。


    “谢三公子?”他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 “真是巧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谢知乐周围又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似的:“你不是一直跟在江翠花屁股后头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最后,他抛出那句直击要害的问话,语气里带着了然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人……跟丢了?”


    跟丢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知乐本就焦躁的心上。


    荀莫言站在王逸之身后,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带着傲气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明显的幸灾乐祸。


    谢知乐猛地转头,看向王逸之,眼神锐利得几乎能杀人。


    若是平时,他定有十句八句更毒辣的话顶回去,但此刻,他心系江翠花的安危,根本没心思跟王逸之斗嘴。


    他强压下火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神树传送出了岔子,她没跟我传到一处。”


    王逸之闻言,脸上的调侃之色稍稍收敛,眉头也蹙了起来:“时空乱流?这倒是罕见。”


    王逸之也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小事,语气正经了些,“可知大概方向?”


    谢知乐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毫无头绪!空间痕迹太乱,感知不到。”


    就在谢知乐与王逸之之间气氛凝重,为江翠花的失踪忧心忡忡之际,一点微弱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绿光,晃晃悠悠地飞到了谢知乐面前。


    那是一只用夜幽草精心折叠而成的蟋蟀,形态灵动,草叶上还带着山间的夜露与清冷气息。


    谢知乐瞳孔微缩,一眼就认出了这独特的手法与材质!


    他立刻伸出手掌,那草编蟋蟀便轻巧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就在蟋蟀触及他皮肤的瞬间,江翠花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晰的灵力波动,伴随着一股懊恼的情绪,直接传了开来。


    “谢知乐……”


    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带着认命般的沮丧说了出来:


    “我好像……迷路了……”


    一瞬间,城门口仿佛连空气都安静了。


    谢知乐脸上的焦虑、阴沉、担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哭笑不得。


    谢知乐无视了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家伙,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蟋蟀上。


    他指尖注入一丝温和的灵力,通过这信物反向感应江翠花的位置。


    谢知乐同时对着蟋蟀,又好气又好笑地低声道:“江大姑娘,您可真是……能耐不小。”


    虽然情况听起来似乎没有生命危险,但她一个人迷失在未知之地,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谢知乐收起蟋蟀,不再理会王逸之和荀莫言,身形一闪,便朝着蟋蟀飞来时的大致方向,急速掠去。


    荀莫言看着谢知乐匆忙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对王逸之淡淡道:“谢知乐还真是被那个江翠花吃的死死的。”


    “走吧,看来没我们的事了。”


    然而,王逸之却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缚住。


    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无法从谢知乐消失的方向挪开,更准确地说,是无法从那只已然不见的蟋蟀上挪开。


    那只蟋蟀……


    那用夜幽草叶折叠的、带着山野清气的、形态灵动甚至带着几分顽皮的草编蟋蟀!


    为何……为何会同幼时,他的师傅江雪寒编给他的一模一样?!


    记忆的闸门被轰然冲开,汹涌的往事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多少年前了?


    在上清山云雾缭绕的后崖,他还是个刚入门、因为想家而偷偷红眼眶的小童。


    那位在他眼中如同九天明月、清冷又强大的师尊江雪寒,为了哄他,随手在崖边采了几茎韧性极佳的夜幽草。她那执剑的、能画出最繁复剑符的手指,灵活地翻飞着,不过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蟋蟀便出现在她掌心,递到他面前。


    “男儿有泪不轻弹。”她语气依旧清淡,却将蟋蟀放在他手里,“拿去玩吧。看,像不像在跳舞?”


    那只蟋蟀,他珍藏了许久,直到草叶干枯发黄,也舍不得丢弃。


    因为那是看似不近人情的师尊,为数不多的、温柔的证明。


    而那只蟋蟀的每一个折角,每一处固定的手法,甚至那触须微微上翘的弧度,都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绝不会错!


    一模一样!


    方才谢知乐手中那只,除了材质更新鲜,与他记忆深处珍藏的那只,分毫不差!


    这怎么可能?!


    江雪寒的独门手法,她随手哄小孩的小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江翠花手中?


    是巧合?世间怎会有如此精准到每一个细节的巧合?!


    是江翠花……与师尊有关?


    可她身上并无师尊那凌厉纯粹的剑意,修为更是天差地远……


    还是……他不敢想下去的那个可能……


    王逸之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束缚。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那张总是沉稳持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惊与迷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逸之?”荀莫言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和紧绷的气息,疑惑地唤了一声。


    王逸之猛地回神,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已掀起了无法平息的波澜。


    他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事,我们走吧。”


    他最后望了一眼谢知乐离开的方向,目光深邃如夜。


    *****


    谢知乐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如同夜色中的一道青烟,紧紧追随着那只草编蟋蟀指引的方向。


    那蟋蟀飞得不算快,但轨迹明确,显然与江翠花之间存在着某种玄妙的联系。


    他一路穿过稀疏的林地,越过几条干涸的沟壑,周围的景物越来越荒凉,已然是天道院管辖范围内较为偏僻的区域。


    谢知乐的心也随着环境的荒僻渐渐沉下。


    她竟然被传送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突然,前方那只一直稳定飞行的蟋蟀,动作猛地一滞,随即像是失去了所有动力,一动不动地悬停在了半空中,周身微弱的光华也迅速黯淡下去。


    谢知乐心头一紧,瞬间掠至蟋蟀下方,伸手将它接住。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内部的灵韵似乎耗尽了。


    “灵力耗尽了?还是……”他眉头紧锁,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山坳,乱石丛生,夜风呼啸,并无任何战斗或挣扎的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的每一寸。很快,他就在蟋蟀悬停位置的不远处,有了发现。


    一丛夜幽草中,有一支的草茎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断裂了,断口还很新鲜,显然是刚被碰断不久。


    而且,那断裂的高度和手法……


    这只蟋蟀应当就是从那儿来的,看来这便是江翠花传信时所在的位置。


    可她人又去了哪里?


    谢知乐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


    泥土湿润,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脚印,但朝向有些混乱。


    他扩大搜索范围,在几块石头边缘,发现了一点被蹭掉的衣服布料,看上去是江翠花的外衫。


    而那痕迹指向了山坳的更深处,那里似乎有隐约的水声传来。


    她是继续深入山坳?


    还是她遇到了什么,被迫改变了方向?


    第80章 妖皇下落


    沿着溪流逆流而上, 路途愈发艰险。


    江翠花拨开纠缠的藤蔓,踏过湿滑的卵石,体内那股属于妖皇白樾的本源妖力如同烧开的滚水, 越来越躁动, 越来越急切,疯狂地催促着她, 牵引着她,奔向源头。


    终于,在穿过一片茂密得几乎遮天蔽日的古树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震耳欲聋的水声扑面而来!


    一道巨大的瀑布如同银河倒泻, 从百丈高的悬崖上轰鸣着砸落下来, 激起漫天水雾。


    下方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碧寒潭,溪流便是从此处发源。


    到了此地, 江翠花体内的妖力几乎要沸腾起来,发出尖锐的嗡鸣, 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拼命地推着她, 要将她拖入那瀑布之后!


    那后面,仿佛有同源的力量在强烈地呼唤、吸引着它。


    只需一步之遥, 她就能冲入那水幕之中。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翠花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妖力,瞳孔收缩,死死地盯着那气势磅礴的瀑布。


    并非被其自然伟力所慑,而是她敏锐地发现了异常!


    那瀑布……不对劲!


    寻常瀑布的水流奔泻,虽磅礴却自然, 能量分布是散乱而无序的。


    而眼前这道瀑布,那奔腾的水流之中,竟然隐隐蕴含着一种极其隐蔽且有序的能量纹路!


    那纹路如同活物,在水幕中缓缓流转,构成了一张无形无质、却笼罩着整个瀑布区域的巨大结界。


    这是一道极其高明、借助天然瀑布掩饰的人为设立结界!


    江翠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结界是有人刻意布下的!


    其目的,显然是为了隐藏瀑布后面的东西,那吸引着她体内妖力的东西。


    贸然闯入,一定会触发结界,立刻就会被布下结界的人察觉!


    她此时状态不佳,体内力量混乱,若是再惊动一个能布下如此高明结界的高手,后果不堪设想。


    冲动与理智在她脑中激烈交锋。


    妖力在疯狂叫嚣,诱惑着她,仿佛瀑布后面就是解决她体内麻烦、甚至获得力量的钥匙。


    而理智则在冰冷地警告她,这一步踏出,可能就是自投罗网,万劫不复。


    江翠花站在潭边,水汽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冰冷刺骨。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用强大的意志力对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撕裂她的牵引力,脚步如同钉在了地上,寸步未进。


    不能进。


    至少,不能就这样毫无准备地闯进去。


    她需要准备,需要等待,需要找到一个更好的时机。


    虽然此刻不能进入瀑布,无法亲眼证实,但体内那源自白樾的本源妖力如此激烈的共鸣与牵引,让她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那瀑布之后隐藏的存在,一定就是妖皇白樾!


    只有他本尊,或者与他本源核心密切相关的东西,才能让她体内这份属于他的力量产生这般近乎朝圣一样的反应!


    这个结论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萦绕多年的迷雾。


    世人都说摩罗之战中,妖皇白樾和摇光君江雪寒两败俱伤,均是神秘失踪,生死不明,踪迹全无。


    妖族因此群龙无首,势力大减,人族才得以喘息,逐渐稳固了局势。


    可唯有江翠花自己清楚,摩罗一战中身受重伤的人只有她。


    至少在她闭眼之前,妖皇白樾还是全须全尾的活着,甚至还能“宽宏大量”的用自己的本源妖力救了她这个宿敌一命。


    这些年她一直想不通,若是妖皇白樾没死,又怎么会放任妖族退至十万大山?


    可若是他死了,这天下又有谁能伤的了他呢?


    可眼下的情形似乎让这个疑问有了第三种解释。


    江翠花的呼吸猛地一窒,一个大胆到令人心悸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这些年,威震九州的妖皇白樾,并非失踪,而是……一直被囚禁,或者说,被困在了这看似代表人族正统与光明的天道院之中?!


    是谁囚禁了他?


    是某位圣人?还是……几位圣人联手?


    他们为何不杀他,而是选择囚禁?是为了他身上的某种秘密?


    还是为了……利用他的力量?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认知。


    她看着那轰鸣的瀑布,眼神无比复杂。


    ****


    冰冷的理智终究压过了体内妖力的疯狂躁动与探寻真相的迫切。


    江翠花深深看了一眼那轰鸣的瀑布,仿佛要将这结界的位置以及所有细节都刻入脑海。


    她明白,此刻绝非良机。


    至少在她的实力没有恢复之前,蛰伏和隐藏在暗处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必须走……”她低声告诫自己,强行扭转身体,抵抗着那如同磁石吸铁般的牵引力,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


    江翠花不再沿着溪边行走,那样目标太明显。


    她再次钻入茂密的山林,借助树木和岩石的阴影掩盖身形和气息。


    江翠花小心地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绕了些远路,确保即使有人探查,也难以轻易追踪到她的来路和去路。


    体内的妖力因她的远离而发出不甘的嘶鸣,在她经脉中冲撞,带来阵阵钝痛。


    江翠花只能咬紧牙关,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将其死死压制,只是脸色愈发苍白,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当她终于感觉不到那结界传来的无形压力,体内妖力也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惯常的、与灵力对冲的隐痛时,她才稍稍松了口气,靠在一棵古树后短暂喘息。


    回头望去,瀑布的方向早已被重重山峦和夜色吞没。


    但那个秘密,已经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扎根。


    就在江翠花望着皎洁的月亮心绪复杂,几乎要被疲乏的情绪淹没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那人略显焦急却依旧挺拔的身形。


    正是谢知乐!


    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衣袍上也沾了些许草叶露水,正凝神查看着地面,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


    江翠花猛地松了口气,心中瞬间百味杂陈。


    “我在这里。”


    而几乎是同时,谢知乐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霍然转身!


    四目相对。


    谢知乐眼中的焦急和担忧,在看清是她之后,如同冰雪消融,瞬间化为了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他快步上前,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并无大碍后,那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又重新挂回了脸上。


    “我的江姑娘啊,”他开口,语气带着夸张的埋怨,眼底却满是庆幸,“您可真是让我好找啊!差点把这山头翻过来。”


    江翠花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听着他话语里掩饰不住的关切,一直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地道:“我迷路了。”


    谢知乐闻言,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走上前来,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枯叶。


    “看出来了。”他的动作轻柔,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下次若是再迷路,记得待在原地。不然,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未必每次都能这么快找到你。”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拂过她的鬓角,带来一丝微痒。


    江翠花没有躲开。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带着一丝好奇。


    这荒山野岭,范围极大,他能精准寻来,绝非易事。


    谢知乐从怀中取出那只已经失去灵光的草编蟋蟀,在她眼前晃了晃:“多亏了这个小东西。它飞到一半灵力耗尽掉下来了,我顺着它最后指引的方向,又发现了你折断的夜幽草……一路追过来的。”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幸好你没事。”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林间寂静,唯有风声和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江翠花看着他手中那只熟悉的蟋蟀,又抬眸对上他专注的目光。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他那句“幸好你没事”。


    “走吧,”谢知乐十分自然地朝她伸出手,“天快亮了,该回去了。邓宝宝他们怕是要以为我把你弄丢了。”


    这一次,江翠花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只是略微迟疑了一瞬,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温暖传递。


    两人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谢知乐牵着她的手,稳稳地走在前方,为她拨开横生的枝桠,避开湿滑的苔藓。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直到那棵连通内外、散发着柔和灵光的大榆树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江翠花才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谢知乐。


    晨光熹微,映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江翠花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对不住啊。”


    她顿了顿,似乎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语气带着一丝生硬,却又透着真诚。


    “我迷了路,害你错过了院外集市的热闹。”


    谢知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那笑容比晨光更暖。他摆了摆手,语气浑不在意,甚至带着几分促狭:“嗐,我当什么事。那市集又不会长腿跑了,下次再去便是。倒是你……”


    他上前一步,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微蹙:“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在山里遇到了什么?不只是迷路那么简单吧?”


    他的敏锐让江翠花心中一凛。


    江翠花摇了摇头,避重就轻道:“无事,只是有些累了,山里寒气重。”


    谢知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回去好好休息。下次……算了,估计说了也没用,你该迷路还是会迷路。”


    他无奈地笑了笑,“看来以后我得看紧点才行。”


    “走吧,”谢知乐再次向她伸出手,这次不是牵手,而是示意她一起踏入光门,“回院里,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灵茶,给你驱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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