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只要你死


    “小七”受铃铛操控, 攻击愈发狂暴凌厉,一招一式皆直取江翠花命门。


    江翠花乍见故人心神不宁,动作稍滞, 一个闪避不及, “小七”那闪烁着幽蓝毒光的利爪已直掏她的心窝!


    “砰——”


    如同金铁交鸣,毒爪与光盾碰撞, 激起一圈无形的气浪!


    一阵幽绿的光芒从江翠花身前炸开,挡住了“小七”致命的一击。


    谢知乐送她的灵玉,碎了。


    远在神都城内、正于府中静修的谢知乐,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闪过一丝惊悸!


    他感应到了, 他赠予江翠花的那枚本命灵玉被触发了!


    她出事了!


    位置……竟然是城外的赵家别院!


    他再无犹豫, 身形如一道惊鸿,瞬间消失在原地, 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一直潜伏在赵家别院大阵之外的秦朔, 也敏锐地察觉到庄园内部的能量骤然变得混乱!


    “不好!”秦朔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隐藏, 双手飞快结印,周身墨色灵力汹涌而出, 如同汹涌的浪潮,狠狠冲击着那层暗红色的隐匿大阵, 试图强行打开一个缺口!


    “江翠花!撑住!”


    庄园内,江翠花借着玉牌争取到的刹那喘息,踉跄后退。


    她看着再次悍不畏死扑来的“小七”,看着那张布满杀意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奢望, 彻底破灭。


    她唤不醒小七了。


    秦朔说的对,傀儡就是傀儡。


    受人操控,身不由己。


    江翠花眼中所有的悲痛、挣扎、不忍,在瞬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冻结一切的冰冷与死寂。


    她不再试图呼唤,不再留情。


    在“小七”又一次扑上的瞬间,江翠花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闪动,指尖不知何时已夹着数张闪烁着金光的符箓!


    江翠花以血为引,在空中划出玄奥轨迹,符箓激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贴附在“小七”的四肢、额头和背心!


    “天地无极,玄锁魔灵!定!”


    嗡——!


    金光大盛,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光索,如同牢笼般将“小七”紧紧束缚!


    “小七”奋力挣扎,咆哮不止,那铃铛疯狂摇响,却一时难以挣脱这专门克制邪祟傀儡的符咒禁锢。


    江翠花看着被暂时困住的“小七”,眼神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更沉的痛楚和更烈的杀意。


    是谁将小七变成这样?


    是赵家?


    是那个黑袍人?


    是这别院里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只妖?


    不重要了。


    这傀儡术,她解不开。


    既然解不开,那便都去死吧。


    江翠花缓缓抬起手,秦朔借她的那柄名为秋水的长剑感受到她心中滔天的杀意,发出阵阵清越而凄厉的嗡鸣,剑身之上,秋水般的光华流转,却带着凛冬的酷寒。


    她提剑,转身。


    目光扫过这灯火零星、却妖气冲天的赵家别院。


    今夜,无论人妖,都得死。


    江翠花的双眸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金色,滔天的杀意和妖力从她身体中冲了出来,她不再束缚着力量。


    既然他们让死去的人都不得安息,那她便送他们一程。


    她一步踏出,身影融入阴影,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修罗。


    这无边炼狱,总不能就她一个人呆着?


    第一个撞上来的,是那个之前在地牢里挑选灵骨的壮汉。


    他听到动静赶来查看,见江翠花缓缓走近,厉声喝道:“你是谁?知道这是哪吗?还不把剑放下!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觉喉间一凉。


    剑光如水,一闪而逝。


    壮汉捂着喷血的脖颈,难以置信地倒下。


    江翠花冷冷道:“聒噪。”


    她看也未看,身影已消失在原地,扑向下一个目标。


    惨叫之声,开始在这座隐藏的魔窟中零星响起,随即迅速连成一片!


    这一个一个的,好好的人间不呆,偏要寻死。她盛情难却,只好送他们一程。


    无论是巡夜的赵家仆役,还是被圈养的低阶妖物,甚至是察觉到不对、从暗处扑出的护卫……但凡出现在她视野之中,皆成了她剑下亡魂!


    素白的衣裙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粘稠,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江翠花没有表情,脸上覆盖着干涸的血污和泪痕混合的面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是冻结的火山,是沉没了所有星辰的死寂深渊。


    终于,别院内的修士被惊动了。


    五六个身着赵家服饰、修为在紫府中后期的修士结阵而来,法器闪烁着各色光华。


    “拦住她!发信号求援!”为首者厉声喝道。


    江翠花停下了脚步,第一次正面看向这些“人”。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却让那几名修士如坠冰窖。


    信号弹刚刚升空,还未炸开。


    江翠花动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直接撞入了剑阵之中!


    秋水剑发出兴奋的嗡鸣,还是简单的青莲剑诀,只是不同于流芳阁剑舞时的柔美,此时江翠花的剑招只是最简洁的杀戮技艺。


    劈、刺、撩、扫!


    每一剑都精准地找到阵法的薄弱处,找到敌人防御的空隙。


    不过三五息的时间,剑阵已破。


    地上多了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鲜血汩汩流淌,汇聚成小小的溪流。


    那个为首的修士,被一剑穿心,钉死在了廊柱上,双眼圆睁,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看着那人死不瞑目的表情,江翠花心中一阵畅快。


    是了,就是这样!


    就是要这样,让他们在恐惧和绝望中慢慢死去。让他们在看到生的希望之时,打碎他们的幻想,要了他们的命!


    江翠花伸手,拔出了秋水剑,尸体软软滑落。她抬头,看着夜空中那枚未能完全绽放就黯然坠落的信号弹光芒,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像是嘲讽。


    江翠花循着那最浓郁的血腥与妖气,杀到了一处黑色的石殿。


    殿内,一个披着黑袍、之前收取灵骨的家伙,正惊慌失措地试图启动某个传送阵法,池中的黑水剧烈翻腾。


    “拦住她!快拦住她!”黑袍人对着池水尖叫。


    几条巨大的、布满吸盘、散发着恶臭的触手从黑水中猛地伸出,抓向江翠花。


    江翠花不避不闪,眼中厉色一闪。


    秋水剑上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那光华不再是清冽的秋水,而是如同燃烧的白色火焰!


    “焚!”


    她低喝一声,剑光横扫!


    触手在火焰中疯狂扭动,发出滋滋的响声和焦臭。


    黑袍人吓得魂飞魄散,阵法即将完成。


    江翠花的身影却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面前。


    “不……不要杀我……”黑袍人哀求。


    江翠花歪了歪头,金色的双眸在黑暗中愈发可怖,她不解的问:“你们为什么只会说这一句话呢?”


    黑袍人跪在江翠花脚下,口不择言的说:“你想要什么?灵力?丹药?功法?圣人传承?我都能给你!只要你放了我,我什么都给你。”


    江翠花冷笑一声:“哦?你这么有用啊?”


    “是的!”黑袍人眼中爆发出异彩,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说:“我很有用的!我什么都会!你渴望的,我都能给你!你想长生吗?我能帮你!”


    “长生?”江翠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淡淡道:“你什么都能给我?”


    黑袍人迫不及待的点头。


    江翠花冷冷道:“我只要你死。”


    一道冰冷的剑光闪过。


    黑袍人头颅飞起,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栽进了那翻腾的黑色池水中,很快便被吞噬。


    江翠花站在池边,看着池中咕嘟咕嘟冒起的气泡,看着那些在白色火焰中化为灰烬的触手残骸。


    她抬起手,将数张烈焰符掷入池中。


    轰——!


    黑色的池水剧烈燃烧起来,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其中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尖啸。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带着一股皮肉、骨骼、乃至灵魂被焚烧的独特恶臭。


    当秦朔以墨家秘术强行撕开阵法一角,与心急如焚的谢知乐几乎同时冲入赵家别院时,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扑了上来。


    目光所及,断臂残肢与破碎的妖尸混杂,肆意铺陈。


    暗红的血液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洼,倒映着天空中那轮显得格外凄冷的月亮。


    而在这一片狼藉和尸山血海之中,江翠花独自站着。


    她背对着他们,浑身浴血,手中的秋水剑的剑尖犹在滴血。


    “滴答…。滴答…”


    血珠砸向地面的声音,清晰的令人心悸。


    夜风吹过,卷起血腥与焦臭,拂动江翠花染血的衣袂和发丝,她却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未曾颤抖一下。


    秦朔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他见过无数场面,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绝望。


    秦朔张了张嘴,想呼唤她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知乐更是面色煞白,他能感受到江翠花的气息微弱而混乱,被浓烈的血煞之气包裹着,仿佛风中残烛。


    “江翠花……”谢知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似乎是被他的声音惊动,又或许是恰好到了某个时刻。


    江翠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她的脸上覆盖着干涸的血污,看不清具体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透过污秽,清晰地映入秦朔和谢知乐的眼中。


    那里没有了往日刻意伪装的温顺,也没有了偶尔流露的狡黠或锐利,只剩下两口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寒潭。


    没有任何光彩,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世间万物,包括他们二人在内,都已无法在其中留下任何倒影。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如同扫过两尊无关紧要的石像,没有任何停留,便又移开,重新投向那熊熊燃烧的烈焰。


    她什么也没说。


    但秦朔和谢知乐都明白了。


    眼前的江翠花,已经手刃了这别院中的生灵。而她自己的某些部分,似乎也随着这场屠杀,随着那池中的火焰,一同化为了灰烬。


    第62章 善后


    赵家别庄的火光冲天, 红透了神都郊外的天,烧焦的糊味顺着风吹进了神都,半个神都的人都被这刺鼻的气味呛醒。


    这般动静, 自然也瞒不住执法堂的眼。


    恐怕不出半炷香的时间, 神都执法堂的高手必定会蜂拥而至!


    届时,浑身浴血、妖力逼人的江翠花, 一定百口莫辩!


    秦朔瞬间从眼前的惨烈景象中惊醒,脸色骤变。他比谁都清楚执法堂的行事风格和背后牵扯的复杂势力,绝不能让他们在这里抓住江翠花!


    “来不及了!”秦朔低喝一声,眼中闪过决绝。


    他一个箭步上前, 不由分说, 动作快如闪电, 伸手便去夺江翠花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秋水剑。


    江翠花似乎还沉浸在那片杀戮后的虚无中,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剑柄轻易地脱离了她的手, 被她自己的血染得滑腻。


    秦朔一把夺过秋水剑,触手一片温热粘稠。他看也未看, 反手将剑握紧,随即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江翠花的肩膀, 用力将她往谢知乐的方向一推。


    “带她走!立刻!马上!”秦朔的声音急促而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 目光灼灼地盯住谢知乐,“执法堂的人快到了!这里交给我!”


    江翠花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撞入谢知乐怀中。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身体冰冷而僵硬,像一尊失去提线的木偶,任由谢知乐扶住。


    谢知乐接住江翠花,感受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和那股死寂般的冰冷, 心头巨震。


    他瞬间明白了秦朔的意图,秦朔要留下来断后,扛下这一切,为他们争取逃离的时间!


    虽然不知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墨家仙师为何肯为他们做到这般地步,但谢知乐还是忍下了心中疑问,将江翠花环抱住,郑重的对秦朔说了句:“多谢。”


    秦朔冷着脸提着剑朝着相反的方向走:“用不着你来谢。等她清醒之后,亲自来和我说。”


    说罢,秦朔猛地转身,不再看他们,从地下随手捡了一个赵家法器,对着自己的胸口来了一下子,面朝着别院的大门,缓缓跪了下去,挺拔的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有几分悲壮的意味。


    谢知乐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深深看了秦朔的背影一眼,不再多言,一把将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江翠花打横抱起。


    人一入怀,谢知乐只觉得怀中人轻的可怕,仿佛只剩一具空壳。


    更令他的心惊的是她周身翻涌着的气息,原本隐藏在体内的妖气此刻如同决堤的浑水,和她体内的灵气互相冲撞、崩塌、逸散,带着一种不详的毁灭气息。


    江翠花睁着眼,瞳孔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已经碎裂,随着那场屠杀留在了那片血火之地。任由他抱着,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破碎的人偶。


    不能再等了!


    她眼下这个状态,别说应对即将到来的执法堂,就连她自己体内的力量都随时可能让她爆体而亡。


    谢知乐眼神一凛,不再犹豫。他并指如风,精准地点在江翠花后颈某处穴位上,灌注了一丝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


    江翠花身体微微一颤,一直紧绷着的、仿佛与某种无形之物对抗的最后一丝力气骤然松懈,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蝴蝶般无力地垂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知乐的手臂稳稳地托住江翠花的背部和膝弯,感受着她细微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辨明方向,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别院边缘一处看似普通的假山旁。


    他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仍牢牢抱着江翠花。随着灵力的注入,一个小型的传送阵法悄然开启。


    仓促之中在神都开启传送阵也不知有几成把握,只是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谢知乐毫不犹豫,抱着昏迷的江翠花,一步踏入了阵法中心。


    嗡——!


    银光大盛,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阵纹急速旋转,空间传来细微的扭曲波动。下一秒,银光与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假山之后,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几乎就在他们消失的下一刻,远处天空传来了尖锐的破空声,神都执法堂的高手,已然抵达赵家别院上空。


    数十道身着统一玄色劲装、气息凛然的身影,在一位面容冷峻的老者带领下,悬浮于空,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下方已成炼狱的庄园。


    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冲天而起,即便见多识广的执法堂精锐,看到下方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也不禁为之色变。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为首的老者,执法堂三长老曹锋,沉声下令,声音如同寒铁摩擦。


    执法堂弟子如流星般散开,迅速检查各处。


    很快,一名弟子疾驰回报:“长老!发现一名幸存者!是……是墨家的秦朔仙师!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曹锋眼神一凝:“带过来!”


    两名执法堂弟子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人来到曹锋面前。


    正是秦朔!


    他此刻的模样极为凄惨,胸口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贯穿伤,看那创口的形状和残留的能量波动,正是赵家某种特制法器的痕迹!


    鲜血几乎染红了他大半边墨色衣袍,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柄名为秋水的长剑,剑身同样沾满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曹锋蹲下身,手指搭在秦朔腕脉,输入一丝灵力探查,眉头紧锁:“伤势极重,灵力耗尽,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曹锋目光扫过秦朔手中的秋水剑,又看了看他胸口的伤,眼神若有所思。


    “长老,整个别院已搜查完毕,除秦仙师外,再无任何活口!包括……赵家二公子赵元明及其随从,还有庄内所有仆役、护卫,以及……大量不明身份的妖族尸骸。”另一名弟子汇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全灭!一个不留!


    曹锋站起身,环顾这片血腥的废墟,目光最终落在中央那仍在燃烧的黑色石殿和幽蓝火池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发现其他线索?”他沉声问。


    执法堂的弟子训练有素,并未遗漏任何角落。很快,两名弟子在距离黑色石殿不远的一处回廊拐角,发现了异常。


    那里,金光隐隐,数张符箓无风自动,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将一道娇小的身影牢牢禁锢在内。正是被江翠花以符咒暂时困住的傀儡小七!


    “长老!这里有发现!”弟子立刻高声禀报。


    曹锋闻声迅速赶来,目光落在光罩内的“小七”身上,眉头顿时紧锁。


    眼前的少女,安静地站在符咒金光之中,身着不合身的素裙,面容苍**致,却毫无生气,一双眼睛空洞无神,仿佛两个灰色的玻璃珠子。


    她手腕上那串银色铃铛,在符咒力量的压制下,不再发出声响,只是静静垂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颈后方那隐约可见的、沿着脊柱的狰狞疤痕,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非生非死的诡异气息。


    “傀儡?”曹锋经验老道,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但神色更加凝重,“而且是……以修士尸身炼制的傀儡!看这手法,邪门得很!”


    他注意到傀儡身上残留的灵力波动,与现场那股暴烈的毁灭性力量并不完全相同,反而更接近某种阴邪的操控之术。


    而且,这傀儡似乎被一种高明的符咒暂时封印了行动能力。


    “能炼制这等傀儡,绝非寻常势力可为。”曹锋沉声道,“赵家背地里,果然在进行着见不得光的勾当!这傀儡,极有可能是他们实验的产物。”


    他命令道:“小心解除符咒封印,但不要损坏这具傀儡!这是重要的物证!带回执法堂,请专精傀儡术和禁术的长老仔细检查!”


    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在曹锋脑海中逐渐成型。


    秦朔意外发现了赵家的秘密,双方爆发冲突。赵家动用隐藏的力量,包括那个傀儡和妖族围攻秦朔,秦朔苦战不敌,甚至被赵家法器所伤,但在最后关头,或许动用了某种禁忌之术,或是引发了不可控的力量,与敌人同归于尽,才造成了这惨烈的一幕。


    至于赵家所图为何,秦朔又是为什么来赵家别庄,又为何引得赵家下此杀手,那毁灭赵家别庄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这一切,恐怕都要等秦朔醒来才能问个明白。


    “先将秦仙师小心送回墨家救治,严加守护!”曹锋下令道,“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准靠近!将这里的一切,立刻详实记录,上报堂主和天枢君!赵家……哼,看来要他们给一个交代了!”


    执法堂弟子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秦朔被小心地抬走,他紧闭着双眼,仿佛对外界一切毫无知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看似致命的伤,是他计算好角度、用捡来的赵家法器自己造成的,避开了所有要害,看似严重,实则并未伤及根本。


    而紧握秋水剑,是为了让剑上沾染的、属于江翠花的杀戮气息与他自己的灵力、血迹混合,更好地误导探查。


    他成功地将所有的嫌疑和焦点,都引到了自己与赵家之上,小心翼翼的将江翠花从这件事里摘了出来。


    第63章 玲珑心


    谢知乐的府邸深处, 一间布满静心阵法的密室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江翠花平躺在软榻上,脸色灰败, 唇边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 她的身体时而冰冷如坠冰窟,时而又滚烫如烙铁。


    她体内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深藏的本源妖力与自身修炼的灵力, 正在她脆弱的经脉中疯狂冲撞、撕扯,如同两条失控的恶龙在她体内翻江倒海。


    她苍白的皮肤下不时鼓起扭曲的气流,那是力量失控的征兆,随时可能将她彻底撕裂。


    谢知乐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指尖灵力不断点向她周身大穴, 试图疏导那狂暴的力量, 却如同螳臂当车,他的灵力甫一进入, 便被那混乱的漩涡轻易搅碎、弹开。


    “呃啊……”昏迷中的江翠花发出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意识早已被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赵家别院的血色、小七空洞的眼神、被剃去灵骨的累累尸骸……


    无数破碎而恐怖的画面交织闪烁,如同最残忍的凌迟, 反复切割着她的神魂。


    她的经脉寸寸断裂,丹田气海如同一个漏气的皮囊, 生命力正飞速流逝。


    道心之上,已然布满裂痕, 濒临彻底崩碎。


    江翠花已然命悬一线!


    谢知乐看着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逐渐泛起死灰色的江翠花,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想起了自己那与生俱来、被视为不祥却又蕴藏着奇异生机的玲珑心。


    没有时间犹豫了。


    谢知乐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波动归于平静。


    他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锐利无匹的灵力,没有丝毫迟疑, 猛地刺向自己的左胸!


    “噗嗤——”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素雅的衣袍。


    谢知乐的脸色瞬间变得透明,但他咬紧牙关,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手指深入胸腔,触及那枚正在有力跳动、散发着淡淡七色霞光的心脏。


    剜心之痛,足以让任何意志坚定之人瞬间昏厥。


    但谢知乐只是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眼神却依旧清明坚定。


    他以秘法切断心脉连接,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兀自跳动、霞光流转的玲珑心托出胸腔。


    奇异的是,伤口处并无大量鲜血喷涌,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住。


    但那空荡荡的胸腔和迅速流失的生命力,昭示着他正在付出的代价。


    他俯下身,将那颗温热的、蕴含着磅礴生机与奇异法则之力的玲珑心,轻轻按在了江翠花冰冷的心口处。


    “以我心为引,续汝之命。魂兮归来,灵台重塑……”


    谢知乐低声吟诵着古老而禁忌的咒文,玲珑心感受到另一具躯体的死气,七色霞光骤然暴涨,化作无数道温暖柔和的光丝,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渗入江翠花的四肢百骸、经脉丹田。


    奇迹发生了。


    江翠花那原本急速衰败的生机,如同干涸的河床遇到了甘霖,开始缓慢地复苏!


    她灰败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也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体内那两道疯狂冲撞、即将爆发的力量,似乎也被这外来的生机力量所安抚,冲撞的势头明显减弱,虽然依旧混乱,却不再具有毁灭性。


    她暂时,不会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谢知乐长出了一口气。


    谢知乐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盘膝坐下,运转残存灵力封住胸口空洞的伤口,但生命的流逝感依旧清晰可辨。


    他看着榻上呼吸逐渐平稳的江翠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胸口,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虚弱却又带着释然的苦笑。


    “这下……可真是一损俱损了……”


    他剜出的不仅仅是心脏,更是他大半的修为和生命本源。


    玲珑心维持着江翠花的生机,同时也成为了连接两人的媒介。


    江翠花若能醒来,逐步炼化玲珑心带来的生机,或可因祸得福;但若她最终无法渡过此劫,那么随着她的消亡,失去玲珑心支撑的谢知乐,也必将随之陨落。


    这是一场豪赌,他押上了他自己的性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密室之外,天色已然大亮。


    可江翠花仍然没有醒来。


    玲珑心救回了她的躯壳,可她的意识却被困在了自己的识海中不愿醒来。


    若意识消散,就算是留住了身躯,江翠花也会变成一个活死人。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服了下去,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随即他将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在空中划出一道繁复的血色符文,按在自己眉心。


    这是谢家秘传的“溯神游”之术,可令施术者神识离体,潜入他人意识之海,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两人皆可能神魂俱损。


    “护好她的肉身。”谢知乐对守在密室外的忠心老仆交代一句,随即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神识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猛地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混沌之中!


    谢知乐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


    天空是暗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浸透,燃烧的烽火狼烟直冲云霄。


    残破的城墙,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灵力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这是……摩罗战场?!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法术爆鸣声、垂死的哀嚎声……交织成一片毁灭的交响。


    谢知乐的神识立于半空,震撼地看着下方。


    他看到了江翠花。


    不是现在这个隐姓埋名、不拘小节的她,而是那个身披银甲、手持长剑、意气风发、眼神锐利如鹰的上清剑仙,摇光君江雪寒!


    她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却依旧如同不屈的战旗,挺立在最危险的地方,剑光所指,必有妖族殒命。


    谢知乐看到了那个总是笑得一脸灿烂、此刻却满脸血污依旧奋力挥刀的小七。


    看到了沉稳如山、以身躯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老陶。


    看到了那些呼喊着她的名字,义无反顾冲向敌阵,最终被漫天魔火吞噬的熟悉面孔……


    一场场惨烈的厮杀,一幕幕生离死别,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他亲眼目睹了这座城是如何一步步走向陷落,目睹了那些鲜活的生命是如何一个个在她眼前消逝。


    “上君快走——!”


    “活下去——!”


    凄厉的呐喊声回荡在谢知乐的识海中。


    他眼睁睁看着小七在漫天魔火中化作焦炭,看着无数信任她、追随她的同袍在她身边倒下,血流成河……


    最终,整座摩罗城在她身后轰然陷落,火光冲天,映照着她回头望去那绝望而麻木的侧脸。


    八千同袍尽殁,唯她一人独活。


    ***


    那一瞬间,谢知乐终于明白了江翠花口中那座能压死人的山,和那笔还不完的债,究竟是什么了。


    他眼前的景象再次变换,不再是具体的战场,而是一片无尽的、灰蒙蒙的虚无之地。


    江翠花蜷缩在中央,双臂抱膝,将头深深埋起,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银甲早已消失,只剩下那身素净的衣裙,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脆弱。


    无数扭曲的、充满恶意的黑影环绕着她,发出尖锐的、如同刮擦骨头的低语: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看看你身后,全是因你而死的冤魂!”


    “你凭什么活着?你这个懦夫!”


    “是你害死了他们!是你!是你!”


    “小七在看着你呢,她死得多惨啊……”


    “死在摩罗城八千条人命,都在等着你下去陪他们!”


    这些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不断侵蚀着她的意识,放大着她内心最深处的愧疚、痛苦与自我怀疑。


    她周身的气息混乱不堪,那被她强行压制的妖力与灵力再次有失控的迹象,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


    谢知乐一步步走向那片灰暗的中心。


    “江雪寒。”他唤出了她真正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那些心魔的低语。


    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却没有抬头。


    “看看我。”谢知乐在她面前蹲下,试图直视她的眼睛,“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布满痛苦与绝望的脸,眼神涣散,几乎崩溃,“都是我!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他们不是跟着我……他们都不会死!都不会死!只有我……只有我活了下来!我凭什么……凭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自责。


    谢知乐看着她,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怜悯,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看到了她光辉背后的千疮百孔,看到了她承担的重压。


    “活着,不是罪过。”谢知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伸出手,虚按在她的肩膀上,虽然没有实体接触,却传递过去一丝温暖坚定的意念,“死去很容易,活着承担一切,才更需要勇气。”


    “你的同袍们,他们选择牺牲,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沉浸在痛苦中自我毁灭!”


    “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让自己陷入疯狂,屠杀赵家别庄,然后在这里被心魔吞噬?这就是你给他们的交代?这就是你活下去的意义?”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江翠花濒临破碎的心防上。


    她怔住了,涣散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挣扎。


    “小七……”她喃喃道。


    “小七的仇,报了吗?玄蛭道的真相,查清了吗?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叛徒,找到了吗?”谢知乐步步紧逼,“你如果就此沉沦,谁去完成这些?谁去告慰摩罗城八千英灵?!”


    “我……”江翠花的眼神剧烈波动着,心魔的低语再次试图涌上,却被谢知乐的话语和那丝温暖的意念强行挡住。


    “活下去,江雪寒。”谢知乐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完成你未尽的使命和责任。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一丝微弱的属于江雪寒的意志,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开始在心魔的包围中,顽强地抬起头。


    她看着谢知乐,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生的光彩。


    第64章 英灵旧案


    神都, 八月二十,执法总堂。


    气氛凝重,山雨欲来。


    执法堂两侧矗立着手持长剑、面无表情的执法弟子, 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大殿中央, 秦朔站立着,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 胸口的伤处虽已包扎,但仍隐隐有血迹渗出,但他身姿挺拔,眼神平静, 迎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目光。


    正前方高位上, 端坐着三位气息渊深、不怒自威的老者, 乃是执法堂的三位主事长老。


    居中者更是久不露面、修为深不可测的天枢君玄澄。他童颜鹤发,面容清癯, 一双眼睛却亮如晨星,仿佛能洞穿人心, 此刻正半阖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让人捉摸不透。


    而在大殿两侧,摆放着四张紫檀木大椅, 上面端坐着如今神都权势最盛的四大世家的主事人。


    王家家主王晖,面色沉凝, 目光在秦朔和赵家方向来回扫视,带着审慎与疑虑。


    王逸之站在自己父亲身后,也是一脸凝重。


    赵家主母赵老夫人,一身缟素,手持凤头杖, 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秦朔,毫不掩饰那刻骨的恨意与杀机。


    赵元明生死不明,别院被毁,赵家颜面扫地,损失惨重,她今日势必要讨个公道。


    谢家家主谢正明与荀家家主荀士诚则相对沉默,但眼神交换间,也充满了担忧。


    “秦朔,”执法堂曹锋长老沉声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将你在赵家别院所经历之事,据实禀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朔身上。


    秦朔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声音虽因伤势有些中气不足,却清晰无比:“回禀天枢君,诸位长老,各位家主。当夜,晚辈因追查玄蛭道灭门一案线索,怀疑与赵家别院有关,遂暗中潜入查探。”


    他话语一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赵老夫人,继续道:“不料,在赵府别院地下,发现了骇人景象。”


    “累累尸骸,皆被剃去灵骨!其中,正有玄蛭道弟子!更有大量妖族尸身,遭遇相同!”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剃人灵骨,乃是修真界大忌!更别提还涉及与妖族勾结!


    “你血口喷人!”赵老夫人猛地一顿凤头杖,厉声喝道,“我赵家清清白白,岂容你污蔑!”


    秦朔面色不变,从容应对:“晚辈是否污蔑,证据确凿。别院地下牢笼尸骸仍在,化生池虽被焚毁,但残留邪气与阵法痕迹,执法堂诸位同道皆可查验。”


    赵老夫人强自镇定:“天权君明鉴!别院之事,老身一概不知,定是下面的人胆大妄为,背主行事!我赵家亦是受害者!”


    她试图弃车保帅,将责任推给下面的人。


    秦朔冷声道:“是否背主行事,恐怕还需深入调查。但当晚围攻晚辈的,除了众多被赵家圈养的妖物,还有赵家的护卫,所使用的皆是赵家功法与法器!这一点,现场残留痕迹与晚辈身上这处由赵家破元梭造成的伤口,皆可作证!”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伤。


    “你……!”赵老夫人气结,却一时难以反驳。


    王晖此时缓缓开口:“秦仙师,依你之言,是你发现赵家罪行,双方冲突,最终……两败俱伤?仙师修为居然如此高深?一人一剑就将赵家别庄上下妖族和护卫杀了个干净?”


    这是在怀疑秦朔是否有同伙了。


    秦朔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当晚战况惨烈,晚辈亦是拼死方得一线生机。但赵家别院进行邪术实验、剃取灵骨、勾结妖族,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几位家主眼神交换,心思各异。


    天枢君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赵老夫人脸上,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赵老夫人,你作何解释?赵家别院,为何会出现妖族?那杀人取骨的邪术又是怎么回事?”


    “天枢君容禀。”赵老夫人语气迟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此事是我赵家家丑。”


    “元明那个臭小子一向爱拈花惹草,前段时间在蜀中云游之时,被一个狐妖迷住了,非要娶那妖精为妻。气的老身生了一场大病,在座各位也都是清楚的。”


    赵老夫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变得悲愤而笃定,她拄着凤头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看向天权君时,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可老身早就亲自下令,将他囚于家中祠堂思过,重重责罚,严令其与那妖物断绝往来!”


    她顿了顿,用丝帕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道:“定是那孽障贼心不死,不知用了何种妖法,蛊惑了元明,让他暗中做出这等……这等骇人听闻之事!那别院,想必就是他们私下勾结、行此邪术的巢穴!”


    “我赵家管教不严,识人不明,确有失察之责,老身愿领此罪!”


    “但若说这是我赵家本意,我赵家世代清誉,岂会行此自毁长城之事?!这分明是那狐妖与元明受人蛊惑,闯下的弥天大祸啊!”


    赵家三公子非要娶狐妖为妻这种荒唐事在神都坊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贩夫走卒都知晓的旧事,在场的人又岂会不知。


    赵老夫人这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巧妙地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一个已无法对证的狐妖和被蛊惑的赵元明身上。


    赵家瞬间从一个主谋,变成了被蒙蔽的、管教不严的受害者与失职者。


    王晖沉吟片刻,开口道:“赵老夫人所言,关于元明侄儿与狐妖之事,王某倒也略有耳闻。若真是如此……倒也不无可能。”


    秦朔心中冷笑,这老妇果然狡诈!


    秦朔心中怒火翻腾,却知道此刻纠缠于男女情事已落入下乘。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天枢君!无论主谋是人是妖,赵家别院进行邪术实验、剃取灵骨、勾结妖族,乃是铁证如山!”


    “赵家纵使并非主谋,也难逃失察、纵容之重责!岂能因一句管教不严便轻易脱罪?”


    “更何况,”他目光如电,扫向赵老夫人,“那别院禁制,与赵家功法同源!大量赵家护卫参与其中!这些,难道也是那妖物一人所能为之?”


    “赵家若真毫无察觉,那这千年世家,未免也太过……无能了些!”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客气的讽刺!


    赵老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咬死:“定是那妖物手段通天,迷惑了所有护卫!我赵家……我赵家确是失察,愿受责罚,但绝非主谋!”


    她死死抓住了“非主谋”这一点,只要保住这一点,赵家根基就还在!


    天枢君高坐其上,将下方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缓缓开口:“墨家小子,你可还有什么其他证据?”


    秦朔被天枢君一提醒,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执法堂:“还有一物!能证明赵家罪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赵老夫人更是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秦朔示意了一下,两名执法堂弟子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被特制锁链束缚、笼罩着黑布的身影走了上来。


    当黑布被掀开,露出那面容苍白、眼神空洞、手腕系着银色铃铛的傀儡“小七”时,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此乃从赵家别院搜出的傀儡。”秦朔沉声道,“经初步查验,是赵家的炼器手法。”


    “这傀儡是以修士尸身为基础,剃去灵骨,以赵家密法炮制而成。没有几十年的炼器经验,是决计炼不出如此强大的傀儡的!”


    仅仅是“修士尸身炼制傀儡”这一点,就足以让在场许多正道人士勃然变色,这比剃取灵骨更加令人发指!


    一直沉默地坐在王家席位上的王逸之,在看清那傀儡面容的瞬间,猛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煞白,瞳孔骤缩,身体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王逸之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怆与颤抖:“小七……师姐?”


    这一声师姐如同惊雷,炸响在执法堂!


    “王公子,你认得此女?”曹锋长老立刻追问。


    王逸之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指着那傀儡,声音哽咽,带着滔天的怒火:“她……她是上清派朝云峰最小的亲传弟子,琉璃仙子!是我的小师姐!”


    “八年前……八年前摩罗城一战,她为杀妖族,力战而亡……她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是谁?!是谁如此丧尽天良!!!”


    摩罗城!


    上清派仙子!


    战死英烈!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把,瞬间点燃了整个执法堂的怒火!


    摩罗城之战,是抵御外魔、护佑苍生的惨烈战役,无数正道修士血洒疆场,英名永铸!


    如今,一位战死的英烈,尸身不仅未被妥善安葬,反而被邪术炼制成了供人驱使的傀儡?!


    这已不仅仅是邪术,这是对整个人族正道、对所有战死英魂的亵渎!是滔天大罪!


    “哗——!”


    殿内彻底哗然,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天枢君,也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精光爆射,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老夫人身上,声音冰寒刺骨:“赵夫人!对此,你作何解释?!”


    赵老夫人此刻已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不……不知……老身不知啊!”她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定是……定是那妖物!对!是那妖物和狐妖所为!与我赵家无关!无关啊!”


    但此刻,她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逸之双目赤红,猛地转向赵老夫人,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赵老夫人!我小师姐的遗体,为何会出现在你赵家别院?!”


    “为何会被炼成傀儡?!”


    “今日你若不给上清派、不给摩罗城八千英灵一个交代。”


    “我王逸之,与你不死不休!”


    秦朔适时开口,声音沉痛而有力:“天枢君!炼制英烈为傀,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此事实在令人发指!赵家别院若与赵家无关,为何英烈尸身会流落至此?”


    “赵家一句不知,一句妖物幻化,就能洗脱这亵渎英灵的重罪吗?!”


    铁证如山,众怒难犯!


    天权君缓缓站起身,他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气息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瘫软在地的赵老夫人,声音如同最终审判:“赵家!豢养妖族、剃取灵骨、炼制英烈为傀……罪证确凿,恶行累累,罄竹难书!”


    “即日起,查封赵家所有产业!赵家核心人员,全部收押,严加审讯!”


    “此案,由执法堂亲自督办,彻查到底!凡有牵连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不贷!”


    “至于这具傀儡……”天权君的目光落在小七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好生保管,待案情查明,由上清派迎回,以英烈之礼,厚葬!”


    第65章 谢知乐,你这个疯子!……


    神都, 八月二十一。


    江翠花的意识如同一只飞蛾,从一片混沌粘稠的漫长黑暗中,艰难地找寻那微弱的光亮, 挣脱了出来。


    身体像被碾碎了重新粘了起来, 每一寸骨骼、每一缕经脉都叫嚣着酸软与无力。


    嗅觉缓缓苏醒,萦绕在鼻尖的不再是血腥与焦臭, 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微苦药味的竹香,让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下意识地松弛了一分。


    江翠花费力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气力,才将那仿佛黏连在一起的眼睫, 微微掀开一条细缝。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 带着朦胧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 视线如同被水洗过一般,缓慢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床榻边沿的一角素色衣袍,然后是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写满了憔悴的面容。


    谢知乐?


    他靠在榻边的矮凳上, 似乎是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浅眠。头微微侧向一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消瘦了不少,唇色淡得近乎苍白, 连呼吸都显得轻浅而无力。


    他的一只手,还轻轻搭在榻边, 正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


    他就那样安静地在那里。


    穿越了尸山血海,跨过了心魔炼狱,在她即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牢牢抓住她的那只手,从未松开。


    江翠花怔怔地看着他, 大脑一片空白,那些纷乱恐怖的梦境碎片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眼前这张真实的脸庞。


    她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看着他即使沉睡中也微蹙的眉头,看着他清减了许多的身形……


    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猛地撞上了她的心口。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来不及理清前因后果。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将她从无边地狱背回人间的人。


    不知怎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一行清泪就那样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间散落的发丝中,留下冰凉的湿意。


    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有这静默的、不受控制的一行泪。


    仿佛这滴泪,已经在她心底积压了太久太久,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终于在见到这唯一一丝光明与牵绊时,找到了决堤的缝隙。


    睡梦中的谢知乐似乎有所感应,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谢知乐的目光起初还有些迷茫,但在对上她湿润的、带着茫然与脆弱的目光时,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未干的泪痕,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无比轻柔地替她拭去。


    指尖带着一丝微凉,动作却温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


    “哭什么?”他的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翠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任由又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千言万语,万般情绪,都融在了这无声的泪水里。


    谢知乐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低声道:“没事了。”


    “我在。”


    泪水无声地滑落几行后,江翠花混沌的脑海才像是被那冰凉的触感惊醒,渐渐寻回了一丝清明。


    我在哪里?


    谢知乐……他怎么会……这么憔悴?


    那些沾着血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涌入,在这清醒与恍惚交织的刹那,她意识到自己正被谢知乐注视着,而他温热的手指正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江翠花猛地偏过了头,避开了这份过于亲昵的触碰。


    她的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谢知乐伸出的手就那样顿在了半空。


    谢知乐看着她侧过去、露出苍白脖颈和紧绷下颌线条的侧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的情绪,一丝淡淡的失落在他眼中划过。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快,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手收了回来,仿佛刚才那个温柔拭泪的动作从未发生。


    谢知乐微微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给她留下了喘息的空间。


    然后,用那依旧有些沙哑,却刻意放得更加平稳的语气,轻声问道:“醒了就好。躺了这些时日,身子定然虚乏。饿不饿?我让人备了些清粥小菜,一直温着。”


    谢知乐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没有追问她为何落泪,没有探究她为何躲闪,只是将最寻常的关怀递到了她的面前。


    仿佛他们之间,不曾有过剜心救命的惊心动魄,不曾有过意识深处共同面对的心魔,也不曾有刚才那短暂触碰与回避的微妙瞬间。


    只剩下最简单的一句——饿不饿?


    江翠花却只是偏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错。


    沉默了片刻,江翠花终于强打起了精神,眼神锐利地看向了谢知乐:“赵家别庄……后来如何了?执法堂的人可查到什么了?”


    谢知乐对上了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这才是他认识的江翠花。


    “秦朔将所有事都扛了下来。”


    江翠花瞳孔微不可查的缩了缩。


    谢知乐继续道:“那夜事态紧急我只能先带走了你。执法堂立刻赶到之时,赵家别庄只有秦朔一个活口。他声称是自己追踪玄蛭道的线索至别院,发现赵家豢妖、剃取灵骨的罪行,双方冲突之下,力战摧毁别院。”


    江翠花皱着眉头追问道:“秦朔一个人如何杀的了赵家别庄那么多人和妖?他的说辞难道没有人怀疑吗?”


    谢知乐并不急着回答江翠花的问题,反而缓缓起身从桌上拿回了一碗清粥,用灵力温热了之后递了过去。


    “秦朔怎么说也是墨家圣人秦不凡的徒弟,有一点保命的手段并不稀奇。”谢知乐缓缓安慰道:“你的身份,并未暴露。现场所有痕迹,都被导向了墨家与赵家的冲突。如今,世人所知,便是墨家秦仙师孤身犯险,揭破并摧毁了赵家魔窟。”


    江翠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秦朔……他竟然将如此泼天大罪一肩担下,将她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


    “赵家呢?”她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知乐的眼神冷了几分:“天枢君已下令,查抄赵家。赵老夫人及其核心子弟皆已收押待审。豢养妖族、剃取灵骨,证据确凿,更兼……”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炼制英烈为傀之事也已败露,赵家此番,在劫难逃。”


    他没有提及那具傀儡就是小七,也没有点破王逸之的当场指认,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江翠花拼凑出大概。


    听到“炼制英烈为傀”几个字,她眼底猛地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再次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如此……便好。”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听不出喜怒。


    谢知乐看着她强行压抑的模样,没有再多言。


    他知道,有些痛楚,不是言语能够抚平,有些仇恨,更不是一场审判就能了结。


    他只是将一杯清水再次递到她手边,淡淡道:“风波未止,但至少眼下,你是安全的。好生休养,余事……稍后再议。”


    谢知乐语气平静的让她安心,江翠花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皱着眉头追问道:“那夜在赵家别庄,我动用了体内妖力,原本存的便是必死之心。”


    江翠花声音低沉,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我体内的妖力来自妖皇白樾,这是他的本源妖力。平日依靠自身灵力和舍利子才能勉强压制,可那夜我理智全无、妖力失控、灵力反噬……三灾并起,分明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江翠花微微前倾身体,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那双刚刚还流过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不容回避的质问:“谢知乐,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将我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


    她紧紧盯着他,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我要听实话。别用什么灵丹妙药、修为高深之类的废话搪塞我。那种情况,纵是圣人临凡,也未必能救得回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知乐迎着她洞悉一切的目光,知道任何谎言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沉默了片刻,俊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复杂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头,看着江翠花的眼睛问道:“不能之后再说吗?”


    江翠花斩钉截铁的说:“不能。谢三,你知道我的,我要真相。”


    谢知乐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哪里来的倔脾气?真是……”


    他这个反应让江翠花越发不安,她看着谢知乐苍白的脸色,不可置信的问:“你莫不是用了什么以命换命的邪术吧?谢知乐,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可知修习邪术,是要遭天谴的……”


    “不是邪术。”谢知乐无奈的说:“你有没有听过玲珑心?”


    相传,在远古洪荒时代,水神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倾塌,天河倒灌,生灵涂炭。创世神女娲氏,炼五色神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终挽狂澜于既倒。


    然而,在补天功成,巡视苍生之时,女娲目睹大地之上,因天灾人祸、战乱纷争而流离失所、哀鸿遍野的景象,心中悲悯难以自抑,一滴晶莹泪珠滑落凡尘。


    这滴蕴含无上造化神力与慈悲意念的泪珠,并未消散于天地,而是落入世间轮回,历经万世劫波,偶尔会依附于某些特定的灵魂转生。


    这些灵魂,天生便怀有一颗“玲珑心”。


    江翠花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她死死盯着谢知乐的心口。


    他竟然


    将心剜给了她?


    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让她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言语。


    江翠花看着他苍白依旧的脸色,看着他清减的身形,看着他眼底那难以完全掩饰的、因本源亏空而带来的疲惫……之前所有的不对劲,此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能稳住她崩溃的妖力和灵力?


    为什么他能将她从心魔深渊拉回?


    为什么他气息跌落至此?


    原来,他不是用了什么逆天的法术或丹药。他是剜出了自己的半条命,塞给了她!


    “你……”江翠花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疯了?!”


    谢知乐微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无力。


    “没什么疯不疯的。”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当时情况紧急,那是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救你的方法。所幸……赌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惊心动魄、代价惨烈的豪赌,说得如同随手落下一子般简单。


    江翠花看着他,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酸又胀,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带着几分茫然和不解的喃喃道:“为什么啊?谢知乐,你到底为什么……。”


    谢知乐仍然是那副温柔的浅笑,眼中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愉悦的打趣道:“江姑娘,我可是将一整颗心都交给你了,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江翠花狼狈的别开了脸,不再看他,手指死死抠住床沿,指节泛白。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意味:“……谢知乐,你这个疯子!”


    谢知乐看着她紧绷的侧影,听着她那带着骂意却掩不住复杂情绪的话语,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第66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八月二十二, 天光熹微。


    谢知乐府邸深处,小院静谧,竹影婆娑。


    晨起后, 江翠花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衫, 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一丛新发的翠竹出神。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比起之前死气沉沉的灰败,总算多了几分活气。她体内那两股力量在玲珑心生机的维系下,暂时相安无事,如同蛰伏的火山, 暂时停止了爆发。


    谢知乐坐在院中不远处的石桌旁, 正慢条斯理地烹茶。他的气息仍弱, 但脸色看上去比昨日稍好了些。


    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他的身上, 给他浑身镀上了一层金光,整个人看上去暖洋洋的, 好像春日暖阳,多厚的雪都能被他融化。


    察觉到江翠花望过来的视线, 谢知乐抬起了头,两人视线相对, 江翠花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随后换了个方向继续发呆。


    耳边传来一阵器物摩擦的声音, 似乎是谢知乐在挪动什么东西。


    江翠花强忍着没有回头,将自己的视线定格在屋内的一件白瓷花瓶上,像是要将那瓷瓶盯出花来。


    “水沸了,一同喝一杯茶?”


    谢知乐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江翠花下意识抬头, 目光落在了他那双被水汽氤氲过的双眸上,心头那丝酸涩感又隐约浮现。


    江翠花嘴硬的拒绝道:“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拒绝的话脱口而出,带着她惯常的防备之心。


    然而,预想中对方就此作罢的场景并未出现。


    江翠花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气音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不悦,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带着几分了然和……说不清的纵容。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江翠花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身侧光线一暗,一股清冽中带着药草苦香的气息骤然靠近,是谢知乐!


    他竟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谢知乐微微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喂!你……”江翠花猝不及防,低呼出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失去玲珑心后身体分明虚弱,此刻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略显强硬的温柔。


    谢知乐没有理会她短暂的挣扎,抱着她,步伐稳稳地走了几步,将她轻轻放在了那张刚搬过来的,铺着软垫的藤椅里。


    整个过程中,他的气息因这短暂用力而略显急促,脸色也更白了一分,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漾着清晰的笑意和一丝……罕见的、带着点无赖的撒娇?


    谢知乐的双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将她圈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微微低头,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因病弱而显得软糯的磁性,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你不想喝,”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也陪陪我,好不好?”


    那语气,那眼神,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谢家公子?分明像个耍赖讨要陪伴的小狗,明知自己虚弱,却偏要仗着这份虚弱,来磨掉她所有伪装的硬壳。


    江翠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直白的话语弄得一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度,心跳也漏了好几拍。


    她想瞪他,想把他推开,可目光触及他苍白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和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所有到了嘴边的拒绝,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江翠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因期待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最终,只是有些狼狈地、凶巴巴地别开了脸,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随你。”


    虽是妥协,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


    但这对谢知乐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得逞般地笑了起来,不再“禁锢”着她,直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回石桌旁,重新开始斟茶。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计谋得逞的愉悦。


    阳光依旧温暖,茶香袅袅升起。


    江翠花坐在藤椅里,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狂跳的心脏,和脸上久久不散的热意,第一次觉得,这看似与世隔绝的静谧时光,似乎……也并不全是令人烦躁的煎熬。


    谢知乐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藤椅上的那人。


    江翠花维持着偏头的姿势,目光似乎定格在远处的竹影上,但微微抿起的唇线和那无意识蜷缩又松开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空气中弥漫的茶香,像一只无形的小手,不断撩拨着她强装出来的冷漠。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几个呼吸。


    终于,江翠花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份沉默的煎熬,又像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猛地转回头,目光有些闪烁,语气却依旧努力维持着生硬和不经意,语速甚至比平时更快了些:“你……在喝什么茶?”


    问完,她像是后悔了,立刻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随便问问。”


    谢知乐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一闪而过。


    谢知乐看着她故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只觉得此刻嘴硬心软的她,比任何时刻都要鲜活可爱。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从善如流地、动作优雅地取过一只洁净的白玉茶杯,不紧不慢地提起小巧的紫砂壶,一道清亮的琥珀色茶汤带着蒸腾的热气和愈发浓郁的香气,注入杯中。


    谢知乐将斟满的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的矮几上,声音温和如初:“云雾青,尝尝看,温度应该刚好。”


    江翠花的视线落在那杯茶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神情。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茶。


    指尖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温暖却不烫手。


    江翠花将茶杯凑到唇边,先是小心地嗅了嗅那清幽独特的茶香,然后才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清润甘醇的滋味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仿佛连带着将最后那点强撑的别扭也一并抚平了。


    她没说话,但微微眯起的眼睛和那下意识又接连喝了两口的动作,已然将她内心的满足暴露无遗。


    谢知乐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自己也端起茶杯,继续慢悠悠地品着。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只剩下细微的品茗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


    一杯茶很快见了底,那温润甘醇的滋味确实熨帖了喉咙,也悄悄抚平了些许心头的躁意。


    江翠花放下空了的茶杯,指尖还残留着白玉杯壁的温润触感。


    她瞥了一眼对面气定神闲、嘴角含笑的谢知乐,觉得自己刚才那满足喝茶的样子似乎有些掉价,不由得又想找回点场子。


    江翠花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向别处,用一种刻意挑剔的、云淡风轻的语气评价道:“嗯……传说中的云雾轻,也就还可以吧。香气还行,滋味嘛……也就那样,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好喝。”


    这话说得颇为违心,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谢知乐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挫败或不悦,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像是早已看穿她这纸老虎般的伪装。


    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迁就与承诺:“是吗?那看来是我的手艺还未到家。无妨,家里的收藏不少,若家里的茶你都不喜欢,那便叫他们再去寻些新的来。”


    “明日我重新煎一味,你再尝尝看?”


    “我们一味一味品,总能尝到你喜欢的。”


    他这话接得无比自然,仿佛为她寻遍好茶、精心煎制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江翠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本想继续刁难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清晰的纵容和期待,让她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微微蹙起眉,像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权衡,最终才略显勉强地、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应道:“若你不嫌麻烦……那便随你吧。”


    虽是答应了,但那副神态,仿佛做出了多大的让步一般。


    谢知乐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别别扭扭的模样,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软成一片。他知道,这已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回应了。


    “好,那便说定了。”他笑着,为自己也续了一杯茶,茶香袅袅中,已经开始期待起明日。


    而江翠花,在说完那句勉为其难的答应后,便迅速移开了视线,假装继续欣赏远处的风景,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耳根处一直未褪的淡淡红晕,终究是泄露了她心底那一丝……隐秘的欢喜。


    左右他们还有时间,来日方长,一味一味品,总会一日比一日更对她的胃口。


    第67章 赵家判决


    三日时光匆匆而过, 转眼就到了八月二十四。


    距离天道院大选的名单公布只剩一日。


    清晨的露水还未完全散去,小院内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刚刚煎煮出的新茶清香。


    石桌旁,谢知乐与江翠花对坐, 两人之间依旧萦绕着那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静谧氛围。


    经过三日的修养, 以及谢家各样天材地宝的温养,江翠花和谢知乐的气色看上去已经和平日里一般无二。


    就在谢知乐刚将一杯茶推到江翠花面前,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时。


    “表兄,表兄!你在家吗?我有个大消息要和你说……”


    林修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奋,而这种兴奋在看到江翠花时达到了顶峰。


    “江姑娘也在啊?”林修远虽然嘴上问的是江翠花, 可眼睛却一直在对谢知乐挤眉弄眼。


    林修远眉眼之间的戏谑掩饰不住, 仿佛在问自家表哥这是好事将近?


    少年人的眼神实在太好懂, 江翠花和谢知乐同时咳嗽了一声,江翠花尴尬的挪开了视线, 掩饰般的端起了茶水。


    谢知乐用嗔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林修远,手指虚空点了点, 林修远便悻悻的住了嘴。


    见自己表弟乖顺了,谢知乐自然地将话接了下去。


    “你倒是会挑时候, ”谢知乐笑了笑,示意林修远坐下, “刚煎好的茶,尝尝?”


    林修远也不客气, 一屁股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温热的茶水,一口饮尽,这才抹了抹嘴,压低声音, 带着一股分享秘闻的劲头说道:“我是来告诉你们个大消息!赵家的判决,下来了!”


    “哦?”谢知乐神色不变的继续问:“天枢君是如何判的?”


    江翠花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谢知乐则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听着。


    “满门查抄!所有直系、旁系,但凡是沾亲带故、有点牵连的,一个没跑掉!”林修远语气带着几分快意,“天枢君亲自下的令,全部流放南蛮之地,发配到灵枢府名下的矿脉去挖矿了!啧啧,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灵力稀薄,瘴气弥漫,还有凶兽出没,进去了,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南蛮矿脉……那是靠近十万大山的无人之地。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几乎是断了赵家的根基和未来。


    “另外,”林修远话锋一转,脸上兴奋之色更浓,“天枢君有旨,将查抄赵家所得的大部分灵石、灵材,通过聚灵大阵,转化为精纯灵力,于明日晚间,在神都中央广场举行赐福大典!届时灵力甘霖普降,对所有修行者都大有裨益,就算是普通百姓,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这可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盛事!”


    赐福大典?


    这确实是个大消息。


    用仇敌的资源来福泽全城,天枢君这一手,既彰显了威严,又收买了人心。


    玄澄倒一向是好算计。


    江翠花弯了弯眼角,却不见半分喜悦之色。


    林修远说着,看向谢知乐,语气热切起来:“表兄!明日反正也要去看天道院公布大选名单,左右都要出门。不如我们也去参加参加赐福大典如何?这等热闹,错过了多可惜。”


    谢知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了身旁的江翠花。


    江翠花依旧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赵家覆灭,流放挖矿……这个结果,算是告慰了小七和玄蛭道那些枉死之人的在天之灵了吗?


    她不知道。


    她的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空茫。


    林修远见二人仍然迟疑,便不住地劝说道:“表兄,江姐,一同去看看嘛~~~等我们入了天道院,那可便是入了苦海了!整日不是听道悟法就是闭关修炼,规矩多大的要命,想出来透口气都难!到时候再想凑这个热闹,只怕都没有机会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水深火热的日子。


    谢知乐依旧只是温和地笑着,不置可否,目光却始终落在江翠花身上,带着询问与尊重。他尊重她的任何决定,无论是继续隐匿,还是走向人群。


    江翠花原本低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林修远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等我们进了天道院,再想出来热闹就难了……”


    这句话,莫名地触动了她脑海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


    眼前仿佛闪过许多破碎而久远的画面。


    那是她在上清山上的最后一个元日,那日他们三位上君按照旧例为人族赐福,他们三人的灵力化作漫天烟花和璀璨的流星,撒向了九州四方所有人界的疆域。


    同门们围着篝火饮酒笑闹,小七扯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天空中绽放的烟花,清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上君上君!快看呀!好漂亮!这样的热闹,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是啊,有花堪折直须折。


    那时的她,意气风发,只觉得来日方长,何须急于一时。


    可转眼间,烽火连天,繁华散尽,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热闹与美好,都随着摩罗城的陷落而灰飞烟灭,再也无法企及。


    她失去了太多,错过了太多。


    这错别八年的盛会……。或许她也应该走出去看看了?


    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也该去看看,这场众人期盼,却只有她能亲眼得见的盛会。


    江翠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哒”一声。


    她迎上林修远期待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明日,我和你们一起去。”


    林修远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真的?太好了!江姐你总算想通了!”


    谢知乐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与了然。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好,那便一起去。”


    决定了要踏入那喧嚣的人群,小院内的气氛似乎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江翠花陡然生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居然冲淡了连日来的沉郁与病气。


    人啊,活着终归还是需要点期待才行,否则和死了又什么区别呢?


    *****


    神都,八月二十五,天道院大选名单公布当日。


    晨曦初露,薄雾尚未在庭院中完全散去,谢知乐和江翠花刚洗漱完毕,还未来得及用早膳,院门外就传来了林修远急不可耐的嗓音。


    “表兄!江姐!你们可收拾好了?”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院中。


    林修远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气与急切。


    “修远,何事如此匆忙?”谢知乐正将一盏清茶推到江翠花面前,闻言抬眸,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清晨宁静的无奈。


    江翠花也微微蹙眉,看向这个一大早就扰人清静的不速之客。


    她今日气色比前两日稍好,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发间别着一枝谢知乐挑的珠钗。虽依旧难掩病弱,但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似乎被晨光冲淡了些许。


    “还用什么早膳!”林修远几步上前,语气兴奋,“江风他一大早就在听风阁最好的临湖雅间摆下了席面,说是要恭贺我们入选天道院!让我务必、立刻、马上请你们过去!”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晚了一步,那席面就会不翼而飞。


    谢知乐无奈的看着他说:“你昨日怎么不说?”


    林修远挠了挠头老实的说:“昨日忘了。但也不妨事,左右你们昨日不都答应了今日要一同出门的吗?”


    江翠花和谢知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无奈。


    “名单还未公布,何必急于一时。”她语气平淡,她早上刚起来,此刻躺在摇椅上喝着谢知乐递过来的茶水,一时惬意,不是很想动弹。


    “哎呀我的翠花姐!”林修远简直要跺脚,“这还用等公布吗?以你们二人的本事,入选那是板上钉钉!江风阁主的消息比谁都灵通,他既然摆宴,那定然是十拿九稳了!这可是个好兆头!快走吧,别让人家久等!”


    他说着,竟要伸手去拉谢知乐的衣袖。


    “也罢,”谢知乐沉吟片刻,放下茶杯,对江翠花温声道,“既然江风阁主盛情相邀,我们便去一趟吧。早膳……便在听风阁用些点心也可。”


    江翠花见他已做出决定,便也不再反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林修远见状,大喜过望,连忙在前引路:“这就对了!快走快走!马车我都备好在门外了!”


    “我叫尽缘先行过去,亲自过来接我亲爱的表哥和敬爱的江姐。怎么样?我是不是诚意十足?”


    谢知乐有些狐疑的看着自吹自擂的林修远:“你又在卖什么关子?”


    林修远打着哈哈,糊弄说:“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第68章 赵听澜


    神都, 听风阁。


    还是临湖的雅间,窗外碧波荡漾,景致绝佳。


    江风早已等候在内。


    他今日穿着一身低调的墨青色长袍, 并未过多装饰, 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见林修远引着谢知乐与江翠花进来,江风起身相迎, 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你们可终于来了。”


    江风的目光在谢知乐和江翠花身上短暂停留,敏锐地捕捉到两人眉宇间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含笑引他们入座。


    尽缘也察觉到了江翠花的气息有异, 张嘴就问:“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谢知乐没让你休息好吗?”


    此言一出, 满座寂静。


    偏偏尽缘一脸认真, 没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什么歧义。


    “我休息的很好。”江翠花咬牙切齿的说:“我只是…感了风寒,所以脸色不好。”


    谢知乐也补充道:“她用过药, 已经好多了。多谢大师挂怀。”


    尽缘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江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了一丝了然。他执起茶壶, 为江翠花和谢知乐斟上茶,温声道:“这云雾青性温平和, 正适合温养身体。江姑娘,多喝点。”


    江翠花接过茶杯, 微微颔首:“多谢。”


    江翠花的话音刚落,雅间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随即房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


    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正是秦朔。


    他看起来比之前在执法堂时恢复了不少,虽然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只是行动间,仍能看出几分重伤初愈的滞涩与小心。


    他的目光在雅间内扫过, 先是与主人江风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落在了席间众人身上。


    当看到并排而坐的谢知乐与江翠花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尤其是在江翠花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江风看到秦朔,立刻高兴地招呼道:“师兄!你可算来了!快入座!就等你了。”


    他显然早知道秦朔回来。


    秦朔点了点头,顺着江风手指的方向入座。他正坐在了江翠花的对面,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却像是在对在场所有人解释一般说:“执法堂有点事绊住了,这才来晚了。”


    谢知乐见到秦朔,神色如常,只是唇边泛起一抹温和了然的笑意,仿佛早有预料。他微微颔首:“秦仙师,伤势可好些了?”


    江翠花在秦朔进来的瞬间,身体有刹那的僵硬。


    她抬起眼帘,对上秦朔看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江翠花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对着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但那份心照不宣的感激,已然包含在这细微的动作里。


    秦朔接收到她的示意,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随即移开目光,走向空位坐下,语气平静地回答谢知乐:“有劳挂心,已无大碍。”


    江风将几人之间这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亲自为秦朔斟上茶:“秦师兄大义,独闯龙潭,揭露赵家恶行,令人敬佩。今日略备薄酒……哦,是薄茶,为几位即将进入天道院庆贺,也当是为秦师兄压惊。”


    江风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既恭维了秦朔,又点明了今日的主题。


    林修远迫不及待地接话:“就是就是!今天可是三喜临门!一是庆祝赵家伏法,二是庆祝秦兄康复,这三嘛,自然是预祝我们都能进天道院!虽然不能喝酒,但以茶代酒,情意也在!”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


    众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湛蓝的天幕下,不知从何处飞来成百上千只喜鹊,它们羽翼鲜亮。这些喜鹊并非杂乱无章地飞过,而是围绕着神都几处重要的建筑,盘旋飞舞,发出欢快连绵的鸣叫。


    “这是……”林修远第一个放下筷子,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涌上狂喜,“喜鹊报喜!是天道院的名单公布了!一定是!”


    林修远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指着窗外那蔚为壮观的景象。


    江风抚掌轻笑,眼中带着了然与祝贺:“果然如此。喜鹊绕梁,吉兆已显。恭喜诸位,想必名讳已在那金榜之上了。”


    “还吃什么饭啊!”林修远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拉起身旁的尽缘,“走走走!快去看看金榜!看看咱们的名字排在哪儿!”


    江风笑着说:“林小弟不用着急,我听风阁有专人去看榜,消息马上便到。”


    话音刚落,一位面容精干的管事便已快步走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卷明显是刚刚抄录、墨迹尚未全干的金色绢帛。


    “阁主,各位公子、姑娘,”管事躬身行礼,将绢帛呈上,“天道院本届入选名单已公示,这是誊抄的副本,请过目。”


    江风接过绢帛,并未自己先看,而是含笑直接递给了身旁最为心急的林修远:“林小弟,你来看吧。”


    林修远几乎是抢一般接了过来,手指因为激动都有些颤抖。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绢帛,目光飞速扫过上面那一个个墨迹淋漓的名字。


    “有了!有了!”他猛地欢呼一声,指着名单前列,“谢知乐!江翠花!哈哈哈,我就知道!”他继续往下看,声音更加兴奋,“尽缘!林修远!我们四个都在!全都在榜上!”


    这结果在预料之中,但亲眼确认,依旧让人心潮澎湃。


    林修远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用力拍了拍身旁尽缘的肩膀,又冲着谢知乐和江翠花咧嘴直笑。


    江风在一旁抚掌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四位皆是人中龙凤,入选乃是实至名归。江某在此恭喜诸位了!”


    就在这时,林修远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名单稍后一些的位置,“咦”了一声:“赵听澜?……他也入选了?”


    听到这个名字,谢知乐和江翠花的目光都微微一动。


    林修远不解的问:“赵家都这样了……豢养妖族、剃人灵骨、连英烈遗体都敢炼制傀儡,罪大恶极!他赵家的人怎么还能进天道院?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林修远年轻气盛,最是看不惯这等事情,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秦朔神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天道院,也并非全然是清净之地,终究要顾及各方势力。”


    抿了一口清茶,秦朔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名单上那个名字,“赵听澜,是赵家那位圣人亲自内定的人选。莫说赵家只是倒了大部分势力,只要那位赵圣人还在天道院一日,他想庇佑一个人入院,便无人能剔除这个名字。”


    他的解释简单直接,却揭露了看似公平公正的天道院选拔背后,那无法忽视的、盘根错节的势力权衡与潜规则。


    林修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觉得不公。


    谢知乐轻轻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膀,温声安抚道:“修远,世间之事,难以尽如人意。我等能凭借自身实力入选,已属不易。至于他人如何,自有其因果,非我等眼下所能置喙。重要的是,我们进去了。”


    谢知乐的话语带着一种豁达与通透,将林修远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们自身的机遇上。


    江翠花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听着秦朔的解释,看着名单上赵听澜那三个刺眼的字,眼神冰冷,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


    果然,无论在哪里,绝对的公平都只是奢望。


    赵家纵然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还有圣人级别的存在撑腰。


    这天道院,看来也并非是什么净土。


    不过,这样也好。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身旁的谢知乐、秦朔,又落在忿忿不平的林修远和一脸了然的江风身上。


    有对手,有阻碍,才更有意思。


    赵听澜进去了又如何?


    正好,新仇旧怨,或许可以在那天道院内,慢慢清算。


    “赵家只进去了一个赵听澜?”江翠花淡淡的问:“那赵家其他的名额呢?”


    江翠花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瞬间穿透了赵家倒台的表面喧嚣,直指利益重新分配的核心。


    秦朔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他喜欢她这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敏锐。


    秦朔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回答道:“赵家树倒猢狲散,空出来的名额,自然成了各方争抢的肥肉。不过,真正顶尖的世家大族,如王家、谢家之流,为了避嫌,并未直接瓜分。最终,这些名额大多落在了一些根基较浅、但运气不错,或是近期立下些功劳的中小家族,以及……几个实力尚可、背景相对干净的无门无派之士手中。”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算是让他们捡了个便宜吧。毕竟,若非赵家突然崩塌,以他们的根基和人脉,想跻身天道院,难如登天。”


    林修远在一旁听得恍然大悟,咂咂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名单上多了几个不太熟悉的名字。这么说来,赵家这一倒,倒是成全了不少人。”


    谢知乐微微颔首,补充道:“这也算是维持平衡的一种手段。若所有好处都被几大世家吞下,难免会引起更多不满。分出去,既能安抚人心,也能为天道院引入一些新鲜血液,未必是坏事。”


    江翠花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关心。


    第69章 找到你了,摇光


    日头正好, 金灿灿的阳光洒了进来,透过雕花的窗棂,照的人心里都暖洋洋的。听风阁内, 茶香袅袅, 混合着糕点清甜的气息,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


    窗外, 湖面波光粼粼,仿佛铺满了碎金,偶有白鹭掠过,留下清越的鸣叫。


    众人用过午膳, 此刻正散坐在雅间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江翠花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绒毯, 半眯着眼睛。


    阳光将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连那总是紧抿的唇角, 也在这份暖意中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块林修远硬塞过来的、甜得发腻的桂花糕,却没有吃, 只是任由那甜香萦绕在鼻尖。


    林修远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毯上,正口若悬河地比划着:“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妖兽张口就扑过来, 血盆大口啊!我反手就是一记星落九天,直接把它钉在了地上!表兄当时还在旁边补了一剑, 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他显然是在吹嘘某个不知是真是假的除妖经历,脸上洋溢着夸张的得意。


    谢知乐坐在江翠花身侧不远处的小几旁, 正专注地用小银钳剥着松子。


    闻言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算是默认了林修远的“英勇”事迹。


    午后的日光打在谢知乐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江翠花看着看着,眉眼也不由得舒展开来, 唇角微微上扬。


    谢知乐动作优雅,指尖灵活,将一粒粒饱满的松仁仔细地剥出,放在一个洁白的小瓷碟里。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他没有加入林修远热烈的讨论,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榻上那难得舒展眉眼的女子,唇角便会微微上扬,然后继续耐心地剥着手中的松子。


    “……所以说,以后咱们在天道院,就得这样互相照应!”林修远终于结束了他的“英雄史诗”,开始畅想起了天道院的生活。


    他盘腿坐在软垫上,脸上泛着红光,已经开始手舞足蹈地畅想未来:“进了天道院,咱们可得选个好师父!听说里面的长老个个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还有那天道藏书阁,据说藏着世间万法,这回可要泡在里面看个够本!”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还有还有,那天衍秘境,每五年才开启一次,据说里面机缘无数!下次开启正好被我们赶上了!咱们几个到时候组队进去,肯定能有大收获!”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美好的未来已然在眼前展开。


    谢知乐唇边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耐心地听着,偶尔在他过于天马行空时,才温声提醒一句:“修远,天道院规矩森严,修行也非坦途,还需脚踏实地。”


    秦朔则安静许多,他靠在窗边,手中把玩着茶杯,目光偶尔扫过谈笑的几人,沉静的眼眸中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赵家别院的血腥似乎被暂时封存,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与友人小聚的寻常修士。


    “就你话多。”尽缘终于忍不住,淡淡地吐槽了一句。


    林修远立刻不服气地瞪过去:“和尚你这是嫉妒!嫉妒我口才比你好!”


    谢知乐适时地将那碟剥好的松仁轻轻推到江翠花手边,温声道:“吃点这个,不甜腻,对恢复元气有益。”


    江翠花微微一怔,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碟白玉般的松仁上,又抬眼看了看谢知乐。


    他没有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尝尝。


    江翠花沉默了一下,终究是伸出手,拈起几粒放入口中。松仁特有的油脂香气和清甜瞬间在口中化开,确实比那桂花糕更合她此刻的心境。


    她没有道谢,只是将那碟子又推了回去,用眼神示意他也尝尝。


    谢知乐明白了江翠花的意思,眉眼弯弯的笑着说:“我剥的时候就已经尝过了,这一碟都是给你的。”


    江翠花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息,明显又柔和了几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修远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湖水声、鸟鸣声。


    阳光暖暖地照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慢。没有阴谋算计,没有血海深仇,只有友人相伴,茶香点心,以及这满室令人昏昏欲睡的暖阳。


    江翠花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她并没有睡着,只是纯粹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甚至让她有些陌生的安宁。


    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在上清山的某个午后,练完剑后,她和师兄师姐们也是这样,随意地坐在山崖边的松树下,听着风声,看着云卷云舒,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听风阁内的阳光,竟比记忆中的,还要暖上几分。


    而她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也被这暖阳,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


    日头西沉,林修远第一个坐不住了。


    “我们得快些出发!”林修远提高了声量:“虽说赐福大典入夜才会开始,可这次赐福是时隔八年之后的首次赐福,围观的人一定海了去了,去晚了,咱们怕是连摘星阁的屋檐都瞧不见。”


    林修远这番话说的倒不无道理,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出门朝那摘星阁的方向出发。


    尽管林修远一路催促,但当他们抵达摘星楼附近时,眼前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海,万头攒动,水泄不通。


    林修远可惜的感叹说:“唉,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赐福一贯人人平等。”谢知乐淡淡的安慰道:“来的或早或晚,获得的福泽并无区别。”


    林修远嘟囔道:“福泽是没有区别,可好不容意能见一次天枢君,靠的近看的仔细嘛。”


    江翠花和谢知乐对视一眼,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挤在人墙之后,连摘星楼的基座都望不见,只能仰头看到楼顶光芒大盛,天枢君的身影在灵光中若隐若现,宛如神祇。他身着玄色星纹法袍,头戴七星冠,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清辉中,令人望之心生敬畏。


    天枢君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缓缓抬起双手,浩瀚的灵力便开始在他周身汇聚,衣袍无风自动。


    “阵起。”


    一个威严而平和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身边低语。


    霎时间,以摘星楼为中心,地面上早已刻画好的巨大聚灵阵纹路逐一亮起,银色的光芒如同苏醒的江河,奔流不息。


    阵法光芒冲霄而起,将夜空中的云层都映照得如同透明的琉璃。


    紧接着,被查抄的、堆积如山的赵家灵石在阵法中心浮现,它们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碾磨,瞬间化作最精纯、最本源的灵气光尘。那不再是冰冷的矿石,而是一片蓬勃的、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灵气之海!


    “赐福。”


    天枢君双手虚按,那浩瀚的灵气之海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


    但它并非狂暴的洪流,而是化作一场温暖的“灵雨”,伴随着道道柔和的七彩霞光,向着整个神都,乃至更遥远的九州四方,飘洒而去。


    夜空之下,灵雨纷扬,万民沐浴在恩泽之中。


    江翠花仰着头,感受着那温暖的灵力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一种久违的的舒畅感流遍全身。她下意识地,目光穿过朦胧的光雨和遥远的人群,望向了摘星楼顶的天枢君。


    也就在那一刹那,仿佛命运的安排,天枢君那双蕴含着星辰流转、俯瞰众生的眼眸,也正好望向她这个方向。


    目光交汇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天枢君周身平稳运行的浩瀚灵流,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少女面容,衣着朴素,修为低微,置身于茫茫人海的外围,平凡得如同沧海一粟。


    然而,在那具看似平凡的躯壳之下,在那已然消失的剑骨位置,他感受到了一丝几乎被磨灭、却又无比熟悉的剑意!


    那是曾与他把酒论道、曾与他并肩直面妖潮、最终却遗憾失踪的……摇光君江雪寒的剑意!


    尽管剑骨已失,道基尽毁,但那灵魂深处独属于上清剑仙的气息,如同风中最细微的尘埃,还是被他瞬间捕捉到了。


    只见楼顶之上,天枢君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他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看向芸芸众生的平和与威严,而是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穿越了生死与时光的审视、确认,以及一丝……沉痛。


    下一刻,他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那原本均匀洒向四面八方的灵雨,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一股远比周围更加精纯、凝练,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剑意的灵能,如同受到指引一般,穿越嘈杂的人群,精准无比地笼罩了江翠花!


    这股力量不再仅仅是温和的滋养,它更像是一把钥匙,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悄然涌入江翠花的四肢百骸。


    “呃……”


    江翠花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这股力量在她体内游走,所过之处,并非简单的强化,而更像是在唤醒什么。


    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现。


    凌厉的剑光、冲天的魔气、同袍的怒吼、还有……坠落无底深渊的失重感……头痛欲裂,却又感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强行激活。


    江翠花的周身甚至泛起了一层微弱的、与她现有修为完全不符的清澈剑光,虽然一闪而逝,却被一直关注着她的林修远和谢知乐捕捉到了。


    “翠花姐,你……”林修远面露惊疑。


    而楼顶之上,天枢君已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找到你了,摇光。


    第70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赐福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空气中仍飘荡着淡淡的灵光与人群兴奋的议论声。


    林修远舒展了一下筋骨,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提议道:“如此盛事过后, 晚集必定热闹非凡!我们一起去逛逛如何?听说神都晚间的奇珍异宝, 比白日更多!”


    江风点头笑说:“许久没有见过此等盛会了,我正好也想逛逛。”


    尽缘也点头称是。


    然而江翠花却微微后退了半步, 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们去吧,我头有些晕,想先回去休息。”


    她的推脱之言刚落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我送你回去!”


    谢知乐和秦朔的视线相撞, 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林修远几人愣住,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江翠花愣了愣,才对着二人干脆利落的说:“多谢好意, 心领了。”


    “方才经历赐福,灵力灌体, 我……我似乎心有所感,体内灵机牵动, 需立刻寻一处清净之地闭关体悟,怕是耽误不得。”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林修远闻言, 脸上立刻露出理解和羡慕的神色:“竟是如此!那是大事,江姐你快去,莫要错过了机缘!”


    尽缘也双手合十,真诚道:“恭喜江施主,望有所得。”


    连江风也点头说:“机缘可遇不可求, 江姑娘快去,莫要错过了。”


    谢知乐到了嘴边的话被迫咽了回去,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万事小心。”


    而秦朔那双锐利的眼眸只在江翠花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便也只能微微颔首,对江翠花说:“那便等着江姑娘的好消息了。”


    江翠花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她不再多言,对着众人略一拱手,便果断转身,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比来时快了几分,迅速汇入流动的人群,几个转折间,那抹纤细的身影便消失在神都璀璨的灯火与深沉的夜色交界处。


    *****


    江翠花并未说谎,刚才那阵赐福的灵雨对她太过“偏爱”,虽然看似人人均衡,可实则有一大半都落在了她身上,眨眼间她便已经修复了体内暗疾,一跃八阶,迈入了灵台紫府。


    种种迹象都已经表明,天枢君玄澄认出了她。


    既然玄澄认出了她,便一定能猜到,赵家的事有她的手笔。


    也一定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江翠花掩藏了形容,步履匆匆,径直出了城。


    夜色如墨,神都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


    夜风穿过破败的篱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几点幽绿的磷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不多时,神都郊外的义庄,到了。


    江翠花缓缓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一股混合着香烛、草药和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停着一个黄花梨木做的棺材,堂内的烛火将江翠花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阵风过,她的影子晃了晃,可她始终没有迈过一步。


    道门显然已在此做过法事。


    那棺材周围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放着七七四十九盏青铜油灯,此刻正静静地燃烧着,跳动的火苗在昏暗中连成一片微弱的光晕,朱砂绘成的黄纸贴满了门窗,符字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着灵光。


    “她戾气太重,连七星安魂阵都无法渡她往生。”


    一道沉静的男声从江翠花身后传来。


    来人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星纹法袍,只是卸去了冠冕,周身那迫人的神性光华也收敛殆尽,仿佛只是一个前来吊唁的普通人。


    正是天枢君玄澄。


    江翠花站在门口光影的交界处,缓缓回头。


    玄澄那张平日里威严淡漠的面容,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流露出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哀伤。


    他的目光落在江翠花身上,不再是隔着人海的遥远一瞥,而是真切的、复杂的凝视。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翠花缓缓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玄澄这句久违的寒暄实在是违和。于是忍不住开口道:“你不是早就猜到了?”


    玄澄被江翠花这半生不熟的话噎了一瞬,好在了解江翠花的性格,没有动气,只是无奈的笑着解释道:“方才在摘星阁上,我只是隐约察觉到了你的剑气。直到你出现在这里,我才确定真的是你。”


    “摇光,你终于回来了。”


    玄澄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封存在神都深处,代表着无上荣光和力量的名字。


    然而站在他对面的江翠花,面对玄澄的呼唤,神色却异常的坦荡。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激动,只是微微抬眸,迎上了玄澄复杂的目光,清晰而平稳的一字一句说道:“我叫江翠花。”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江、翠、花。”


    这三个字,平凡、朴素,甚至带着泥土气息,与“摇光君江雪寒”那个光芒万丈、凌厉如剑的名字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它像一道无声的壁垒,干脆利落地将她与过去切割开来。


    玄澄周身那收敛的神威似乎因她这句话而微微一滞,安魂灯的火焰也随之轻轻晃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平静,那里没有他熟悉的剑光,没有属于“摇光”的骄傲,只有一种历经巨变后的疏离。


    她不是在否认,而是在宣告一个事实。


    那个属于“摇光君”的时代,在她心里,已经彻底结束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江翠花。


    玄澄周身那本就内敛的气息,因她这句平静的否认,骤然变得冰寒。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失望与愠怒所覆盖。


    “好,很好。”玄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到、属于天枢君的威严,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几个字。


    “既然你是江翠花。”玄澄刻意加重了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冰冷,“那本君,无话可与江翠花说。”


    空气仿佛因他这句话而凝固,连安魂灯的火焰都停滞了一瞬。


    玄澄的目光掠过她,投向那具棺材,又猛地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


    “既然你要做江翠花,你就不该来神都。”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地上,“更不该,来这里。”


    江翠花在他的逼视下被未退缩,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梳理脑海中翻涌的前尘往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不再仅仅是平静,而是透出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与不容置疑的执拗,直直地对上玄澄冰冷的视线。


    “天枢君说的是,”她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如今,是江翠花。”


    “可是,”她话音一转,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我虽是江翠花,也是上清旧人,也曾在那座山上修行悟道。”


    她的目光掠过玄澄,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八年前的血与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磨灭的沉痛。


    “更何况,那场席卷摩罗城、葬送了千万人性命的往事,那场让我失去剑骨、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真相……难道就因为我如今是江翠花,便与我没有关系了?我便不配过问了吗?”


    江翠花的话像一把匕首,精准的捅向了玄澄。


    玄澄站在那片安魂灯的清冷光晕里,面容恢复了属于天枢君的极致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你不配。”


    “摇光君江雪寒是剑道魁首,一把寒霜剑足以令山河变色,横扫千军。”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却每一个字都在否定眼前的她,“连她……都折了剑骨、下落不明的真相,”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刮过她如今这具毫无灵力波澜、平凡至极的身体,最终吐出那句诛心之言:“你江翠花,又算什么东西?也配过问了?”


    空气死寂。


    连义堂内漂浮的尘埃仿佛都凝固了。


    江翠花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全盘否定的巨大屈辱和愤怒。


    然而,出乎玄澄的意料,江翠花并没有崩溃,也没有激动地反驳。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平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惨淡与决绝。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只有燃烧的火焰。


    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是,在天枢君眼里,江翠花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她重复着他的话,声音沙哑,“我只不过是一个侥幸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记得的废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玄澄,无视他周身那无形的威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可正是我这个不配的废人,亲眼见过摩罗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骨!听过他们临死前的哀嚎!感受过自己的骨头被一寸寸碾碎的滋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指控:“而你,高高在上的天枢君!你当时在哪里?!你守护的九州太平,为什么独独漏了一座摩罗城?!你要维护的天地正道,为什么容得下千万冤魂无声无息地湮灭?!”


    “摇光君做不到的事,如果我江翠花不配问,”她几乎是在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那这天地间,还有谁可问?!还有谁能问?!还有谁敢问?!”


    江翠花声嘶力竭的质问在义庄内炸开,震得那四十九盏安魂灯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无数不安的魂灵也随之共鸣、怒吼。


    玄澄被她骤然爆发的愤怒逼退了一步,他沉默的看着江翠花,仿佛透过她如今平凡的脸,看到了从前那个桀骜不驯、惊才绝艳的江雪寒。


    半晌,他像是妥协了,又像是厌烦了,转身离开了此地。


    只留下一句:“去天道院,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这一期榜单轮空了,正好借此机会存一下第三卷的稿子。放的太快,存稿告急了啊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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