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密法探查
秦朔人还没去执法堂, 就听闻琅琊王家已经将江翠花送来了。
速度之快,令他都有些不解:“王家人在搞什么?王逸之刚不是还很硬气吗?怎么转眼就自己送上门了?”
莫不是颅内有疾?
“琅琊王氏的公子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秦朔人未到声先至, “刚刚王公子还说, 江姑娘是王家贵客,就算是墨家圣人来了, 也休想把人带走。怎么王公子竟亲自送上门来?莫非是王家主开了金口,由不得公子不从了?”
这话刺得极准,王逸之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却依旧维持着风度:“秦仙师说笑了。玄蛭道灭门案关乎重大, 王家自当尽力相助。”
“哦?是王家的意思, 还是”秦朔慢条斯理地向前走了两步, 声音压低,“公子的意思?”
江翠花忽然轻轻拉了拉王逸之的衣袖。
“公子,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 “可否容我与秦仙师单独一叙?”
秦朔挑眉,似乎被引起了兴趣:“江姑娘有何见教, 不能当着王公子的面说?”
江翠花冷冷的说:“墨家不是要用密法查验我的气息吗?怎么?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用你们墨家的密法吗?”
秦朔轻笑一声,终于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便请江姑娘入内一叙。王公子若不嫌弃,偏厅有茶。”
王逸之还想说什么, 江翠花回头看他一眼,微微摇头。
他终是叹了口气,“一刻钟。”他低声对江翠花道,“若你不出来,我便进去寻你。”
秦朔闻言嗤笑:“王公子这是信不过墨家的待客之道?”
“非也, ”王逸之直视着他,“只是江翠花若有丝毫闪失,我王逸之与墨家之间,恐怕就不只是一桩案子那么简单了。”
话语轻柔,威胁却重。
两位男子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也带上了几分寒意。
江翠花适时地打断了这无声的较量:“有劳秦仙师带路。”
秦朔最终收回目光,转身引她走向廊道深处。江翠花跟随其后,经过王逸之身边时,听见他几不可闻的一句:“万事小心。”
她颔首,随着秦朔转入一条悬满青铜齿轮装饰的廊道,将王逸之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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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深处,一间四壁皆由青铜铸就的秘室悄然开启。
室内无窗,唯有头顶一方天井透下微弱天光,映照着地面上镌刻的复杂星图与几何阵纹。空气里弥漫着青铜与某种特殊香料混合的冷冽气息。
秦朔立于阵眼,对两位墨家长老颔首。
“江姑娘,请站到阵心。”一位长老开口,声音古井无波,他手中的青铜罗盘已悬浮而起,其上密密麻麻的刻度开始自行旋转,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括咔哒声。
另一位长老则将那面银镜悬于江翠花前方半空,镜面如水波荡漾,却未映出她的倒影,反而是一片混沌的灰蒙。
江翠花依言走至阵心站定,她的身躯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寸肌肉都处于一种极精妙的控制之中。她体内那微弱得恰如其分的凝气二期修为缓缓流转,如同溪流浅滩,清澈见底,任人观瞧。
秦朔退至阵外,与两位墨家长老呈三角而立。他神色凝重,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手印,低喝一声:“地脉为引,星轨为凭,启!”
嗡——!
整个青铜秘室轻微一震,地面上的阵纹逐一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活过来的脉络,道道流光向着阵心处的江翠花汇聚而去,形成一个光茧,将其包裹其中。
那位手持青铜罗盘的长老率先动作。他屈指一弹,罗盘嗡鸣着飞至江翠花头顶,盘面上数百个细如蚊足的刻度疯狂旋转,发出密集而规律的“咔哒”声,那是精妙机关与灵力共鸣的声响。
“定基!”长老喝令。
罗盘中央的主指针猛地停止,精准地指向代表“凝气二期”的刻度,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那面银镜镜面波澜涌动,一道清濛濛的光柱自上而下,将江翠花笼罩。
此为“照魂镜”,专映气息本源,窥探隐藏之力。
镜光之下,江翠花体内那浅薄的灵力无所遁形,灵力微弱而纯粹,甚至比一般的凝气二期修士还要“干净”几分,仿佛从未沾染过任何杀伐、邪祟或异种能量。
一位长老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墨家独有的“溯源真言”,能共鸣天地法则,感知细微的异常连接或隐藏的因果线。
声波无形,却沉重如山,一层层荡过江翠花。
若她身负血海深仇,会有怨念回响;若她与强大存在订立契约,会有异样纽带显现;若她承载着非凡使命,命运之线会有所不同;若她近期接触过极其邪恶或神圣之物,必然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然而…
真言波纹过处,万籁俱寂。
没有怨念,没有契约纽带,命运之线平淡得近乎苍白,近期接触史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与玄蛭道那冲天的怨气、诡异的妖力、以及那夜交手残留的任何一丝能量特征,都毫无共鸣反应。
秦朔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墨家三重秘法,环环相扣,交叉验证,竟得出如此统一却又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
他不信邪。
秦朔眉头紧锁,亲自上前一步,双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的神识之力。
“失礼了。”他声音低沉,指尖轻点向江翠花眉心。
“啊。”江翠花发出短促的惊呼。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丝,又瞬间放松。
她甚至配合地微微抬起头,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茫然,仿佛无法理解为何要对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修士动用如此手段。
秦朔的神识如细针探入,却仿佛落入一片浅显的清潭,一眼便能望到底。识海微弱,境界确确实实停留在凝气二期,稳固,甚至有些…过于稳固了,毫无波澜,也毫无潜力勃发之感,平凡得令人失望。
没有妖气,没有异魂,没有隐藏的力量波动。
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手,指尖那点神识之力散去,脸色沉静,眼底的困惑却更深了。
“如何?”另一位长老问道。
秦朔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与难以置信:“气息纯净,根基浅薄,确是凝气二期无误。与玄蛭道之事,应无关联。”
他挥了挥手,地面阵纹光芒熄灭,罗盘与银镜也随之黯淡落下。
“抱歉,江姑娘,例行公事。”秦朔的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有些烦躁的说,“你可以回去了。”
秘室的青铜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那股令人窒息的探查能量彻底隔绝。
江翠花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真的被那繁复苛刻的探查术法耗尽了心力。
秦朔跟在她身后,看着那略显踉跄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掺杂进一丝愧疚。
墨家探查之术对低阶修士而言,负荷确实重了些。他快步上前,有分寸的虚扶上了江翠花的手腕,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许多:“江姑娘,我送你出去。”
江翠花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低声道:“有劳了。”
两人沉默地走在廊道中。
秦朔的目光偶尔掠过她低垂的侧脸和微颤的指尖,那点愧疚感又深了几分。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墨家秘法怎会出错?
她这副模样,分明就是个受了无妄之灾、被强者术法震慑后的普通女子。
王逸之早已在偏厅等得心急如焚,一见两人出来,立刻快步迎上。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江翠花异常难看的脸色,心头火起,却强压着,只是迅速将一直搭在臂弯里的那件玄色披风重新抖开,不由分说地、极其自然地披在了江翠花肩上,仔细地将系带为她系好。
“没事了?”他低声问,眼神锐利地扫向一旁的秦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问。
秦朔被那目光刺得一滞,竟一时无法回应。
“嗯,查验清楚了,无事。”江翠花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顺势将披风宽大的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尖俏的下巴。
她似乎疲惫至极,只想尽快离开此地,轻轻拉了拉王逸之的衣袖,“公子,我们走吧。”
王逸之不再看秦朔,护着她转身,语气冷硬:“秦仙师,告辞。”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大门,身影融入门廊外稍显明亮的光线中那一刹那——
嗡!
秦朔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一股战栗感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这兜帽!这身影!
就是这道身影!
月色下,南城烂泥塘,那个满嘴胡话,却又修为高深一招制敌的神秘人!
“等……!”
秦朔猛地脱口而出,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骤然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变形。
前方的两人应声顿住脚步。
王逸之霍然转身,将江翠花更严密地护在身后,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警惕:“秦仙师,还有何指教?”他的手掌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看样子下一秒就要拔剑相对。
秦朔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也看到了那兜帽下,小巧的下巴上,此刻勾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嘲弄?
她是故意的!
所有的言语最终堵在胸口,化作一股憋闷至极的郁气。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如同铁石。
“……无事。”秦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僵硬得如同石头摩擦,“两位,慢走。”
王逸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揽着江翠花的肩,转身快步离去,再无一丝迟疑。
这一次,秦朔没有再出声阻拦。
他只是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青石地上,眼睁睁看着那袭深色披风的身影消失在马车旁——
作者有话说:两个男人今天又是被江姐耍的团团转的一天哈哈哈哈……
第52章 你就不好奇,自己的身体……
神都, 八月十八,城南烂泥塘。
夜色如墨,日暮时分下了一场秋雨, 雨后的烂泥塘更显泥泞荒凉。
入夜之后, 城南的凡人都门窗紧闭,生怕沾染什么不该沾染的事。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喧嚣早已沉寂, 只剩下惨淡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木和淤泥特有的腥气。
秦朔一袭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落在烂泥塘边缘的一根倾倒的石梁上。
他目光如电, 扫过这片曾与他交手的区域——就是在这里, 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与他短暂交锋, 最后他失去了意识。
他心中那股被愚弄、被挑衅的怒火灼烧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的探究欲。
江翠花故意让他认出, 引他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几乎就在他落定的瞬间, 前方一片砖墙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步出。
来人不再是白日那身素裙披风的柔弱模样, 而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勾勒出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轮廓。长发高束, 脸上未施粉黛,但那双眼, 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平静地迎上他锐利的目光。
正是江翠花。
她似乎早已等候多时,靴子边缘沾着新鲜的泥渍,姿态却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秦仙师果然来了。”她开口,声音清冷, 与白日里那份懒散而温顺的样子判若两人。
秦朔瞳孔微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他站在她数丈之外,周身气息冰冷而危险:“你究竟是谁?”
“白日里你不是查探得一清二楚了么?”江翠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嘲弄,“我是琅琊王家从碎叶城带回来的,一个微不足道、只有凝气二期的客卿,酿酒师,江翠花啊。”
“呵。”秦朔冷笑,指尖已有墨色流光隐隐流转,“凝气二期?能只用一招就打晕了我,还能瞒过墨家三重秘法?江姑娘,这玩笑并不好笑。”
提及此事,江翠花倒是有些好奇的问:“你既然知道了那日打晕你的人是我,居然还敢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秦朔冷着脸,不紧不慢的回答道:“若江姑娘你想要杀我,早在那晚便已经动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我猜江姑娘你不杀我,一定有你的理由。江姑娘今天白日刻意暴露身形,不就是故意引我来此?江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翠花闻言微微一笑,她像是看着了什么稀罕物一般缓缓向前,慢悠悠的走到了秦朔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秦朔的脸,双手却缓缓抚上了他的胸口,摸了两把之后还不尽兴,转而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是在享受逗弄秦朔一般打着圈玩。
秦朔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震开这只大胆的手。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只是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冰冷,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你到底想做什么?!”秦朔声音低沉,带着警告。
江翠花却恍若未觉,她的手指甚至轻轻按了按,又戳了戳,仿佛在感受其下心脏的跳动。随既,她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愈发幽深,亮如寒星的眸子里倒映着秦朔自己的脸。
秦朔甚至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略显扭曲的脸,太近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就在秦朔想躲开的时候,江翠花开口了。
“那夜你我交手,仓促之间,我为了脱身,用了点……特别的力量。”江翠花踮起脚尖,凑到了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仙师修为高深,灵觉敏锐,想必……。是看到了吧?你知道那是什么,对么?”
秦朔瞳孔微缩,沉默着,胸前被她按过的地方泛起阵阵酥麻,耳边传来她温热的气息,脖颈处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他浑身发痒,情不自禁的想发抖。
秦朔强迫自己从这种失控的感觉里抽离,开始回忆他和江翠花初见那夜。
那夜他们之间的交手虽然短暂,但那抹诡异、炙热、又霸道无匹的金色力量,确实在他感知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
那妖力太过强悍,他只是接触了片刻,便昏死了过去。再醒来,便是倒在城南巷口被巡逻路过的执法堂弟子叫醒……
当时情况紧急,后续又忙于天道院大选和追查玄蛭道重宝,未曾深究。
他的沉默即是答案。
江翠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玩味,更有一丝深藏的试探。“看到了,却并未声张,甚至在白日那般严苛的探查下,也未曾提及半分……仙师是觉得无关紧要,还是……另有顾虑?”
她不等他回答,指尖微微用力,继续道:“秦仙师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我那妖力直接击中了仙师,但以仙师之能,为什么没有察觉到自身灵力有丝毫被侵蚀、被污染的迹象?身体经络,也无半分不适?”
秦朔心神剧震!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一个被忽略许久的、细微却不容置疑的疑窦!
经她一提,他才猛然惊觉——
是的!那夜之后,他自行调息时,灵力运转圆融无碍,周身经络畅通清爽,确实没有半分接触妖力之后应有的排异或滞涩感!他甚至潜意识里已经将那夜感知到的异常力量归结为某种罕见的偏门灵力属性,并未向“妖力”或其他异力上去想!
因为这根本违背常理!
世间修行之道,灵力与妖力如同水火,根本难以相容。修士若被妖力侵入,轻则灵力紊乱,重则根基受损,绝无可能如此毫无痕迹!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与茫然,江翠花知道自己猜对了。
江翠花缓缓收回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语气却更加意味深长:“寻常修士,哪怕只是沾染一丝妖气,也需耗费时日净化驱散。而仙师您……身体竟能将其化为无形,或者说……容纳?”
最后两个字,她吐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秦朔心口。
容纳?!
这怎么可能?!
“你胡说八道什么!”秦朔下意识地厉声反驳,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他是墨家仙师,自幼修行正统道法,体质怎会与妖力相容?!
“是不是胡说,仙师心中自有判断。”江翠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或许仙师从未遇到过类似情况,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毕竟……这世上能逼我动用那股力量,又能安然无恙、自身毫无所觉的人,仙师您还是第一个。”
她的话语像是最狡猾的蛇,缓缓缠绕上秦朔的心神。
“仙师就不好奇吗?”她微微歪头,眼神纯然却暗藏锋芒,“你的身体,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这能容纳灵、妖二气却浑然一体的特殊体质,是天生而来,还是……后天所致?若是后天,又是何人,出于何种目的,对您动了这样的手脚?”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秦朔从未想过、却细思极恐的方向!
他的身世并非秘密,自全家葬身妖祸之后,被云游的墨家圣人秦不凡所救下,而后拜入圣人门下,修行一路坦荡……
若他体质真有异常,他自己为何不知?墨家师长为何从未提及?还是说……有人刻意隐瞒?
江翠花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鱼饵已经吞下。
她今日暴露身份,引他来此,抛出这个惊天秘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秦朔这张和白樾如此相似的脸,这个特殊的体质,绝非偶然。
其背后必然牵扯极大的图谋。
而能对墨家内部重要弟子下手且瞒天过海的力量,与能一夜之间灭掉玄蛭道满门、盗走重宝的力量,是否同源?
那重宝失窃,与琅琊王氏又是否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王逸之那般紧张地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究竟是真心,还是…也另有所图,甚至知晓些什么?
她要借秦朔这把刀,剖开这重重迷雾。
而秦朔自身的秘密,就是撬动他最好的支点。
“看来仙师需要些时间……好好想想。”江翠花语气轻缓,仿佛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想清楚了,或许我们会更有共同语言。至于合作之事……”
她顿了顿,身影开始缓缓向后退去,融入更深的阴影里。
“等我看到仙师的诚意,比如……关于玄蛭道失窃的重宝,以及琅琊王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再详谈不迟。”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散在烂泥塘阴影之中,只留下秦朔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夜色和污浊的泥泞里,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刚才被江翠花冰冷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寒意,以及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可怕的问题。
他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第53章 醉忘忧难忘忧
夜色渐深, 幽篁里内院却有一处书房仍亮着暖黄的灯火。
王逸之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一卷古籍,眉头微蹙。
白日里父亲严令他交人、秦朔的咄咄逼人、江翠花被带走查验后那苍白的脸色······种种画面在他脑中交错, 让他心绪难宁。
笃笃——
轻缓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门被推开, 晚风趁机卷入,带着一丝清冽的酒香。
王逸之抬头, 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辰来寻他。
江翠花站在门口,依旧穿着白日的衣裙,外面却罩了件月白色的薄衫, 墨发松松挽起, 少了几分平日的懒散随意, 多了几分沉静的韵致。她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的白瓷酒壶,壶身素净, 并无花纹。
“你还未歇息?”她轻声问,语气比平日更温和些。
“江翠花?”王逸之起身, 有些讶异:“这么晚了,可是有事?”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壶上。
江翠花走进书房, 反手轻轻合上门,将夜风的微凉隔绝在外。她走到案前, 将白瓷酒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哒”一声。
“白日之事, 多谢王公子回护。”她抬眼看他,眸光在灯下显得清澈而认真,“心中感念,无以言表。想起自己还有些酿酒的微末手艺,便特意取了一壶新酿的醉忘忧, 想来·····与公子小酌两杯,聊表谢意。”
王逸之看着她,心中的那丝不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那清冽的酒香驱散了些许。
王逸之笑了笑,语气放松下来:“倒也不用如此客气,白日护着你,也不全是为了你。”
他示意她坐下,又取来两只干净的玉杯,“只是没想到,你还会酿酒?”
“乡下人讨生活的技艺,让公子见笑了。”江翠花垂眸,执起酒壶,为他斟酒。
清亮的酒液落入杯中,漾起细小的涟漪,那香气愈发醇厚,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月下清泉般的冷香。
王逸之端起酒杯,嗅了嗅,赞道:“好香。”
他浅尝一口,酒液清冽甘醇,入喉温润,回味却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涩意,转瞬即逝,反而更添韵味。
王逸之斜着眼看了一眼江翠花,由衷的感叹道:“好酒!没想到你居然有这般手艺?”
一杯酒下肚,他心中的郁结似乎都散开了些。
江翠花也为自己斟了半杯,却并未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气氛静谧而温和。
几杯酒下肚,王逸之的话也多了起来,“这酒是你自己酿的?从碎叶城带来的?”
江翠花抿了一口酒,“嗯。”
王逸之接着问:“为什么叫醉忘忧?这名字是你起的?是一醉解千愁,饮之可忘忧的意思吗?”
江翠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是。”
王逸之好像是被酒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絮絮叨叨的接着说:“你这手艺是家传的吗?可你之前说你少时流落街头做了乞丐,你家若是有这般手艺,应该也不会沦落到如此田地。莫非是你拜了哪位酿酒大师做师傅?应该也不是,你若是有个名师,这酒早该火遍大江南北才是。这般好酒,只困于碎叶城,着实有些可惜,你没想过开家铺子?就凭这酒,料想也能日进斗金,吃喝不愁。”
江翠花掏了掏耳朵,敷衍的说:“懒得搞。”
王逸之喝多了之后变成了话痨,江翠花偶尔应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为他斟酒。
直到壶中酒过半,王逸之脸上已染上薄红,眼神也比平日更亮了些。他看着对面始终沉静的女子,忽然问道:“江翠花,你日后·····可有何打算?若是在神都住不惯,我城外还有一处别院······”
江翠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打断了他的话:“王公子,我今日来,除了道谢,也是来辞行的。”
王逸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辞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走?去哪里?可是因为今日之事?父亲他······”
“与王家主无关。”江翠花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定,“只是觉得,不好再继续叨扰了。玄蛭道的事情看似了结,可终究也是麻烦·····”
“我不在乎!”王逸之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急,“如果你觉得给我添了麻烦,我不在乎。”
王逸之语气发沉,“我王逸之还没有沦落到因为这点小事,就把身边人丢出去。更何况,你在神都人生地不熟,能去哪里?外面······”他想说外面世道并不太平,尤其是她身上似乎还藏着秘密。
“神都这么大,总有容身之处。”江翠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王逸之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诀别?
“王公子不必为我担忧。”她举起自己那杯一直未喝的酒,郑重道:“这些时日,承蒙公子照拂,江翠花铭记于心。此杯,敬公子。”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她平日温婉形象不符的飒爽。
王逸之怔怔地看着她,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的不安感。
“如果·····如果我希望你留下呢?”
这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狼狈和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什么家族利益,什么交易原则,在此刻都抵不过心头那股强烈的不舍与恐慌——怕她这一走,就真的和他再也没有牵扯了。
江翠花的要说的离别之言顿住了。
她似乎极为意外,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是一丝······困惑。
“你······希望我留下?”江翠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真正的诧异,仿佛听到了什么绝无可能的事情,“我以为······你应当是讨厌我的。”
江翠花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说出的话却像细小的冰针,轻轻扎在王逸之心上:“我言行粗鄙,还总给你和王家带来麻烦。白日里,你父亲令你交人时,你虽护着我,眉头却皱得那么紧·····我走了,你不是应该·····松一口气,甚至感到高兴吗?”
她列举着那些她自以为的“罪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却让王逸之的心狠狠一揪。
“不是的!”他急急开口,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从未讨厌过你!那些皱眉·····那些不是因为厌烦你!”
他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些复杂的情绪:“我只是·····只是不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你,我一看到你·····我总是会莫名的想到过去的一些事·····”
王逸之的话堵在喉咙口,那句“我只是因为看不透你而心烦意乱,只是因为那份莫名的熟悉感而不知所措”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月光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素日里矜贵从容的神都公子,此刻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脆弱和笨拙。
江翠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焦急与那抹水光,看着他毫不作伪的恳切。她眼底的惊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启,最终却只是化为一缕极轻的叹息。
江翠花平静的、甚至有些残忍的说:“当初在碎叶城,你用天道院大选的名额和我换了诛杀天妖的功劳,才有了今日我随你来到神都。这一切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如今天道院大选已经结束,交易既然已经完成,我们自然也该桥归桥、路过路了。”
字字句句,冷漠至极。
“所以······”江翠花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王逸之。她的眼神在月光下平静无波,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王公子不必觉得亏欠,也不必挽留。我们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我······”王逸之喉咙干涩,试图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无法反驳。
从前的他,也认为这只是一场交易。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着桌上那壶喝了一半的酒,声音悠远而清晰:“这酒,名叫醉忘忧。”
王逸之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是我用十七味草药,辅以天山雪水酿的。”江翠花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叙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世人皆道,一醉解千愁,饮之可忘忧。所以我叫它醉忘忧。”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王逸之,眼神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怜悯和决绝的清醒:“可你看,你饮了半壶,我亦饮了一杯,我们可曾真的忘了半分忧愁?”
“酒不解真愁,醉忘忧,也从来忘不了忧。”江翠花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勘破世情的淡然,“它只是给人一个借口,暂时搁置烦恼,有勇气面对早已注定的别离。”
“我提此酒来,并非真想与公子买醉忘忧。”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是想告诉公子,也告诉我自己——有些事,如同这酒名一般,看似是慰藉,实则是提醒。忧既不忘,徒醉无益。”
“交易已毕,缘尽于此。我强留无益,公子强留亦是无用。”
她的目光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珍重。”
话音落下,她决然转身,衣袂在夜风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身影再无迟疑,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快得让王逸之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王逸之僵立在原地,他缓缓转头,看向桌上那壶残酒,白瓷壶身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
醉忘忧。
原来从她提酒进来的那一刻,就不是为了共醉,而是为了告别。
她用最温柔的方式,斟了一杯最残忍的酒,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梦该醒了,忧忘不掉,人也留不住。
夜风吹过空荡的回廊,带来刺骨的凉意。
王逸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终于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第54章 流芳阁
神都, 八月十九,流芳阁。
晨曦微露,薄雾尚未在神都的街巷间完全散去。
流芳阁朱红的大门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叩响,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露出守门小厮睡眼惺忪的脸。
待看清门外站着一位衣着素净、未施粉黛的年轻女子时,他愣了一下, 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与轻慢:“姑娘,找错地方了吧?我们这儿白天不待客。”
“你告诉流芳阁的管事,江翠花来住店。”江翠花的声音平静,并无寻常女子来到这种地方的怯懦或羞赧。
小厮上下打量她, 嗤笑一声:“江翠花?没听说过。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江翠花并不与他争辩, 只是她的手牢牢抓在门框上, 任凭小厮如何用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小厮见她是个修士又身手不凡,于是他犹豫了一下, 终究不敢怠慢,嘟囔着“等着”, 便掩上门进去了。
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却是一位衣着雅致、气质沉稳的中年妇人,她仔细看了看江翠花, 侧身让开:“姑娘,请随我来。”
流芳阁内里与外界想象的奢靡香艳不同, 清晨时分格外静谧,廊回梯转,处处透着雅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似有若无的异域香料气息。
妇人将江翠花引至三楼一处临河的雅间。珠帘轻响,一位身着浅碧色长裙的女子正临窗而坐, 手边小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热气袅袅。她并未梳妆,墨发松松挽着,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慵懒风情,正是花魁流萤。
流萤见江翠花进来,抬眸打量,目光清澈锐利,并无半分风尘倦怠。
“坐。”流萤声音婉转,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姑娘是何人?寻我何事?”
江翠花依言坐下,姿态坦然:“我叫江翠花。想来流萤姑娘此处叨扰几日,在天道院大选名单公布之前,寻一处清净地暂住。”
流萤执壶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茶壶,仔细地、重新地审视着眼前的女子。容貌清秀,衣着朴素,气息微弱得近乎凡人,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江姑娘,”流萤唇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依旧柔媚,却带上了几分探究,“你知道流芳阁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江翠花迎上她的目光,坦然回答,“神都最大的风月场,也是神都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她直接点破了流芳阁是个青楼,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流萤眼中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打量:“既然知道,姑娘还敢来?还要在此刻住下?你可知如今神都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来。”江翠花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并不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也最方便听到一些有趣的消息。”
流萤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她看着江翠花,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张声势或别有用心,却只看到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你不在意?”流萤忽然问。
江翠花闻言皱了皱眉,“什么?”
流萤神色奇异的说:“寻常良家女子,别说来这风月场住下了,就是言语之间谈论起来,也仿佛像是脏了她们的嘴一般。姑娘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想要留宿,就不怕毁坏了自己的名声?”
“男子寻花宿柳是雅事。”江翠花放下茶杯,“怎么轮到女子,却成了有碍名声的错事了?这世间有何事是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的?”
两个女子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进行着一场旁人无法理解的交锋与权衡。
许久,流萤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味:“有趣。我已经很多年没遇到像你这么有趣的姑娘了。你合了我的眼缘,这住宿费我便不收你的了,左右离大选名单公布也就六日了。”
她站起身,裙裾曳地,走向内室:“西边临水的那间听雨轩还空着,还算清净。我会让人收拾出来。”
这便是应允了。
江翠花也起身,微微颔首:“多谢。”
流萤走到珠帘边,又回头瞥了她一眼,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戏谑:“不过我提醒你,住在这里,可未必真有你想的那般清净。秦朔那人,鼻子可灵的很。”
“无妨。”江翠花神色不变,“我等他来。”
流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珠帘之后。
*****
傍晚时分,流芳阁内丝竹声渐起,混合着脂粉香气与隐约的笑语,酝酿着夜晚的喧嚣。姑娘们的绣房里更是忙作一团,镜前簪花理鬓,罗裙窸窣,皆是备战般的精心雕琢。
流萤的房中暖香更盛,她已换上了一袭绯色云锦长裙,正对镜描摹唇脂。
江翠花站在她身后,看着流萤第三次擦去额间花钿之后,忍不住开口说:“你容色艳丽,还是牡丹更衬你。”
流萤撇了她一眼,手中的画笔朝她递了过去:“你来?”
江翠花闻言也不推辞,拈着流萤递过来的笔,笔尖蘸了蘸嫣红的胭脂膏,微微俯身,极其专注地为流萤眉心描绘起了花钿。
江翠花的动作稳而轻灵,眼神凝在那一寸肌肤之上,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流萤闭目仰脸,任由她施为,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就在这时,珠帘毫无预兆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秦朔一身墨色常服,显然是熟门熟路地径直寻来,人未至声先到:“流萤,今日……”
他的话音在看清屋内情形时戛然而止。
脚步顿在门口,秦朔的目光如被钉住一般,死死落在镜前那两道身影上——
流萤安然受着妆饰,而她身后,那个正执笔点妆、神情专注温婉的女子……
竟是江翠花!
她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瞬间攫住了秦朔,让他一时之间竟忘了动作,只僵立在珠帘旁,玄色的衣袍衬得他脸色变幻莫测。
流萤闻声睁开眼,从镜中看到秦朔震惊的神情,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并不起身,只懒懒道:“哟,什么风把秦仙师这么早就吹来了?”语气熟稔亲昵,带着惯常的调侃。
江翠花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来。见到秦朔,她脸上并无半分惊慌失措,反而像是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抹浅淡而自然的笑意,微微颔首:“秦仙师。”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态度,寻常得仿佛他们只是在街市偶遇,而非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地点。
她复又低下头,小心地完成了花钿最后一点勾勒,才直起身,将画笔搁在一旁的玉碟里,轻声道:“好了。”
流萤对镜自照,指尖轻抚过眉心那朵栩栩如生的桃花,满意一笑:“江姑娘好手艺,比我这阁里专司妆容的嬷嬷还要细致几分。”
江翠花垂眸:“流萤姑娘过奖了,是你长的好看。牡丹在你脸上,竟然分不出谁更艳丽。”
流萤捂着嘴笑的开怀:“还是江姑娘会说话。”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更是让秦朔心中的惊疑翻滚到了顶点。
他猛地回过神,一步踏入室内,目光如炬射向江翠花,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压抑:“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翠花尚未回答,流萤却先轻笑出声,她站起身,绯色裙摆漾开优美的弧度,走到秦朔身边,很是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语气娇嗔:“瞧你这话问的,吓着江姑娘了。她是我请来的客人,暂住几日,怎么,秦仙师这也要管?”
“客人?暂住?”秦朔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江翠花身上,仿佛想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丝毫破绽,“流芳阁何时成了寻常客栈?你可知她……”
“她怎么了?”流萤打断他,美目流转,带着几分试探,“不过是个无处可去的可怜人儿,我看她投缘,收留几日罢了。秦仙师莫非与她相识?”
秦朔一时语塞。
他与江翠花何止相识?烂泥塘的交易、她身上巨大的秘密、以及那引他前去的事实……种种纠葛,如何能在此刻对流萤明言?
他看着江翠花,她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他厉声质问后的无措与茫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无辜牵连的弱女子。
好,真好。
秦朔心底冷笑一声。
这女人,演技当真已臻化境。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疑虑,目光从江翠花脸上移开,看向流萤,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不管她为何在此,此地不宜她久留。流萤,你……”
“我觉得此处甚好。”江翠花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秦朔的话。
她抬起眼,第一次主动迎上秦朔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茫然,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坚决:“流萤姑娘待我亲和,此处也并无外界纷扰。在天道院名单公布前,我想安心住在这里,还请秦仙师……成全。”
流萤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暗涌,眼中兴味更浓,她晃了晃秦朔的手臂:“听见没?人家姑娘自己想留下。你就别摆你墨家仙师的架子吓唬人了。”
秦朔看着江翠花,江翠花也毫不避让地看着他。
门外丝竹声响起,流萤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笑着说:“时候到了,我该上台了,你们聊。”
说着,便袅袅婷婷的走了出去。
第55章 鲛人
流萤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咚声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应是往前面高台准备献艺去了。
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与楼下宾客的喧哗, 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门被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间的浮华。
几乎就在门扉掩上的瞬间,江翠花周身那股子恰到好处的柔弱便如潮水般褪去。
她甚至没去看依旧僵立在原处、面色铁青的秦朔, 而是自顾自地走到窗边的茶榻旁,姿态闲适地坐了下来,伸手取过流萤方才用过的紫砂壶,又拎起一个干净的茶杯, 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斟了半杯微凉的茶。
然后, 她才抬起眼, 看向浑身散发着低压寒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的秦朔,唇角勾起一抹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狡黠与了然的浅笑, 语气轻松得仿佛在招呼一位迟到的老朋友:
“你终于来了?等你半天了。”
“……”
秦朔胸中翻涌的怒气与疑虑,被这句完全出乎意料、反客为主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噎得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为何会在此处?”
“此处不好么?”江翠花打断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流芳阁是神都消息最灵通之地。我住在这里, 既能避开王家耳目,又能偶遇仙师你,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她在提醒秦朔他们在烂泥塘的交易。
她选中了流芳阁,就是算准了他会来。
秦朔盯着她, 试图从她那张巧笑倩兮的脸上找出丝毫破绽,却只觉得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将他越缠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走到她对面,却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少废话。你究竟想做什么?那日烂泥塘未尽之言,现在可以说了。”
江翠花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想和仙师确认一件事。”
“说。”
“玄蛭道丢失的秘宝,是否与十万大山有关?”
秦朔心头猛地一跳。只是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严重多了几丝忌惮,他开口试探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身上的异常?”
江翠花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说:“你都活这么久了,想必你这体质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你这事又不急。”
“可天道院大选最终都名单只有六天就要公布了,届时秦仙师要随新弟子一同回天道院,玄蛭道这摊子事一定会移交神都执法堂。到时候再想查些什么,就难办了······”
秦朔的双眼锐利如刀,质问也直指问题的核心:“你为何如此在意玄蛭道秘宝失窃的案子?那日你在城南,究竟是去做什么?”
江翠花面对他审视的目光,脸上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算计的浅淡笑容渐渐隐去。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权衡。
终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朔,眼神是罕见的清澈与坦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秦仙师,不管你相信与否,”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与玄蛭道灭门、秘宝失窃之事,确实毫无干系。我那日在城南,真的只是在去寻人的路上,恰巧路过而已。至于向你出手,也是因为你用刀胁迫我,所以我出手自保。我若真是盗取秘宝的人,那晚就将你杀了岂不是更好?又何必留下活口给自己找麻烦?”
秦朔眉头紧锁,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江翠花继续道,语气变得冷冽了几分:“正因如此,那个最初向你指认我,说我与玄蛭道一案有关的人……才格外有问题。”
她向前一步,目光锐利起来:“我一个刚刚进入神都、籍籍无名的乡下女子,为何会被人凭空扣上如此大的罪名?这指认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其目的,要么是借墨家或王家之手除掉我,要么……就是想将我推到台前,充当某个计划的棋子或替罪羊。”
“所以,你在意的不是秘宝本身,”秦朔若有所思,“而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以及……为何选中你?”
“不错。”江翠花颔首,“查明此案,才能弄清楚我为何会被卷入其中。这关乎我自身的安危与清白。我不喜欢被人当作棋子,更不喜欢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她看着秦朔,眼神再次变得深邃:“而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或许就能摸到玄蛭道一案真正的脉络,甚至……触及你我都想知道的,更深层的秘密。比如,那秘宝究竟落入了谁手,又被用来谋划什么。”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将她的个人动机与案件调查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比起空泛的“合作”或“交易”更显真实。
秦朔凝视着她,试图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的眼神坦荡,逻辑清晰,似乎并无破绽。但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他应该不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的花言巧语才对。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信她。
江翠花看着秦朔的表情动摇,便心知自己这一番话已经成功了大半:“指认我的人在你手上?带我去见他。”
秦朔眸光一凝,审视着江翠花平静的面容。
她提出要见阿吉,是急于自证清白,还是另有所图?
但眼下,阿吉确实是他手中唯一的线索。
“好。”他沉声道,没有多余废话,“跟我来。”
秦朔转身便走,步伐迅捷而无声,显然对流芳阁的隐秘路径了如指掌。
江翠花紧随其后,两人穿过喧嚣与静谧的回廊,沿着一条隐藏的楼梯向下。越往下走,空气变得越潮湿阴冷,脂粉香气被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息取代。
最终,秦朔在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前停下。
他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在门板上某个不起眼的纹路处一点,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秦朔的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太安静了——
一股浓重的、甜腻中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秦朔脸色骤变,一步跨入室内。
江翠花紧随其后,心头也是一沉。
房间不大,只有一桌一椅,墙角铺着简陋的草席。
而此刻,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材干瘦的男子歪倒在草席旁,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与痛苦。他的喉咙被利刃割开,伤口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他身下的草席和一片地面。
正是那个指认江翠花的漏网之鱼,阿吉。
他死了。
秦朔蹲下身,手指虚按在阿吉脖颈的伤口处,灵力微探,脸色难看至极:“死了不到半个时辰。手法干净利落,是一击毙命,对方修为不弱。”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视整个狭小的囚室,窗户紧闭,从内栓死,门也只有他刚才开启的灵力印记。
“看来,”江翠花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冰冷的意味,“有人不想让他开口。仙师,你这地方,看来也并非密不透风。”
秦朔霍然起身,眼中怒火与寒意交织,他看向江翠花:“你早知道会这样?”
“我料到指认我的人处境危险,”江翠花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没料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决绝。这只能说明,我们触及的事情,比想象中更危险。”
随即江翠花不再多言,不顾地上的血污,在阿吉尸体旁蹲下。
她的目光极其专注,仔细检查着他的双手、指甲缝隙,以及衣领等可能藏匿细微线索的地方。
秦朔紧盯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
此刻,他内心的震动远多于怀疑。
阿吉的死,无疑将江翠花从“嫌疑人”的位置推向了一个更复杂的境地。
她更像是某个巨大阴谋的靶子,而自己,似乎也正被无形的手推向漩涡中心。
“嘶——”江翠花指向阿吉脖颈的伤口边缘,那里除了大量喷溅的血液,隐约可见一道极细微的、不同于血液凝固后的暗蓝色痕迹,几乎与伤口融为一体,“你看这里。”
秦朔凝神看去,心中一凛。
那痕迹太不明显了,若非江翠花指出,他几乎忽略过去。
他并指如刀,虚按在伤口上方,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深海寒气的灵力残留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水系灵力······?”秦朔缓缓开口:“这蓝色的,莫非是凶手不小心留下的血迹?”
江翠花的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道:“这是鲛人血,他们一向久居深海,怎么会来神都?”
“这鲛人血的灵力残留是关键证据。”秦朔沉声道,迅速做出了决断,“此地不能再留,必须立刻清理痕迹。阿吉的尸体……我会处理。”
他必须立刻将此事密报墨家高层,但同时,他也明白,墨家内部可能并不干净。
而眼前这个身份成谜、却似乎掌握着关键线索的江翠花,成了他眼下唯一可以合作追查下去的对象,尽管这合作充满危险与不确定性。
“江姑娘,”秦朔的语气带着一种正式的凝重,“关于鲛人之事,你还知道多少?”
江翠花闻言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我知道的,未必有仙师想象的多。但我知道,顺着这条鲛人留下的线查下去,或许就能摸到那只推动一切的黑手。”
“只是当务之急,应该是先将流芳阁封锁起来。”江翠花皱着眉头说:“阿吉死的时间不长,说不定凶手,还在流芳阁。”
第56章 舞剑
“走!”秦朔当机立断, 不再耽搁。
他迅速在囚室内布下一个简单的隔绝气息和痕迹的法阵,暂时掩盖住阿吉的尸体和血腥味,防止打草惊蛇。
然后, 他一把拉住江翠花的手腕, 疾步冲出囚室,反手将门恢复原状。
重新回到那条阴暗的地下通道, 秦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流芳阁结构复杂,明暗通道交错,宾客、姑娘、仆役、乐师、甚至一些‘特殊’的客人, 鱼龙混杂。要找一个可能伪装过的鲛人, 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鲛人天生亲水, 纵使伪装,其周身也会有极细微的水灵之气萦绕不散, 尤其是在动用力量杀人之后,短时间内更难完全收敛。”江翠花冷静地分析, 目光锐利地扫过通道两侧可能存在的暗门或通风口,“而且, 阿吉伤口处的鲛人血还很新鲜,说明接触时间很近, 凶手一定还在这里。”
“只是阁内人员繁杂,要如何找起?”江翠花快速扫视四周, 仿佛目光能穿透墙壁,扫视整个流芳阁,“鲛人天生灵体,纵使极力压制,其灵力波动与凡人迥异, 寻常的伪装很难完全掩盖。”
秦朔点头,思路清晰地分析:“流芳阁的杂役小厮,几乎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行动做派、气息脉络都与修士不同。一个身怀灵力、尤其是独特水灵之力的鲛人,若伪装成他们,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反而容易暴露。”
“不错。”江翠花接着补充道,“所以,它最有可能伪装成的,是本身就需要一定修为或特殊气质才能胜任的身份,混迹其中,才不会显得突兀。”
两人目光交汇,几乎同时吐出几个关键人物:
“宾客。”
“乐师。”
“姑娘。”
秦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压低了声音,对江翠花道:“你说得不错,姑娘们和乐师都在阁内监控之下,有名册可查,行动范围相对固定,以我的身份暗中排查,虽需谨慎,但并非难事。可宾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前厅,语气带着明显的凝重:“能来流芳阁销金的宾客,非富即贵,不少是神都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身份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证据,根本无法贸然探查,更别说动手验明正身了。一旦处理不当,不仅打草惊蛇,更会为惹来更大的麻烦。”
这确实是现实难题。流芳阁作为消息集散地,其宾客网络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即便是墨家仙师,也不能毫无顾忌地触碰这些暗线。
江翠花听罢,眼中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闪过一丝了然。
她沉吟片刻,道:“仙师所虑极是。硬闯查验自是下下之策。不过,我有一门家传的观气之术,无需近身接触,亦无需对方运转灵力,只要让我在一定距离内看到其人,便能窥其气息本源,分辨灵力属性。”
江翠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只要让我找到一个能纵观全局,看到楼内所有人的位置即可。”
“观气之术?”秦朔眸光一凝,这等秘术极为罕见,对施术者要求极高,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掌握。
江翠花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但此刻,追查凶手要紧,他压下心中疑虑,迅速思索起来。
流芳阁结构复杂,楼层众多,要找一个能同时观察到前厅宾客区、乐师演奏台、以及部分姑娘们活动区域的制高点,并非易事。
秦朔的目光扫过喧嚣的中心,最终定格在那座灯火最盛、被众人目光环绕的莲花状舞台。
流萤正在其上翩然起舞,水袖翻飞,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秦朔挑了挑眉,指了指莲花台说:“你要的,能看到全场的位置。”
江翠花指了指正盛装打扮在台上跳舞的流萤,又指了指一身素衣半点颜色都没有的自己,无语的问:“你认真的吗?”
秦朔却上下打量了一下江翠花,点了点头说:“会跳舞吗?”
“不会。”
“弹琴呢?”
“也不会。”
“唱曲呢?”
江翠花迎着他询问的目光,非常诚恳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半分勉强或羞赧:“仙师见谅,乡野粗人,不曾学过那些风雅技艺。跳舞、弹琴、唱曲,一概不会。”
秦朔被她这理直气壮的“不会”噎得一时语塞,几乎要气笑了。他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那股无力感:“我的江姑娘,你这是要去砸流芳阁的场子,还是要去当靶子?什么都不会,你上去干站着吗?”
秦朔的疑问合情合理。
江翠花却似早有准备,她不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顿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眼睛,才将帕子轻轻系于脑后,遮住了鼻梁以下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不会跳舞,也无妨。”她声音透过面纱,显得有些朦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我只需一把剑便可。”
“你要舞剑?”秦朔一怔,那是天下修士入门时皆要习练的兵器,毫无观赏性可言,“这……未免太过寻常了吧?”
江翠花摊了摊手说:“寻常也没法子,我只会这个。你到底还要不要查鲛人了?”
“好!”他不再犹豫,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宝剑递了过去,“我的秋水剑借你。”
江翠花道了声谢,伸手接过。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剑鞘瞬间,心中便是一动。
江翠花压下心中的波澜,她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流畅自然,秋水剑在她手中,竟无半分滞涩,仿佛本就是为她量身打造一般。
“好剑。”她由衷赞道,声音透过面纱,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露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多谢仙师借剑。”
秦朔看着她执剑的姿态,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这秋水剑是他的本命剑,颇具灵性,并非什么人都能驾驭得如此轻松自如。
秦朔淡淡应道:“剑是死物,关键在用剑之人。时辰差不多了,准备登台吧。”
江翠花微微颔首,手持秋水,缓步向那灯火辉煌的舞台走去。
素衣,面纱,宝剑,组合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江翠花缓步上台,站定后她也并未立刻起势,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凝聚某种力量。
乐声一起,江翠花便身形一转,腕抖剑鸣,一套人人皆会的青莲剑诀就此展开。
这剑诀传自剑仙李长风,坊间武夫多少都能比划两招,本是寻常。
可同样的起手式“青莲初绽”,在她使来,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轻盈灵动,剑尖颤处,恍若真有莲花瓣瓣绽放,于月色下摇曳生姿。
她的剑势不疾不徐,衣袂随步法飘飞,人与剑仿佛融为一体。
寻常弟子追求的是剑招的凌厉与速度,而在她手中,剑意却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剑光缭绕其身,竟似一道清冷月华织成的光茧,将她笼罩其中。
秦朔本是抱臂旁观,带着些许审视之意。
然而看着看着,他不知不觉已放下了手臂,呼吸也放缓了。
他见过的精妙剑法不知凡几,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觉得一套基础剑诀竟能如此……动人心魄。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已褪去,眼中只剩下那舞剑的少女,和她剑尖划出的、清冷而绝美的弧光。
台下原本窃窃私语的宾客们也渐渐安静下来,被这返璞归真的剑意所吸引,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将杯中酒放下,凝神观看。
而江翠花,就在这看似全心投入的剑舞中,她的观气之术已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铺开。
借着剑招的转身,她的目光从容不迫地扫过全场。
剑势将尽,最后一式剑招缓缓收势,江翠花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二楼西北角,一位始终低头把玩酒杯的华服公子身上,那一闪而逝的、与周遭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深海阴寒之气!
找到了!
面纱之下,江翠花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剑舞已毕,她静立台心,仿佛沉浸在意犹未尽的剑意之中。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由衷的喝彩声,与先前的敷衍截然不同。
江翠花正欲收剑示意,借机最后扫视一圈锁定那鲛人气息的方位,忽听得楼下雅座中,传来一声洪亮而带着几分激动的大喝:“好!妙哉!此剑舞深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真意!当浮一大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衫文士激动地站起身来,手中酒杯尚举在半空,面色因酒意和兴奋而泛红。
此人是神都颇有名气的才子,姓柳,以诗酒风流著称。
柳才子不顾周遭目光,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手持秋水剑、面纱遮面的江翠花,朗声道:“在下观姑娘剑舞,心有所感,偶得拙诗一首,愿献与姑娘,以助雅兴!”
不等众人反应,他便即兴吟诵起来,声音抑扬顿挫。
“月泻清辉作玉台,青莲剑舞影徘徊。
剑尖挑碎寒星斗,步下生起玉莲风。
不是人间杀伐气,却带云外缥缈踪。
惊鸿一瞥凝霜雪,疑是谪仙入世来。”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掌声
“多谢先生赠诗,愧不敢当。”江翠花开口,声音透过面纱,清冷而平静,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小女子仅以粗浅剑技,当不起如此盛赞。”
她的话语谦逊得体,人也准备随时退场。
然而,柳才子正在兴头上,岂肯轻易放过?
他大笑道:“姑娘过谦了!当得起,绝对当得起!不知姑娘可否摘下面纱,让我等一睹芳容,也好让这首拙诗,能配上其主啊?”
此言一出,不少好事者也纷纷起哄:“是啊姑娘,摘下面纱吧!”
“让我们看看是何等佳人,能舞出如此剑意!”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摘下面纱?这绝对不行!江翠花眼神微冷。
江翠花不慌不忙,将秋水剑挽至身后,对着台下众人再次敛衽一礼,声音依旧平稳:“容颜皮囊,不过虚幻。剑意相通,方是知音。多谢诸位厚爱,小女子告退。”
说罢,她不再给众人起哄的机会,转身,步履从容而坚定地走向后台方向,留下一道清冷绝然的背影。
柳才子怔了怔,随即抚掌赞叹:“好个剑意相通,方是知音!此女不凡,不凡啊!”
第57章 赵二公子爱美人
江翠花一退至后台, 秦朔就走了过来,以眼神询问江翠花是否看清了要找的人。
江翠花不留痕迹的点了点头,并且指了指二楼西北角的那个雅间。
秦朔低声询问一旁伺候的丫鬟:“今天包下兰叶阁的是什么人?”
丫鬟想了想, 才道:“是天水赵家的二公子。”
天水赵家?
江翠花和秦朔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
这桩杀人案已经将琅琊王家卷了进来,若是再扯上天水赵家, 那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赵家是神都四大世家之一,以机关术闻名天下,族内弟子一大半都拜在墨家门下,墨家如今现在世的圣人里, 就有一个还姓赵。
江翠花缓缓看向了秦朔, 问道:“还查吗?”
查, 意味着可能要正面碰撞赵家,后果难料。
不查, 阿吉白死,鲛人线索中断, 玄蛭道秘宝案可能就此石沉大海,幕后黑手将继续逍遥法外。
秦朔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 指节泛白。
“查!”
“死的虽然是个小人物,但他的命难道不是命?此事关乎正义, 岂能因涉及权贵便畏缩不前?”
秦朔的反应,让江翠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她点了点头:“好, 那便查!”
秦朔冷静下来,思维飞速运转,“硬来不行,需智取。首要之事,是确认那鲛人与赵元明的确切关系, 以及赵元明来流芳阁所图为何?”
他看向江翠花:“你方才可注意到赵元明有何异常?”
江翠花摇了摇头说:“匆匆一瞥,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异常。”
“你和赵元明可相熟?”江翠花问道:“你们同出墨家,他会给你几份面子吧?”
江翠花这话说的自己也不太确定,毕竟这些世家公子哥儿那是个顶个的难搞。
“赵元明?”秦朔冷哼了一声,才缓缓向江翠花解释:“这位赵家老二,是神都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世和几分机关术的天赋,眼高于顶,行事只凭喜好,从不循规蹈矩。莫说我,便是他亲爹的话,他也时常阳奉阴违。想用身份压他,让他乖乖配合?绝无可能。”
“可他有个弱点。”秦朔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江翠花说:“赵家老二喜好美人,神都无人不知他的风流韵事。上个月他闹着要娶一个狐妖,将赵家的老太君气了个半死,听说他被关了禁闭,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秦朔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要她用美人计?
江翠花指了指自己,上前一步,凑近秦朔的脸,正对着秦朔的眼眸,一字一句问:“我美吗?”
她没有刻意做出妩媚姿态,只是用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秦朔,用一种带着奇异蛊惑力的语气,轻声问道:
“秦仙师,你觉得……我美吗?”
“……”
秦朔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尤其是在商讨如此紧要正事的时候。
他猝不及防,呼吸一窒,心跳竟漏了一拍。
眼前是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鼻尖萦绕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清冽中带着点草药气的淡淡香气。
秦朔几乎是本能地、有些狼狈地猛地向后撤开了半步,仓促地挪开了视线,不敢再与她对视。
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耳根处泛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热。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秦朔的声音比平时略显急促,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却又底气不足,更像是在掩饰突如其来的心慌意乱。
“正事当前,岂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江翠花闻言,直接顿住脚步,眼睛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语和一丝嘲讽:“秦仙师,你方才自己也说了,赵元明嗜好美色,连狐妖都敢惦记。你如今让我去对他用美人计,可你连我究竟美不美都没个准话,甚至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江翠花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秦朔,继续吐槽:“你自己都不觉得有吸引力,就指望那个眼高于顶的赵家纨绔能上钩?这计策是不是也太儿戏了点?”
秦朔被她这一连串直白又犀利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颊竟有些发烫,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他方才的回避,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觉得讨论这个不合时宜。
但更深层的原因,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那瞬间的心跳失衡,为何让他不敢直视江翠花?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辩解,语气却有些苍白,“美人计的核心在于神秘和独特,而非寻常皮相之美……”
“若皮相不美,神秘和独特有什么用?”江翠花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秦朔,你也是男人,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若是一个八旬老太给你施美人计,你会上钩吗?”
江翠花说着便话锋一转,带着点戏谑:“还是你其实觉得我的皮相尚可,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秦朔:“……!”
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更烫了,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低喝道:“休要胡言!罢了罢了,你……你说怎么办?”
“赵元明既然好美色,那美人计倒是没错。”江翠花摸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秦朔说:“比起我的姿色,我倒是觉得秦仙师你更配的上美人这两个字。不如仙师你牺牲一下,去勾引一下那赵家二公子?”
秦朔被江翠花这石破天惊的提议震得当场僵住,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秦朔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女人,俊朗的面容上先是布满惊愕,随即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后。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羞愤和气急败坏,“我……我是男子!岂能……岂能行此……荒诞之事!”
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去“勾引”赵元明的画面,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恶寒。
江翠花却依旧一脸“我很认真在提议”的表情,甚至还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尤其在他因为羞愤而泛红的脸颊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上停留了片刻。
江翠花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分析道:“仙师此言差矣。赵元明既然生性荒唐,喜好美人,那男女之别,或许并非他所在意的关键。仙师容貌俊朗,气质冷冽,若稍作修饰,未必不能营造出一种……独特的、超越性别的中性之美。比起我这个可能‘不够美’的,说不定仙师你这款,更对他的胃口呢?”
“住口!”秦朔终于忍无可忍,低喝出声,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涵养和冷静都要在此刻崩塌了。“江翠花!你休要再戏弄于我!此事绝无可能!”
见秦朔实在反感,江翠花只好遗憾的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说:“好吧,你实在不愿,那便算了吧。”
就在秦朔还在为江翠花那“荒谬”的提议而耳根发热、气息未平之际,一阵环佩轻响,伴随着熟悉的幽香,流萤款款走了过来。
流萤脸上依旧带着职业性的柔媚笑容,但眼神在与秦朔交汇时,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先是对秦朔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落在江翠花身上,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江姑娘,方才你在台上的剑舞,可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尤其是二楼西北角雅座的赵家二公子,赵元明。他特意让身边随从过来传话,想请姑娘过去喝一杯,认识一下。”
果然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秦朔心头一紧,立刻看向江翠花,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警示。
赵元明这般迫不及待地发出邀请,是单纯被剑舞吸引,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江翠花面纱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声反问流萤:“流萤姑娘觉得,我该去吗?”
流萤美目流转,瞥了秦朔一眼,才嫣然一笑:“赵公子是阁里的贵客,他开口相邀,若是寻常姑娘,自是求之不得的荣幸。不过……”
她话锋微转,意有所指,“赵公子的脾气,想必秦仙师也同你提过一二。他看重的人或物,向来是势在必得。姑娘若去,怕是轻易脱身不得;若不去,只怕也会被他记挂上,平添麻烦。”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明了其中的风险:去,是羊入虎口;不去,也可能被这条毒蛇盯上。
江翠花闻言笑了笑,只是那面纱之上的双眸中,却没有半丝热气:“既然赵二公子盛情相邀,自然不能推辞。一杯酒而已,这个量我还是有的。”
流萤也适时开口道:“秦仙师不必过于担忧,我会陪着江姑娘一同过去,见机行事,总不会让她吃了亏去。”
秦朔看着江翠花冷静的眼神,又看了看流萤,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最终咬牙道:“好!你去可以,但绝不能单独与他相处!流萤,务必看顾好她。我会在附近,若有任何不对,立刻发信号!”
第58章 抓鱼
神都, 八月十九日入夜,流芳阁。
流萤走在前面,莲步轻移, 裙裾摇曳, 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柔媚笑容。
江翠花跟在她身后半步,低眉顺目, 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顺,如同一个真正被贵人点名、心中忐忑又不得不从的普通舞姬。
两人穿过喧闹的走廊,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流萤在雅座门外停下, 未语先笑, 声音甜腻如蜜:“赵公子, 您点名要见的舞剑姑娘,奴家可给您带来了。”
“进。”
得到了准许之后, 流萤才轻轻推开了雅座的门。
雅座内,赵元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 他身穿一袭华贵的紫色锦袍,一只手随意搭在栏杆上, 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
平心而论,赵元明的面容算得上英俊, 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玩世不恭,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气。
原来这就是名声在外的赵二公子……
江翠花飞快的抬起头扫了一眼, 随即惶恐的低下头去,顺从的跟在流萤身后。
而在赵元明身后,安静地立着一名穿着深蓝色劲装、面容普通、毫无表情的随从。
江翠花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随从,确认气息无误。
赵元明的目光如同带着钩子,瞬间就黏在了江翠花身上, 尤其是她脸上那方面纱,他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弧度:“哟,还戴着面纱?怎么,是怕本公子看了真容,惊为天人,非要纳你回府不可?”
流萤连忙打圆场,笑着推了江翠花一下:“还不快给赵公子敬酒?赵公子肯赏脸,可是你的福气。”
江翠花依言上前一步,双手将酒杯举至齐眉,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怯懦与生硬:“小女子……敬公子一杯。谢公子赏识。”
她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符合一个不常应对此种场面的“普通女子”形象。
赵元明却没有立刻去接酒杯,反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尤其是在她握着酒杯的纤白手指和面纱边缘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处流连,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敬酒嘛,自然要坦诚相待。先把面纱摘了,让本公子看看,舞出那般剑意的,究竟是怎样的玉貌花容。”
流萤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周旋。
江翠花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手微微一抖,杯中的酒液晃了晃。
她抬起头,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惊慌和无措,声音也更显脆弱:“公子……小女子容貌粗鄙,恐污了公子尊目。还是……还是请公子先饮了此杯吧。”
她这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非但没有让赵元明罢休,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兴趣和征服欲。
他哈哈一笑,伸手便要去抓她的手腕,想强行揭开面纱:“本公子偏要看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江翠花手腕的瞬间,江翠花像是受惊过度,脚下“不小心”一个趔趄,手中酒杯脱手。
整杯酒不偏不倚,全都泼洒在了赵元明伸过来的那只手的袖袍上,就连站在赵元明身后的侍卫也未能幸免,被江翠花扬起的酒液浇了个彻底。
“哎呀!”江翠花惊呼一声,连连后退,仿佛吓坏了,“公子恕罪!小女子不是故意的!”
琥珀色的酒液迅速在昂贵的紫色锦袍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赵元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口,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流萤心道不好,立刻上前,一边用丝帕替他擦拭,一边软语赔罪:“赵公子息怒!这丫头没见过世面,笨手笨脚的,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奴家这就让人拿最好的浣衣料子来给您清理!”
然而,赵元明的注意力却似乎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他猛地抬起手,阻止了流萤的动作,目光锐利地盯在自己被酒水打湿的袖口和手背上。
只见“赵元明”那沾了酒液的皮肤上,竟隐隐浮现出几片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如同鱼类鳞片般的淡蓝色纹路,虽然转瞬即逝,很快又隐没下去,但在场的几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元明”猛地抬头,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轻浮,而是充满了惊疑和审视,死死盯住江翠花:“你……”
江翠花却依旧扮演着惊慌的角色,泫然欲泣:“公子……小女子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转身逃离。
“站住!”
“赵元明”厉声喝道:“本公子说让你走了吗?”
“赵元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眼底的轻浮与玩世不恭瞬间被阴鸷和冰冷的杀意取代。
见身份暴露,他不再掩饰,周身那股深海的阴寒气息猛地扩散开来,让近在咫尺的流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死死盯着江翠花,声音如同从冰窟里捞出来:“你做了什么?!”
这不是疑问,而是带着被戳穿伪装的惊怒。
江翠花却在他气息变化的瞬间,仿佛被那冰冷的杀气震慑,吓得花容失色,踉跄着向后退去,口中慌乱道:“公子……您、您的手……”
“闭嘴!”
“赵元明”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一动,五指成爪,带着一股湿冷的腥风,直接抓向江翠花的手臂,意图明显,就是要将她强行制住带走!
此地已不能留,这个看破他伪装的女子,必须掌控在手中!
“公子不可!”流萤惊呼出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拦住“赵元明”。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江翠花在自己眼前被带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江翠花在与流萤身形交错的一刹那,飞快地递给她一个眼神!
那眼神清澈、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催促:别拦他,将计就计!
流萤是何等伶俐之人,瞬间就明白了江翠花的意图!
她是故意激怒对方,故意让对方出手,就是为了顺水推舟,被“掳走”,从而深入虎穴,探明这鲛人的老巢和真正的目的!
这想法太大胆,太冒险!
流萤心脏狂跳,但接触到江翠花那镇定自若的目光,她咬了咬牙,硬生生止住了阻拦的动作,反而像是被鲛人的气势所慑,惊呼着向旁边“惊慌”地退开,恰到好处地让开了通道。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赵元明”见流萤识趣地退开,只当她是被吓住了,行事更无顾忌,一把牢牢扣住了江翠花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冰冷刺骨,带着水族特有的黏湿感。让江翠花情不自禁的皱了皱眉头,忍下了想要甩开手的冲动。
“唔!”江翠花适时地发出一声痛呼,挣扎了几下,显得柔弱而无助。
“不想死就老实点!”:“赵元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威胁道,语气森然。
他不再看流萤和满地狼藉,拉着江翠花,转身便欲强行离开雅座。
“站住!你们要对江姑娘做什么?!”流萤按照计划,在后面焦急地喊道,声音足够让暗处的秦朔听到,却并没有实质性的阻拦动作。
“赵元明”冷哼一声,根本不予理会,一道妖力冲着流萤的门面而去,深紫色的雾气炸开在流萤面前,不过一息之间,流萤便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流萤姐姐!”江翠花焦急的喊,却被鲛人用同样的手段弄晕了过去。
“赵元明”将江翠花打横抱起,装成抱得美人归的样子,叫身后的小厮给整座楼的人打了赏钱,这才不慌不忙地穿过珠帘,向着楼下走去。随即乘着赵家的马车离开了流芳阁这个是非之地。
流萤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伪装出来的晕厥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和凝重。
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向秦朔隐藏的方向。
而此刻,被鲛人强行带走的江翠花,虽然双眼紧闭,手腕处传来刺骨的寒意和疼痛,但面纱下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计划,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就是看看这条“鱼”,究竟会把她带回怎样的龙潭虎穴了。
她悄然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仿佛认命了一般,任由鲛人抱着她穿过流芳阁嘈杂的人群,向着未知的险境而去。
暗处的秦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见流萤走来,秦朔立刻吩咐道:“将人手点齐,今夜我们去跟着瞧瞧,看看这赵家二公子怎么养的鱼?”
流萤垂眸低声道:“此事不太对劲,赵家二公子居然被一个鲛人假扮还无人发觉?这太奇怪了而且此事涉及赵家嫡系公子,我们要不要上报执法堂?”
秦朔摇了摇头:“没有实证,先不要打草惊蛇。叫我们的跟上去策应,这次务必要把搞鬼的人一网打尽!”
流萤:“江姑娘不过凝气二期,要不要多派几个人去保护她?毕竟她也是为了我们才以身涉险。”
秦朔眼中闪过一丝案芒说:“不用,我亲自去。”
说完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如同最耐心的影子。
第59章 妖窝
赵家的马车一路疾驰, 并未驶向城内繁华的赵家主宅,而是径直出了神都城门,向着郊外而去。
江翠花一路“晕厥”, 却暗自放出神识记下路线, 同时运转体内舍利子的力量,极力压制着因靠近强大妖气而产生的本能躁动。
她能感觉到, 越靠近目的地,周遭空气中那股属于水族的阴寒湿气就越发浓郁,但隐隐约约,似乎还混杂着其他更为驳杂、狂躁的妖气。
马车最终在一处看似清幽雅致的山庄前停下。山庄门楣上挂着“赵氏别业”的匾额, 周围林木葱郁, 景致怡人, 表面上与任何世家大族的郊外庄园并无不同。
然而,就在江翠花被那鲛人半抱着踏入山庄大门的一瞬间。
她体内那股一直蛰伏的力量猛地一震!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
她眼前的景象也随之一变!
在外界看来清幽的庄园, 在她独特的感知和观气之术下,完全是另一番骇人景象!
只见整个山庄上空, 笼罩着一层肉眼难辨、却厚重无比的暗红色光罩。
那是赵家机关术结合了某种邪异阵法形成的强大禁制!这禁制不仅隔绝内外,更具有极强的隐匿和扭曲感知的效果!
而在这禁制之下, 哪里还有什么雅致山庄?!
分明是冲天的妖气!
浓郁、粘稠、几乎化不开的各类妖气交织在一起,如同沸腾的泥沼!
有狐妖的骚媚, 有狼妖的暴戾,有蛇妖的阴毒, 甚至还有一些她难以立刻分辨的、更为古老诡异的气息!
原本的亭台楼阁在妖气扭曲下,呈现出怪诞的虚影,仿佛张牙舞爪的巨兽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野兽的腥臊气,耳边似乎能听到无数细碎、压抑的嘶鸣与低吼!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别庄,而是一个隐藏在赵家大阵之下、规模惊人的妖物巢穴!
饶是江翠花见多识广, 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圈养了如此多的妖物,赵家到底想干什么?!
那鲛人将江翠花猛的扔在了地上,剧痛袭来,江翠花知道不能再装了,这才掐着点醒来。她眼含热泪,楚楚可怜的说:“赵赵公子,这是哪?”
那鲛人冷哼一声,声音不再伪装,带着沙哑的嗡鸣:“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了。乖乖听话,或许还能少受点苦。”
他猛地将江翠花推进了地下的一处暗道。
通道阴暗潮湿,石阶上布满滑腻的青苔,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江翠花望着头顶缓缓合上的暗门大喊道:“你为什么抓我?!放我出去!”
鲛人冷冷的将江翠花眼前的生路封死:“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你们人族不是常说一句话: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随即“哐当”一声从外面锁死了暗门。
江翠花踉跄几步才站稳,借着墙壁上几盏幽暗、仿佛鬼火般的油灯光芒,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牢笼。
而牢笼之中,横七竖八堆叠着的,竟是一具具尸体!数量之多,几乎铺满了整个地牢的地面!他们面色青灰,双目圆睁,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恐惧,尸体大多已经僵硬,显然死去多时。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并非仅仅是这些尸体本身。
江翠花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刺鼻的气味,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一具尸体上。那是一名年轻弟子,道袍破损,脖颈处有一道致命的利器伤口。然而,吸引她目光的,是这名弟子裸露出的后背脊柱处。
那里,原本应该是修士储存和运转灵力的关键,灵骨所在的位置,此刻却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空洞!
整条灵骨,连同周围的经络,仿佛被某种极其精准而残忍的手法,硬生生地剃挖了出去!
江翠花心头巨震,立刻俯身检查其他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
所有她能看到的尸体,无一例外,全部被剃掉了灵骨!
有些伤口还很新鲜,有些则已经腐烂发黑,显然遇害时间有先后。
难道玄蛭道被灭门之后,尸体全都在这里?被进行了这种惨无人道的“处理”?
剃人灵骨……
这是修真界最为禁忌的邪术之一!
灵骨蕴含着修士毕生的修为精华和部分本源天赋,被强行剃取,痛苦无比,且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剃取来的灵骨,用途更是骇人听闻,往往用于炼制极其恶毒的法器、丹药,或者进行某种邪恶的传承。
赵家!
他们不仅暗中圈养妖物,竟然还在进行剃取灵骨这等天理不容的勾当!
玄蛭道满门被灭,根本不是为了那件虚无缥缈的秘宝,或者不仅仅是为了秘宝!他们根本就是被当成了“材料”!被蓄意屠杀,然后运到这里,抽取最珍贵的“灵骨”!
江翠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发冷。
这赵家别庄,不仅是个妖窝!还是个魔窟!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必须告诉秦朔!
江翠花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检查这处地牢。四周墙壁坚固,施加了禁制,强行突破必然惊动外面。她将目光投向那些尸体,或许……能从他们身上找到更多线索。
江翠花蹲下身,忍着不适,更加仔细地探查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试图找出灵骨被剃取后,残留的任何能量痕迹或者施术者的蛛丝马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一具尸体后颈的伤口时,那尸体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翠花动作猛地一顿,瞳孔微缩。
难道……还有活口?!
江翠花心头一凛,动作瞬间停滞,屏息凝神,所有感官在这一刻放大到极致。
不是错觉!
那具趴伏在地、后背灵骨被剃、血肉模糊的“尸体”,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又抽搐了一下!幅度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在死寂的地牢和幽暗的光线下,却被江翠花敏锐地捕捉到了。
还有生机!
江翠花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这具“尸体”翻转过来。这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面容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嘴唇干裂发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胸口确实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江翠花迅速检查他的伤势。
灵骨被剃,丹田破碎,修为尽毁,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或者说……某种未了的执念。
江翠花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小玉瓶,倒出仅有的三颗朱红色、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
这是她保命用的“续灵丹”,虽不能修复被剃的灵骨,但足以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她捏开少年的嘴,将一颗丹药送入他喉中,并以一丝极细微的舍利子佛力助其化开药力。
片刻之后,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皮剧烈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濒死的迷茫与巨大的恐惧。
“别怕,”江翠花压低声音,语气尽可能放得柔和,“我是来救你的。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少年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她脸上,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乎听不清的气音:“……赵……赵家……是赵……”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呼吸更加急促。
“赵家?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剃你们的灵骨要做什么用?”江翠花急忙追问。
少年的眼中流露出极致的痛苦和怨恨,他挣扎着,想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却无力做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妖……池……融合……造……怪物……”
妖池?融合?造怪物?
江翠花还欲再问,少年却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出无尽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道:“……快……走……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最后那点生机彻底断绝。
那续灵丹,也仅仅是让他回光返照,说出了关键的只言片语。
江翠花心中一沉,轻轻合上少年死不瞑目的双眼。她站起身,环顾这满地同他一样遭遇的人,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中燃烧。
就在这时——
地牢外传来了清晰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伴随着锁链晃动和铁门机关开启的“咔哒”声!
“……就在里面,刚送来的那个舞剑的,细皮嫩肉,灵骨应该不错……”一个粗嘎的声音说道。
“哼,二公子弄回来的玩意儿,希望能有点用,别像之前那些废物一样,几下就崩溃了……”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回应道。
他们来了!是来提取“材料”的!
江翠花眼神一厉,迅速扫视地牢。
无处可躲!
她心念电转,立刻俯身,抓起地上一把污血和尘土,快速抹在自己脸上和衣服上,然后顺势躺倒在几具尸体中间,屏住呼吸,收敛所有生命气息,伪装成一具刚刚被丢弃进来的“死尸”。
几乎在她完成伪装的下一秒,地牢铁门“吱呀”一声被彻底推开。
第60章 傀儡
江翠花躺在尸堆中, 冰冷的地面和浓烈的死气包裹着她。
借着微弱的光线,江翠花强迫自己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这些堆积如山的尸体。
方才她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名玄蛭道的幸存者身上,此刻冷静下来细看, 她才骇然发现, 这地牢里堆积如山的尸骨,不止有人族修士!
就在她身侧不远处, 一具尸身虽然大部分保持着人形,但头颅却呈现出狼类的特征,獠牙外露,灰色的皮毛上沾满了凝固的暗红血迹。
那分明就是一只狼妖!它的后背同样被剖开, 灵骨被取。
赵家人要这么多灵骨做什么?
“啧, 这批人族的质量还行, 就是妖族的不太稳定,上次实验又爆了两个。”壮汉抱怨道。
黑袍人声音依旧嘶哑:“主上的耐心是有限的。必须尽快找到稳定融合不同属性灵骨的方法。听说……二公子带回来的那个, 可能有点特殊?”
“谁知道呢,等送去‘净化池’检查过才知道。快点, 把这几具新鲜的收拾了。”
江翠花感觉到那两人已经到了她附近,甚至能听到他们搬动旁边尸体的摩擦声。她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如同真正的死物。
然而,就在那壮汉的手即将触碰到她旁边一具尸体时, 异变突生!
“吼——!”
地牢深处,猛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的咆哮!
那声音不似人声, 也不像纯粹的兽吼,更像是由无数种声音扭曲糅合在一起的怪物嘶鸣!
伴随着这声咆哮,一股混乱、暴戾、极不稳定的强大妖气猛地从地牢更深处爆发出来,震得整个地牢都在微微颤动!
“不好!是七号实验体!它又发狂了!”壮汉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再挑选灵骨。
“快!去镇压!绝不能让它跑出来!”黑袍人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紧张。
两人立刻放弃了手头的工作, 脚步声匆匆,朝着咆哮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尽头。
地牢内暂时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那远方隐约传来的、锁链挣动和怪物低吼的声音。
江翠花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寒光闪烁。
七号实验体?
看来,赵家的“造怪物”实验,并非全部失败!
至少,已经有了编号的“成品”,或者……半成品!
这是一个机会!
趁着那两人去镇压怪物,守卫空虚!
她必须立刻行动,找到机会逃离此地将消息送出。江翠花悄然起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避开地上的尸骸,朝着那咆哮声相反的方向潜行而去。
江翠花在阴森的地牢与庄园小径间亡命奔逃,身后那“七号实验体”的怒吼仿佛跗骨之蛆,无论她转向哪个角落,那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咆哮都如影随形,死死咬住她的踪迹,仿佛锁定了她。
江翠花猛然调转了方向,脚下未停,暗骂道:“真是见鬼了!”
这种被锁定的感觉让她毛骨悚然,不仅仅是追捕,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呼唤。
江翠花的第六感告诉她,必须立刻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江翠花七拐八拐,凭借着过人的身法和傲人的记忆力,终于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几波巡逻的守卫和一些低阶妖物,终于到了阵法的边缘,那赵氏别业的牌匾已经清晰可见。
门外,赶来接应的秦朔已经看到了江翠花的身影。
自由就在眼前!
江翠花心中一喜,冲着秦朔扬起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足下发力,便要朝着生路冲刺而去。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踏出门槛的一刹那——
“叮铃……叮铃铃……”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铃铛声,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那铃声清脆、空灵,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悦耳,与这血腥恐怖的魔窟格格不入,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江翠花的所有防备,狠狠扎进了她记忆的最深处!
这个铃声,她听过无数次!
江翠花的身形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了大门之前。
即将脱险的狂喜瞬间冻结,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恐惧和荒谬期待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江翠花,你愣着做什么?门要关了!”秦朔焦急的看着江翠花,不顾隐藏身份开始大喊。
可江翠花却只是冲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月光凄清,洒在别业前院的青石板上。
只见不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穿着赵家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略显宽大的素色衣裙,身形窈窕,黑发如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是赵家的“七号实验体”。
她似乎不再狂暴,只是安静地站着,歪着头,看着江翠花。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精致得如同人偶,五官轮廓依稀还能看出曾经的灵动与美丽。
是小七。
是那个在摩罗城一战中,为了掩护她,被漫天魔火吞噬,她亲眼看着落入无尽深渊的妹妹!
江翠花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站立。
然而,下一刻,更深的寒意将她彻底淹没。
江翠花看清了,小七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没有焦点,没有情感,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蒙。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方才那清脆的铃声,正是来自她手腕上系着的一串小小的、雕刻着诡异符文的铃铛。
而最刺眼的,是她脖颈后方,那没有被衣领完全遮住的地方。
一道狰狞的、缝合粗糙的疤痕,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延伸!那里,原本属于她的、天赋异禀的灵骨,已被彻底挖走!
她没有复活。
她只是一具被挖空了灵骨、不知道用何种邪法维系着行动能力的……傀儡!
赵家!
他们居然连死人都不放过!
“小……七……”江翠花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的双手已经微微发抖。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谁?谁把你变成了这样!”
那具“小七”的傀儡,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她空洞的眼睛转向江翠花,歪头的角度更大了一些,手腕上的铃铛又轻轻响了一声。
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她的眼中一片空寂,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小七,这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江翠花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空洞的眼神,看着那代表着她手腕上的铃铛……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她不能走。
至少,不能就这样丢下小七,丢下这个曾经为她付出生命、如今却连死后都不得安宁的姐妹,独自逃离。
身后的生路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眼前的“小七”,才是她真正无法逃离的、血淋淋的现实和必须面对的宿命。
江翠花缓缓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与血,眼神由最初的崩溃和痛苦,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决绝。
她看着“小七”,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带着撼不动的心念:“小七……过来,姐姐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不高,难以隐藏的杀意却在赵家前院炸开,震的屋檐下的灰尘都簇簇落下。
那具叫“小七”的傀儡似乎被江翠花的杀意吓到了,她感受到了威胁,便情不自禁的冲着江翠花发出了低吼咆哮声,像是某种野兽,对着她露出了獠牙。
江翠花却没有察觉到危险一般,带着笑意又朝着小七的方向走了两步,语气轻柔的说:“我是江姐姐,你还记得吗?在上清山上,你的剑术是我教的。”
那具“小七”的傀儡,似乎被江翠花的呼唤唤起了什么,她僵硬地后退了半步,空洞的灰蒙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如同火星溅入深潭,转瞬即逝。
而她手腕上的铃铛因为她的动作,再次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江翠花,停住!那傀儡要发狂了!”
阵法外的秦朔眼见着江翠花不但退了回去,还像是着魔了一般,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赵家豢养的发狂了的傀儡。
江翠花充耳不闻秦朔的叫喊声和远处赵家修士们逼近的脚步声,她的眼中只有眼前那个小人儿,月光下,她的身影和江翠花记忆中那个灵动的少女仿若重叠。
“小七,过来!”
“丁零零——”
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小七”眼中凶性渐起,她的手脚已经控制不住的呈现了攻击的姿态,仿佛随时都要暴起杀人。
“叮!!!”
一声短促的铃声响起,“小七”彻底暴起,向着江翠花扑了过来。
而江翠花没有丝毫反抗之意站在原地,眼含热泪,仿佛已经失去了求生之志。
“江翠花!清醒点!傀儡只是一具尸体!她已经死了!她认不得你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七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与之前的迟缓判若两人!足尖一点,青石地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焦黑脚印,身影已化作一道灰影,直扑江翠花!
五指成爪,指甲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的、明显淬了剧毒的光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江翠花的咽喉!
江翠花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小七,姐姐来了,不怕,姐姐带你回家。”
“叮——”
预想的杀意没有到来,“小七”的爪子停在江翠花天灵盖上,没有再进一步——
作者有话说:三百收加更~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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