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欠债


    卖身?


    江翠花警惕地捂住了胸口, 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我卖艺不卖身。”


    王逸之再次冷笑出声:“江姑娘怕什么?就算我真的想对你做点什么,算起来也是我比较吃亏。”


    “话不是这么说的。”知道了王逸之没有那种“大逆不道”的心思,江翠花缓缓放下了挡在胸前的双手, 试图对她这个已经八年不见的徒儿传授一点正面的道理:“现下这世道, 沾上这些男女之事,总还是女子更吃亏些。王公子往后还是莫要再对姑娘家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了。”


    ······


    王逸之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此刻简直阴沉的吓人, 就连刚才和江翠花打完架的尽缘也扯了扯江翠花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自认为自己也有错的尽缘,深吸了一口气,大义凌然的从江翠花身后走了出来:“王公子, 毁坏了碧玉斋是我们的错, 不论何种损失我们都会照价赔偿, 绝对不会推脱。”


    尽缘说完,将眼神递给了江翠花, 见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到自己身上,而且这件事自己确实有错, 江翠花只好不情不愿的开口说:“赔,我赔, 行了吧?”


    “哈。”


    王逸之看着江翠花这不情不愿的态度,气得手抖, 指着江翠花就对一旁的王管家说:“把算盘拿来!给这两个不开眼的算算,他们到底欠了我多少钱!”


    “唉。”王管家应了下来, 他立刻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起来,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噼啪”声。每拨动一下,都像敲在江翠花紧绷的神经上。


    王家的小厮们更加卖力地清理,同时小心翼翼地捡拾起还能辨认的碎片, 送到王管家面前。王管家眯着眼,仔细辨认着每一片碎玉、每一块瓷片,对照着账本上的条目和图案,口中低声而清晰地报着名称、年份、购入价:


    “李大家雕羊脂白玉观音立像一尊·····购入价,黄金三百两。”


    “甜白釉莲瓣纹茶盏一套十二件·····购入价一百八十两。”


    “黄花梨嵌螺钿卷云纹小几一张·····购入价二百五十两”


    “西域进贡月光石屏风一座······”


    ······


    王管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数字报出来,江翠花和尽缘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她看着那些在她“战斗”中随手挥倒、踢碎、撞裂的物件,此刻都变成了账本上一个个冰冷刺目的天文数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终于忍不住,带着点颤音开口:“喂!王逸之!你·····你这破地方东西也太贵了吧?讹人呢?”


    王逸之终于再次将目光转向她,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讹你?”


    他缓步走到一堆玉屑旁,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那上面还残留着精美的云纹,“这块玉,是昆仑山深处千年寒玉髓,采石工匠死了三个,雕琢大师花了三年心血。” 他抬眸,视线如利刃般刺向江翠花,“现在它被你们打成了垃圾。你说,是它在讹你?”


    江翠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强装的蛮横瞬间瓦解,只剩下窘迫和不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踩到一块碎瓷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吓得她立刻缩回脚。


    这时,王管家的算盘声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账本,恭敬地呈到王逸之面前,声音沉稳地报出一个数字:


    “公子,初步清点完毕。碧玉斋内损毁器物共计一百二十七件,折合纹银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八两四钱。按照现行价兑换灵石,约莫是四千五百八十九块下品灵石。”


    “一万三千七百······”


    江翠花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所有的积蓄加起来,恐怕连个零头都不够!她猛地看向王逸之,声音都变了调:“你抢钱啊?!”


    王逸之看都没看账本,只淡淡地扫了王管家一眼。


    王管家立刻心领神会地补充道:“江姑娘,这只是初步清点。尚有部分古籍字画因污损需要进一步鉴定损失,以及斋内修缮、重新购置陈设的费用,尚未计入。”


    江翠花只觉得眼前发黑,腿肚子有点发软。


    一万多两!把她拆了卖了也赔不起!


    王逸之的目光重新落回她那张写满惊惶和难以置信的脸上。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问:“江姑娘,随心所欲,快意恩仇,滋味如何?”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惨白的脸色,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现在,该结账了。这笔债,你打算怎么还?”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江翠花心上。碧玉斋的废墟在她眼中旋转,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辩解或讨价还价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和“赔不起”三个字在脑中疯狂回荡。


    要么告诉这小子她的真实身份算了?


    他总不见得还找他师傅要银子吧?


    正当江翠花在犹豫要不要坦白算了,尽缘心如死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王公子,数额太大了,我们二人一时没有这么多钱,可否宽限几日?等天道院大选之后,我们再还?”


    王逸之转头看向尽缘说:“大选之后你们就有钱了?”言语之中满是对他们两个穷人的不信任。


    “历来天道院大选民间都会开设赌局。”尽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若是我们二人之中有一匹黑马能摘得大选魁首,应该能还上王公子的债。”


    “魁首?”王逸之没忍住笑了出来,指着江翠花说:“她?还是你?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别为了几两银子胡说八道坏了道行。”


    谁料尽缘却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指了指江翠花说:“江姑娘身怀密宗重宝!又对佛法颇有悟性,说不准就是那匹能夺了魁首的黑马呢?”


    江翠花也傻眼了,指了指自己:“我?”


    还以为尽缘有什么好办法能还债,没想到完全是异想天开胡说八道。江翠花无语的摇了摇头说:“尽缘大师,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我浑身上下哪一点让你觉得我在百家争鸣之中能夺的魁首?”


    “正是因为大家都不看好你,才要押你啊。”尽缘信誓旦旦的说:“古话说的好,赌局反着买,别庄靠大海。”


    ·······


    江翠花一脸无语的转过头,指着脑子对王逸之严肃的说:“我觉得他脑子不正常。”


    随即江翠花将憋了许久的话认认真真的说了出来:“王公子,如果我现在说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你的师傅,摇光君江雪寒,你还会相信吗?”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别说尽缘笑了,就连怒气冲冲的王逸之都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气极反笑还带着几分不解和震惊说:“江姑娘,你的无耻真的让我开了眼。为了不赔我几两银子,居然想出了冒充我师傅的招数。”


    他笑完之后,目光越发冷漠,语气中仿若带着冰霜:“你可知冒充剑仙是什么罪?!”


    江翠花心里苦,谎话说多了,怎么现在说实话都没人相信了呢?


    “那你说怎么办?”江翠花实在没招了,一屁股蹲在了碧玉斋的废墟里,面无表情地说:“反正我没钱,我浑身上下就二十两银子。”


    尽缘也从善如流的蹲在了江翠花的旁边说:“我有三十两。”


    呵。


    这是王逸之今天第三次发出这种不体面的笑声了。一万两银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小数目,算不了什么。若不是昨天应酬太久,今天被他们俩吵醒时他憋了一肚子气,这点小钱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他们两人从打架的缘由说到解决办法,简直越说越离谱,一个信口开河说能摘得大选的桂冠要他把宝压在他们身上。另一个更是不得了,居然胡说八道说自己是他的师傅。


    要不是时机不对王逸之真想给他们两鼓掌,他这半年看的戏都没有今天早上这一出精彩。


    王逸之此刻是真心想问一句,他是什么看起来很蠢的人吗?


    不过那和尚说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这二人占了王家人去天道院的名额,总要从二人身上榨出点什么才不算太亏本。


    在气头上的王逸之冷静了下来,开始仔细的打量起了二人。似乎在盘算从他们二人身上拆下点什么来才不算太赔本。


    王逸之算计的眼神太明显,让江翠花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终于,王逸之开口了:“既然你们二人暂时都没有偿还债务的能力,那等到大选之后也未尝不可。”


    “只是赊债可是要收利息的,利息怎么算?”


    “难不成二位一直没钱,我就得一直等着?”


    江翠花皱了皱眉说:“那你说怎么办?”


    王逸之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深意说:“四日之后就是大选,二位在大选之时帮王某一个忙,这利息我就不要了。”


    “什么忙?”


    两人纷纷谨慎的站起了身,尽缘抢先说:“先说好,杀人放火的事我可干不了。”


    王逸之神色自若的说:“王某也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二位放心,真的只是一个小忙而已。”


    第32章 问道阶


    虽然王逸之说只是一个小忙, 但以江翠花对王逸之的了解程度。但凡让他能主动让步作为交换的事,一向都不怎么好做。


    就比如他十岁时就曾诓江雪寒说上清山往东百里有条河里住着蛇妖,那河年年涨水, 附近居民苦不堪言。


    王逸之刻意提了这件小事, 江雪寒还以为他小孩心性,在山上呆烦了, 想下山走一走。于是便带着他下山除妖,那河里不过是条要化蛟的小蛇,杀起来倒也不费工夫。


    而除了那蛇妖之后,附近村落的水患也确实有所缓解。


    可后来过了许久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江雪寒才知道, 她杀了蛇妖之后, 那河的下游连着几里的农田都因此缺水干涸, 地里收不上来粮食,地主又压的紧, 爆发了许多农民和地主之间的械斗,死了不少人。


    最后还是上清派人下山解决了水源的问题, 她才知道那被打死的地主居然姓卢,是范阳卢家的旁支。


    看到了消息的江雪寒哪能不明白自己弟子的算盘?不过十岁的小孩, 就敢借着她的剑报私仇了?


    当时的她气的关了王逸之半年禁闭,直到洛长风在外云游回山才把他放了出来。


    江翠花最清楚王逸之自小就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性子, 哪怕他现在有了什么神都公子的美誉,也不过是在外人面前更会装了而已。


    果不其然, 江翠花就看见王逸之用灵力在半空中凝出了三个名字:“四日之后大选时,若是你们二人能设法让这三人落选,别说利息了,本金我都可以不要。”


    孟策、吕青阳、邓宝宝。


    江翠花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也没有想起这三人的名讳, 不是什么成名了的人物,想来应该是这次各个世家推举出来的年轻人吧。


    王逸之又为何要针对他们三人?


    江翠花不解,直接问了出来:“这三人得罪过你吗?”


    “没有。”王逸之嘲讽的笑了笑说:“甚至这三人都是我们王家资助的好手。”


    看着江翠花和尽缘不解的眼神,王逸之“好心”的补充了句:“他们拿了我那几个弟弟的钱,我不喜欢。”


    懂了,王逸之恨乌及乌。


    如今的江翠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她也只能含糊不清的说:“我们尽力而为。”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


    神都,大选当日。


    破晓的微光尚未完全驱散笼罩在神都楼阁之间的薄雾,天道院的仙使们就乘着仙鹤在神都上空施展出了“神迹“。


    只见神都的半空中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出现了一座座仙宫,天道院那仿佛接天连地的巨大山门轮廓已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山门之下,那片骤然变得无比辽阔的天地之间。那里有一道由九十六块巨大、斑驳、散发着亘古苍茫气息的巨石组成的阶梯,自山脚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直插云霄,最终隐没于天道院山门之后氤氲的霞光之中。


    这便是传说中的“问道阶”!


    这便是大选的第一关了,若是没有在今日日落之前爬到尽头,便是被这条通天之路淘汰了。


    此刻不过巳时,阶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望不到边际。


    来自人族疆域九州四方的少年英才们,均是眼神炽热地仰望那高不可攀的终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兴奋、敬畏与巨大压力的气息,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


    数十年苦修,成败在此一举!


    “铛——!”


    “铛——!”


    “铛——!”


    ······


    九十六声洪钟巨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天地间的寂静!


    那钟声并非来自凡俗,每一响都仿佛蕴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大道真意。


    江翠花从中听出了雷霆破空、春风化雨、星辰寂灭、沧海桑田之意······九十六种圣人之韵交织、共鸣,形成一股浩瀚磅礴的声浪,席卷神都!


    群山为之震颤,云海为之翻腾,无数栖息于此的灵禽异兽惊飞而起。


    阶前的人海更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浪冲击,修为稍弱者身形踉跄,面色发白。


    钟声落定,余音仍在天地间隆隆回荡。一道清越而充满无上威严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


    “天道院大选,启道!问道阶开,登阶者——问心,问道!”


    “轰!”


    随着话音,九十六块问道石同时亮起!


    古朴的石面上浮现出玄奥莫测的符文,不同色泽、不同韵味的光芒交织流淌,形成一条光怪陆离、却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通天之路。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水,瞬间弥漫了整个阶梯区域。


    这威压并非简单的力量压制,更夹杂着九十六种圣人大道的微弱牵引和排斥,考验着每一个攀登者的根基、意志以及对道的亲和程度。


    “冲啊!”


    “圣人传承,我来了!”


    “十年磨一剑,就在今朝!”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数以万计的年轻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疯狂地涌向那光芒流转的问道阶!


    刹那间,阶梯上便布满了人影。


    江翠花此刻也站在石阶之前,充满感慨的望着前方近在咫尺的通天之路。八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一旁的尽缘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江翠花说:“只要在今日登到最高处即可过关,你前日才引气入体,不用太着急,一刻钟登一阶就行。”


    江翠花大气的摆了摆手说:“你别管我,你先上吧,我慢慢走,总能走到的。”


    是的,江翠花在大选开始前两日才掐着点“引气入体”,如今也算是摆脱了凡人的身份,成了个刚修行两天的修士。


    江翠花和尽缘的对话不巧被旁边站着的人听了去,一道阴阳怪气的嘲讽落进了江翠花耳中。


    “不过刚凝气两天就敢来问道阶?真是不知死活。”


    江翠花闻言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朱色劲装的女子站在她们不远处,女子身背着一把巨剑,越发显得她的身板瘦小。那女子一双杏眼之中写满了鄙夷,撇了江翠花一眼之后便倨傲的收回视线,似乎是江翠花还不配让她多看第二眼。


    随后,那女子如一道火焰一般飞身跃起,几息之间便登了五六阶,将参赛众人甩在了身后。


    尽缘看着女子的身影,后知后觉一般惊讶的说:“喜好红衣,行为乖张,身负巨剑。她是蜀中邓宝宝!”


    不同于尽缘的后知后觉,江翠花一眼就认出了那女子,她就是王逸之不知道哪个便宜弟弟“资助”的好手。


    王家的人倒是一贯的好眼光。


    江翠花感慨的收回了目光,别人登的再快于她何干?人要走的只有自己脚下的路。


    抬腿,迈步,不过刚踏上第一阶,她的腿就如同灌了铅一样,身上好像突然担了千斤担重担,磅礴的灵气如山一般将她压来。


    和她一起的尽缘轻松的爬了三四阶之后,看着江翠花面色惨白的站在第一阶的位置。忍不住开口提点道:“江姑娘,你试试调动舍利子,用自身灵力护体,可以破开台阶施加的压力。”


    她倒是想用舍利子!


    可她明显察觉到一踏上问道阶,她体内的妖力就如同野草一样想挣扎着爬出她身躯所化的牢笼,舍利子的佛力全部用作束缚妖力了,哪里还有半分多余?


    “你不用管我。”江翠花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先走吧,我慢慢爬。”


    在阶上停的越久,对灵力的消耗就越大。尽缘见帮不到江翠花什么,只好丢下一句:“那我在上面等你。”便转身离开了。


    调息了半炷香的功夫,江翠花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三步迈出,她的丹田瞬间空空如也。凝气一期能供她使用的灵气不多,堪堪迈了三阶而已。


    汗水已浸透了江翠花的衣衫,她的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


    “呼·····呼····” 粗重的喘息撕裂了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感。


    江翠花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模糊了视线。


    第四阶、第五阶·····


    江翠花抬头望去,脚下的石板绵延至天边,仿佛没有尽头。


    九十六种驳杂、浩大、互相冲突又隐隐共鸣的圣人大道气息,如同无形的乱流,引诱着她放弃抵抗,沉沦于某种虚幻的安逸。


    周围不断有人倒下。


    一个少年在她上方不远处,被一块突然爆发出强烈重力波动的灰白色巨石压垮,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滚落下来,擦着她身边呼啸而过,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呼和浓重的绝望气息。


    更远处,一个少女似乎被某种迷幻道韵侵蚀,眼神涣散,痴痴地笑着,主动向阶梯边缘走去,被无形的屏障弹飞淘汰。


    这么爬何时是个头,得想个办法才是·····


    江翠花望着脚下的问道石阶,每一块都像是活的,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脚下这块青黑色的巨石,寒气刺骨,仿佛要将骨髓都冻结;右前方那块赤红的石头,则散发着熔炉般的高温,烤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阵阵灼痛。


    既然如此,能否用五行相克之法,卸去石阶上的力道?


    江翠花说干就干,从兜里掏出一张火焰符朝着脚下这块石头扔了过去,火焰化做一条小蛇瞬间驱散了石阶的寒意,压在江翠花身上的灵力陡然一轻。


    有戏!


    江翠花连忙迈上了一个台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脚下的石板像是要燃烧一般炙烤着她的脚底,江翠花连忙扔下去了一张寒冰符,又迈了一阶。


    就这样一阶一张符咒,小半个时辰过去,江翠花就看到了天门的边缘。


    这意味着她快登顶了。


    第33章 天水赵家


    “嗡——!”


    一阵奇异的、带着精密韵律感的嗡鸣声由远及近, 瞬间盖过了攀登者们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一股庞大而沉稳的能量波动,并非来自脚下的道阶,而是他们的头顶!


    江翠花下意识地、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一艘庞大得令人窒息的云舟, 正以一种优雅的姿态, 悬停在问道阶中段的上空。


    这艘云舟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玄青色,表面并非光滑的船体, 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密、繁复、流淌着幽蓝光华的符文阵列!


    这些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构筑成层层叠叠、精密玄奥的防护阵法和推进阵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稳定感和强大的能量波动。


    舟首,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图腾, 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锐利的眼眸仿佛俯瞰众生。


    天水赵氏!


    云舟侧舷, 几个年轻的身影凭栏而立。他们身着天水赵氏特有的、绣着精密符文暗纹的月白锦袍,衣袂在能量流中微微飘动, 纤尘不染。


    那几个年轻人的神情平静,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目光扫过下方如同在泥泞中挣扎的攀登者们,如同在观察某种值得研究的动物。


    其中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 目光似乎无意间落在了江翠花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明显的鄙夷或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材质和结构强度。


    他微微蹙眉,似乎对江翠花狼狈的姿态感到一丝本能的排斥, 随即移开了目光,转而饶有兴致地看向脚下某块闪烁着复杂符文的问道石,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像是在解析其中的道纹结构。


    “看!是赵家的玄机舟!”


    “他们·····他们居然不用爬这该死的石阶?”


    “凭什么!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他们却······”


    周围响起压抑着愤怒和极度不甘的议论声,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江翠花的心上。


    那艘代表着特权的玄机舟,无视下方弥漫的道韵威压和挣扎的人影,符文阵列光芒流转,稳定地、毫无阻碍地向上攀升,轻松越过了江翠花他们耗尽半条命才爬到的位置,向着那霞光氤氲的山门深处,悠然飞去。


    只留下那玄鸟图腾冰冷的俯视目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带着精密能量感的嗡鸣余韵。


    凭什么?


    呵。


    他们还能凭什么?不过是凭借冢中枯骨带来的荣光而已。


    江翠花收回目光不再抬头,转而重新聚集精力在自己脚下的路。两刻钟之后,踏上最后一阶石台,天门出现在她的眼前,


    天门巨大的石柱旁,设有一张古朴的玉案。案后端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身着素净的月白色道袍,纤尘不染,袍角绣着代表天道院的云纹与书卷印记。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古井无波,如同深潭,映照着眼前这些狼狈不堪的攀登者,却不起丝毫涟漪。霜雪浸染的鬓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之下,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天门同源的、亘古长存的疏离与淡漠。


    老者面前摊开一卷非金非玉、散发着温润微光的卷轴,正是记录天道院大选的名录。他手中执着一支看似普通、笔尖却萦绕着点点星辉的玉笔。


    每当一个身影挣扎着爬上平台,确认身份无误后,那老者便会抬笔,在那卷轴上轻轻一点。


    “咻!”


    一道微光便从江翠花身上被无形引动,没入老者笔尖。随即,名录上便浮现出江翠花的名次、籍贯等基本信息,字迹古朴苍劲。


    “第四十九名,碎叶城江翠花,凝气·····凝气一期?”


    凝气一期?!


    老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他几乎以为自己引动的记录道韵出现了偏差!


    这怎么可能?


    问道阶的威压和驳杂道韵,即便是灵台期的修士,稍有不慎也会被压垮、被冲垮灵台!


    一个凝气一期的修士,在这条路上,按理说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她应该像那些被威压瞬间碾碎骨头的失败者一样,在第一阶就被弹飞!


    可她居然爬完了九十六阶?


    就在老者心神震动、记录道韵也因他的失神而出现一丝紊乱波动的瞬间——


    “嗡!”


    老者手中的玉笔,笔尖星辉剧烈地明灭跳动,甚至发出一声低微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哀鸣!一丝微弱的道韵反噬顺着笔杆传来,让老者的手指都感到一阵轻微的麻痹!


    这前所未有的异变,让老者眼中的震惊瞬间转化为骇然!


    一个凝气一期的蝼蚁,不仅登上了问道阶,其意志竟能撼动天道院的记录道韵?!这简直颠覆了他对修行常理的认知!


    伴随老者的声音落下,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也传入了江翠花的耳中。


    “凝气一期?她怎么上来的?”


    “莫不是用了什么邪法?还是走了狗屎运?”


    “啧,碎叶城那穷乡僻壤······这种修为也敢来丢人现眼?怕是连下一关都撑不过一刻钟!”


    ·······


    江翠花没有理会周围那些鄙夷或是好奇的目光,她只是冷静的看着玉案之后的老者,迎上了他带着复杂审视和惊疑未定的眼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用自己那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嗓音,开口问道:“仙史大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弥漫着粗重喘息和窃窃私语的平台上,清晰地荡开。


    “记录完了。”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老者。


    “我,可以走了吗?”


    老者闻言沉默了足有两息。


    这两息,在寂静的平台上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威严,但那威严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问道天册》已录汝名,第一关问道阶已毕。汝等皆在此处静候,天门将启,进入下一试炼之地。不得喧哗,不得擅离。”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江翠花的“可以走了吗?”,而是以天道院的规矩,宣告了所有人接下来的安排。


    但在他移开目光,玉笔转向下一位记录者之前,他那深邃的眼眸,再次在江翠花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中,探究更深,惊疑未散,甚至······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变数的警惕。


    江翠花得到了不是答案的答案。她平静地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人。


    随即她艰难地挪动身体,靠在一根冰冷的、刻满古老符文的门柱阴影里,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修复着身体的创伤。


    “找了半天可算找到你了······”


    尽缘大大咧咧的声音从江翠花头顶传来,江翠花无奈的睁开了双眼,对上了尽缘担忧的视线:“你怎么爬的这么快?不是让你慢慢来嘛?第一关只要在日落之前通过都算数。”


    江翠花瘫坐在地上,咧嘴一笑毫不在乎的说:“我灵力不多,可没办法慢慢耗,只能一鼓作气爬到顶了。”


    尽缘冲着江翠花比了个大拇指,佩服的说:“我刚在那头听到有人说一个凝气一期的爬上来了,一听就是你。”


    江翠花耸了耸肩:“也没有其他凝气一期的参赛者了吧。”


    尽缘的神情也十分复杂,他摊开手掌递过去一颗丹药:“补气丸,你灵力损耗太多容易伤了根基,吃了它,好的快些。”


    江翠花也没和他客气,接过来就扔进了嘴里。


    一股清冽、微苦,又带着奇异的、能穿透血腥气的沉静檀香,无声无息地在她嘴里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江翠花鼻端浓重的血腥味,竟让她枯竭的丹田深处,传来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悸动。  ?


    她的丹田居然隐约有被这丹药修复的趋势?


    江翠花眼神一亮,直起了上半身双手激动地扯住了尽缘的袈裟,睁大了双眼说:“还有吗?”


    江翠花的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尽缘的袈裟扯破。


    尽缘无语的将自己的衣衫往回扯了扯,才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青玉小瓶,犹豫再三,看着江翠花亮的吓人的眼睛还是将药递了出去:“你省着点吃。”


    江翠花的目光瞬间被那青玉小瓶牢牢吸住,仿佛看到了比问道阶尽头更诱人的风景。


    她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抓着僧袍的手,迫不及待地、甚至带着点抢夺意味地将那小瓶一把抓了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她嘴里胡乱应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玉瓶,手指用力摩挲着瓶身,利落的从瓶中又倒出了一颗丹药扔进了嘴里。


    半晌后,江翠花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这丹药对她居然真的有用!


    “这是补气丹?”江翠花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我怎么觉得比我之前吃过的补气丹要好许多。”


    尽缘骄傲的扬起了头说:“那当然了,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炼制而成的,岂是市面上那些寻常货色可比的?”


    “你还会这个呢?”江翠花惊讶的看着尽缘,似是没想到尽缘真人不露相一般感慨道:“真是看不出来。”


    尽缘傲娇的哼了一声,斜着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什么?”


    江翠花宛如看到了金山银山一般看着尽缘,若不是时机不对,她倒是想叫尽缘瞧瞧她这身枯骨,到底有没有救?


    第34章 问心路


    八月十五, 神都,天门之上。


    落日西沉,云层被金色的日光烧的透亮。


    粉中透金, 紫中含黛。归巢的飞鸟化作细小的黑影, 掠过这片粉紫色的天幕。


    天边的云霞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白日里的痛苦和疲惫都被此刻抚慰。不论高低贵贱、凡人神仙, 都在此刻共享了眼前的美景。


    可这样美好的景致向来不长久,粉紫色的云霞持续了一刻不到,便消失无踪。


    看着天光一寸一寸暗了下来,江翠花缓缓从天边收回了视线。


    第一关的截止时间到了, 这也意味着, 第二关要开始了。


    坐在江翠花身边的尽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有些忧虑的看了一眼江翠花说:“你怎么样?可还能继续坚持?”


    江翠花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笑着说:“你那丹药着实管用, 我吃了之后不但灵力恢复,就连丹田也觉得舒服。”说这江翠花凑到尽缘耳边轻轻说了句:“我约莫是进阶了。”  ?


    尽缘震惊的回望, 仔细感受了一番江翠花身上的灵犀,才发现她所言非虚。


    就这么点功夫, 她就进了凝气二阶?


    虽说凝气二阶的修为在天道缘大比的这些天之骄子中也着实是不够看,可江翠花这修炼速度也可以说是骇人了。


    谁能想到她引气入体不足五天呢?


    *****


    日落西山, 月上中天。


    就在这昼夜交替、明暗轮转的微妙时刻,一道身影踏着初升的月华, 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白玉平台之上。


    来者正是主持第二关的仙使。


    来人是一名青年男子,身着一身素净却威严的天道院袍服,面容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眸子,在初升月华的映照下, 亮如寒星,带着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仙使步履从容,踏在光滑的白玉地面上,仿佛足不沾尘,每一步落下,都引动周遭稀薄的灵气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与头顶那轮渐渐清亮的明月遥相呼应。


    他行至平台最前端,面对下方数百名刚刚经历了问道阶洗礼、此刻沐浴在暮色与初月清辉中、神色各异的候选者,缓缓开口。


    仙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晚风的低吟和众人压抑的呼吸,传入每个人的识海:“日沉月升,阴阳轮转。问道阶考校尔等筋骨根基,而这第二关叩问的,是尔等道心本真!”


    他袍袖轻扬,指向身后那片在暮色与月华交织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翻涌不息的浓雾之海。


    那雾气此刻仿佛吸收了月光,呈现出一种流动的的暗银色,如同液态的汞银,其中隐有难以名状的幽光闪烁,偶尔凝聚成扭曲的面孔或破碎的景象,又迅速消散,散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此乃幻月海,”仙使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海中无风浪,却有心潮狂澜;无刀兵,却能碎魂裂魄!七情六欲,过往执念,乃至心底最深之恐惧、最渴之妄念,皆会在此海中化为惑神乱心之幻境,直指尔等灵台深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一张张紧张的面孔上掠过,不带一丝感情的继续说道:


    “心魔难破,幻境惑神。沉溺其中,轻则神魂受损,道途断绝;重则灵台崩毁,永堕沉沦,身死道消亦非虚言!”


    冰冷的警告如同寒风刮过平台,让暮色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然,天道亦存一线生机。”仙使话锋一转,袖袍一挥,一道道灵光一闪而过,化作玉牌浮现在众人面前,“此乃守心玉。若觉心神摇荡,难以为继,幻境噬魂,只需用力捏碎此玉,其内守护符印自会激发,瞬间将尔等传送出幻月海,保尔性命无虞,修为根基不失!”


    “切记!莫要逞一时血气之勇!留得性命,方有问道之未来!幻境虽假,惑心为真!身死道消,万事皆休!”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警醒世人的威严:“此关,无他路!唯有踏过问心路,直抵彼岸终点者,方为过关!”


    仙使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带起道道清冷的月华流光!一股磅礴而玄奥的气息自他身上升腾而起,与身后翻涌的幻月海产生共鸣!


    “幻月海,开!问心路,现!”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翻涌的暗银色浓雾之海,中心区域猛地向内塌陷、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深邃的漩涡!


    漩涡中心,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更加迷离、光怪陆离的通道,无数细碎的金色符文在通道边缘明灭闪烁,如同为这条凶险之路标定的界限。


    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吸力传来,带着混乱的心绪波动和低沉的幻音,拉扯着平台上每一个人的心神!


    “入!”


    仙使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暮色四合、月华初上的平台上炸响!


    候选者们神色各异,或咬牙前冲,或踌躇片刻,最终都被那强大的吸力卷入那旋转的、光怪陆离的通道之中,身影迅速被翻滚的暗银色浓雾吞噬。


    江翠花站在人群边缘,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温润的守心玉。暮色中,玉牌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白光。


    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她抬起头,望了一眼那轮已升上中天、清辉遍洒的明月。她的眼中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淬火后的冰冷平静。


    遂即,她抬腿迈入了那浓雾之中。


    *****


    一踏入幻月海,熟悉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在江翠花眼前。


    残破的城墙在燃烧,昔日还算热闹的街道铺满了残肢断臂,粘稠的血液汇聚成溪流,在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刺鼻的焦臭味和内脏破裂的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明知这一切都是假的,可再看到摩罗城的惨状,江翠花还是忍不住心口一紧,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江翠花就这般站在城门口,浑身冰冷,没有踏入摩罗城一步。


    摩罗一战是她的心魔,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可不论江雪寒还是江翠花,她都无路可退,只能向前。


    沉吟片刻,江翠花还是抬脚走进了摩罗城中,就像她每个午夜梦回时那样,孤身走进了那扇城门。


    “上君!”


    “上君!”


    “上君,救我。”


    ·······


    老陶、夜珂、小七······一张张她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面孔,轮番出现在江翠花面前,重复着他们死去的场景。


    江翠花陷在血泊里,不管向哪个方向看,都是死人。


    快点。


    快结束吧。


    反正他们都死了。还要怎样呢?


    当数不清第几次看到夜珂被腰斩、老陶被钉在墙上、小七被深渊吞噬之后,江翠花平静的脸上也染上了几丝怒意,她咬着牙道:“够了!”


    “这一切都不过幻境而已,他们都死了!他们早就死在了摩罗城!”


    “摩罗城毁了!他们就死在我眼前!我谁都救不了!谁都没救下!你满意了吗?”


    “你满意了吗?!啊?!”


    眼前的景象瞬间凝固!


    夜珂断成两截的尸体、老陶空洞的眼神、小七留下来的铃铛、遍地的尸山血海······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烈火的画卷,剧烈地扭曲、剥落、燃烧!


    “啊——!” 江翠花抱住了头,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摩罗城的血与火,同伴临死前的眼神,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这一切真实的记忆,如同岩浆般冲垮了幻境的外壳,灼烧着她的灵魂!


    她不再逃避,不再沉溺于“如果当时”的悔恨。


    她强迫自己去看,去感受那炼狱般的真实!


    很多人死了,摩罗城化为了焦土!这痛,这恨,这无力感,是真实的!是她背负的!是她必须刻入骨髓的!


    “活下去!” 小七临死前似乎用尽最后力气,对她所在方向无声喊出的口型,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


    “轰——!”


    整个摩罗城炼狱的幻象,在她彻底接纳死亡的瞬间,轰然爆碎!化作漫天纷飞的、带着血腥味的黑色光点,迅速被翻涌的雾气吞噬。


    江翠花猛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刚刚从溺毙的深渊中被硬生生拖回。


    江翠花狼狈的看着支撑着自己的双手,突然,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像是疯了一样,干脆利落的躺在了地上,对着不远处围绕在她身边的心魔,露出了鄙夷的笑容:“来啊,有本事,杀了我!”


    她灵魂深处撕裂般的剧痛仍在回荡,眼前似乎还残留着同伴死前最后的影像。


    “怎么不动手?”


    “啊?怎么,不动手啊?”


    “哦,你杀不了我。”


    但她的眼神,却在一片狼藉的剧痛之后,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江翠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粘稠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江翠花的身体依旧虚弱,灵魂依旧带着灼伤的痛楚,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


    “既然你杀不了我,那你,就去死吧!”


    她的目光穿透前方再次开始翻涌、试图酝酿新幻象的雾气,仿佛能听见死去的魂魄在呼喊她的名字想要将她留下,江翠花目不斜视,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未知的深处。


    她不再畏惧幻境。


    摩罗城的血与泪,已铸成了她心防最坚硬的部分。所有试图动摇她的幻象,都将在她的意志面前,土崩瓦解。


    江翠花一步踏出,身影没入翻滚的雾气。


    幻境消失,问心路结束。


    第35章 世家子弟


    踏出幻月海那翻涌的雾气, 外界的光线让江翠花感到一阵恍惚。


    她这是出来了?


    “碎叶城,江翠花,问心路, 第一等。”


    仙使冰冷的声音传来, 江翠花才发现自己已经从幻境中出来,此刻正置身于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巨殿之中。


    殿顶高不见穹, 隐没在幽暗之中,只有无数镶嵌在穹顶和墙壁上的奇异晶石,如同星斗般洒下清辉,照亮下方。


    此刻, 殿内已有几十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掠过殿门, 看样子像是已经在这殿中坐了许久的样子。


    而这些人的身份在江翠花看到王逸之熟悉的面孔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应当是四大世家的核心弟子。


    穿玄色衣袍绣麒麟纹的是琅琊王家的, 坐在王家旁边穿白袍绣着獬豸图腾的应当是颍川荀家的人。天水赵家的人着赤色身上绣着鹰的纹样,三三两两在观察殿内的符文。而陈郡谢家的君子们身着月白色长衫, 青色的修竹绣在身上,更显林下风气。


    原来四大世家的子弟们是不需要踏过问道阶和幻心路, 经历那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到达此处的。


    他们生下来,就已经站在了许多人都梦寐以求的终点。


    而那些追求大道的门槛, 原本就只是为了他们这种非世家子弟的人设下的。


    王逸之今日身着一袭绣有暗金麒麟纹的锦袍,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仿佛天生就该执掌权柄。


    王逸之气度雍容,端坐在人群中心,他的身旁坐着一位青年男子,面容俊朗,身着白色劲装, 袖口绣着獬豸图腾,看样子是颍川荀氏的人。


    江翠花看着王逸之被周遭人围在人群中心的模样,迟疑了一下,不是很想在此刻和他扯上关系。


    “江翠花,这里,这里,这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江翠花闻言转身,正好对上谢知乐温和的目光。而他的身侧的林修远此刻正咋咋唬唬的朝着江翠花挥手,少年垫着脚似乎是怕江翠花看不见一般,像个猴一般上蹿下跳的喊江翠花的名字。


    饶是江翠花脸皮厚,此刻也有点想扒开地缝钻进去。


    偏偏林修远旁边的谢知乐像是看好戏一般,也不制止他,只是一脸玩味的看着她丢人。


    大殿里各家修士原本低沉的交谈声被林修远的声音打断,周遭突然静了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的聚集在她身上,盯的她后背有些疼。


    江翠花硬着头皮快步走了几步,顶着背后王逸之要杀人的目光神色自若的站到了谢知乐的身侧。顺便凶狠的瞪了一眼林修远,然后带上了客气的笑容对着四面八方的视线点头回应,咬着后槽牙问候谢知乐:“你怎么不管管他?这么多人呢!”


    谢知乐挑了挑眉,方才看向了江翠花说:“谁叫一个小没良心的明明答应了我要每晚都报平安的,结果五天了,一次都没联系过我。我是日思夜想、茶饭不思,实在没有精力管教我这不成器的弟弟。”


    听到这,江翠花才想起来进了王家之后事情太多,好像确实忘记了当初答应谢知乐的,要用玉牌给他报平安的事情。


    “我错了。”江翠花十分坦荡干脆的认了错,“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是最近事情实在太多,我一时没想起来。”


    谢知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目光在江翠花身上扫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一般道:“你引气入体了?这些天你就在忙这个?”


    “是啊。”江翠花面有菜色的说:“尽缘天天逼我背那些劳什子佛经,背的我脑子都要炸了。”


    谢知乐仿佛是看到了江翠花一脸苦大仇深的在尽缘严厉的目光底下背诵佛经的场景,眸中闪过了一丝笑意,“那真是辛苦你了。”


    江翠花看他的态度好了些,连忙就坡下驴的说:“是啊是啊,背书真的好辛苦的。所以我真的不是故意忘记和你报平安的。”


    “行吧。”见江翠花难得伏低做小,谢知乐也心满意足的将此事轻轻揭过,“但之后一定要记得联系我,不要叫我为你担心。”


    江翠花点头如蒜。


    *****


    两人的互动被王逸之尽收眼底,虽然他还是那副闲适雍容的样子,可坐在他身旁的荀莫言却察觉到了点什么,他好奇的问:“碎叶城?那不是你前段日子去诛妖的地方?这江翠花是你的人?既然是你的人,怎么和谢三混在一起?”


    王逸之不言语,周身的气息却冷了几分。


    荀莫言看着王逸之的表情,心道自己果真慧眼如炬,这江翠花居然和王逸之和谢知乐都有些“渊源”,这可着实不一般啊!


    其他人不知道王逸之和谢知乐过去的“龃龉”尚且会以为二人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他荀莫言可是最清楚二人之前那点破事了!


    就王逸之这小肚鸡肠的性子,能容忍谢知乐抢他的人?


    荀莫言真想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来好好看一看接下来这场大戏!


    王逸之并没有立刻开口说什么,也没有移动位置,他依旧高傲地坐在人群中心,只是他的目光却锐利地刺向谢知乐。谢知乐脸上那熟悉的、带着玩味和探究的笑容,此刻在王逸之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但就在王逸之沉默的间隙,一股强大而内敛的、属于金丹大道的灵力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汐,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这股威压并不狂暴,却带着沉重如山的压迫感,精准地笼罩了谢知乐站着的这一小片区域。


    月光仿佛在王逸之周身凝聚,暗金麒麟纹在衣袍上流转着微光。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灵压却宣告这他的不满。


    江翠花就站在谢知乐旁边,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王逸之的这股熟悉的灵压。


    江翠花此时不过凝气二期,并且刚刚经历了问心路的她此刻灵气还是有些不稳。她如此近距离的感受金丹期的灵压还是有些吃力,片刻之间她的脸就白了一分,江翠花此刻是真的想暴打王逸之一顿。


    谁招他了?他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修为到了金丹了不起吗?!


    谢知乐像是完全没发现王逸之在发怒一般向江翠花的方向挪了一步,然后顶着谢知乐冰冷的目光,神色自然的掸了掸她肩头的灰尘说:“你刚在问心路里杀人放火了?怎么弄的一身的灰。”


    谢知乐这个微妙的动作将王逸之的灵压轻巧的卸掉了,江翠花的脸色好转,大口呼着气道:“别提了,这问心路真不是人走的,差点栽里面了,还好我运气不错。”


    谢知乐看着江翠花的表情,状似无意的问:“你在幻月海里待了许久,可是看到什么?”


    谢知乐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王逸之的灵压也瞬间消失,修行者都耳聪目明,可见这个问题也落在了他耳中。


    看着谢知乐探究的目光,感受到了身后王逸之翘首以待的目光,江翠花心里突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这二人看似针尖对麦芒,可在对付她这件事上,倒是有默契的很。


    “鬼。”江翠花淡淡的说:“看到了许多鬼。”


    这话说完,谢知乐的表情有一瞬间复杂,他似乎是没想到江翠花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居然还怕鬼?


    谢知乐默默的说:“都说幻月海能看到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原来,你怕鬼?”


    江翠花笑了,只是眼神却没有半分笑意:“怕,怎么不怕?找我索命的鬼数都数不清,怎么不怕呢?”


    听了这个答案,一向能言善辩的谢知乐突然不知为何沉默了。


    此时从问心路中也陆陆续续出来了不少人,恰好尽缘也从里面走了出来,只是他双目无神,像是还没从幻境的余韵中恢复。


    江翠花忍不住学着林修远的样子冲他大喊:“和尚,这里!这里!看这里!”


    尽缘懵懵的环顾四周,下意识转了一圈,才在人群中看到了冲他挥手的江翠花。


    “太可怕了。”尽缘环抱着手臂,一脸后怕的朝着江翠花说:“真的太可怕了,贫僧差点死在里面。”


    一旁的林修远好奇的问:“和尚,你看到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尽缘一张俊脸,红了青,青了黑,黑了白,那表情实在是变幻莫测,让人浮想联翩。就连江翠花都好奇了起来:“莫不是和我一样,在里面见鬼了?”


    “真要是见鬼了就好了,贫僧只需将那般若心经诵一诵,度他们去轮回就行。”尽缘一言难尽的说:“可贫僧见到的却是······唉·····简直不堪回首······”


    “说嘛。”江翠花捏着尽缘的袖子,指着林修远说:“你不说,小孩今晚睡不着觉。”


    林修远配合的点了点头。


    尽缘:······


    老实人尽缘最终还是没能抵挡的了背负林修远失眠的罪过,于是将自己的悲惨遭遇一一道来:“贫僧在幻境里见了好多女人,好可怕,她们···她们一上来就对我动手动脚!还脱我衣服!”


    “哈哈哈哈哈”


    江翠花和林修远爆发出了大笑,江翠花毫无同情心的说:“啊,好可怕哦,你不干净了。”


    尽缘咬着牙:“江、翠、花。”


    看他生气了,江翠花才比了一个闭嘴的手势,只是她低着头,肩膀却一直在抖,看上去笑的快要撅过去了。


    谢知乐看着尽缘黑着的脸,忍俊不禁的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严肃点,第三关要开始了。”


    第36章 阴阳道子


    通过前两关残酷筛选的几十名候选者, 此刻肃立在大殿中央。


    随着通过第二关的人到齐,主持第三关的仙使也翩然而至。和前两关不同,第三关来了九位仙使, 看样子在神都的仙使应该是到齐了。


    江翠花甚至还在仙使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夜在烂泥塘见到的酷似白樾的男子,居然也是九位仙使之一?!他居然是天道院的人?


    江翠花怕自己的眼神暴露, 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主持此关的,是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阴阳鱼道袍的老者,气息渊深似海, 正是天道院负责流派甄别的玄微真人。


    他声音平和, 却蕴含不容置疑的权威:“问灵石, 照见本源,明心见性。此关非考校, 而为指引。它将映照尔等体内最本源的灵力属性、神魂特质、乃至血脉牵连,为尔等指明最适合的修行大道。”


    “放松心神, 勿要抗拒。问灵之光,自会牵引。”


    随着他话音落下, 穹顶的问灵石光芒大盛!


    “诸位,谁先来?”


    仙使的话音落下, 却没有人有动作。在一片寂静之中,王逸之悠然的出声道:“那便让在下先来抛砖引玉吧。”


    玄微真人点了点头, 随即,一道柔和的、如同实质的乳白色光柱精准地投射到王逸之身上,将他笼罩其中。


    在问灵石的照射下,王逸之周身腾起纯正堂皇的金色霞光,隐隐有威严麒麟虚影环绕。那金色霞光之中蕴含着紫气, 将那麒麟瑞兽衬托的更加不凡。


    玄微子满意的捏了捏自己的胡须,道:“王逸之,紫府道胎,麒麟血脉,道门。”


    “王公子不愧是摇光君道高徒,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修士,当真是前途无量。”


    王逸之笑着应承了几句场面话。


    接着就是王家其他人上前测试,可王逸之珠玉在前,他们其中也没人能盖过王逸之的风头。


    接着便是一直站在王逸之身侧的白衣男子上前,几息之后,问灵石给出了他的指引。


    “荀莫言,獬豸法相,法家。”


    “赵听澜,天机瞳,墨家。”


    “谢知乐,浩然圣体,儒门。”


    ······


    修仙是最看天赋的事情,修为可以靠功法、丹药弥补,可体质却只能从娘胎里带出来。王逸之的道胎、谢灵运的圣体都属于老天爷赏饭吃,他们就算什么都不做,修为也要超出旁人苦修一大截。


    着实是让人嫉妒。


    没想到谢知乐如此深藏不露,江翠花吃惊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谢知乐,比出了一个大拇指说:“好厉害啊!”


    谢知乐无奈的看了她,“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是······”他的语气中满是不相信的样子。


    江翠花冷哼了一声,“我可是真心实意的。”


    尽缘在一旁附和道:“江姑娘,你说话真的很阴阳怪气。”


    “我吗?”江翠花无辜的指了指自己,辩白道:“我哪有?我明明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尽缘淡淡的补刀:“贫僧时常怀疑江姑娘你到底长没长这两个玩意。”


    ······


    江翠花冰冷的瞅了尽缘一眼,“绝交吧。”


    两人在下面斗嘴斗的不亦乐乎之时,仙使突然唤了江翠花的名字,江翠花下意识站直喊了声:“在!”


    一时之间,众人目光再次聚集在江翠花身上。


    打量过江翠花之后,一些世家子弟不屑的挪开了目光。


    “不过是个凝气二期,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是啊,看那根骨也二十好几了,居然才凝气二期,有什么好测的?简直浪费灵力······”


    “凝气二期?笑死,我六岁就凝气四期了······”


    ······


    议论声此起彼伏,秦朔的目光也挪到了议论中心那个名叫江翠花的少女身上,想到情报上说的,这女子走的是雪域密宗和琅琊王家的路子。


    秦朔看着江翠花一身青色布衣,身无点翠,一头青丝只用一个同色发带挽起,面容素净,容貌普通,只有一双眼睛还算看得过去。


    这衣着朴素又没有剃度的样子,怎么看也和这两家沾不上边啊?


    只是这身形看着倒是有点熟悉,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正在秦朔沉思之际,玄微真人已经操纵问灵石将灵光打到了江翠花身上。


    当那道来自穹顶混沌巨石的乳白色光柱,如同上苍垂落的目光,精准地笼罩住江翠花的瞬间——


    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块透明的琉璃。


    皮肤不再是屏障,血肉不再是阻隔。


    她能感到那光芒在她体内畅通无阻地流淌、扫描,清晰地映照出每一根骨骼的形状、每一条细微经脉的走向、甚至丹田气海中那微弱如风中烛火的灵力漩涡。


    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的妖气!要被发现了!


    这破石头居然穿透了自己体内困住妖力的牢笼,引起了本源妖力的震动。


    “嗡——!!!”


    一声来自江翠花体内崩腾的妖力和她原本雄厚的灵力在她体内炸响!


    她的身体,在问灵之光的照耀下,成为了一个恐怖的战场!


    江翠花瞬间骂娘的心都有了。


    这不行,她不能在此时此刻暴露妖气,否则她定会被众人当作半妖就地诛杀。死了才是真正的万事皆休。


    灵气为阴,妖气为阳,不如阴阳交融?


    江翠花在此刻生死存亡的关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她强行压榨着濒临枯竭的意志力,无视那几乎要将她灵魂撕成两半的剧痛,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疯狂冲突的核心!


    以意志为刀剑,强行介入!


    她不再试图压制任何一方,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精妙到毫巅的意志操控,去引导!


    引导那浩瀚厚重的灵气,不再疯狂扑向妖气对抗,而是沿着她身体左侧的脉络,缓缓下沉、凝聚、内敛!如同大地沉降,包容万物!


    同时,引导那暴戾焚世的金色妖气,不再疯狂撕咬灵气,而是沿着身体右侧的脉络,缓缓上升、升腾、外放!如同烈火燎原,焚尽荆棘!


    下者为阴!上者为阳!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近乎不可能的操作!


    她脆弱的身体和经脉,如同在强行容纳两条失控的、属性截然相反的巨龙!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的下场!剧痛如同亿万钢针,从灵魂到**,无死角地疯狂穿刺!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冷汗滴落。


    但她的眼神,却在极致的痛苦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专注!


    “给我······定!”


    灵魂深处,一声无声的呐喊炸响!


    就在问灵石的光芒因这恐怖的冲突而剧烈闪烁、颜色在纯白与赤黑之间疯狂切换、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


    江翠花体内那被强行引导、定位的灵气与妖气,终于在濒临彻底失控的边缘,被她那钢铁般的意志,强行约束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却肉眼可见的——动态平衡!


    只见她身体表面,出现了一副玄奥无比、缓缓流转的太极虚影!


    玄黑与玉白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轨迹缓缓流转、交融!玄黑下沉,玉白上升,在身体中线形成一道蜿蜒流转、模糊了界限的曲线!曲线中心,两个小小的、颜色互逆的“鱼眼”隐隐浮现!


    阴阳鱼!太极图!


    虽然这虚影极其淡薄,流转间充满了滞涩与不稳定,边缘的能量还在细微地逸散、湮灭,仿佛下一刻就会崩溃。虽然江翠花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得吓人,嘴角的血迹和满身的冷汗昭示着她正承受着何等恐怖的负担。


    但在外人看来,尤其是在问灵石那乳白色光柱的照耀下——


    这就是最直观、最震撼的阴阳二气交融、流转不息、对立统一的景象!


    “嘶——!”


    “阴阳流转?!”


    “看那太极图!虽然不稳,但确实是阴阳大道的雏形!”


    玄微真人声音激昂如洪钟大吕,他本人更是激动的浑身颤抖:“混沌阴阳灵体!江翠花你是混沌阴阳灵体!混沌化阴阳,阴阳自流转!你是我阴阳家天生的道子啊!”


    此话一出,刚刚还喧闹的众人像是哑了嗓子一般闭了嘴,就连王逸之和谢知乐眼中都闪过了震惊。


    她分明该是天生剑骨的道家剑仙才是,又如何能成什么阴阳家天生混沌灵体狗屁道子?!


    而就在问灵石光照江翠花的一瞬间,秦朔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一部分灵力似乎被她吸引了过去,蠢蠢欲动。


    秦朔的眼眸瞬间暗了下来,视线牢牢锁住了那个人群之中模糊的身影。


    在这个紧要关头,江翠花用自己的意志和痛苦,在灵魂撕裂的边缘,为自己披上了一层“阴阳平衡”的伪装外衣。


    这层外衣虽然脆弱不堪,却也暂时保住了她的秘密。


    只是这次豪赌却也把她推去了阴阳家的独木桥,也将她挪到了众人视线之中,这番遭遇,也不知是福是祸。


    罢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7章 考核结束


    自江翠花那惊天动地的灵体一出, 后续已经没人再能入那玄微真人的眼,他像是赶流程一般匆匆忙忙将剩余的参赛者用问灵石测完,便草草宣布了第三关结束。


    “天道院大选, 三关已毕。”


    “问道阶, 考筋骨毅力;幻月海,验心性意志;问灵石, 照本源前路。”


    “尔等表现,无论优劣,皆已记录在册,由天道院与诸位圣人共同审阅。”


    玄微真人的声音平淡无波,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为这持续了数日的激烈争夺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至此, 天道院的明面上的测试便已结束,暗地里的斗争这才刚刚开始。


    “然, 圣人择徒非儿戏。需综合考量,慎之又慎。”


    “故, 今日起大选暂歇。”


    “十日之后,辰时正刻, 于此地问灵殿前,张榜公布最终入选天道院修行之名额。”


    十日后天道院的仙使才会宣布入天道院的最终名单。这十天, 才是真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此话一出,人群中已经产生了激烈的讨论, 众人神色各异。


    玄微真人并未理会下方的骚动,继续平静地说道:“榜上有名者,需于午时之前,收拾停当,于此地集结。”


    “届时, 天道院将开启虚空通道,接引尔等······”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了神都之外那无尽辽阔、云雾缥缈的远方,声音带着一丝肃穆与缥缈:“离开神都,前往天道院山门所在,正式开始修行之路。”


    “离开神都!”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


    神都是人族繁华之巅,是权力中心,而天道院则是超然物外的圣地。


    这一去,便意味着彻底告别凡俗,踏入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机遇也更凶险的登天之路。


    玄微真人说完,袍袖轻轻一拂。


    “散了吧。”


    话音落下,笼罩在问灵殿内的某种无形禁制似乎悄然撤去。


    殿外已经等候了许久的各家仆从、宗门长辈立刻涌了进来,纷纷寻找自家子弟,江翠花想趁着此时人潮汹涌,立刻遁入其中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才走了没两步,两股力量从身后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拖她后腿让她迈不开步伐。江翠花无奈的回头,就发现谢知乐和尽缘一人一边,似乎是料到了她要跑一般拽住了她的袖子。


    “放手,快放手······”


    江翠花无力的扒拉他们二人拽住她袖子的手,“你们二人扽着我的袖子做什么?我又不跑。”


    “是吗?”谢知乐挑了挑眉说:“那你走这么快是要去做什么?”


    江翠花叹了口说:“我累了,想回家睡觉。”


    谢知乐和尽缘对视一眼,一人架住了江翠花的一只胳膊,两人仗着自己比江翠花高出一个头的优势,像抬轿子一样将江翠花架了起来。谢知乐慢悠悠的说:“先不急着睡觉,先找个地方谈谈你这灵体是怎么回事吧。”


    尽缘赞同的说:“江姑娘,你真是骗的贫僧好苦啊!亏的贫僧还为你担心了那么久。”


    “喂——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啊!”江翠花无奈的大喊,双脚在虚空中乱晃,就是够不着地面。


    尽缘淡定的说:“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


    望着四面八方的诡异的视线,江翠花只好无奈的低下来头,试图用前额处低垂的刘海遮挡住自己的面容。


    毕竟尽缘说的对,娘们儿要脸,丢不起这个人。


    *****


    在神都,若问文人雅士、墨客骚人最钟情何处,十有八九会遥指洛水之滨的听风阁。


    此阁临水而筑,凭栏远眺,可见洛水汤汤,波光粼粼。


    远处帆影点点,近处垂柳拂岸,四季景致皆堪入画。春有烟雨朦胧,夏有荷风送爽,秋见长天秋水一色,冬赏雪落河川寂寥。光是这得天独厚的景致,便已先声夺人,占了三分风流。


    而此刻的江翠花身处听风阁最好的雅间,却没什么赏景的心思。


    只因雅间中坐着的几个人气势迫人,他们一字排开,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像审犯人一般统统坐在了江翠花对面,让本来就心虚的江翠花更加坐立不安。


    江翠花不自在的在位置上挪了挪,拿过桌上的茶水,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脸喃喃自语的说:“这茶好啊·····不错不错·····有回甘,像是今年的新茶。”


    见没人搭话,江翠花只好拿着手中的茶杯尴尬的说:“你们也尝尝啊,比了一天赛了滴水未进,不口渴吗?”


    “我不渴。”


    “哼。”


    ······


    江翠花无奈的看了一眼冷哼了一声的王逸之,“王大少爷,你又是为何来凑这个热闹?你不是一向不屑于和我等为伍吗?”


    王逸之挑了挑眉,阴阳怪气的说:“那是以前,你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未来阴阳家道子,这满神都谁不想和你结交一番?”


    江翠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无言以对。


    王逸之好整以暇的看着一旁神色冷峻的谢知乐,挑拨离间的说:“江姑娘这般潜质,有心瞒着王某,也属正常。可我瞧着,谢公子怎么也一副蒙在鼓里的样子?”


    王逸之挑衅一般笑着对谢知乐说:“谢三公子和江姑娘,不是一向很亲近吗?”


    王逸之这张破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专往人心窝子里扎。


    江翠花看着谢知乐越来越沉的表情,暗道不好,连忙出言朝着谢知乐解释道:“没进问灵殿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混沌灵体啊?谢三你知道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凡人啊。”


    听了这话,谢知乐冰霜般的面孔突然笑了一声,不知道信没信,但脸上总算是有了些人气。他没有理会江翠花的解释,反而是对着王逸之说:“这世间,谁没有秘密呢?”


    王逸之和谢知乐两人目光相对,其中隐约可见刀光剑影,江翠花缩了缩脖子,不做声了。


    “哼。”王逸之冷哼一声,眼神似刀一般剜了过来,看得江翠花头皮发麻,他对着谢知乐说:“好一派君子坦荡荡的作风!谢三公子是儒门君子,这般坦荡什么秘密都包容的了,倒显得我们求个明白的人成了小人。”


    “只是不知,这般的信任与大度,究竟是真心体谅,还是······”王逸之停顿片刻,看着谢知乐的表情补充道:“碍于那君子不究的名声,故作姿态呢?若真是毫不在意,又何必来此处求个答案呢?”


    “谢公子这君子当得,未免也太辛苦了些。”


    王逸之这嘴啊,真的太毒了些!听的江翠花眉头直皱,只想冲出来大喊:你们不要再吵了。可她又怕这战火再烧回她的身上,只好闭嘴不言。


    谢知乐转身平静地注视着王逸之,语气沉稳无波:“我是否辛苦,是否故作姿态,此事关乎我与她之间,自有我们二人衡量。倒是王公子,如此执着于求个明白,步步紧逼,却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过问?王公子这份关心,是否已然逾矩了?”


    啧啧。


    江翠花一脸佩服的看向来谢知乐,感慨到论嘴皮子,儒家这些人也不遑多让啊。


    他们二人互相扎起心窝子来还真是难分伯仲,棋逢对手啊!


    果然,谢知乐说完,王逸之的脸色简直可以杀人了。王逸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转而看向了江翠花,眼神如刀一般,一寸寸掠过她心虚的眼神,沉声问道:“江姑娘,你就没有什么想对王某说的吗?”


    这······


    从何说起呢?


    江翠花叹了口气,真心实意的说:“实在是说来话长,不知道从何说起啊。”


    王逸之冷哼一声,只当她是不愿坦白。见问不出什么,他利落的起身就走,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江翠花看他一言不发的离开,便知道王逸之这是真的生气了。


    王逸之走后,气氛松弛了许多。江翠花也安心的换了个坐姿,开始品起了手中的茶水说:“走这么急,这么好的茶都没喝,可惜了·····”


    ***


    转眼间,王逸之已经走到楼下的等了许久的马车旁。


    王逸之冷声对着一旁的手下说:“谢知乐既然要护着那层窗户纸,那便不必再等了。去查!”


    手下: “主上的意思是?”


    王逸之眼神幽暗,冷静的说:“江翠花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从她身边人下手!但凡与她有过接触、说过话的,都给我细细地摸一遍!我要知道她每天到底在隐藏什么!”


    手下略显迟疑:“可若被谢家那边察觉······”


    王逸之冷笑一声,带着一丝狠厉:“察觉?那就让他察觉!正好让他看看,他那种信任有多么可笑!我要的是真相,不是维持他那套君子的体面!去做!”


    手下领命,迅速无声地退下。


    王逸之低声自语,充满不甘与讥讽:“谢知乐,你就继续做你的君子,守着你那虚伪的大度吧。等到水落石出,真相撕开的那一刻,我看你还能不能安然若素!”


    第38章 相逢意气一杯酒


    王逸之这一通搅和, 谢知乐和燃灯也看出来江翠花不愿多说自己身上的秘密。


    既然不愿说,又何必强求个答案呢?


    谢知乐轻咳一声,打破了因为王逸之和他斗嘴而显得有些诡异的氛围:“既然我们都通过了天道院大选, 是不是应该庆祝一番?”


    林修远双眼一亮, 赞同的说:“听大哥说了好多次听风阁的美酒,来都来了, 不如尝尝?”


    江翠花一听有酒喝,立刻举双手赞成:“尝尝!”


    燃灯和谢知乐自然也没有反对意见,于是就有了几人来神都喝的第一顿酒。


    他们几人中只有谢知乐是常住神都的贵公子,于是这点酒的活计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谢知乐唤来了门外伺候的跑堂, 利落的报出了一串文雅的诗词, 听上去不像是在点酒, 倒像是在吟诗作赋一般。


    江翠花觉得有些无聊,便走到窗边, 伸手推开面前的雕花窗格,窗外神都的万家灯火正与天河繁星遥相呼应, 江翠花长出一声,只觉得几日的疲惫扫清了几分。


    跑堂躬身退出雅间, 林修远才突然感慨道:“当真掐疼了胳膊才敢信——当日碎叶城一别,我们居然在神都又相遇了。”


    谢知乐的指尖轻叩了几下青玉案, 眸中突然带上了笑意,他率先倒满了酒杯:“第一杯, 敬我们重逢。”


    谢知乐朗笑举杯一饮而尽,眉峰一扬:“清冽甘爽,如春山新雨!”


    林修远学着兄长的样子一饮而尽,咂摸着嘴说:“初时清甜,后有百果幽香。好喝!”


    见他们二人都说好喝, 江翠花和燃灯也笑着干了第一杯重逢酒。


    一杯下肚,江翠花却挑了挑眉道:“这酒火候急了些,沉香味压住了酒曲本身的甘醇,嗯······一般,没我酿的好喝。”


    “嘘——”林修远突然竖指抵唇,江翠花顺着他目光望去,才发现雅间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公子拿着托盘,看起来正要给他们上下一道酒。


    当面说别人坏话被当事人现场抓到,饶是江翠花此刻也有些尴尬。


    江翠花挠了挠头 ,迎着少年冰冷的目光解释道:“我酿的酒确实不错,谢知乐喝过,不信你问他。”


    谢知乐咳嗽了两声,替江翠花解释道:“江风公子,这位江姑娘是来自碎叶城的酿酒师。她一向快人快语,还望江公子看在江姑娘也是爱酒之人的份上不要和她计较。不过江姑娘没有说谎,在下有幸尝过一次她酿的酒,比起阁中佳酿倒确实不遑多让。”


    忽听“唰”的一声轻响,一道身影如流风般拂过,径直停在了他们的桌旁。


    那位江风公子,面如冠玉,嘴角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清亮,正正落在江翠花身上。他周身并无逼人气势,却让这一桌瞬间安静下来。


    “在下江风,是这听风阁的半个主人。”他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方才似乎听到姑娘点评店中的秋露白?”


    江翠花微微一怔,并未露怯,坦然点头:“这酒叫秋露白啊?这酒尚可,但并非绝品。”


    “哦?”江风公子眼中光彩更盛,那抹胜负欲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清晰的涟漪,“不瞒姑娘,这秋露白正是在下闲来无事酿着玩的拙作。听得姑娘之言,想必姑娘是此道高人?”


    他顿了顿,看向女子,笑意加深,挑战之意昭然若揭:“不知可否请姑娘拿出你自诩更好的酒,与江某斗上一斗?让这听风阁的诸位也一同品鉴品鉴,何谓绝品。”


    “哗——”这一下,不只是这雅间里的人,几乎大半个听风阁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江风公子亲自邀人斗酒,这可是神都难得一见的盛事!


    同桌的林修远顿时紧张起来,悄悄拉扯江翠花的衣袖。


    江翠花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和眼前这位明显不好惹的公子,脸上却未见慌乱。她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平静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她抬手安抚的拍了拍林修远,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粗陶罐子,罐口用红泥封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寒酸,与这精致华丽的听风阁格格不入。


    “高人不敢当,只是家传的手艺,酿着自己喝的。”江翠花将陶罐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酒名醉忘忧,粗酿浊酒,恐难入公子法眼。”


    江风公子的目光在那粗陶罐上停留了一瞬,眉梢微挑,兴趣却更浓了:“酒之好坏,岂在器皿?请!”


    整个听风阁悄然无声,连斟酒的侍女都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江翠花拍开红泥封,那一刹,并无浓烈酒气冲出,只有一缕极淡、极幽远的奇异香气,似春溪破冰时第一缕浸着花草嫩芽的凉意,又似月夜下悄然绽放的昙花清韵,丝丝缕缕,飘散开来。


    仅仅是一缕香气,便让离得近的几个老酒客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出惊异的光彩。


    江风公子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紧紧盯着那粗陶罐,仿佛要透过罐体看清内里的乾坤。


    江翠花在那无数道灼灼目光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取过两只净杯。


    清冽的酒液从陶罐中倾泻而出,酒色并非清澈见底,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仿佛内里蕴着光华的浅琥珀色。


    她将其中一杯,推向江风。


    “公子,请。”


    江风脸上的轻慢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深吸一口气,那奇异的花草冷香与温润酒曲香混合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他精神一振。


    “好酒,未饮先知其韵。”他低声赞了一句,这才伸出修长的手指,稳稳端起酒杯。


    他没有像寻常酒客那般一饮而尽,而是将杯口凑近鼻尖,闭目轻嗅。


    半晌,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凝重与惊叹。他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江翠花,不再多言,举杯轻啜一口。


    酒液入口,极致的柔顺,几乎感觉不到辛辣刺激。它滑过喉间,只留下一线温润暖意,馥郁的香气却反冲而上,萦绕在口腔与鼻腔之间,久久不散。


    更奇妙的是,一口咽下,竟真的生出一种烦忧尽涤、心胸豁然的舒畅之感。


    江风公子端着酒杯,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仿佛沉浸在那酒创造的意境里,忘了身在何处。


    整个听风阁的人都屏息看着他的反应。


    只见他沉默良久,喉结微动,似乎还在回味那已然消散的余韵。


    最终,他缓缓放下酒杯,杯中竟还剩有大半。他抬眼看向江翠花,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钦佩,更有一种遇到真正对手的灼热。


    “好一个醉忘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寂静的阁楼,“是我江风,坐井观天了。”


    “此酒,”他指着那粗陶罐,朗声对满堂宾客道,语气斩钉截铁,“乃江某生平仅见之绝品!甘醇清冽,韵深意远,更难得一份忘忧自在的意境。”


    “哗——!”


    此言一出,听风阁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醉忘忧”究竟是何等神酿?让江风都赞不绝口?


    好奇与惊叹如浪潮般席卷开来,无数道目光炽热地投向那只粗陶罐,恨不得也能尝上一口。


    江翠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赞誉和满堂瞩目,脸上依旧只是那抹淡淡的笑容,不见骄矜,亦无惶恐。她微微颔首:“公子过誉了。酒能遇知音,是它的造化。”


    “知音?”江风拂掌轻笑道:“既然姑娘当我是知音,那就不能再拿秋露白这种货色招待姑娘了。”


    他忽然抬手,对身边侍立的青衣小厮沉声道:“去,将我珍藏于静思堂第三格,用墨玉坛封存的那一壶取来。”


    小厮闻言,脸色倏然一变,极其惊讶地看了主人一眼,不敢多问,躬身疾步退下。


    不多时,两名小厮小心翼翼抬着一个深紫色的檀木托盘上来,托盘上稳当地放着一只酒壶。


    那酒壶造型古拙,通体墨黑,却隐隐透出暗绿色的幽光,壶口用一种暗金色的金属密封着,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何物。


    “方才品了姑娘的醉忘忧,乃忘忧之境,是极致的纯粹与升华,江某心服口服。”江风公子抚摸着那冰冷的墨玉坛,目光却看向江翠花,语气变得悠远,“然,酒之一道,并非只有一味求忘。世间百态,人生百味,皆可入酒。此酒,乃我游历四方,集百种心境感悟,偶得之作,名为浮生百味。”


    他指尖轻扣,那暗金封口应声而落,竟无一丝酒气溢出。


    “此酒奇异之处在于,”江风的声音在寂静的阁中清晰可闻,“不同心境的饮者,能品出截然不同的滋味。乐者尝其甜如蜜,忧者觉其苦似莲,失意者或感酸涩,豁达者或得醇厚······无人能言尽其味,亦无人能断言其真味为何。”


    这番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宾客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奇与不信。世上竟有如此奇酒?


    江风公子亲自执起墨玉壶,先为江翠花斟了一杯。酒液落入白玉杯中,竟是无色透明,宛如清水,看不出任何特别。


    “江姑娘,请。”他伸手示意,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待,“此酒,不论姑娘品出何味,皆是你此刻心境的映照。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翠花身上。


    她看着杯中那看似清水的液体,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有了波澜。


    她端起酒杯,并未立刻饮用,而是静静看了片刻,仿佛在看杯中倒映的灯火,又仿佛在看更深的东西。


    然后,她举杯,轻抿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阁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她的评价。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万千情绪流转,最终化为一片了然的澄澈。


    “如何?”江风公子迫不及待地问,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翠花抬眼看他,唇角缓缓绽开一个清浅却了悟的笑容,缓缓道:“初入口,如陈年苦胆难以下咽,继而是春日桃李初熟的微酸,转瞬又似秋日麦尖的暖甜。回味之余,竟又归于平和,如观云卷云舒、潮起潮落。”


    她每说一句,江风公子的眼睛便亮一分。


    待她说完,他猛地一拍手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妙!妙极!姑娘品出的,竟是甘苦交织的圆满之味!此非大心胸、大豁达者不能品出!”


    此刻已无需再多言。


    江翠花忽然再次举杯,将杯中剩余的“浮生百味”一饮而尽。感慨万千的说:“一味求忘,是超脱;百味浮生,是包容。酒道万千,并无高下,唯有知己难寻!”


    江风看向江翠花,目光灼灼如星:“江姑娘,这一局,是平手!不,是你我皆赢,赢在遇到了真正懂酒之人!”


    江翠花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清淡,而是染上了真切的热度,她轻轻点头:“公子所言极是。酒逢知己,千杯亦少。”


    斗酒之争,烟消云散。


    江风公子兴奋地拉着江翠花重新入座,迫不及待地开始探讨酿酒心得,从水质火候谈到酒曲发酵,从意境感悟谈到人生百态。


    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娓娓道来,竟似有说不完的话。


    桌上其余几人也纷纷举杯,阁内重新恢复了热闹。


    酒过三巡,几人都已飘飘然。


    林修远却突然趴在窗框上探出半身,少年的发带垂进夜风里,回头时眸子里落进两簇灯火,亮得骇人,“你们说,百年后神都百姓酒酣耳热时,可会提及今夜此间五个醉鬼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小弟这是想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啊!”


    “我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要将我的名字,刻在神都最高的地方!”


    江翠花眯着眼笑意盈盈的看着林修远赌咒发誓的样子,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谢知乐看着她真心的笑意,也缓缓笑了。


    窗下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子声,混着几人掷杯于案的清越鸣响:“敬少年豪气!”


    夜风忽然卷起满城飞花穿过长廊,某个刹那,神都三千坊间的灯笼都为之摇晃。


    第39章 月下舞剑


    夜色浓重, 如泼墨般笼罩着幽篁里。


    王逸之的书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羊角灯,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窗外偶有夜风拂过,带动竹叶发出沙沙轻响, 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檀木书案上, 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苦涩气息。


    王逸之负手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玉佩上隐约可见一个雪字。


    他的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探究。他白日里见了江翠花在大选时的表现之后,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与疑虑便挥之不去,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迷雾里。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声叩响, 如同夜枭啄击树干。


    “进来。”王逸之声音低沉, 带着惯有的威严。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 单膝跪地,正是他派出的心腹密探。探子风尘仆仆, 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寒之气。


    “公子,您让查的那位姑娘, 有消息了。”探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沉寂的夜。


    王逸之猛地转身, 目光如电:“说。”


    “属下快马加鞭,循着零星线索追至西北边陲。确认那位姑娘约是八年前出现在碎叶城, 并在那里落了脚。”探子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她在城西开了一间小酒坊,名唤忘忧,卖些自家酿的粗酒,平时也替人驱驱邪,搭上些不入流的诛妖符, 以此维生。”


    “继续。”王逸之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并非独身一人。据碎叶城的老人回忆,她曾在一次大战后的战场上,捡回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孤儿,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她给他取名虎子,视如己出。”


    “一同生活的,还有一位姓袁的老丈,人称老袁头,似乎早年间也在军中待过,有些见识。可惜老袁头受了伤成了个瞎子,那虎子也断了腿。于是他们三人,便在那酒坊里相依为命,日子清苦,倒也平静。”


    王逸之眼神微动,脑海中似乎能勾勒出那边疆小城里,一间简陋酒坊中,三人相互扶持的画面。但这温情并未持续多久。


    探子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凝重和困惑:“然而,公子,奇怪就奇怪在这里。碎叶城遭遇那场骇人的天妖之灾,妖物横行,死伤无数,城池几乎半毁。按道理来说,老袁和虎子这种残废,在这场劫难里几乎不可能生还。”


    王逸之亲历了那场天妖之战,此刻神色不由更加专注。


    “据当时侥幸生还的城民说,妖祸发生当日,有人曾看见老袁头和虎子急匆匆地出了城,方向似是往东边的戈壁荒原去了。自那之后,就再无人见过他们二人,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书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丝细微的噼啪声。


    王逸之的眉头紧紧锁起。


    八年前·····那不正好是摩罗之战的时间点吗?


    碎叶城·····战场孤儿·····神秘消失的一老一少·····


    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盘旋、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反而让那江翠花身上笼罩的迷雾显得更加浓重。


    她到底是谁?


    八年前为何偏偏出现在遥远的碎叶城?


    那老袁头和虎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偏偏在妖变当日离去?


    是巧合,还是预知?


    他们的失踪与那场灾难有何关联?


    而江翠花千里迢迢来到神都,目的又是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密宗和他斗法,而受了无妄之灾?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在他心头,越收越紧。


    “继续查。”王逸之的眉头紧锁:“就是把这九州大陆翻过来,也要把那消失的一老一少找出来。”


    王逸之有种诡异的预感,在他入城的当日那两人就离开绝不是巧合。


    如果那两人当日的出城是为了躲避他的入城,那么江翠花身上一定有什呢不能被他知晓的秘密。难道说·····她真的是师傅?


    王逸之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这离谱的念头从脑海中去除。他挥手让探子退下,重新转向窗外无边的黑夜,眼神深邃莫测。


    良久,他低沉的自语声在空荡的书房里轻轻回荡: “碎叶城·····天妖·····消失的人······你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


    晚风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拂过听风阁临河的窗槛,却拂不散他们几人身上的酒气。


    就连一向克制的谢知乐都面带红晕,那双好看的瑞凤眼一动不动的看着江翠花,就连手都紧紧攥着江翠花的衣袍,似乎是害怕她跑了一般。


    江翠花和江风还在说着酿酒的心得,林修远和尽缘这边已经开始不知说的是醉话还是梦话了。


    突然,林修远不知想到了什么,猛的直起了身,指着窗外奔腾不息的洛水,“诸位,我要去练剑了。”


    随即便一个起身,从窗子里翻了出去。


    谢知乐此刻也不是很清醒,见到林修远如此荒唐的举动居然没有半点反应。


    江翠花上头的酒气被晚风吹散了些许,勉强回来了些理智,她连忙走到窗边,撑着头往外望去,直到看见林修远安安稳稳的落下了一艘小舟上才松了口气。


    谢知乐拽着江翠花的袖子也被她带到了窗边,他低下头,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距离愉悦的笑了。


    江翠花看着在船上摇摇晃晃的掏出了一把宝剑的林修远,有些担忧的问:“你表弟会凫水吗?”


    谢知乐这才像是看到了林修远一般,有些机械的回答:“会吧。”


    话音未落,只听“锃”的一声清越龙吟,林修远腰间那柄软剑竟已出鞘。


    酒意让他步伐虚浮,身形摇荡,几乎要随波逐流,可那剑锋却诡异地稳,带着一股酣畅淋漓的醉意,在这洛水中央挥洒开来。


    “好!”江风愉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望着洛水上舞剑的林修远,哈哈大笑对着众人说:“踏浪洛川北,拔剑指沧流! ”


    少年的剑渐渐快了起来,醉意非但没有成为阻碍,反而化入了剑意之中。不再拘泥于章法,却暗合了天地间某种恣意的韵律。


    林修远身影飘忽,如风中蒲柳,似醉还醒。他的剑光如银河泻地,泼洒出大片清冷光晕,刺出点点寒星。


    江翠花看的出神,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要虚握住什么。可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凉光滑的栏杆木质。


    看着楼下少年舞剑的身影,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钉入江翠花的心口,比任何剑锋都要锋利。


    失去剑骨后,她再没握过剑了。


    曾几何时,那醉后舞剑的人是她。剑气惊起的寒鸦,该是她袖底荡出的风。那拍起浩荡百川的凌厉剑招,她闭着眼都能使出十成十的火候。


    那时,她的剑比言语更快,比心思更直。人人都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手中的剑,是能与她血脉一同呼吸的活物。


    可如今······


    一时之间,除了林修远舞剑的破空声,便只剩下江风兴奋的作诗声。


    江风:“玉龙出鞘寒,身转月光残。”


    林修远忽地旋身,剑随身走,划出一个圆满的光弧。周身的水汽被剑风带动,竟形成一圈朦胧的雾环,将他环绕其中。月光透过这水雾,折射出迷离的光彩,那舞剑的少年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恍若水府龙君暂借人间酒兴,即兴而舞。


    最后一式,林修远纵声长啸,带着三分酒气七分狂傲,软剑猛地向上一撩——仿佛要将那压得极低的星河斩下一段!


    剑尖震颤不止,发出嗡嗡清鸣,经久不息。周遭被剑气压抑的流水此刻才仿佛回过神来,哗啦一声轻响。


    “点浪千珠迸,穿云一线通。 ”


    林修远收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下颌的水痕,忽地抬起头,他的目光寻到他们,倏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毫无保留,纯粹得如同破开云层的月光。那笑容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快看我刚才厉害吧”的小小得意,当真是明朗飞扬的少年意气。


    江风喃喃道:“剑收河汉落,笑共故人同。”


    那笑容灼痛了她。


    江翠花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她心底百感翻涌,是羡,是妒,是痛,是悔······百感交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凉的惘然。


    她看着林修远,隔着滔滔流逝的洛水,看着另一个自己——那个也曾这般纵情挥霍天赋、以为手中之剑能斩断一切烦恼的自己。


    她最终还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在林修远明亮的、寻求认可的注视下,江翠花极力压下心中的情绪,唇角非常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明明江翠花是在笑,可旁观了一切的谢知乐,他的心却突然像是被什么拧了一下一样,又涩又疼,喘不过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那只死死攥着栏杆的、冰凉的手。


    感受到手上传来温度,江翠花惊讶的回头,却发现谢知乐并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远处的洛水淡淡的说:“夜里风大,有点冷。”


    江翠花没有说什么,只是仿佛才察觉到夜里寒凉一般缩了缩手指,握住了一片滚烫。


    第40章 月夜疾风起


    八月十六, 神都的月亮似乎比昨夜更圆、更冷清。明月高挂,漠然地俯视着众生。清辉遍洒,将隐藏在暗夜里的魑魅照的透亮。


    城北, 玉阙坊。


    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休, 几乎要掀开琉璃瓦,直上云霄。


    一座朱门府邸内, 盛宴正酣。


    赵府的夜宴,排场虽不及王家恢弘,却更显风雅精致。


    曲水流觞,兰草幽香, 宾客皆是此次天道院大选中得益的世家子弟及其交好之辈, 言笑晏晏, 一派和睦。


    王璇坐于上席,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 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


    他指尖轻轻搭着白玉酒杯, 听着周遭的奉承与祝贺,嘴角始终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应对得体,风度无可指摘。


    琅琊王家此次亦有数人入选, 王璇是其中佼佼者。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赵家三公子赵铭, 端着酒杯晃了过来。他面若傅粉,眼带桃花,也是此次入选者,与王璇算是旧识。


    “璇兄,恭喜恭喜啊!”赵铭声音朗朗, 引得旁人侧目,“此次大选,璇兄一举夺魁,真是为我等世家子弟长了脸面!想来王世伯定然欣慰无比,王家未来重担,怕是都要落在璇兄肩上了。”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谁人不知,王家的麒麟子是他的兄长王逸之。


    有王逸之在,他王璇哪里能算得上是一举夺魁呢?


    王璇举杯示意,笑容不变:“铭弟过誉了,侥幸而已。王家人才济济,璇不过尽本分,何谈重担。”


    赵铭仿佛没听见他的谦辞,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清,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熟稔的感叹:“说起来,真是不得不佩服世伯眼光。当年令兄逸之公子,那般惊才绝艳,名动神都,人人都道是王家麒麟儿,未来家主的不二人选。谁知世伯竟舍得让他离家远游,去那上清山拜一个女子为师,去寻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道……啧啧,如今看来,世伯怕是早有深意,意在磨砺逸之公子心性,更是为了今日给璇兄你腾出这施展才华的天地啊!”


    他话语间满是赞叹,眼神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恶意。


    王逸之。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悄无声息地扎入王璇看似平静的心湖。


    他那同父异母的哥哥,仿佛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他生下来就是王家的麒麟子,又继承了洛家的紫府道胎,还拜了人族战力第一上清摇光君做了徒弟。


    他好像无需费力,便能轻易获得一切赞誉、家族的期许、乃至整个神都的关注。


    而他王璇,再如何努力,似乎永远都活在“王逸之的弟弟”这个阴影之下。


    可他明明也是琅琊王家的儿子!他的母亲也是范阳卢家的贵女!


    洛长风不过是三君之一!论战力比不得摇光君!论权势也比不得天枢君!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外祖家也是出过圣人的!


    他又有哪里比不上王逸之?


    赵铭此言,恶毒至极,实是戳在了王璇的七寸上。


    他表面夸王父深谋远虑,夸王璇终于得以出头,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在座所有人:你王璇今日所得,不过是捡了你哥哥舍弃不要的,甚至是你父亲刻意为你从你哥哥那里“腾”出来的。


    你永远不及王逸之。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层意思,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王璇。


    王璇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分减退,反而更深了些,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温润迅速褪去,沉淀为一种看不到底的幽暗。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抬眼看向赵铭,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同:“铭弟说的是。兄长天资卓绝,心向大道,非俗世所能羁绊。父亲常感慨,兄长乃是我王家祥瑞,他的选择,自然有他的道理。至于王家俗务……”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无一丝阴霾,唯有坦荡与些许无奈:“父亲有命,璇身为子弟,自当勉力为之,岂敢与兄长相较?只求不负父亲期望,不负家族声名便好。倒是铭弟你,此次亦是锋芒毕露,赵世伯想必更是欣慰,来日方长,你我共勉。”


    他四两拨千斤,将王逸之捧得更高,完全剥离了兄弟相争的俗套,凸显自己的孝悌与责任,反而显得赵铭的挑拨低级又小家子气。


    最后更是轻巧地将话题焦点引回赵铭自身,堵得他无话可说。


    赵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王璇如此沉得住气,反应如此滴水不漏。他干笑两声,只得举杯:“共勉,共勉。”


    王璇从容饮尽杯中酒,酒液甘醇,入喉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涩意。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唯有王璇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与赵铭以及其他宾客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那杯中的酒,似乎越发冷了。


    *****


    在城北的贵人们还在觥筹交错的宴席上针锋相对时,一河之隔的城南,烂泥塘里的下等人却是实打实的踩在刀尖上寻活路。


    污水横流的暗巷里,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狂奔,粗重的喘息撕破了夜的沉寂。


    他是阿吉,玄蛭道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平日里负责给苟三爷跑腿传信。


    但现在,他怀里揣着的,却是能要了他命,也可能要了整个玄蛭道命的东西——


    他本想赶紧回去禀报苟三爷,立功领赏,却不知何时已被缀上。


    身后的脚步声如跗骨之蛆,不紧不慢,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利刃的寒光在月光下一闪而过,他的一名同伴刚才只是稍慢一步,便被无声无息地拖入阴影,只剩一声短促的闷哼。


    追杀者不止一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城南常见的打手。


    阿吉魂飞魄散,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拼命奔跑。


    他拐过熟悉的街角,撞翻了一个馄饨摊,引来一阵咒骂,却丝毫不敢停留。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刀锋划破空气的轻微嘶鸣。


    绝望之际,他抬眼瞥见前方一座挂满粉色灯笼的二层小楼——


    流芳阁,洛水河畔最有名的销金窟之一。


    那里人多眼杂,乐声喧嚣。


    赌一把!


    阿吉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冲向流芳阁的后门。


    通常这里会有龟公看守,但今夜或许是因为城北的庆典,人手不足,后门竟虚掩着。


    阿吉像一尾泥鳅般滑了进去,瞬间被浓烈的脂粉香和酒气包裹。


    门内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连接着厨房和杂役房。


    他慌不择路,听见身后追兵已至门外的声响,情急之下,推开身旁一扇未曾闩紧的房门,跌了进去。


    房内,一个正对镜卸妆的女子吓了一跳,手中的玉梳差点掉落。


    她云鬓微松,只着一件轻纱寝衣,面容姣好却带几分倦怠,正是流芳阁里颇有些名气的姑娘,唤作芸娘。


    阿吉浑身污泥血污,狼狈不堪,眼中满是惊恐,对着芸娘连连作揖,声音颤抖:“姑……姑娘救命!有人……有人要杀我!”


    芸娘柳眉微蹙,并非惊讶,而是某种见惯了风浪的冷静。


    她迅速瞥了一眼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杀气,再看向阿吉那绝望哀求的眼神。


    电光火石间,她已有了决断。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一只手推开了房门。


    房内,芸娘正坐在妆台前,似乎被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惊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薄怒与诧异。


    她身后,罗帐低垂,床榻微微晃动,似乎有人刚匆忙躲入其中。妆台上,酒杯倾倒,酒液淋漓,巧妙地掩盖了地上那几点来不及擦净的血污和泥水。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我的房间!”芸娘声音带着一丝愠怒,却又有一丝风尘女子特有的慵懒,仿佛只是被打扰了休息。


    门口的黑衣人目光锐利地扫视屋内,最终落在微微晃动的罗帐上。


    芸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语气变得泼辣:“怎么?官爷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找乐子的?惊了我的恩客,流芳阁的妈妈可不是好相与的!”


    她看似抱怨,实则点出了此地并非可随意撒野之处。


    流芳阁能在神都立足,背后自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


    黑衣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罗帐,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退后一步,砰地关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罗帐后,阿吉瘫软在地,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大气不敢出。


    芸娘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人已走远,这才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的慵懒与薄怒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她看着抖得如筛糠般的阿吉,淡淡开口:“人走了。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究竟惹了多大的祸事,能把影牙的人引到我这流芳阁来?”


    阿吉闻言,面如死灰。


    影牙?


    那是琅琊王家圈养的死士,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刽子手!


    城北的盛宴正值高潮,城南的追杀却因一个风尘女子的机敏,暂时停了下来。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流芳阁的暖阁,此刻已经酝酿着一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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