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城醉生梦死,南城血污……
流芳阁的暖阁内, 惊魂未定的阿吉瘫坐在地,芸娘冷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卑微的皮囊,直刺入他恐惧的灵魂深处。
她轻吐出的“影牙”二字, 更是让阿吉如坠冰窟。
那是王家豢养的恶鬼, 索命无形!
他们追杀自己这种小角色,定然是因为苟三爷交给他的这件东西……而他们既然寻到了自己, 那苟三爷……还活着吗?如果苟三爷都死了,那他……还能有生路吗?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阿吉,他牙齿打颤,语无伦次:“他、他们……苟三爷……我们都得死……”
芸娘微微蹙眉, 正欲再细问, 窗外隐约飘来城南另一处的喧嚣。
那声音是来自文人骚客常聚的风雅之地——听风阁。
听风阁今夜似乎格外热闹, 喝彩声、鼓噪声甚至压过了秦楼楚馆的丝竹之音。
阿吉如同惊弓之鸟,任何声响都让他发抖。
他下意识地循着那喧闹声, 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听风阁三楼的露台最为醒目, 此刻灯火通明。但见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正围着一张酒桌,气氛热烈。
桌边, 一个身形挺拔、穿着青色劲装的男子面色已然酡红,眼神却依旧明亮, 正大声说着什么,引来阵阵叫好。
而他对面, 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衣,并无钗裙,青丝高束,容颜被灯火映照得明明灭灭,看不真切全貌。
她一手持着硕大的酒碗, 另一手随意地搭在桌上,姿态洒脱甚至略带狂放,正与她身边的青年豪饮。
周围人不断鼓噪:“江兄,可不能输给这位江姑娘啊!”
“好酒量!真是女中豪杰!”
那女子似乎笑了一声,仰头又是一碗酒下肚,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酒水甚至溅湿了她的衣襟,她也毫不在意,随手用袖口一抹。
就在她仰头饮酒,侧脸被露台灯火清晰照亮的一刹那,窗缝后的阿吉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会错!
虽然那夜月光黯淡,虽然那人黑衣蒙面,动作快如鬼魅……但那双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冰冷彻骨的眼睛!
还有那个仰头饮酒的侧影轮廓,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却又疏离不羁的气态……
就是她!
那天夜里,在他们丢失密宝之后追查贼人时,那女子仅出了一招,就将盗走秘宝的贼人和自己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弟兄们如同砍瓜切菜般放倒,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杀了其他弟兄,杀了夺走秘宝的人……竟然是个女子?!
而且此刻正光明正大地在听风阁与人斗酒,享受着众人的喝彩?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阿吉。
他身体一软,从窗边滑落,瘫回地上,手指颤抖地指向听风阁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因为极致的惊恐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芸娘敏锐地察觉到他极不正常的反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听风阁露台上那豪饮的女子。
芸娘在风月场中见多了各色人等,一眼便觉那女子绝非寻常脂粉,那份英气与不羁是装不出来的。
“你……认识她?”芸娘蹲下身,声音压得更低。
阿吉终于从窒息的恐惧中挤出一点声音,破碎而扭曲:“是…是她……眼睛……那天晚上……就是她……杀了人……拿了东西……”
语无伦次,但意思却惊心动魄。
芸娘瞬间明白了。
偷走玄蛭道秘宝,引来影牙追杀,导致玄蛭道大祸临头的正主,竟然近在咫尺,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纵情饮酒?
而她刚刚救下的这个小混混,偏偏认出了她。
芸娘的心也微微沉了下去。
这事,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那个女子是谁?为何要偷玄蛭道的秘宝?又为何如此大胆现身?
流芳阁的暖阁仿佛成了一个诡异的观测点,窗外是看似欢腾的盛宴,窗内是冰冷刺骨的追杀和刚刚浮出水面的真相。
阿吉的恐惧如同实质,弥漫在甜腻的空气中。
而听风阁上的那个女子,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又是一碗酒下肚,引得身旁的江风大声叫好,露台上的气氛愈发高涨。
同一片月光,同一座神都。
北城醉生梦死,南巷血污狼藉,听风阁少年扬名,流芳阁暗流涌动。
*****
夜已深,流芳阁前院的喧嚣渐渐平息。
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样式寻常的深色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青色斗篷,但当他脱下兜帽,露出那张俊秀而沉静的面容时,昏暗的灯光似乎都亮了几分。
来人正是秦朔,他刚从天道院的后续事务中脱身,便立刻悄然来此。
芸娘对此似乎习以为常,低声道:“先生,人带来了。”
阿吉被带入暗室,看到秦朔的瞬间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等气度的人物,不像帮派头目,也不像普通官爷,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合着疏离与威严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甚至自惭形秽,比面对苟三爷时紧张百倍。
“把你那夜的经历,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仔细说与我听。”秦朔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能安定人心,又让人不敢隐瞒。
阿吉在这目光注视下,结结巴巴地再次复述了一切,尤其强调了那双冰冷明亮的眼睛和听风阁上的惊鸿一瞥。
秦朔安静聆听,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当听到阿吉凭借眼睛和侧影认出那女子时,他眸光微凝。
“你确定?”他问,语气依旧平稳。
“确定!千真万确!”阿吉赌咒发誓。
秦朔看向芸娘。芸娘会意,低声道:“听风阁那边,与江风斗酒的女子,名字似乎叫……江翠花。”
“江翠花?”秦朔重复这个名字,俊秀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名字与一个能轻易放倒自己和玄蛭道帮众、身手利落非凡的女子实在难以关联。
不过江翠花这个名字,这几日他听过的次数确实也多了些。
从雪域密宗到琅琊王家的神都公子,从大选是震惊四座的混沌阴阳灵体,再到那夜在城南烂泥塘修为高深的高手……
居然都隐隐和江翠花有关联?
这太不寻常了。
“影牙追杀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追杀?”秦朔问,语气依旧冷静。
阿吉慌忙掏出了苟三爷交给他的玉佩,那玉佩看玉质雕工,倒确实是个稀罕物件。
“芸娘,先带他下去,妥善安置,务必保证安全。”秦朔吩咐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芸娘领着几乎虚脱的阿吉离去。
暗室中,秦朔独自立于桌前。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俊秀的侧脸轮廓,却映不出他眼底深处的波澜。
他开始回忆那次在玄蛭道的任务,那夜他收到密报,琅琊王家通过玄蛭道正在秘密处理一件极为特殊的“宝物”,那宝物极可能是九阶大妖的灵骨。
自从妖族退至十万大山之后,人妖两族已经达成了明面上的和平。
妖族不允许踏入人族地界,同样人族也不被允许踏进十万大山。
在大选这个节骨眼上,王家人若是动用大妖灵骨走捷径强行提升修为,简直像在把十万大山里那些老妖怪的脸皮踩着玩。
出于墨家对非攻理念的坚持,以及对世家力量的警惕,他决定亲自出手,先行截获此物。
可那夜他潜入玄蛭道时,玄蛭道已经在追杀盗玉佩的贼了。
他随着玄蛭道追贼的方向前进,却正好在那里遇到了“江翠花”,当时在江翠花的花言巧语之下,他一时不察居然着了道!
等他醒来,他已经被挪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仿佛只是醉倒在此地的路人。
而江翠花并没有杀他,也没有把他扔到玄蛭道那里当替罪羊。
如果江翠花是那盗贼的同伙,应该将事情全都栽赃到他头上才是,难道她真的和灵骨被盗之事无关?
秦朔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曾经被击中的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麻痒感。
如果他没看错,那日江翠花击倒他用的应该是妖力!而且绝非寻常妖力!
江翠花身处神都却身怀妖力没有被昊天镜发觉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江翠花是昊天镜都察觉不出的天妖;要么,江翠花身上有能骗过昊天镜的法宝。
她那一身妖力,就算和灵骨失窃之事无关。但她混入天道院大选,也绝对图谋不轨!
秦朔想到白日大选时她那所谓的混沌阴阳灵体,是否也只是掩盖她那一身妖力的幌子?
所有的线索轰然汇聚!
江翠花不仅身怀妖力,身负绝世灵体,还行为莫测、目的不明。
“她究竟想做什么?”秦朔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秦朔感到事情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这个名叫江翠花的女子,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变数,她本身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和风暴中心。
他盗取灵骨的行动因她而失败,现在,灵骨下落不明,影牙在疯狂灭口,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却悠然自得地在听风阁饮酒作乐。
秦朔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必须再次接触这个江翠花,不仅要弄清灵骨的下落,更要弄明白她的目的,以及她那深不可测的混沌阴阳灵体,究竟会给神都带来什么。
第42章 世间无事不可放
神都, 八月十七。
听风阁的露台上,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未尽的笑语。
一夜狂欢, 几个年轻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林修远耍了半宿的剑, 尽缘酒量本就不行,二人此刻早已东倒西歪, 就连江风也撑不住了在伏案酣睡。唯有谢知乐还强撑着惺忪睡眼,陪着依旧坐得笔直的江翠花。
江翠花脸上也染着酡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不见多少醉意, 反而有种酣畅淋漓后的清明。
后半夜喝酒时, 她没再用那些精致的酒盅, 转而用起了她从碎叶城带来的硕大的粗瓷碗,那碗此刻就摆在她面前, 碗底还剩着浅浅一层澄澈的酒液。
她没再喝,只是指尖轻轻敲着碗沿, 发出清脆的微响,望着远方。
东边的天际, 墨蓝色的夜幕正在缓缓亮起,透出鱼肚白, 继而染上淡淡的红色,一丝丝、一缕缕地蔓延, 驱散着残存的夜色。
“呃……天、天快亮了啊……”谢知乐揉着眼睛嘟囔道,舌头都有些打结。
江翠花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嗯了一声。
渐渐地,那抹红色越来越浓, 逐渐泛出暖金,边缘像是被火燎过,云层被点燃,绚丽的霞光如同打翻的染缸,泼洒了半边天空。
整个神都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鳞次栉比的屋顶、高耸的城墙、蜿蜒的河流,都褪去了夜的模糊和狰狞,变得清晰而宁静。
终于,一轮红日,磅礴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瞬间刺破所有朦胧,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亮了天地,也照亮了江翠花的双眼。
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夜露的寒凉,也仿佛照进了人的心里。
江翠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和朝阳的温度,涌入肺腑,洗刷着一夜豪饮带来的微醺与滞涩。
她望着那轮初升的太阳,望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庞大城市,望着远处若隐若现、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城北楼阁,也望着近处烟火缭绕、藏污纳垢却也生机勃勃的城南巷陌。
一夜的喧嚣散去,心中反而一片空明澄澈。
那些算计、那些争夺、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蝇营狗苟、那些压在心头的过往尘嚣……在这浩荡的天地之光面前,忽然间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恩怨也好,情仇也罢,世家倾轧,江湖风雨,不过是这滚滚红尘中的些许浪花。
“看着这日头,”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沙,却清晰有力,“便觉得,这世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她端起面前那碗底残酒,并非痛饮,而是如同敬这天地朝阳一般,轻轻倾洒于栏杆之外。酒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落入下方的江水中,转瞬不见。
谢知乐看着她侧脸,只觉得此时的江翠花,身上仿佛披着一层金光,有种说不出的疏阔和……遥远。
她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江翠花微微一笑,最后看了一眼那光芒万丈的太阳,转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起来了!起来了!”
“别睡了!走!找个地方,喝碗醒酒汤去!”
世间无事不可放,只因心宽似天地。
*****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江翠花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戏谑,毫不客气地用手拍打着几个瘫在桌上、蜷在椅子里酣睡的家伙。
“唔……翠花姐……饶命……”林修远捂着脑袋呻吟,只觉得头痛欲裂。
江风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倦怠,眼神发直,好半晌才聚焦。“天……都亮了啊……”
几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般,歪歪扭扭地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清晨的凉风一吹,稍微驱散了些许混沌,但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空落落地难受。
站在听风阁门口,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江风揉了揉发空的胃部,眼睛一亮,提议道:“头沉得厉害,得吃点热乎的暖暖胃。我知道城南有个馄饨摊,味道一绝,汤头熬得极好,我们去那儿醒醒酒?”
林修远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热汤水下肚最舒服!”
“走着!”江翠花爽快答应,她似乎对吃什么、去哪儿吃毫不在意,兴致依旧很高。
一行人于是摇摇晃晃,穿街过巷,朝着城南走去。
越往南走,街道越显狭窄,市井气息也越发浓厚。最终,在一个略显僻静的街角,看到了那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麻利地包着馄饨,动作娴熟。一口大锅里,奶白色的骨头汤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几人找了张油腻的小桌坐下,江风扬声道:“老板,五碗大份馄饨,多撒点葱花香菜!”
“好嘞!”老汉应了一声,手下动作更快。
等待的功夫,宿醉的几人依旧有些蔫头耷脑,捧着脑袋缓解头痛。尽缘面有菜色的喃喃自语:“贫僧再也不和你们这些人一起喝酒了!太可怕了嗝”
林修远捂着脑袋道:“闭嘴吧和尚,昨天是谁抱着翠花姐的酒坛不放手?说什么喝过此等佳酿才知道从前喝的尽是污水!你知道吗?若不是我拦着你,你昨晚可是差点要给翠花姐磕一个的!”
酒醒之后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朋友帮你回忆自己的丑态啊!
尽缘和尚将脸埋进了自己的双手里不肯抬头,绝望的声音从指缝里流出:“不喝了不喝了!贫僧再也不喝了!”
几个男人一脸萎靡不振,江翠花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和湿漉漉的石板路,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事物。
很快,老汉端着托盘过来,将几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馄饨放在他们面前。
洁白的馄饨在清亮的汤水里沉浮,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点缀其上,令人食指大动。
馄饨的香气和热汤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宿醉的难受,几人正埋头吃着,街角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江风师弟?果然是你。远远看着就像。”
几人抬头,只见一身素雅青衫的秦朔缓步走来,晨光落在他俊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气质出尘,与这油腻嘈杂的街边小摊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仿佛谪仙偶然临凡,沾染了些许烟火气。
江风见到他,连忙放下勺子站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带着几分敬意:“秦师兄!你怎么也到城南来了?”他显然与秦朔相熟,语气熟稔。
秦朔微微一笑,目光自然地扫过桌边几人,在江翠花脸上停留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处理些琐事,路过此地,正觉腹中饥饿,便被这香气引来了。没想到遇到你们。”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自然。
“相请不如偶遇,秦师兄若不嫌弃,一起坐?”江风热情邀请,并主动挪出位置。其他几人也认出这位负责大选的仙师,纷纷客气地打招呼。
秦朔从善如流,优雅地撩起衣袍下摆,在江风让出的位置坐下,正好与江翠花斜对面。“那便叨扰了。”
他对着众人温和一笑,目光最后落在江翠花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这位姑娘是?”
“哦,这是江翠花,昨日在听风阁认识的,一位豪爽的朋友!”江风连忙介绍,又对江翠花道,“江姑娘,这位是秦朔秦师兄,是天道院的仙师,学问修为都极高,待人最是和气。”
江翠花抬起眼,嘴里还叼着半个馄饨,大大方方地迎着秦朔的目光,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算是打招呼,眼神清澈坦荡,看不出丝毫异样。
秦朔心中微凛,面上却笑容不变:“江姑娘,幸会。”
他心中暗忖:如此近的距离,她体内那股妖气愈发清晰可辨,却又被她以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内敛着,若非那夜交手并早有察觉,几乎要被这看似寻常的表象骗过。
这时,摊主老汉又端着一碗馄饨过来,放在秦朔面前,顺口又念叨了一句:“客官您的馄饨……”
老汉上完馄炖,收拾隔壁桌子上碗碟的时候,看见那桌子上被撞坏的一角说道:“唉,真是世风日下,昨儿后半夜也不知哪来的疯后生,撞翻我的摊子就往那流芳阁里钻,撞了人也不知道道歉,真是造孽啊……”
江风拿着勺子的手又是一顿,眼神下意识地飘向流芳阁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秦朔,正拿起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流芳阁……昨夜……惊慌失措的人……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瞬间串联——
阿吉的逃脱、芸娘的汇报、影牙的追杀、以及眼前这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馄饨摊老板的抱怨!
那个撞翻摊子、逃入流芳阁的“疯子”,极有可能就是昨夜被影牙追杀、最后被芸娘藏起来的阿吉!
这个消息,证实了阿吉昨夜确实曾在此出现,并险象环生。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对面的女子。
秦朔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掠过江翠花,她却正吹着勺子里的热汤,仿佛完全没听见老板的话,或者听见了也全然不感兴趣,一副心思全在眼前美食上的模样。
自然得……近乎完美。
秦朔心底的疑云更浓,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也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温和地对老板笑了笑:“老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受惊了。”
他举止从容,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赞道:“汤鲜味美,果然好味道。江风师弟推荐得不错。”
桌面上很快恢复了热闹,江风也暂时抛开了那丝疑虑,与秦朔聊起天道院的趣事和修行心得。其他几人也渐渐放松下来。
秦朔谈笑风生,应对自如,俨然一位温和可亲的师兄。但他的余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对面那个吃得正香、看似毫无心机的江湖女子——
作者有话说:压一下字数哦,在上个毒榜更了太多,然而又轮到一个两万字的毒榜。也是没招了……
第43章 试探
热汤下肚, 几人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但宿醉的疲惫依旧明显。尤其是江风,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时不时揉着太阳穴, 强打精神陪着秦朔说话。
秦朔将他的萎靡尽收眼底,放下手中的白瓷勺, 勺底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温和,如同一位真正关心师弟的兄长:“江师弟, 我看你气色不佳, 眼下泛青, 可是昨夜未曾休息好?”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扫过桌边其他几个同样没什么精神的年轻人, 最后似笑非笑地落在那碗馄饨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闲话家常般问道:“莫非……你们几个昨夜闹腾了一整晚?这是去了何处逍遥,竟如此尽兴?”
这话问得轻松自然, 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善意的调侃,毫无审问的意味。
江风正吹着滚烫的汤, 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被抓包的赧然,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没多想,直接答道:“让秦师兄见笑了。昨夜……昨夜我们就在听风阁,喝得多了些,不知不觉竟就到了天亮。”
“哦?听风阁?”秦朔眉梢微挑,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惊讶, 仿佛只是意外于这些年轻人的精力,“那可是个好地方,临江望月,把酒言欢,确是雅事。看来诸位师弟和江姑娘都是海量,竟能酣战至天明。”
他的目光顺势转向正在埋头苦干、似乎对对话毫无兴趣的江翠花,语气依旧温和:“江姑娘也是好酒量?能与我这这位师弟喝到天亮,佩服。”
江翠花正将一颗馄饨塞进嘴里,闻言鼓着腮帮子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坦然,她用力咽下食物,嘿嘿一笑,声音清脆:“酒逢知己千杯少嘛!主要是江风他们够意思,酒品好,喝得痛快!”
她一句话把功劳全推给了江风几人,自己显得豪爽又不多事。
秦朔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毫无躲闪的眼睛,若非那夜亲身领教过她的手段,几乎要相信这只是一个单纯率真、贪杯豪饮的江湖女子了。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笑容不变,又对江风道:“原是这般。年轻人偶尔放纵也无妨,只是需知节制,莫要伤了根基。”
他语带关怀,随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几分随意问道:“说起来,昨夜在听风阁,可曾遇到什么特别之事?或是……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出于对师弟们安全的关心。
江风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啊,就是喝酒、聊天、看月亮……后来都醉得差不多了……秦师兄,昨夜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显然对昨夜楼下巷道里的追杀和流芳阁的暗涌一无所知。
而江翠花,已经重新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剩下的馄饨,仿佛对他们谈论的内容完全不感兴趣。
秦朔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这城南之地,多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汇聚,一向消息灵通,却也多有纷争。此地……细论起来,也算是我墨家的地盘。
他先铺垫了一句,抬出墨家。
随即,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凝重,抬眼看向众人,特别是看似心不在焉的江翠花。
“恰巧,昨夜有执法堂负责巡夜的墨家弟子汇报上来一件怪事,颇为蹊跷。”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目光缓缓扫过桌上每一张脸,“说是城南一个叫玄蛭道的小帮派,不知惹了什么滔天大祸,竟在一夜之间,被人……屠了个干净。”
“屠了个干净”五个字,他说得清晰而平稳,却瞬间让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什么?!”江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倦意和轻松瞬间被震惊取代,勺子“哐当”一声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玄蛭道?一夜之间?全……全死了?”
他显然听说过这个不入流的小帮派,对其覆灭的惨烈程度感到难以置信。
林修远和尽缘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虽算得上是天之骄子,但毕竟年轻,骤然听到如此血腥的江湖仇杀发生在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难免心惊。
“是啊,”秦朔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一副忧心世事的模样,“现场颇为惨烈,据说是专业杀手所为,手法利落。也不知是结了怎样的仇家。”
秦朔说着,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再次落向江翠花,带着探究的意味,“这神都脚下,天枢君的眼前,竟发生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实在令人不安。江姑娘常在江湖行走,可曾听过这个帮派?或者……对这等狠辣手段,可有耳闻?”
他将问题抛向了看似最可能接触此类事情的江翠花。
秦朔为何会这样问她?
只见江翠花刚刚咬了一半馄饨,动作停在了那里。她脸上适才的洒脱和饕餮之欲瞬间收敛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露出了毫不作伪的厌恶和一丝……警惕?
她放下筷子,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明显的嫌恶:“玄蛭道?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帮派。”
她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对那个帮派的鄙视。
但紧接着,江翠花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但一夜之间被屠干净?这种手法……不像寻常江湖恩怨,倒像是……”
她的话音在这里恰到好处地顿住,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改口道,“啧,管他呢,反正不是好东西,死了倒也清净。只是这下手的人,也忒狠了点。”
她表达了对玄蛭道的不屑,对惨案本身表达了适度的震惊和对手段的批判,反应合情合理,像一个正常的、有些侠义心肠但又厌恶麻烦的江湖人的反应。
甚至那瞬间的停顿和改口,也像是顾忌到在场的秦朔这位“仙师”,不想多谈黑暗面的体贴。
完美得几乎毫无破绽。
秦朔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要么她真的与此事无关,要么……她的心思深沉远超他的想象。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凝重,点头道:“江姑娘说的是,无论是非曲直,如此杀戮,终非正道。此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
江风也是眉头紧锁,脸上满是震惊与困惑,他看向秦朔,语气沉重:“秦师兄,可知缘由?如此酷烈手段,绝非寻常仇杀,倒像是……灭口?”
他毕竟走南闯北、见识稍广,此时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所有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秦朔身上,等待他的解答。
连江翠花此刻也放缓了咀嚼的动作,耳朵微微竖起,看似随意,实则全神贯注地等待着秦朔的下文。
秦朔面对众人的追问,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凝重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他轻轻摇头,叹息道:“据回报的弟子说,现场……确实未曾发现活口。手法极其专业利落,皆是要害之处一击毙命,并非混乱斗殴所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继续用那种分析推测的语气说道:“至于缘由,目前尚无线索。玄蛭道虽是小帮派,但诸位莫要忘了,他们背后依附的可是一棵参天大树啊!”
他刻意点出玄蛭道背后另有靠山,声音平稳,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或许,”秦朔沉吟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江翠花,“他们是无意中卷入了某些不该触碰的事情,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或是……弄丢了某些极为重要、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东西。对于某些势力而言,确保秘密不外泄的最好方式,就是让所有可能知情的人,永远闭上嘴。”
东西?
正在喝汤的江翠花突然想到了初到神都那夜,她去烂泥塘找老袁和虎子的时候,刚巧撞上玄蛭道的人丢了东西,正在沿街搜捕。
那晚“做贼”的,不正是眼前这个人?
江翠花眼睛里带上了一抹探究,昨晚玄蛭道出了事,一早这人就碰巧在馄炖摊“偶遇”了她?
这未免也太巧了?
这个秦朔出现的时机太巧,问的话也太有指向性。先是询问昨夜行踪,再是抛出玄蛭道被灭门的消息,最后那句关于“弄丢了重要东西”的暗示,几乎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他是在试探我,江翠花心中立刻得出了结论。
可他凭什么怀疑到我头上?我哪里露出了马脚?
她的脑子飞快运转,将他们二人相遇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回想了一遍。
是那夜城南交手?
不可能。
那夜她黑衣蒙面,气息收敛得完美。更何况,她用的是妖气,就算他怀疑也该怀疑到某个豢养了大妖的世家身上才对。
是混沌阴阳灵体?
这倒是有可能。
这种灵体万中无一,气息特殊,若他感知敏锐且见识广博,或许能在近距离有所察觉到她的灵体有异常。但灵体是天生,并非罪证,只能说明她特殊,无法证明她做了什么事。
那问题出在哪里?
忽然,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闪过她的脑海——那个馄饨摊老板的嘀咕!
老板说昨夜有个“疯子”撞翻了他的摊子,逃进了流芳阁。
而当时,秦朔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流芳阁的方向?
难道……那个逃进流芳阁的“疯子”,是玄蛭道的漏网之鱼?
而且,被秦朔知道了?甚至,可能就在秦朔的掌控之中?
如果那个漏网之鱼看到了什么,或者提供了什么线索……
江翠花回忆了一下流芳阁和听风阁的距离,这正是普通人都能目之所及的距离。
江翠花的心微微一沉,昨夜她和江风斗酒出了风头,又和几个伙伴喝多了酒,还看了林修远舞剑,一时心潮澎湃,或许有那么片刻对妖气的控制没那么精准
如果真是这样,那秦朔的试探就完全说得通了——
他可能从那个漏网之鱼口中得到了关于“神秘高手”的模糊信息,又在天道院大选时感知到了她特殊的灵体气息,昨夜发现她与江风等人豪饮至天明,时间地点都与玄蛭道出事吻合,再加上刚才老板无意间提供的、有人逃入流芳阁的线索
一系列线索串联起来,足以让秦朔对她产生怀疑。
“啧。”江翠花几不可闻地咂了一下嘴,眼神里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她可正愁没法子捅破神都这些世家十年来交织的密网,这不就有人送刀子给她了?
第44章 千金阁
热气腾腾的馄饨下肚, 驱散了最后一丝宿醉。晨光越发耀眼,街市也愈发喧闹。
秦朔优雅地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温和地扫过桌上众人, 仿佛只是随口关心, 笑问道:“诸位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回听风阁休憩,还是在城中逛逛?”
江风和林修远揉着依旧有些发沉的脑袋, 纷纷表示要回去补觉,显然一夜狂欢后急需调整。
轮到江翠花时,她正拿着一根细签,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听到问话,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啊?我得去一趟千金阁。”
“千金阁?”谢知乐闻言皱了皱眉, “那是神都最大的销金窟,整日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的, 你去那里做什么?”
江翠花笑的神秘:“还能干嘛,讨债去!”
“讨债?”秦朔好奇地重复了一句, 不明所以。
江风也投来疑惑的目光。他们昨夜才相识,只知她豪爽善饮, 却不知她还有债务要讨。
唯有坐在角落、一直比较沉默的尽缘和尚,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瘪的袖袋和胸口,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肉痛和期待的复杂表情。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前日大选之前,他们二人欠了王逸之一屁股债,又不想真的去暗害其他的参赛选手, 只能孤注一掷在赌局中将全副身家押了进去。
那是他们身上所有的盘缠了!
江翠花瞥见尽缘那副模样,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可不是嘛,一笔小钱,但蚊子腿也是肉啊。眼看快到晌午了,也该去把赢回来的银子揣兜里了,免得庄家赖账。”
她说得理所当然,活脱脱一个精于算计、追逐小利的市井之徒模样。
尽缘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声音里满是忐忑。
谢知乐沉吟片刻,终究妥协道:“我随你们一道去。”
见谢知乐要去,林修远立刻出声:“我也一起。”
江翠花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要债嘛,最重要的就是气势!人多气势就大,气势大就能镇得住场子。
秦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江翠花的表现天衣无缝,那种对钱财的在意和市井气浑然天成,旁边尽缘的反应更是完美的佐证,任谁看了都会相信她真是要去收一笔赌债。
然而,秦朔心底的疑虑却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
时机太巧了。
玄蛭道刚被灭门,影牙可能还在暗中搜查,她就急着要去千金阁?
千金阁鱼龙混杂,擂台赌局更是消息流通极快之地,她去那里,真的只是为了收那区区几十两银子的赌债?
还是说,那只是一个完美的幌子?
她去千金阁,另有目的?比如,与什么人接头?或者,打探什么消息?
秦朔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颔首道:“原来如此。那便预祝江姑娘马到成功,满载而归。”他语气温和,仿佛完全信了她的话。
江翠花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拍尽缘的光头:“走了!和尚,跟姐收钱去!分了钱你也能赎回自由身了!”
说罢,对着众人潇洒地一抱拳,又似笑非笑地瞥了秦朔一眼,便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尽缘,汇入了街上熙攘的人流,朝着千金阁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洒脱不羁,看不出丝毫破绽。
秦朔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量。
收债?
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江翠花,越来越有趣了。她似乎总能找到最合理的理由,去做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秦师兄,那我也先告辞了。”江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朔回过神来,恢复温文尔雅的模样,与江风道别。
待众人散去,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向江翠花的方向。
看来,他有必要也去千金阁“偶然”逛一逛了。
*****
千金阁,今日的气氛比往日更加炽热鼎沸。并非因为寻常的赌局,而是因为天道院大选三关考核的最终结果刚刚张榜公布!
巨大的红底金榜高悬于正厅最显眼之处,上面罗列着通过者的名姓,无数赌徒和看客围挤在下面,或狂喜尖叫,或捶胸顿足,喧嚣声几乎要掀翻鎏金的屋顶。
“中了!老子中了!哈哈哈哈!”
“唉!就差一个名次!我的灵石啊!”
“快看!那江翠花是谁?竟排在了前列!”
……
人声嘈杂中,江翠花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撅来的草茎,双手抱胸,优哉游哉地踱进了千金阁大门。
而她身后,跟着三个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男人,从左到右依次排开,分别是林修远、谢知乐、尽缘。
江翠花对那挤作一团的人群毫无兴趣,目光径直投向侧面一块专门公示特殊赌局结果的水晶玉璧。
玉璧之上,光华流转,正显示着各项冷门赌局的最终赔付。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其中一行小字:【问心路·最快破幻者】:江翠花。
赔率:一赔一万 。
“啧。”她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弧度,将嘴里的草茎精准地吐到一旁。然后,她分开人群,无视周围各种激动癫狂的赌徒,径直走向那间最为奢华、守卫也最为森严的兑注厅。
兑注厅的管事是位须发皆白、眼神精明的老修士,正忙得不可开交,但依旧保持着表面的镇定。
见到江翠花这个生面孔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他习惯性地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这位姑娘,是兑注还是……”
话未说完,江翠花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张材质特殊、烙印着千金阁独特符文印记的赌契,“啪”地一声拍在了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柜台上。
“兑注。”她的声音清亮,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老管事拿起赌契,仔细一看内容——【押注“江翠花”获问心路试炼头名】。
再一看押注金额——五十两雪花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赌契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穿着普通、貌不惊人、甚至还带着几分痞气的年轻女子。
“您……您就是……江翠花江姑娘?”老管事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这个名字,在今天之前无人知晓,但在结果公布后,已然成为本届大选最大的黑马之一!
更何况,她还押中了这赔率高得离谱的赌局!
“如假包换。”江翠花挑眉,“怎么,千金阁该不会是输不起吧?”
老管事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挤出更加恭敬的笑容:“不敢不敢!千金阁信誉卓著,童叟无欺!姑娘稍候,老夫这就为您核算!”
他飞快地取过算盘,手指如飞,虽然心算早已算出,但他还是装模作样的打了会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后,用近乎颤抖的声音报出一个数字: “押注本金五十两,赔率一赔一万……应赔付姑娘您……五十万两白银!”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被高声报出时,整个喧闹的兑注厅竟然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正在兑注或等待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地望了过来。
五十万两!白银!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足以在神都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江翠花身上,充满了震惊、羡慕、嫉妒,甚至贪婪。
江翠花却仿佛听到的是“五十个铜板”一样,脸上没有丝毫激动,只是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知道了。零头不用找了,换成上品灵石,赶紧的。我拿着方便。”
老管事咽了口唾沫,不敢怠慢,连忙吩咐手下最快的伙计去办理。
很快,一个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就被呈了上来。
江翠花用灵识一扫,便知道管事的没有骗她,于是将乾坤袋往怀里一塞,然后对着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老管事和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谢了!”
说完,她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带着她的三个“保镖”,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兑注厅的大门。
“江姑娘!请留步!请留步!”
江翠花停步,懒懒地回头:“怎么?钱货两清,还有事?”她拍了拍怀里鼓囊囊的灵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老管事连忙躬身,压低了声音道:“姑娘鸿运当头,一举夺魁,又在我千金阁赢得如此巨款,实乃可喜可贺。我家主人听闻此事,对姑娘甚是欣赏,特命老夫前来,想请姑娘至雅室一叙,饮杯清茶,聊表祝贺之意。”
“哦?”江翠花眉梢一挑,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你们这千金阁,服务倒是周到,赢了钱还有主人亲自道贺?”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欣赏祝贺都是幌子,无非是突然冒出她这么个凭空卷走五十万两的黑马,背后的东家坐不住了,想来摸摸她的底细。
她本可一口回绝,但转念一想,能开得起千金阁这等赌坊的,绝非寻常人物,见一见或许能听到些有趣的风声,也好看看是谁对自己产生了兴趣。于是她爽快一笑:“成啊!正好赢钱赢得口渴,讨杯好茶喝喝也不错。带路吧!”
老管事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江翠花身后的三个男人:“我家主人只请了姑娘您,您这三位朋友不如随仕女去雅间喝杯茶吧。”
江翠花为难的看了一眼谢知乐,他立刻心领神会道:“喝茶就不必了,我们三人就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有事立刻通知我们。”
江翠花笑了笑道:“好。”
第45章 我帮你
老管事松了口气, 连忙躬身引路,带着江翠花穿过几条守卫愈发森严的廊道,来到一扇不起眼的乌木门前。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无声地打开门。
门内是一间极其雅致静谧的茶室, 与外面赌场的喧嚣鼎沸恍若两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极品檀香的清幽气息, 四壁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古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珍奇古玩。
临窗处, 一个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悠然地看着窗外街景。
听到开门声,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面容清俊,气质温润, 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昨夜还在赵府宴会上与人虚与委蛇的王家七公子——王璇!
江翠花眼神瞬间眯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大大咧咧地走进来, 自顾自地在铺着软垫的木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见过你, 天道院大选时,你坐在王逸之的后面。这千金阁是你的产业?”
她语气轻松, 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熟人,丝毫没有面对世家公子的拘谨和敬畏。
王璇对于她粗俗的举止并不意外, 脸上笑容不变,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紫砂壶, 为她斟了一杯香气清远的茶汤:“一点微末产业,让江姑娘见笑了。主要是朋友们给面子,凑在一起寻个乐子的地方罢了。”
他将茶盏轻轻推至江翠花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倒是江姑娘, 才是真人不露相。天道院大选一鸣惊人,又在我这小小赌坊,以五十两博得五十万两,这等眼力与魄力,实在令人惊叹。逸之兄若知世间有姑娘这般人物,想必也会引为知己。”
他话语温和,仿佛只是由衷赞叹,却又在不经意间,再次提起了那个如同梦魇般压在他头上的名字——王逸之。
他不会不知道,江翠花是王逸之从雪域密宗带来的人。却仍然装作不知说出了这番话,这种隐晦的试探,反而暴露了他对江翠花的别有用心。
江翠花端起茶盏,毫不客气地吸溜了一口,咂咂嘴:“好茶!不过王七公子这话说的,赢钱靠的是运气,跟那位名动神都的逸之公子可比不了。”
她放下茶盏,直视王璇,笑容灿烂却带着疏离,“怎么,王公子请我过来,不只是为了夸我运气好吧?难不成是心疼这五十万两,想让我吐出来?”
她的话直接得近乎无礼,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莽撞和试探,反而让习惯了你来我往、言语机锋的王璇微微一怔。
王璇失笑摇头:“姑娘说笑了,千金阁开门做生意,愿赌服输,这点银子王某还输得起。只是纯粹欣赏姑娘,想结交一番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姑娘如今身怀巨资,又在天道院大放异彩,前途无量。只是神都水深,姑娘初来乍到,若有需要帮忙之处,或是想寻些稳妥的生财之道,王某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他抛出了橄榄枝,话语间充满了诱惑与拉拢,也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将一切视为可交易筹码的思维。
江翠花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恍然大悟道:“哦——我说呢!王公子真是大方人!好意心领了!不过我这人散漫惯了,有钱就花,没钱就赚,暂时还没想那么长远。要是以后真有难处,一定来抱王公子的大粗腿!”
她说着便站起身,拍了拍装着灵石的胸口,发出噗噗的闷响:“茶也喝了,天也聊了,多谢王公子招待!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还得去逛逛买点好看衣裳呢!”
她表现得就像一个突然暴富、只顾眼前享乐的浅薄女子,对王璇暗示的深层次合作毫无兴趣。
王璇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和疑虑。他摸不准这女人是真的头脑简单,还是伪装得太过高明。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完美的风度,起身相送:“既如此,便不留姑娘了。希望日后还能有机会与姑娘把盏言欢。”
“好说好说!”江翠花挥挥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外。
茶室门关上,王璇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的沉思。
“查清楚她的底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吩咐,“还有,她赢走的那些灵石,最终会流向哪里。我要知道每一块灵石的去向。”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是。”
王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江翠花混入人群的活泼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五十万两……或许不足以让他心动到亲自出面。但一个能精准押中自己、赢得如此巨款,又身负特殊灵体、还与他那“好哥哥”似乎有某种微妙联系的女人…… 值得他花点心思。
而走出雅室的江翠花,脸上的嬉笑也瞬间收敛,嘴角撇了撇。
“王璇……居然是他。”她低声自语,“想用钱收买我?还是想探我的底?” 她摸了摸怀里的灵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千金阁中,谢知乐看着潇洒走来的江翠花,不自觉松了口气。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江翠花递给他了一个出去再说的眼神。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揣着“巨款”走了出去,正如他们大摇大摆一无所有的来。
*****
赢了银子又在外晃悠了半日,饶是江翠花也有些累了。更别提昨晚舞剑的林修远,整个人已经像湘西的干尸一般,目光呆滞、神智不清了。
那表情,看得江翠花都有些于心不忍道:“林修远,你困了就回去睡,别跟着你哥瞎晃悠了。”
林修远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谢知乐的脸色,见他神色温和的冲他点了点头,这才伸了个懒腰,冲着太阳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那和尚,你送我回家。”说着也不管尽缘的反应,抓着他转身就走,背对着江翠花摇了摇手说:“翠花姐,回见~”
尽缘被他拉扯着衣服,只得一边拽着衣服免得衣冠不整一边冲着他大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需要我送?我还有事要和江姑娘说呢……”
“你能有什么事?”林修远满不在乎的说:“你的事不急,先让我哥说……。他等的时间长了……。”
他们二人走远了,江翠花也打了个哈欠对着一旁脸色不虞的谢知乐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告诉你。”
谢知乐带着江翠花走了片刻,指了指一处茶楼说:“去那儿坐吧。”
茶楼名曰“听雨”,坐落在繁华的街角。楼分三层,飞檐翘角,古意盎然。
谢知乐带着江翠花直直入了门,并未走正堂喧闹之处,而是绕过一道绘着墨竹的屏风,沿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梯蜿蜒而上,直上三楼。
三楼仅有寥寥数间雅室,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被过滤得模糊了的谈笑声,以及窗外细微的风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又醇厚的茶香,与寻常茶馆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谢知乐推开最里间一扇雕花木门,内里陈设简洁却不失格调,临窗可望见远处起伏的屋脊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坐。”他语气自然,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
一名穿着青布短褂、手脚利落的伙计无声地出现,奉上两盏清茶,又无声地退下,全程未曾多看江翠花一眼,举止间透着训练有素的恭谨与疏离。
逛了半日,江翠花也有些口渴了,她端起白瓷茶盏,啜了一口,只觉一股温和的灵气自喉间滑入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好茶。怪不得在碎叶城,你看不上我家的粗茶。”
谢知乐坐在她对面,并未品茶,只是看着她,眸光沉静。
“这间听雨楼,是我的产业。”他开口,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平日里就是间普通茶馆,做些消息往来、南来北往的生意。”
江翠花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她猜到这地方不普通,却没想到他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
谢知乐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天道院择徒之事,虽暂告一段落,但难保不会有余波。”
谢知乐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叮嘱,“日后若遇棘手之事,或觉察有何危险,自己不便处置的,可来此处。”
谢知乐伸手指了指窗外:“无论何时,只要看到楼角檐下悬挂这盏青纸灯笼,”
江翠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一角青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便表示楼里有可信之人当值。你可将消息告知方才奉茶那般打扮的伙计,言明‘三爷托付’,他们自会知晓如何做,也会尽力助你。”
江翠花心中微动,她放下茶盏,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起来,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青灯笼,三爷托付。”
谢知乐见她听进去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复又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温凉的茶,淡淡呷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谢知乐一句话也不问,反而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
这般坦荡,倒真是让江翠花心里隐约浮现的愧疚又重了几分。她看着茶盏氤氲起丝丝缕缕的雾气,语气也带着飘渺和不解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
关于她的过去,关于她那些看似巧合又漏洞百出的说辞……以他的敏锐,不可能毫无察觉。
谢知乐闻言,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带着试探和一丝戒备的模样。
谢知乐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执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将她面前的茶盏续至七分满。清亮的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下茶壶,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你既然不肯说,我为何要为难你呢?”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江翠花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没有探究,没有怀疑,更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自以为是的“关心”。他只是坦然接受了她此刻的“不肯说”,并将选择权完全地、尊重地交还给她。
江翠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却熨不平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岂会看不出谢知乐这是以退为进?
可他越是表现得毫不在意,那种无声的信任与尊重就越是像细密的网,温柔地缠绕上来,让她那层坚硬的外壳不由自主地软化。
她沉默着,雅室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良久,她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常年积压的疲惫和一丝终于决意透露些许什么的松动。
江翠花垂下眼睫,盯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声音低低的,有些发涩,不再像平日那般清脆响亮。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开口,语气有些飘忽,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不过是家里……早年欠了些还不清的债。”
江翠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一座很大……很大的金山压下来,躲不开,也扛不住。散的散,走的走……”她的声音渐低,几乎微不可闻,后面几个字含糊地消散在茶香里。
江翠花没有看谢知乐,仿佛只是在对着一杯茶倾诉。
“剩下我一个,总得做点什么……至少,得让有些人知道,那金山看着耀眼,底下未必干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划了一下,像是在勾勒什么看不见的纹路,“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江翠花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再说得更具体。
但这已是她巨大的让步。是在谢知乐那种近乎“纵容”的体贴下,卸下的一点心防,露出的一点真实伤痕的轮廓。
室内茶香依旧,却仿佛掺进了一丝苦涩。
在她话音落下,陷入沉默的间隙,谢知乐并未立刻出声。
他没有追问那“还不清的债”究竟几何,甚至对那“未必干净的金山”也未置一词。
他只是伸出手,执起那柄素色的陶泥茶壶,温热的茶水再次注入她面前的杯盏中,添满了那因她片刻失神而浅了下去的茶水。
水流的声音清澈而平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放下茶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力量,淡淡开口:“没事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稳稳落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就算是天大的债,也总有还完的一天。”
这句话让江翠花心头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撞入他深沉的眸光中。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惊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坦然和……某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接着,她听见了他最后那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帮你。”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权衡利弊。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三个字。
第46章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杯中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 江翠花便站起了身。
“时候不早了,”她理了理并无形褶的衣摆,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爽利, 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动容, “我得回去了。”
谢知乐并未起身相送,只是微微颔首, 表示知晓。
他自然明白她所谓的“回去”是回哪里——名义上,她仍是琅琊王家的人,是王逸之亲自从雪域密宗请来的高僧。
谢知乐没有立场阻止,只能语调平淡的叮嘱:“一切小心。”
“知道啦。”江翠花摆摆手, 转身推开雅室的门, 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谢知乐并未起身相送, 直到江翠花的背影消失在谢知乐的视线尽头,再看不见一丝踪迹, 他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缓缓收回视线。
室内茶香未散, 却陡然显得空寂起来。
谢知乐垂眸,看着杯中早已冷透、色泽变得深沉的茶汤, 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沿缓缓摩挲。
急什么?谢知乐对自己说。
人就在眼前,跑不了。
她不肯说, 便不说。她身上的谜团,她背负的过往, 她刻意疏离的姿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此刻还在他的视野之内,还在他能触及、能护住的范围里。
至于其他……
谢知乐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底是一片深沉的、近乎笃定的平静。
来自方长。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等她主动走向他,或者,等到一切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只要她还在眼前,便好。
*****
江翠花出了听雨楼,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摸了摸袖袋中那只沉甸甸的储物袋,里面装着刚从千金阁赢回的灵石。正好够偿还她和尽缘五日前毁坏王逸之碧玉斋的欠款。
想到王逸之,江翠花的眼神略微复杂了几分。
如今的王逸之早已不是八年前眼神清亮喊她师尊的少年了,如今的他心思深沉难测,哪怕是她至今也未能全然看透。
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尤其是欠王逸之的,越早两清,日后才越少牵扯。
她加快脚步,朝着王逸之所居的幽篁里走去。
夜色已浓,王家庭院深深,廊庑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照着她独自前行的身影。
月华如练,轻柔地洒落在幽篁里那片静谧的竹林。
江翠花穿过月洞门,踏入这片清幽之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王逸之并未在他平日惯待的暖阁或水榭,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林间一方光洁的青石上。
他一袭月白的常服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少了平日里的华贵慵懒,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清寂。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神情。但那种专注凝望的姿态,以及周身笼罩着的沉静气息,让江翠花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他手里似乎并无酒盏,只是那般静静地坐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想些什么极其深远或复杂的事情。
月光勾勒出他略显孤直的背影,竟无端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与……沉重?
江翠花站在几步开外的竹影下,一时有些踌躇。
她不知该不该此时上前打扰。
正当她犹豫之际,王逸之却像是背后生了眼睛一般,并未回头,清淡的嗓音已随风传来,打破了林间的寂静:“既然来了,站在那里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江翠花定了定神,从竹影下走出,缓步来到他身后不远处。
“王公子。”她轻声唤道,算是见了礼。
王逸之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看她。
月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
他的脸上并无泪痕或悲戚,依旧是那副俊美风流的皮相,但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深沉的静默,仿佛敛尽了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点看不清底的幽光。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极淡的、难以化开的郁色。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回去看向天上的月亮,随口问道,“事情都办完了?”
王逸之问得含糊,不知是在指什么。
“是。”江翠花也答得简略,并不多言。
她摸不准王逸之此刻的心境,谨守着少说少错的原则。
竹林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两人一坐一站,沐浴在同一片清辉之下,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各怀心思。
王逸之似乎也并不期待她多说什么,只是继续望着那轮明月。
半晌,他才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对她说道:“你说……这月亮照了千年万年,底下的人换了无数茬,恩怨纠葛、爱恨情仇,它是不是早就看腻了?”
他的问题没头没尾,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缥缈感。
“它挂的那样高,那样远。什么都看的分明,却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他微微停顿,从齿间露出一句话:“它为什么就不肯坠下来呢?”
王逸之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被深深压抑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恨意。
月光洒满竹林,也洒在了他的肩头,他却仿佛置身于一片永恒的黑暗中。
“世间苦厄它见惯了,悲欢离合它也看腻了……”他继续说着,像是对月倾诉,又像是嘲弄自语,“这般无趣,守着这万年不变的规矩,有什么意思?”
“倒不如轰然砸落下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风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砸它个干干净净,砸它个众生平等。也好过永远这般高悬着,冷眼瞧着,明明光耀万里,却吝啬得……不肯独照我一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猝不及防地刺入这静谧的月夜,流露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怨怼。
江翠花心中微动,隐约捕捉到他话里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却不敢深想,更不敢轻易接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哪里,陪他看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她从没有听过王逸之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平静的表情下翻涌的黑暗与孤决,让她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王逸之那句浸着寒意的低语仿佛还萦绕在竹叶之间。
但下一刻,他周身那种沉郁偏执的气息便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方才只是月夜下的错觉。
王逸之缓缓转过头,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江翠花所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光。
“说吧,”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对着月亮散发阴郁气息的人不是他,“这个时辰找来,总不会是为了陪我看月亮吧?”
江翠花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感,从袖中取出那只装着灵石的储物袋,递了过去。
“我是来还之前欠你的债。”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王逸之的目光落在那个储物袋上,并没有立刻去接。他挑了挑眉,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还钱?”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讥诮,“让我猜猜……你这钱,是从我那个好弟弟王璇掌管的千金阁里,‘堂堂正正’赢回来的,对不对?”
他特意加重了“堂堂正正”四个字,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然后,他抬起眼,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用从王璇千金阁赢来的钱,转头来还欠我王逸之的债……”
他顿了顿,忽然嗤笑出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玩味而冰冷:“江翠花,你倒真是……有胆子。”
王逸之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她看似简单的还债行为背后可能引发的猜忌。
她是否在利用他们兄弟之间微妙的关系?是否在故意挑唆?
江翠花暗道了声冤枉,她也没想到千金阁的主人是王逸之那个弟弟王璇啊!
“我是真不知道。“江翠花无奈的摊了摊手说:“你说的那三个人我一个都打不过,也不想掺和你们王家的事,这才去千金阁压了我自己的赌局。王大公子,您家大业大不把这点银子放在眼里,可我们小老百姓挣点钱真的不容易,也没脑子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我真的只是想还清欠你的债而已。”
王逸之盯着江翠花看了半晌,那双桃花眼里光芒闪烁,似乎在评估她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良久,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似是嘲讽,又似是觉得有趣。
“你想同我划清界限?门都没有。”王逸之语气带着嘲讽说:“银子我收了之后,王璇也会知道这银子是我拿了。到时候他会做什么,我就猜不出了。”
王逸之语气凉凉,还带着些幸灾乐祸。一点都不像是猜不出他那个好弟弟会出什么招。
莫名卷入了他们兄弟二人斗争的江翠花咬着牙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逸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从青石上站起身。
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站起身,便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王逸之踱步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
月光洒在他俊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使得他那抹惯常的笑容也显得莫测起来。
“我想做什么?”王逸之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随即,他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地锁住她,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很简单。”
“站到我身边来,江翠花。”
竹林里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他的话语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成为我的人。”
不是暂时借住的客人,不是可以随时被舍弃的棋子。
而是“我的人”。
这是一个明确的、不容拒绝的招揽。
王逸之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而压迫,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犹豫与权衡。
第47章 逸之
王逸之的话语清晰无比, 却像重锤般砸得她心神剧震。
站到他身边去,成为他的人。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于她而言, 却重逾山岳。她身上的秘密太多, 太重,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将她困在孤岛之上。她谁也不敢信,谁也不能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最怕的,就是将这些致命的麻烦牵连给他人。
而所有人中, 她最最不愿、也最最不能牵连的, 就是眼前这个看似风光霁月、心思却比海还深的王逸之。
论起亲疏, 这世上若还有一人能称得上与她羁绊最深,恐怕也只有他了。
那些被尘封的、几乎要被她自己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 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冷清的院落里,前来拜师的男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虽然倔强地一句话都不肯说,可他的眼神却仿佛在说:别不要他……。
于是一向独行的她, 心一软,收了平生唯一一个徒弟。
王逸之八岁入她门下, 那时的他还叫王珺,珺通君, 是君子也是美玉。
这个名字足见父母对他的喜爱,可人心易变人走茶凉,这份视若珍宝的心意也不过持续了八年。在他什么都不太明白的年纪,就被自己的“家人”丢到了上清山上,陪她一起修行。
江雪寒一直觉得他这个大名蛮讽刺的, 所以几乎没有喊过这个名字。
小的时候她喊他小石头,等他长大些了,她给他取了字。
逸之,她希望他能随心所欲,潇洒快意。那是那个时候的她能想到最幸福的人生了。
她看着他一步步从那个剑都拿不稳的幼童,变成如今琅琊王家身份尊贵、心思难测的神都公子。
他们之间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身份的云泥之别,也隔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滔天秘密。
她看着王逸之此刻深邃的、带着审视和某种不容拒绝意味的眼睛,那里面早已没了当年小石头的依赖与清澈,只剩下属于神都公子的算计与深沉。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不能答应。
绝对不能。
江翠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脸上努力撑起一片坦诚却无奈的神情。
江翠花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审视,声音放得低缓而清晰,带着几分刻意营造出的、只想寻求安宁的疲惫:“王逸之。”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完整地喊他的名字。
江翠花缓缓说,“你看重我,我感激不尽。只是……我漂泊半生,历经种种,如今真的倦了。那些世家纷争、权谋算计,非我所愿,也非我所长。”
江翠花抬起眼,目光恳切:“我唯一所求,不过是寻一处清净地,能安心修炼,求得一方自在罢了。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逸之的神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下一横,又补上了一句看似让步、实则划清界限的话:“当然,你于我……总有几分情分在。我能参加天道院大选,也全托了你的福,这一点我没有忘记。日后若真有我能帮得上忙、又不违背本心之事,你开口,我定不会推辞。”
这番话,江翠花自认已将姿态放得足够低,既表明了自己不愿卷入斗争的核心立场,又给了王逸之一个看似能下的台阶,用“情分”和“有限度的帮忙”来搪塞。
然而,王逸之听完,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缓和,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讥诮和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一心修炼?求得自在?”他轻声重复着她的话,像在品味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江翠花,你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怎还会说出如此天真的话?”
他向前微微倾身,月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她的耳膜:“你告诉我,这四方九州,何处才能真正清净?”
“只要有人,就有纷争!就有派系!就有你死我活的斗争!”
“你想躲?躲到哪里去?”
王逸之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自由?谁不想要自由?”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与悲愤,“可这世上,谁又能真正随心所欲?便是高高在上的三位上君,也有掣肘之时!你我这般修为的修士,更是天地樊笼里的蜉蝣,浪潮中的孤舟!”
“身不由己……”他盯着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四个字烙进她的灵魂深处,“这才是常态。你以为你有的选吗?”
他的话语瞬间堵住了江翠花所有的说辞。
王逸之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里,只有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冷漠。
仿佛在告诉她,她所有试图独善其身的想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梦。
在这张早已织就的巨网中,没有人能真正逃脱。
竹林寂寂,只余他冰冷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敲打着江翠花本就沉重不安的心。
王逸之看着江翠花,看着这个站在清冷月辉下、身姿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女子。
她眼中没有他预想中的惶恐、妥协或迷茫,反而燃着一种他几乎感到陌生的、异常坚定的光焰。
“有的选。”
江翠花的声音不高,却像玉石相击,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要你想,就有的选。”
她不再低垂眉眼,不再刻意放低姿态,目光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执拗地回视着他。
“身不由己或许是常态,但不是认命的理由。”
江翠花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倔强,“浪潮汹涌,蜉蝣力弱,但蜉蝣也有蜉蝣的方向。天地为笼,但笼中之人,是选择低头蜷缩,还是仰头寻找缝隙,也是由他们自己来选!”
江翠花微微抬起下巴,月光照亮她清瘦却坚毅的侧脸。
“也许你说的对,这世间纷扰无处不在,自由难得。正因如此,才更要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才更要死死守住心里那一点‘不想’和‘不愿’。”
“我不想卷入世家倾轧,不愿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刀。这就是我的选择。”她的目光毫不闪避,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挑战的意味,“或许前路艰难,或许终有一日会被迫低头,但至少此刻,我有的选,我也选好了。”
“至于帮忙……”她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在我能守住的本心之内,旧日情谊我认。但若要违背我的选择,彻底站队,对不起,这个代价,我付不起,也不想付。”
她说完,竹林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衬得她这番话语愈发清晰决绝。
王逸之彻底收起了脸上最后一丝残余的弧度。他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周身那股慵懒散漫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审视。
王逸之眼前的景象似乎模糊了片刻,月光、竹影、以及女子清瘦却挺直的身影……
倏然与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尘封、却从未真正忘却的画面重叠交错。
王逸之原本冰冷的、带着审视和威压的目光,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涣散了一瞬,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江翠花,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同样是那般……不识时务,同样那般……坚信有的选,同样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令人恼恨又莫名心悸的坚持。
【逸之,这世间浊浪滔天,并非人人都要随波逐流。心有所守,剑有所指,便是螳臂当车,也好过浑噩一生!】
【浊浪滔天,便做砥柱;长夜漫漫,便燃此身。生死无非一念,但求问心无愧。】
【这世间从无真正的绝路,唯有自困之心。你若认为身不由己,便是画地为牢。】
他的记忆中,那道素白的身影总是挺得笔直,如同雪中山崖上最孤傲的青松,任凭风雨摧折,从未弯折。
她看向他时,眼中也是这般恨铁不成钢却又带着期许的光……
【小石头,你父亲给你取的这个珺字不好,他要你如玉一般做个完美无缺的君子。他要你忍、要你顺、要用这虚无缥缈的美名困住你!】
【为师为你取字逸之,不盼你权倾一方,亦非求你道撼乾坤。只愿你能挣脱这世间万千枷锁,逍遥于天地之间,不求闻达,但求心安。】
【你要潇洒快意,遵从本心。过你自己想过的的一生。莫要辜负了这个逸字。】
师尊啊……
我到底还是没有如你所愿,成为逍遥天地间的闲云野鹤。
我一步步走进了这金镶玉砌的牢笼,落入算计倾轧的泥沼。
若你知道我变成如今模样你会不会很失望?
良久,王逸之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笑声里没有了讥诮,反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是惊讶,又似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
王逸之捏着袖中刚收到的关于碎叶城那一老一少的消息,原本他今晚打算用来他们的下落来威胁江翠花为他所用。
可江翠花这番话,让他不能自拔的想到了自己的师傅江雪寒。
那些下作的手段和算计,到底还是不愿被师傅看到,哪怕是像她的人也不行!
罢了,江翠花这把刀,收服不了就收服不了吧。
她既然要自由,给她就给她吧。反正这天底下不自由的人这么多,少一个又何妨?
“好,很好。”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江翠花,我记住你的话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但愿你的选择,能配得上你今日的硬气。”
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月白的衣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走吧。”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逐客。
第48章 要人
次日清晨, 露水未干,王家庭院尚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
偏厅内,王逸之与江翠花正对坐用着清粥小菜,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 落在安静的食案上。
昨晚江翠花虽然推脱了王逸之的招揽,但两人一番推心置腹, 关系倒是比以前更近了。如今也能安静的一同坐下吃饭了。
突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王宇管家面带焦急,脚步匆匆的朝着偏厅走来。老管家王宇几乎是小跑着进来,额角见汗, 也顾不得江翠花在场, 急声道:“公子!不好了!”
王逸之眉头一拧:“何事惊慌?没见有客在么?”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责备, 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度。
王宇喘了口气,也顾不上告罪, 急急道:“门外来了几位墨家的仙师!为首的说叫秦朔。他直言要请江姑娘立刻出去问话,说……说江姑娘是玄蛭道灭门惨案的重大疑犯, 身染邪秽之气,必须由他们带回墨家内堂以秘法勘验!”
秦朔?
“墨家内堂……秦朔仙师?”他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依旧静坐的江翠花,最后落在厅门方向, 声音冷了下来,“管家, 请仙师们前厅奉茶,我即刻便到。”
王逸之没有立刻动身去前厅。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安坐在原处的江翠花身上。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平静得近乎漠然。
王逸之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 却异常清晰,“江翠花。”他唤了她一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这里没有旁人。你告诉我,玄蛭道满门……是不是你做的?”
江翠花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抬起眼,回视王逸之,眼神里没有闪躲,也没有杀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平静:“不是。”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有最简单的否认。
王逸之凝视了她片刻,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去。厅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道:“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再无多言。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便向厅外走去,步履稳定,仿佛刚才那一问一答从未发生过。只是在他迈出门槛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前厅的事,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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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之一步跨入厅中,目光首先便落在了那位负手而立,正看似随意打量着厅内一扇紫檀木嵌云石屏风的秦朔身上。
秦朔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审度的平静。他的目光从屏风上移开,与王逸之对视,并无多少意外,仿佛早料到王逸之会立刻赶来。
“逸之公子。”秦朔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王府底蕴,果然不凡。单是这方前厅,一几一画,皆见章法,非百年积累不可得。”
王逸之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主位,衣袂微拂:“秦仙长若是喜欢,日后可常来鉴赏。只是仙长一早登门,只怕不是来看王某家里的字画吧?”
秦朔笑了笑,开门见山道:“逸之公子可曾听说了前日里玄蛭道被灭门的事?”
王逸之刚在主位坐定,闻言,端起一旁侍女适时奉上的新茶,盏盖轻撇浮沫,动作从容不迫。
他呷了一口茶,这才抬眼看向秦朔,眉头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些许讶异:“玄蛭道?听名字像是城南的小帮派?”
王逸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这几日忙于大选,倒未曾留意城南帮派间的琐事。怎么一个城南小帮派被灭门,还劳动了秦仙长上门?”
秦朔站定,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淡定喝茶王逸之,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火气,“城南的三教九流虽然不入逸之公子的眼,但那片地界,到底是我墨家的地盘。玄蛭道在我们的地盘上被灭门,我若不出声,以后也没脸在神都立足。”
王逸之闻言,并未立刻回话。他将茶盏稳稳放下,目光迎上秦朔那双压抑着怒火的眼睛,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秦仙长言重了。”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神都之大,各守其份。城南地界的事务,墨家自有章法,我王家向来敬重,从不多加置喙。这是规矩,我懂。”
王逸之话锋微转,身体稍稍前倾,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秦朔:“只是,秦仙长要立足,要查案,要肃清地盘,都乃正理。但追查真凶,总该拿着真凭实据,去找那该找的人。而非径直闯到我王府,非要请走我王逸之的座上客卿。”
他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带着份量:“秦仙长,你说玄蛭道灭门折了墨家的颜面。那无端质疑我王家客卿,这又置我王家的颜面于何地?莫非我琅琊王氏在你眼中,是可以如此随意对待的么?”
“规矩,”王逸之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微冷,“从来不是单方面讲的。”
秦朔面色沉冷,不再迂回,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逸之公子既要证据,秦某便说与你听。”
“第一,人证。前日玄蛭道灭门之时,有一位门人侥幸逃脱,那人逃进了流芳阁中,正好被我的人救下。他指认,江翠花,就是七日前窃取玄蛭道密宝的黑衣人。”
他不等王逸之反驳,继续道,语气愈发凌厉:“第二,时机。玄蛭道密室中失窃的那件重宝,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但巧的是,那宝物失窃之夜,正是江翠花初入神都之时!”
“第三,”秦朔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气息。玄蛭道秘宝失窃那日我和黑衣人交过手,那女子一身精纯妖力修为高深,一击便杀了在场所有人。那日在天道院大选之时,众目睽睽之下,江姑娘的混沌阴阳灵体震惊四座,可我也觉察到了熟悉的气息。”
秦朔踏前一步,气势逼人:“人证、时机、气息,三者俱全!逸之公子,我秦朔并非无事生非,墨家也并非不通情理。只要江姑娘肯随我回去,配合内堂仙师查验清楚,若真是误会,我秦朔摆酒赔罪,亲自送她回来!但若公子执意要护……”
秦朔话未说尽,但身后的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那是一种无形的威压。
王逸之面色依旧平静,但扣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已然微微发白。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秦仙长,你这番说辞是否有些自相矛盾。”他缓缓站起身,与秦朔对视,目光清冷。
“你说有神秘女子身怀妖力、修为高深,盗窃了玄蛭道的重宝。你与她交手仍然不敌,这样一位绝世高手要杀人,为何会留下漏网之鱼?”
“留下了这么大的疏漏也就罢了,可人还偏偏跑进了你的地盘,这个被吓破了胆的漏网之鱼居然冷静的指认了杀人的凶手?他是凭什么一眼就认出江翠花就是那夜的神秘黑袍人的?”
“至于时机。”王逸之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说:“秦仙长不知道吧,刚入神都时,江翠花还是一个浑身没有半点气机的凡人。她是大选前两日才引气入体的,而且大选前五日她一直在我府中,从未迈出过大门一步。又是如何能在城南盗窃重宝且杀人灭口的?”
“至于气息……”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墨家秘法高深,我自是佩服。但谁能保证,那所谓的气,不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你能感觉到,那灭门的真凶,莫非就不能将其转嫁他人?”
王逸之的语气恢复平淡,却更显沉重:“秦仙长,我敬重墨家,但我的人也并非可以任人凭几句漏洞百出、无法验证的证词就拿捏的。”
“你要人,可以。须得拿出经得起推敲的铁证,否则,今日即便墨家圣人亲至,我王逸之,也绝不会交人。”
秦朔定定地看了王逸之片刻,脸上的厉色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既然如此,”秦朔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直视王逸之,“此事,秦某会即刻具文,将所有人证供词、疑点线索,原原本本上报神都执法总堂。届时,自会有总堂修士,正式登门查问。”
“逸之公子,”秦朔最后拱了拱手,礼节周全,却疏离无比,“但愿到了那时,公子依旧能如今日这般,维护得住您想维护的人。秦某,告辞。”
说完,他不再多看王逸之一眼,转身便走,步伐沉稳而决绝,没有丝毫留恋,秦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厅门外的光影里。
王逸之坐在原地,面色沉静如水,直到秦朔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垂在袖中的手,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第49章 漏网之鱼
王逸之回到偏厅时, 晨光已彻底驱散了庭院的薄雾,将厅内照得透亮,江翠花的侧脸一半在明, 一半在暗,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意味。
她依旧坐在原处,姿势都未曾大变, 神色自若,看着王逸之走近也只是从容的点了下头。
王逸之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再度浮现……
他挥退了侍立在远处的侍女,厅内彻底只剩下他们二人。
王逸之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迂回, 直接开口, 声音压低了少许,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秦朔走了。”
江翠花抬眸看他,眼神清凌凌的, 没有疑问,也没有惊慌, 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他手上所谓的证据,环环相扣, 人证、动机、还有那玄之又玄的‘气息’指向,都冲着你来。”
王逸之语速平稳, 将秦朔的指控和自己的反驳简要复述了一遍,末了, 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他威胁要将此事上报神都执法总堂。一旦总堂介入,便是按照法家律令行事。届时……即便是我王家,也不能再像今日这般轻易搪塞过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落在江翠花脸上,不再是之前在外人面前的维护姿态,而是带着探究与严肃:“江翠花,这里没有外人。秦朔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玄蛭道重宝失窃那夜,你到底在不在城南?烂泥塘灭门那晚,你又是否在场?那所谓的‘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问“是不是你做的”,而是问了更具体的时间和行踪。
这细微的差别,显露出他内心并非全无怀疑,也意味着他需要更确切的信息来谋划下一步。
“我需要知道实情,”王逸之的声音沉静而坚定,“才能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执法堂总堂。是硬抗到底,还是……另寻他法。”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所有的压力似乎都汇聚到了江翠花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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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翠花垂着眼,指尖在微凉的瓷杯上停顿了一瞬。那极短的沉默里,仿佛有万千思绪翻涌,最终却被她强行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她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清晰地映出王逸之凝重探究的神情。
“玄蛭道灭门的事,与我无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异常肯定,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随即,她话锋微转,语气里渗入一丝冰冷的锐利:“但秦朔,是冲着我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我此刻站在王家府内这件事来的。”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厅堂的墙壁,望向流芳阁乃至更远处神都执法堂的方向:“他的证据,太巧了。巧得像早就备好的戏码,只等我出现在听风阁,等那个恰好逃出来的漏网之鱼恰好看到我”
“重宝失窃,灭门惨案,妖力邪术……每一桩都足以震动神都。”江翠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寒意,“如今这些泼天大事,却都能绕着一个微不足道的我打转。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很奇怪吗?”
她直视王逸之,目光清冽如刀:“他们真正想动的,或许不是我江翠花。而是借我这把刀,来试试你的分量,或者……逼你在某些事上表态、让步。”
“护着我,便是公然对抗执法堂的规矩。”她一字一顿,点出最残酷的核心,“不护着我,你的颜面扫地,连门下客卿都保不住,日后在神都,话语权难免跌落。”
“所以,”她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沉重,“秦朔,或者说整件事背后的人,要的不是真相。他们要的,是你无论怎么选,都会陷入的困境。”
“逸之公子,你现在要想的,或许不该只是我是否清白。”她轻轻将茶杯推远了些,“而是他们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动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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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之眸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甚至带着几分厌烦的讥诮。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玄蛭道…”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轻蔑,“不过是我那四弟早年安插在城南,用来处理些见不得光脏活的一条野狗。偷鸡摸狗尚可,何时也配拥有什么值得人觊觎、甚至招致灭门的重宝了?”
王逸之嗤笑一声,抬眼看向江翠花,眼神锐利如冰锥:“如今这野狗没了用处,反而成了别人手里一把能反咬主人的钝刀。灭门是假,清理痕迹、顺便泼脏水才是真。这盆污水泼得真是又准又狠——不直接冲我来,反倒绕了个圈子,精准地扣在了你头上。”
王逸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花木,背影透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冷硬:“因为我收留了你。动你,便是打我的脸,试探我的底线,更甚者……是想看看父亲对此事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决断:“无论背后是谁,这笔账,我记下了。但眼下,墨家的压力却是实打实的,案子发生在他们的地盘上,总归还是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王逸之走回江翠花面前,目光沉静:“你既清白,那便最好。接下来,无论执法总堂谁来,问什么,你只需咬定不知情,那夜未曾离开幽篁里。而且你记得要强调,你大选前两日才引气入体,如今也不过凝气二期,绝不可能是秦朔口中屠杀了玄蛭道满门的神秘妖修。其余的事……”
王逸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便交给我。他们想用规矩压人,我便让他们看看,琅琊王氏的规矩,也不是那么好借的刀。正好,我也趁此机会,瞧瞧到底是哪只藏在暗处的老鼠,急着跳出来咬人了。”
*****
江翠花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对着王逸之微微颔首,表示听从他的安排。
然而,在他转身吩咐心腹去应对门外修士时,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疑虑。
王逸之信了她的话,将此事定性为家族内部的倾轧阴谋,这很好,暂时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但……
她垂眸,看着自己指节分明、却蕴藏着可怕力量的手。
那夜在城南烂泥塘,她一击之下,绝不可能有除了秦朔之外的第二个活口!若非秦朔体质特殊,他也活不下来!
那是妖皇百樾的本源妖力,再由她江雪寒来杀。他们二人是人妖两族的顶尖高手,哪里是一个小小玄蛭道的杂鱼能逃开的?
那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漏网之鱼”……
他是如何“逃”出来的?
他凭什么能“遥遥”从流芳阁认出听风阁上的她?
那距离可不近,夜色深沉,他又为何如此笃定地指认她与“灭门”有关?
那晚她虽下了杀手,却并未显露任何与江翠花相关的特征。
除非……
江翠花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除非这个“漏网之鱼”,根本就不是那晚烂泥塘的幸存者。
而是有人早就备下的一枚棋子,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甚至……可能亲眼见过她另一副模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布局者对她“底细”的了解,就远超出她的预估。这不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而是……精准的捕猎。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寒意,比面对秦朔的指控和王逸之的怀疑时更加警惕。
秦朔,或者他背后的人,准备的“证据”,恐怕比明面上的这些,还要深得多。
他们泼来的污水里,或许……掺着几分她无法对外人言的真相。
王家的倾轧或许是真,但冲着她的这场阴谋,恐怕……蕴藏着更深的风浪。
江翠花抬起眼,望向王逸之忙碌部署的背影,目光深沉。他此刻所有的谋划,都建立在“这是针对王家的阴谋”之上。
可若这阴谋的核心,从一开始就是她江翠花本身呢?
王家的庇护,届时还会如此坚固吗?
江翠花心底那口悄悄松掉的气,又缓缓提了起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看来,不能全然指望王逸之了。她必须在自己被彻底钉死之前,先找出那个“漏网之鱼”的真相,或者……找出那个真正知道她秘密的人。
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杀意,在她眼底最深处一闪而逝。
真是……闲得太久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如今握着茶杯的这双手,当年挽着长剑杀过了尸山血海才杀出了一个摇光君的位置。
她原本只想借这一方屋檐暂避风雨,懒得理会这些蝇营狗苟。可若有人非要把算计打到她头上……
那就不能怪她,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明媚的晨光,目光却幽深得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
漏网之鱼是吗?
她倒要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作者有话说:两百收藏加更~感谢支持~
第50章 交人
王逸之刚将应对墨家总堂的几条指令吩咐下去, 前厅外的回廊便传来一阵不同于护卫的沉稳脚步声。
来人并未通传,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厅门口,显然在王府内地位特殊。
那是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衫的中年文士, 面容清癯, 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平静无波, 正是王逸之父亲、王家家主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幕僚,周泽涛。
周先生目光在厅内一扫,掠过江翠花,最后落在王逸之身上, 微微躬身一礼, 姿态恭敬, 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平稳:“逸之公子。”
王逸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周先生?您怎么来了?可是父亲有何吩咐?”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父亲身边的这位周先生,素来只在传达最重要、或最棘手的命令时才会亲自出面。
周先生直起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厅内每个人耳中:“家主有令:请公子即刻将客卿江翠花, 交由墨家仙师。”
一句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 瞬间炸裂开来!
王逸之脸上的血色褪去少许,眼神骤然锐利:“周先生, 此话何意?父亲可知其中缘由?墨家无凭无据……”
周先生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沉重的压力:“家主已知晓全部情由。玄蛭道灭门,牵扯甚大,墨家内堂亲自过问,已非寻常纠纷。如今既有‘人证’指认江姑娘, 为免王家彻底卷入漩涡,引发墨家与王家更大纷争,交出江姑娘,暂息墨家之怒,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他目光转向江翠花,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江姑娘既为王家客卿,当知为主家分忧之理。配合墨家调查,若果真清白,王家自不会亏待于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冷酷无比。
这是要牺牲江翠花一人,来换取王家的暂时平稳,避免与墨家正面冲突!
王逸之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他万万没想到,压力首先不是来自外面的墨家,而是来自自己家族内部!父亲此举,无异于背后捅刀!
“父亲他……”王逸之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这是要向我示弱?向墨家示弱?还是向我那几位‘好弟弟’示弱?!”
周先生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公子,家主的考量,是为了整个王家。请您,遵令。”
最后两个字,重若千钧,压得王逸之几乎喘不过气。
他若抗命,便是公然违逆家主!
厅内空气死寂。
一直沉默的江翠花,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从王逸之紧绷的侧脸,移到那位周先生毫无情绪的脸上。
她心底那刚刚压下的杀意,如同被风吹动的死灰,骤然复燃,腾起冰冷刺骨的火焰。
王逸之胸口剧烈起伏一下,猛地站起身,衣袍带倒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顾。他脸上血色上涌,是惊怒,更是难以置信的屈辱。
“父亲他怎能如此!”他声音压抑着低吼,转身便要向厅外冲去,“我这就去主宅问个明白!”
“公子。”
一声平静的呼唤止住了他的脚步。
不是周先生,而是江翠花。
她不知何时也已站起,一只手轻轻搭在了王逸之的手臂上。
那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沉稳,瞬间冰封了王逸之沸腾的怒火。
王逸之回头,对上江翠花的眼睛。
那双眼依旧清冷,深处却仿佛有幽潭旋涡,将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吸敛了进去,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冷静。
江翠花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此刻去主宅质问,除了将父子矛盾摆上台面,激化事端,没有任何益处。家主令已下,便不会再收回。
江翠花转而看向那位如同石雕般立在原地、静待结果的周先生,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周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没有一丝惊慌或怨愤,“请回禀家主,江翠花明白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骤变的王逸之,继续清晰地说道:“墨家既然要问话,我去便是。清者自清,我相信墨家仙师明察秋毫,定会还我一个公道。不必劳烦公子为难,更不必因此伤了王家与墨家的和气。”
这番话,说得体大方,甚至带着几分识大体的恭顺,将王家家主那点冷酷的算计粉饰得冠冕堂皇。
周先生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易就范。
他深深看了江翠花一眼,再次躬身:“江姑娘深明大义,老夫必定如实回禀家主。”
王逸之急道:“江翠花!你可知去了墨家内堂……”
“公子,”江翠花打断他,搭在他臂上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决绝,“我自有分寸。”
她收回手,不再看王逸之,对着周先生淡淡道:“请先生稍候,容我回房取件披风,便随先生出去,面见仙师。”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步履平稳地向着偏厅内侧的客房走去,背影单薄却笔直,仿佛不是去龙潭虎穴,只是出门散个步一般从容。
王逸之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面无表情的周先生,胸腔里堵着无数话语和愤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江翠花的顺从之下,隐藏着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冷的东西。
而她选择主动踏入墨家的地盘,恐怕……绝非只是为了证明什么“清白”。
一个极其冰冷、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钻入王逸之的脑海,让他瞬间通体生寒。
弃车保帅。
父亲……并非糊涂,也并非单纯向墨家示弱。
正是因为江翠花很可能是“干净”的,交出去,经得起查,最终或许能洗脱嫌疑,至少不会牵连更深。
而真正怕被墨家顺藤摸瓜查出来的……是王家自己!是玄蛭道背后真正的主人!是那个指使玄蛭道行事、或许与那“重宝”牵扯甚深、甚至可能知道灭门真相的……王家人!
父亲此举,根本不是保护家族,而是在保护家族里的某个人,或者某一股势力!
用交出江翠花来切断墨家可能追查的线索,快刀斩乱麻,将所有的污秽和秘密都掩埋在“墨家已查验清白”这个结果之下!
是了……玄蛭道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凭什么能在城南立足?凭什么能拥有所谓的“重宝”?背后若没有王家的影子,谁信?!
王逸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指冰凉微颤。
他甚至不敢去想,父亲要保的那个“帅”,究竟是他的哪个兄弟,还是……更深、更不可言说的存在?
眼看江翠花就要拿着披风回来,一旦她跟着周先生走出这个门,踏入墨家内堂,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成了王家丢出去平息事端的牺牲品,再想挽回,难如登天!
王逸之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周先生时,里面的愤怒和冲动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沉的的清醒。
他不能让她就这样被带走。
至少,不能以这种被当作弃子的方式。
就在江翠花拿着一件素色披风从内间转出,周先生微微侧身准备引路的那一刻,王逸之忽然开口了。
“周先生,且慢。”
周先生回身,略带疑惑地看向王逸之。
王逸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翠花手中的披风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父亲要息事宁人,将江翠花交出去平息墨家之怒,我明白了。”
他话锋一转,终于抬眼看向周先生,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不容动摇的坚决:“但翠花是我王逸之亲自请回府的客卿。如今她蒙此不白之冤,我若置身事外,岂非令手下人心寒?日后还有谁肯为我王家尽心效力?”
他向前一步,与周先生平静对视,声音清晰而坚定:“既然墨家要查,要问话,可以。”
“我与她同去。”王逸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什么时候墨家内堂查清楚了,证明了她的清白,我什么时候再接她回来。在此期间,我便留在执法总堂之外等候。也好叫天下人都看看,我琅琊王氏,并非无情无义、苛待门下之人之家!”
这话一出,周先生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纹,瞳孔微缩,流露出真正的惊愕。
王逸之此举,看似顺从,实则是以退为进,将了家主一军!
他亲自陪同前往,姿态做足,保全了王家的颜面,也护住了江翠花,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地陷入墨家内堂。
更重要的是,他将自己变成了“人质”,逼得王家不得不更加尽力周旋,尽快解决此事。
否则,王家嫡系公子一直被“扣”在执法堂外,成何体统?
江翠花握着披风的手微微一紧,看向王逸之的背影,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周先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王逸之那双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决绝的目光注视下,竟一时语塞。
王逸之不再给他劝阻的机会,转身对江翠花微微颔首,语气缓和却不容拒绝:“走吧,江翠花。我陪你走这一趟。”
说完,他率先向厅外走去,步履沉稳,竟透出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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