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灵灯


    看着面前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灵灯, 江翠花才明白了刚才胸口舍利子的跳动不是幻觉,而是她身体里那颗舍利子真的和殿前供着的灵灯之间有种莫名的联系。


    每多点燃一盏灯,江翠花胸口的舍利子就滚烫一份。


    江翠花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她不信燃灯没有想到这件事?


    什么佛前燃灯选有缘人?还能有谁比她这个身怀舍利子的人和佛祖更有缘?


    这不就是内定了人选走个过场吗?


    燃灯那个老和尚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王逸之在他面前玩弄人心到底还是嫩了些。


    想到了这些,江翠花看着面前这场“大戏”顿时觉得无聊了起来, 偏偏一旁的尽缘一惊一乍的大呼小叫:“了吾师兄步入金丹大道已经快十年了,居然才点了四十盏灵灯吗?都还没有一半呢,怪不得师兄看上去整日愁眉苦脸的,原来是到了修炼的瓶颈了啊, 希望师兄能早日突破······”


    “无叶师弟倒是灵台清明, 居然点了三十八盏?想他刚进寺的时候还没有桌腿高, 每天晚上都怕黑睡不着觉,一晃眼居然已经成长的如此优秀了, 真是未来可期啊·······”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尽缘嘴里吐出,原本看这些光头和尚都一个样的江翠花也被迫听了一耳朵密宗弟子们的修炼“八卦”。她无语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心想燃灯怎么教出来这么一个聒噪的徒弟而忍住不动手的?


    她才听了一刻钟,已经想给尽缘念禁言咒了。


    眼看着尽缘仍旧有滔滔不绝之势, 江翠花连忙打断道:“尽缘师傅真厉害,密宗里的人你居然都认识吗?”


    尽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师傅常常教导我要多向师兄弟们学习, 所以我有闲暇的时候都会找人去讨教······而且,我也喜欢和人说话。”


    懂了, 这是一个开朗单纯没心机的小和尚。


    江翠花略带羡慕地看了一眼尽缘,心想:怎么人家的徒弟就教的这么好呢?师傅说什么就听什么。想想江雪寒那个心眼子比蜂窝还多的徒弟,江翠花不禁一阵头疼。


    罢了,没那个命。


    又继续看了一盏茶,只见红衣和尚来来去去, 就没人能成功点燃所有灵灯。江翠花已经略有些不耐烦了,再加上起得早没有用早膳就被尽缘拉了过来,此时她的五脏庙已经快要唱空城计了。


    江翠花试探地问:“你们密宗有多少弟子来参选啊?”


    尽缘老老实实的说:“碎叶城和临近城池的密宗弟子都赶来了,稍远些的接到了消息也都在赶来的路上,粗略估计,两三千人是有的。”


    两三千?


    我的天,这等所有人都测了她早就饿死在这里了吧?


    于是江翠花果断地转身说:“那我先去吃个早饭,等会再来哈······”


    尽缘扯住了江翠花的袖子,严肃地说:“江姑娘不可,我师傅说了,一定要让我看着你参加点灯大选,你若是走了不回来了怎么办?”


    江翠花举起了左手对天发誓道:“苍天可见,我只是去吃个早饭,我吃完就回来!”


    尽缘皱着眉头说:“我还是不放心,要不我陪你去吧?可我还得在这里排队,万一就快到我们了怎么办?”


    “要不我陪江姑娘去用餐?”


    谢知乐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如冬日碎玉声,清冷又勾人心魄。


    江翠花在心里叹气:他怎么又来了?这几日见谢知乐的次数也太多了些吧?这人都没什么正事要做吗?


    尽缘显然也听出了谢知乐的声音,他激动的扯着江翠花的袖子交给了谢知乐,挥着手高兴的说:“那就交给谢公子了,记得用完饭后再把江姑娘带过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江翠花看着尽缘行云流水的动作,不可置信地反问:“你不放心我就算了,怎么这么放心他???”


    尽缘一脸正色道说:“那自然是因为我相信谢公子的人品啊。”  ?


    江翠花捂着心口倒退一步,难以置信地说:“所以你不相信的,只有我的人品?尽缘师傅,相识一场,我好伤心呐······”


    尽缘略显无语的说:“江姑娘,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的人品有任何担保的效用吗?”


    江翠花佯装伤心地捂住了脸,拽着谢知乐的袖子转身就走,边走还边演:“罢了,罢了,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用的着时,就说人家是侠义之士,用不着时,就开始怀疑人家的人品······罢了罢了······”


    谢知乐看着江翠花做作的表情,好笑地挑了挑眉,突然凑近,作势要掰开她的双手看她有没有真的哭,边掰还边说:“真哭了?”


    那当然没有!


    江翠花一把抓住了谢知乐作乱的手,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可能这一眼瞪瞪着实没有什么威慑力,谢知乐没被吓到,眼角的笑意反而更加明显。江翠花看着谢知乐盛满了笑意的眼眸,真心的诅咒他鱼尾纹多加两条。


    “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打闹,江翠花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一个两个都在这里遇见了?


    “谢三公子,江姑娘。”王逸之笑容浅淡地和他们打着招呼,江翠花看着王逸之脸上那副看似亲切和煦的笑容。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些往事,小的时候王逸之每次要出席不喜欢的场合却又无法拒绝时,脸上挂着的就是这副虚伪的笑容。


    这大清早的,谁又碍了他的眼吗?


    谢知乐不着痕迹的向前了一步,他高大的身躯刚刚好将身后的江翠花遮挡严实。


    谢知乐朝着王逸之走来的方向客气的说:“王公子,怎么有闲情逸致到此处来了?神都的公事处理完了?”


    想到家里那些老家伙们传来的消息,王逸之脸上虚伪的笑容又深的几分,他像是没听出谢知乐话中的阴阳怪气,淡淡道:“闲来无事出来走走,听见此处人声鼎沸,好奇过来看看。”


    这话说的就十分虚伪了,只怕密宗后院刚把灵灯摆上,你王家侍卫就把消息报给了你吧?还在这里装什么不知情?


    江翠花在谢知乐身后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王逸之显然也看到了她,只听他语气凉凉的说:“江姑娘来这密宗圣地,不会也是来参加灵灯选人的吧?”


    江翠花还没出声,一旁的尽缘就着急忙慌的开始为她辩解:“佛渡有缘人,灵灯大选本就不拘泥于密宗弟子,江姑娘和我佛有缘,自然可以参加。”


    王逸之冷哼了一声,越过了谢知乐,直直对上江翠花的眼眸,语气危险的说:“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送江姑娘一个忠告吧。缘分之事本就虚无缥缈,有些事看似美好却暗藏玄机,这天下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和馈赠。”


    江翠花看着王逸之那双寒如孤星的眼睛,似乎要从其中分辨出几分从前的影子。


    可八年太久,她的记忆也残缺不全,一时她竟然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她记忆中王逸之灿若骄阳的眼眸是真的,还是眼前这双冷如冰霜的眼眸是真的。


    半晌,江翠花才缓缓收回了视线,淡然的说了句:“翠花谢过王公子赠言。”


    “尽缘、江翠花?上前来。”


    正在此时,维持大选秩序的僧人口中突然冒出了他们二人的名字,打破了这略显诡异的气氛。


    江翠花有些无语的说:“你把我的名字和你一起写上去了?你就不能把我的名字放在最后吗?他这么大声喊我的名字真的有点羞耻。”


    尽缘讷讷的说:“我报名的时候没想那么多,顺手就写了。走吧,江姑娘,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江翠花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我谢谢你啊。”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迎着众人的视线往前走。等走到陌生的红衣老僧面前时,尽缘讷讷的说了一句:“缘法尊者好。”


    被称作缘法的和尚也不看他,仍然紧闭着双眼,指了指他们二人面前那尊巨大的佛像,以及莲座下供奉着的灵灯淡定地说:“开始吧。”


    尽缘给了江翠花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先来。


    江翠花见状,便后退两步,仔细观察起了尽缘“点灯”的全过程。


    只见他双手合十,头颅虔诚的低下,口中念着一段听不懂的经文。突然,一阵玄妙的灵力从他身上涌现出来,不断向前蔓延,颤颤巍巍的点燃了第一盏灵灯。


    随即是第二盏、第三盏······


    数不清的灯火在江翠花眼前被点燃,她清楚地听见了围观众人到倒吸冷气的声音。


    直到那灵灯点到第九十八盏,尽缘才遗憾的睁开了双眼。


    这是今日点灯最多的人了!


    就连一直紧闭双眼的缘法尊者都欣慰的朝着尽缘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很好。”


    尽缘得了夸奖,高兴的挠了挠头,随后像是想到了还在人前,又飞快的收回了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退到了江翠花身边悄悄地说:“江姑娘,该你了。”


    江翠花踌躇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缘法说:“我不会念经·····”


    缘法尊者淡定的说:“无事,只要心中有佛,佛便会给你回应。”


    江翠花有些无奈地缓缓上前,伸出了左手食指,试探性地按上灵灯的灯壁。


    霎时,她的胸骨骤然透出赤光! 体内舍利子随心跳搏动,佛坛千灯同时同时燃起。


    “嗡······”


    灵灯内部传来远古梵音,尘封百年的灯芯突然迸出赤色火苗!火焰扭曲成金刚杵虚影直冲苍穹。


    众人都被这变故震惊到了,一直闭眼的缘法睁开了双眼,露出了苍白的瞳孔,说:“你?”


    第24章 容器


    谁?


    江翠花略显尴尬地摆了摆手, 被那双骇人的白色眼瞳盯着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尬笑着开口说:“大师,你认错人了吧?哈哈哈哈, 咱两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


    缘法尊者苍白的眼球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神情严肃地望向远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江翠花的话。虽然看不到他的目光落在何处, 但江翠花却莫名觉得缘法在看她。


    “江姑娘果然是我密宗的有缘人······”


    听到燃灯的声音传来江翠花才松了口气,既然设局的人来了,那产生的变故他自然是可以料理的。


    燃灯匆匆忙忙赶来,看也没看一旁呆楞的江翠花, 先是恭敬地对着缘法双手合十拜了拜, 才缓缓开口说:“缘法尊者辛苦了, 佛祖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缘法似是没有听到燃灯的话, 苍白的瞳孔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江翠花看,似乎是在透过她的皮囊看着什么人的灵魂。


    莫非他看出来舍利子藏在她身体里了?


    江翠花心里有些紧张, 这时燃灯再次开口:“尊者,先宣布灵灯甄选的结果才是要紧事。”


    缘法尊者这才闭上了双眼, 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燃灯见状也略微松了口气,他定了定神, 转过身看了一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江翠花,以及下巴都惊掉了的尽缘, 神色冷静的说:“灵灯燃起,真缘已现。灵灯选定了江姑娘,江姑娘便是佛主的有缘人。诸位都散了吧。”


    江翠花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之中神色自然地随着缘法、燃灯和尽缘向佛堂深处走去。


    一旁看完了全程的王逸之眉头紧的简直可以夹死苍蝇了,他虽然不知道江翠花一个凡人女子到底是如何点燃院中这所有的灵灯还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但心里也清楚,经此一事,入天道院的名额江翠花必然占据一个。


    王逸之看着旁边一言不发的谢知乐,语气嘲讽的说:“谢公子看上去很惊讶啊,怎么,你也和王某一样不知道江姑娘与佛家有缘吗?”


    谢知乐懒得理会王逸之算计不成的破防之语,加快步伐想要跟上去看看情况。


    王逸之:“我劝谢公子还是不要再追了,佛门绝七情,将姑娘既然与佛有缘,那自然是与凡情无缘了。不管谢公子你存了什么心思,只怕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谢知乐转过身冷冷地看了一眼王逸之说:“我所求什么我心里清楚。倒是王公子还是好好看着自己的篮子,免得操心别人的事,连自己篮子里鸡飞蛋打里都不清楚。”


    王逸之身后的侍卫怒斥道:“谢公子,慎言!”


    王逸之只是微微抬手制止了那侍卫的话,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表情。他像是第一天看谢知乐这副表情一样,猛地朝谢知乐凑近了一步,啧啧称奇地说:“都说谢公子芝兰玉树,是玉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君子,怎么遇到江姑娘的事,就如此沉不住气?难道说……你真的心悦于她?”


    王逸之一脸促狭,弯着眼睛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似乎是找到了谢知乐的“弱点”一般洋洋得意了起来。


    谢知乐的表情瞬间变换,复杂的表情里浅浅藏着几分怜悯,他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我是心悦江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


    说完谢知乐也不看王逸之有什么表情,转身就朝着江翠花一行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王逸之本意只是想打趣一下谢知乐的眼光差劲,却没想到谢知乐居然直接承认了他喜欢江翠花?


    他真的喜欢江翠花?喜欢那个举止粗俗、长相平平、弱不禁风的村妇?


    他又为何如此坦荡地承认了他喜欢这么一个其貌不扬、身份灵力都低下的女子?


    王逸之被谢知乐的坦荡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面对谢知乐时,嘴一向是不落下风的。哪怕是被谢知乐突然的坦荡噎住了片刻,他也瞬间调整了过来,极其无语地斜着看了一眼谢知乐的方向说:“真是好笑,眼睛瘸成这样还骄傲上了?本公子真是懒得和他这种傻子说话。”


    *****


    缭绕的藏香烟雾沉重地盘旋在梁柱之间,粘稠得仿佛有了实体。


    无数盏酥油灯在巨大的佛像前、在两侧高耸的经架下跃动,将那些或悲悯或威严的金身映照得明灭不定。


    僧人们诵经声低沉浑厚,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连江翠花迈入佛堂之后,也情不自禁地调整了呼吸和脚步,生怕自己打破了这庄严的氛围。


    江翠花身体里那枚舍利,突然开始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颤动,像是身体里的一部分突然有了存在感,向她昭示着它是那位枯坐山巅、于风雪中安然圆寂的老僧,留给这纷扰尘世最后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干涩、苍老,却带着金石般穿透力的声音,骤然划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向江翠花。


    “嗡嘛呢呗咪吽……”那是坐在最前排、靠近主佛像位置的一位老僧人。


    他枯瘦的身躯裹在宽大的袈裟里,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被岁月侵蚀的岩石。


    他并未转身,甚至没有睁开那双似乎永远低垂的眼帘,只是缓缓抬起了如同枯枝般的手指,指向江翠花所在的角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佛光隐现,宝气内蕴,此女身怀佛宝!”


    谢知乐和王逸之前后脚进来,却都听到了这句话,一时间,二人神色各异。


    “佛宝”二字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整个佛堂的空气瞬间被抽空,随即又被无数倒抽冷气的嘶嘶声和骤然紧绷的衣袍摩擦声所填满。


    所有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数十道目光,或锐利如鹰隼,或浑浊如古井,或惊疑,或探究,或赤裸裸地带着灼热的贪婪,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目光汇聚成无形的洪流,带着沉甸甸的威压,瞬间投向江翠花,她倒是没有害怕,反而对着众人粲然一笑,像是根本没把这一切放在心上。


    “嗡!”一声低沉的、饱含惊骇的佛号从一位中年僧人口中溢出,他猛地站起,袈裟带倒了身旁的铜灯架,发出一阵刺耳的哐当声,灯火剧烈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惊惶不定的光影,“丹增上师,您是说……舍利子?!”


    “舍利子?”另一个苍老但更为洪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响起,是另一位地位崇高的堪布,“怎么可能?高僧大德圆寂所遗佛宝,怎会藏在一个无名小女体内?莫非是……妖邪作祟,玷污圣物?”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江翠花,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到内里,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一种深恶痛绝的警惕。


    “护法息怒!”一个相对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是坐在丹增上师身旁的燃灯,他微微抬手,止住了护法金刚的下一步动作,目光深邃地扫过江翠花无所谓的脸,“佛宝有灵,自行择主。我师傅元一上师圆寂之时唯有一件憾事,便是将那九眼通天蛛放走。而江姑娘在十二年后,又了却了我师傅这桩遗憾,这是我师傅和江姑娘的缘分也是他们二人的因果。”


    “是我师傅的舍利选择了江姑娘,而非江姑娘用了什么手段。”


    燃灯顿了顿,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舍利既择她为主,此乃天意昭彰!天道院开院在即,广邀天下英杰、各派菁英共参无上妙法。我密宗欲在此盛会上重振声威,正需一个能引动佛缘、彰显我密宗殊胜的象征。此女身负佛宝,正是佛意垂青,何不让她代表我密宗前往天道院修行?此一举数得,既能令佛宝于天道圣地光华普照,亦可显我密宗底蕴深厚、得佛护佑!”


    “代表密宗?”另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立刻反驳,是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喇嘛,“燃灯上师此言差矣!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连法名都没有的凡人丫头!身负佛宝已是惊世骇俗,让她代表密宗?岂非让天下同道笑掉大牙!我密宗无人乎?再者,若她在天道院出了岔子,佛宝失落,这滔天罪责,谁来承担?是您?还是我们整个密宗?”


    “是啊,天道院乃圣人修行之所,就让这么一个凡人丫头代表密宗前去,实在不妥。”有人忧心忡忡地补充。


    争论声浪骤然高涨,如同无数股激流在这庄严的佛堂内猛烈地冲撞。


    原本低沉的嗡鸣变成了激烈的辩驳、严厉的质问、焦虑的担忧。


    佛宝的归属、密宗的颜面、天道院的意图、江翠花本身的资质……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漩涡。


    绛红色的袈裟在激烈的动作中起伏翻涌,像一片汹涌燃烧的血海。那些平日宝相庄严的面孔,此刻或因激动而涨红,或因焦虑而阴沉,或因贪婪而闪烁,在跳跃的酥油灯火下,呈现出种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巨大的佛像依旧沉默地俯视着下方喧嚣的凡尘争执,金身被灯光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块面,那永恒不变的悲悯微笑,此刻在江翠花眼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漠然。


    就在这激烈的争执几乎要将佛堂穹顶掀翻之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可以说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绝对的掌控力。它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整个佛堂内激烈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愤怒的、焦虑的、算计的,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敬畏转向同一个方向——佛堂最高处的莲座法台。


    缘法尊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身形枯瘦,裹在象征最高地位的金线绛红袈裟里,更显得空荡。面容清癯,皮肤紧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不见黑瞳蕴,如同冬日地大雪般纯白,却又深不可测,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与伪装。


    他并未看任何人,目光似乎穿透了佛堂的墙壁,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上。


    “够了。”


    两个字,平平淡淡,却带着无可辩驳的终结意味。佛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酥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佛宝珍贵,不容有失。”缘法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字句清晰,“至于她·····”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深陷的眼窝里,寒潭般的目光似乎掠过江翠花低垂的头顶,又似乎根本没有。


    “不过是个容器。”


    “容器”二字,轻描淡写地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酷与漠然。不是生命,不是弟子,甚至不是一件有灵性的物品,仅仅是一个暂时盛放圣物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毫无价值的器皿。


    “送去天道院,正好。”


    缘法尊者的声音落下,再无波澜。他重新阖上了双眼,仿佛刚才的决定,不过是拂去袈裟上的一粒微尘。


    第25章 剑心


    容器?


    江翠花意义不明地挑了挑眉, 面无表情,但细看却发现她的眼神中藏着讥讽,像是在嘲笑眼前这些人令人恶心的高傲。


    缘法尊者一锤定音, 众人也不愿多纠缠, 于是纷纷转身离开。江翠花刚刚还被他们所有人围观,此刻他们离开时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


    不过几息, 佛堂中的僧人便走的干干净净。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和江翠花说过一句话,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灵魂的罐子,只是恰好盛放了他们高贵的舍利, 这才配他们这些得道高僧多看一眼。


    呵。


    江翠花低下了头, 嘴角扬起一抹嘲笑。


    “走吧, 我们去吃饭。”


    江翠花的左肩突然被人拍了拍,在人潮退去的时刻, 逆着人群走来的人,只有谢知乐。也只有谢知乐还记得, 她从起床到现在还没有吃早饭。


    江翠花缓慢的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先是触及一双云纹素锦的鞋履, 干净得不染尘埃。再往上,是月白色的衣袂, 衣料质地柔软,在佛堂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最后, 撞入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眸像夏日的天空,澄澈而温和,带着能抚平一切的暖意。谢知乐微微弯着腰,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 只有唇齿间绽放着柔和的笑意。


    “起的太早饿了吧?”谢知乐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如同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仿佛他们之间并非隔着这冰冷的佛堂和刚刚发生的剧变,而只是寻常的问候。“晨钟响过时,膳堂那边新蒸的素馅包子刚出笼,我瞧着热气腾腾的,看着就好吃。”


    他说着,竟真的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干净荷叶包裹着的东西。


    荷叶尚带着温热的湿气,一丝混合着面食和清淡菜蔬的、朴实却无比诱人的香气,顽强地穿透了浓重的藏香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江翠花的鼻尖。


    这平凡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包裹她的那层厚厚的冰壳。


    江翠花的胃部传来一阵真实的、细微的痉挛,提醒着她身体被长久忽略的渴望。那冰冷的麻木感,似乎被这缕热气撬开了一道缝隙。


    谢知乐看着她依旧有些茫然和戒备的眼眸,笑意加深了些许,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将手中温热的荷叶包又往前递了递,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


    “走吧,”他温声道,声音如同拂过新柳的暖风,“莫让这热气散了。一起去?”


    没有询问她此刻复杂的心绪,没有探究那枚被众人觊觎的舍利,甚至没有提及方才佛堂里任何一句冰冷的言语。


    他好像只是看到了一个站了许久、可能会饿的姑娘,然后,递给她一个热腾腾的包子,邀请她一起去吃一顿最寻常不过的早饭。


    江翠花情不自禁地接过谢知乐手中的包子,囫囵地吞了下去,脸颊鼓鼓的,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动物。


    谢知乐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江翠花的头顶说:“慢点吃,别噎着了。”


    江翠花捏着荷叶的边,放缓了咀嚼的速度,含糊不清地回复:“嗯。”


    *****


    江翠花和谢知乐并肩走在去膳堂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着远处膳堂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米粥与蒸食的暖香,却莫名的抚慰了江翠花的心。


    江翠花悄悄打量着身旁的谢知乐,只见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干净清爽,步履从容,仿佛刚刚佛堂那场决定她命运的惊涛骇浪,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谢知乐也偶尔侧首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这条通往膳堂的小径,平日里正是僧众往来、人声渐起的时候。然而今日,或许是因为大部队即将开拔,显得格外清寂。只有远处隐隐传来收拾行装的声响和骡马的嘶鸣。


    就在小径即将拐入膳堂所在的院落时,一个玄色的身影从另一条岔路转了出来,恰好与他们迎面相遇。


    正是王逸之。


    他显然刚处理过什么棘手的事情,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王逸之身后跟着两名神情肃穆的修士。


    看到江翠花和她身侧的月白身影,王逸之脚步微顿,目光先是精准地落在江翠花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那眼神如同在检视一件即将交付的重要物品是否完好无损、有无瑕疵,确认她状态尚可后,才缓缓移向旁边的男子。


    “谢三公子,”王逸之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威严和一丝疏离,“倒是好兴致,密宗都要闹翻天了,你还有闲心带她去用早膳?”


    他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情绪,但说出来的话却显示他心情很差。


    在他眼中,江翠花原本只是一个不需要他耗费任何眼神的凡人,结果这个凡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他的计划,谢知乐还明摆着站在了这个凡人那边,这怎么能让他不烦躁?


    谢知乐对着王逸之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仿佛对方那无形的威压落在他身上便自动消弭于无形。


    “王公子,”谢知乐的声音清朗温润,如同溪流滑过卵石,“一日之计在于晨,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江姑娘身子弱,更经不起饿。”谢知乐自然地替江翠花解释了一句,语气平和。


    王逸之鼻腔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显然对这种“体贴”不以为然。


    他的目光在谢知乐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你倒是关心得紧。此去神都,路途遥远,变数颇多,你当真以为你能护得住她?你·····”


    “王公子放心,”谢知乐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未等他说完,便微笑着接口,那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明亮、甚至带着点少年意气的锋芒,如同平静湖面下陡然闪现的剑光,“此去神都,我亦会同行。”


    他顿了顿,迎着王逸之骤然变得深沉锐利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下一句:“我会和江姑娘一起参加八月十五的天道院遴选。”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王逸之眼中激起了一圈惊愕与警惕的涟漪。


    他身后的两名年轻修士更是微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知乐。


    天道院遴选,那是汇聚天下英才的盛事,更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谢知乐的身份特殊,他此刻突然表态参选,其用意······


    王逸之的心念电转,瞬间将谢知乐此举与江翠花体内的佛宝联系了起来!


    难道他之前的“关照”和“爱慕”,竟是为此?


    王逸之脸上的最后一丝客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渊的凝重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本就高大的身躯似乎无形中更挺直了几分,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一股沉凝的气势弥漫开来。他盯着谢知乐,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对方刺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哦?你也要参选?”


    谢知乐仿佛没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依旧含笑而立,姿态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大道三千,有缘者得之。天道院乃问道圣地,我心向往之,自当尽力一试。”


    “好!好一个心向往之!”王逸之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碴碰撞的寒意。


    他上前半步,距离谢知乐更近,强大的压迫感几乎形成实质。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谢知乐那双温润平和的眸子,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清晰地砸在清冷的晨雾里:“那便再好不过了,我能赢你一次,就能赢你第二次。我倒要看看你那生了锈的剑心,还拔不拔的出剑来?”


    王逸之特意加重了“第二次”三个字,让江翠花不由得皱了下眉毛,她想问这件事很久了,王逸之和谢知乐两人从前是有什么过节吗?


    向谢知乐说完狠话,王逸之的视线扫过一直一言不发的江翠花身上,冷冷的说:“江姑娘,我还是那句话,人要知道深浅,不要什么浑水都趟,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狠话撂下,王逸之不再停留,宽大的玄色衣袍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冷风,刮过江翠花的脸颊。


    他不再看两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带着那两名同样面色凝重的年轻修士,大步流星地朝着与膳堂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雾笼罩的小径尽头。


    那股迫人的气势瞬间消失,江翠花下意识看向谢知乐,眼神中带了一丝担忧。


    “没事了。”谢知乐温声道:“走吧,包子该凉了。”他虚虚扶了下江翠花的胳膊,带着她继续向膳堂走去。


    日光依旧温柔,草木依旧清新。


    江翠花欲言又止,频频看了谢知乐好几眼。谢知乐察觉到了,无声的笑了笑:“你想问什么?”


    “你和王逸之有过节?”江翠花连珠炮一样将问题抛了出来:“原本以为你们是因为王谢两家之故不甚亲密,可现在看来,倒像是你们两个人之间有仇一样?他说你输给过他?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的剑心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谢知乐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你问题这么多,我先回答哪一个?”


    江翠花停下了脚步,抓住了谢知乐的袖子认真的问:“你的剑心怎么了吗?”


    谢知乐的目光如春日暖眼,温柔地落在江翠花身上:“你终于开始关心我的事了,我很开心。”


    “只是这件事·····”谢知乐的声音顿了顿:“我还不想说。”


    这世间谁又没有不可对人言说之事呢?


    江翠花倒也没有介怀,只是平静的说:“那等你想说了,记得告诉我。”


    “好。”——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了~第二卷神都篇即将开启,按照这期榜单的字数要求,下周四之前是隔日更哦~~~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


    第26章 秦朔


    八月初十, 神都。


    十年一度的大选即将开始,今年的神都格外热闹。


    圣人要收徒了,但凡是想要在这条修行之路上走一走的人, 哪个不想来碰碰运气?


    每到大选的年份, 圣人便会派遣使者来到神都,遴选天下英才, 引入仙道。虽然说这遴选的名单先得由如今的四大世家筛上一筛,作势草拟出一份名录来交给使者。可最终使者选人,看得还是资质。


    因此,凡人也未必没有一跃龙门的机会。


    修士齐聚, 神都里的人自然比平日里更多。人多机会自然就多了, 城里招工的地儿自然也比平时多了, 卖力气的人总能找个饭碗端。因此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盼着大选的到来。


    使者入凡尘, 妖邪不敢出来走动,这一年必定四海升平。


    寻常人哪怕知道自己选上的机会渺茫, 也会走上这么一遭,选不选的倒是其次, 光是看看神都的琼楼玉宇、在世家聚集的天街踩上那么几下,回去也能说自己是见过仙人的人了。更别提在下次大选开始之前, 这十年间,这点见识也足够吹上好多回了。


    毕竟凡人又能有几个十年呢?


    传说神都便是由阴阳家那位圣人选的地, 背依邙山、左瀍右涧,洛水贯其中,端的是“负阴抱阳、藏风聚气”的好风水。


    洛水穿城而过,将神都一分为二。


    城北是四大世家的居所,贵人扎堆, 城南则是贩夫走卒的聚集之地。每到夜晚这对比就更加明显,河上画舫往来如织,说是夜夜笙歌也不为过。城北金碧辉煌、亮如白昼。城南则暗夜笼罩、星火点点。


    贵贱之间只隔着一条洛水,但南北之间却仿佛天然隔着“天堑”。


    *****


    洛水北畔,流芳阁。


    华灯初上,洛水北畔倚水而建的一众秦楼楚馆也开了张,北岸的灯笼将洛水都变作流淌的碎金和流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沉醉的香气,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恍若天山仙乐。


    流芳阁的乐师们身着霓裳羽衣,素手拨弄着九霄环佩琴,琴音如清泉石上流,玉笛相合,灵力幻化成数只七彩灵雀在乐师肩头、琴弦间飞舞和鸣。


    妖娆舞姬身披月光织就的轻纱,赤足踏在灵玉地板上,足踝系着金铃,舞动间幻化出片片灵光花瓣,如坠花雨。舞姬的舞姿曼妙绝伦,带着惑人心魄的媚术,眼波流转间,足以让定力稍差的修士神魂颠倒。


    阁内人影幢幢,皆是神都乃至十洲的显贵。


    阁中坐着的,有身着华服、气度雍容的世家公子,周身法宝灵光隐隐。有气息深沉、不怒自威的宗门长老,侍立两侧的弟子恭敬奉酒。更有来自异域的修士,或身披兽皮,或头戴翎羽,奇装异服,眼神中带着野性的好奇与贪婪。


    二楼一处雅间里,鲛珠灯的光晕被刻意调暗了几分,只余下几缕暧昧的暖光,勉强勾勒出雅间的轮廓。


    窗外洛水潺潺,画舫游弋的流光倒映在雕花窗棂上,如同流淌的星河碎片。丝竹靡靡与楼下的喧闹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禁制过滤,只剩下模糊的底色。


    秦朔独坐于铺着雪域冰蚕丝软垫的锦榻上,他身形挺拔修长,穿着一袭看似低调的玄色云纹劲装,衣料却隐隐流动着暗银色的光泽,整个人的气息内敛而深沉。


    窗外打来的光线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侧颜线条,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此刻,他正透过半开的窗,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洛水上穿梭的灵舟,实则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波动。几缕墨色的碎发垂落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增添了几分危险的慵懒。


    他没有碰桌上那杯价值千金的美酒,只是指节分明、骨节修长的手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看似普通的玄铁扳指。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清冽如空谷幽兰,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媚意的香风先于人影涌入。


    来人是流芳阁的头牌流萤,她的妆容精致却不浓艳,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韵致,红唇微弯,笑意盈盈,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神摇曳。


    “让秦先生久等了。”流萤的声音如珠落玉盘,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亲昵,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秦朔摩挲扳指的手。


    “无妨。”秦朔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像浸了寒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质。


    他微微颔首,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流萤身上。那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穿透了所有浮华的伪装。在他深邃的目光注视下,流萤脸上那完美的、取悦众生的笑容似乎也淡了几分。


    流萤怀抱一张古朴的焦尾琴,姿态优雅地在他对面的锦墩坐下,将琴轻轻置于案上。玉指轻抚琴弦,并未立刻拨动。


    “今夜洛水风光甚好,先生入夜来寻我,所为何事?”她的声音依旧娇柔,身体摆出了一个勾人的姿势,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半边香肩,眼波含情的看向秦朔说:“莫不是秦先生想要同我春风一度?”


    “收起你合欢宗的那些小手段,对我没用。”他语气平淡,仿佛他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而是一块木头半截白菜:“我来找你拿大选的名单。”


    “名单啊?”流萤轻轻的啊了一下,语气带着些许娇嗔和惊讶的说:“先生来的不巧,奴家刚刚吃了几盅酒,这会头有些痛,名单放在哪里了有些记不清了呢。”


    说着流萤便缓缓站起,袅袅婷婷地走到秦朔身边,玉手一点一点地靠近秦朔那只青筋分明的大手,身子也试探性地往秦朔的怀里靠,语气暧昧的说:“先生若是肯陪奴家神交一番,说不定,奴家一开心,这名单就想起来了呢?”


    雅间内光影暧昧,洛水波光在窗上浮动。绝世容颜的花魁正半倚着气质冷峻如冰山的俊美男子,二人的影子印在墙上,美得如同一幅传世名画。


    然而,在这旖旎的表象之下,秦朔那指节分明的手如闪电般锁住了流萤,微微用力,流萤便双眼含泪喘不上气来,只能连连拍打秦朔的手。见人要晕厥过去,秦朔才冷冷的放开了流萤说:“你这些手段若再敢用在我身上,我就不会像今晚一样,还留你一命了。”


    流萤嫣然一笑,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不过是和秦先生你开个玩笑罢了,我自然知道秦公子你是正人君子。”


    说着她瞄了眼秦朔的双腿之间,调笑道:“秦先生是干净人,自然看不上流萤。若是秦先生日后有了心爱的女子,可一定要让流萤见见。”看看是哪家姑娘这么倒霉。


    秦朔皱了下好看的眉眼,似乎是失去了耐心:“名、单。”


    流萤清楚秦朔的耐心告罄,只好不情不愿的从头上摘下一朵珠花。那珠花在流萤手中闪着白光,几息之间,便幻化成了一道玉简。


    流萤将玉简递了过去,嘟囔着说:“呐,你要的大选名单。不就是一份名单而已,一个两个的都这么着急做什么?左右没几天就能看到真人了。”


    秦朔也不说话,接过玉简,一道微光没入他的眉间,信息瞬间被读取。


    随即,秦朔微微前倾,玄色衣料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今年的大选,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他刻意在“不同寻常”四字上放缓了语速,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意味。


    流萤脸上的浅笑并未褪去,但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事的凝重。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伸出纤纤玉手,姿态优雅地执起案上温着的玉壶,为秦朔面前空置的琉璃盏斟了一杯玉髓露。琥珀色的灵酒在杯中荡漾,浓郁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


    流萤声音依旧柔媚,但语速平稳,字斟句酌,“秦先生慧眼。这不同寻常之处,细究起来也是有的。” 她放下玉壶,指尖看似无意地在杯沿轻轻画了个圈。


    “人少了。” 她抬眼,目光与秦朔相接,毫无闪避,“表面看,四大世家、百家流派,旌旗招展,声势浩大。但我们的人暗中清点过真正抵达神都、有资格参与大典核心环节的种子修士较之上届,少了三成有余。”


    “三成?”秦朔有些差异的皱了一下眉头,淡淡的说:“这倒确实是奇怪。还有吗?”


    流萤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刚想要喝一口酒水,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哦,琅琊王家的人似乎和雪域密宗勾搭上了,今年报上来的名单里,有两个密宗的人。”


    密宗?


    那帮人不是从不踏足中原吗?


    怎么也来趟这趟浑水了?


    秦朔缓缓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得到了想要的情报之后,他便不再多言,推开雅间的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那片更加喧嚣迷离的奢靡光影之中,如同暗影投入深海,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收藏破百加更一章~感谢观看~


    第27章 幽篁里


    神都的牡丹都要谢完了, 王家的车队才从碎叶城匆匆赶来。只一进城,雪域高原那股苍茫的肃杀之气就被这腌透了神都的花香冲了个干净。


    以江翠花为首的从西北来的“土包子”们止不住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江翠花接过了身旁谢知乐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含糊不清的说:“这也太香了······”


    谢知乐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玉瓶, 递了过去:“这是无根水,可以隔绝气味。”


    江翠花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 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得救了一般感慨道:“还得是你啊谢知乐,装备这么齐全。”


    站在一旁的尽缘眼巴巴的看着江翠花用完,这才眼含期盼地从谢知乐手中接过玉瓶嗅了嗅, 和江翠花发出了一样的感慨道:“谢公子真是我见过最贤惠的人, 若谢公子是女子·····”


    “若谢知乐是女子还轮得到你?”江翠花不以为然的翻了个白眼说:“谢家的门槛只怕早就被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吧?”


    谢知乐好笑的摇了摇头, 一脸无奈地看着江翠花和尽缘你一言我一语的拿他打岔。


    确认二人适应了神都的空气之后,谢知乐这才收起了玉瓶, 他望着神都人满为患的城门旁早已等候多时的谢家下人,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你们二人真的不随我回去?”


    一路上这番对话不知道发生了几次, 江翠花长叹一声无奈的说:“我们两是王家推荐的人,跟你住到谢家去算怎么回事啊?你就安心回家去吧, 我们天道院大选那日再见。”


    谢知乐也明白江翠花说的话,只是就这么让她随着王逸之走他也无法安心。思量再三, 谢知乐解下了象征着自己身份的谢家玉牌塞到了江翠花手中,神色严肃的说:“一旦你发生了什么事, 立刻用这玉牌联系我,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会立刻赶到你身边。”


    江翠花一脸讶异的接过玉牌,正在仔细端详谢知乐这玉牌值多少银子的时候。谢知乐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一般,咬牙切齿的说:“你给我好好收着, 不准拿去换钱。”


    江翠花脸上浮现出了一瞬被看穿的心虚,但她随即镇定了下来,好奇的问:“这玉牌值多少钱啊?”


    谢知乐忍住了想敲一把江翠花脑壳的冲动,无奈的说:“你缺钱和我讲,我找人拿给你。但这牌子千万不能离身。”他沉默一瞬才接着说:“你得让我找得到你,不能突然就消失不见······”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什么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一般。


    江翠花撇了撇嘴,将那玉牌收到了怀中,谢知乐脸上的表情才好看了些。随即他解下自己的荷包递给了江翠花说:“大选期间,神都的客栈价格都要翻番。我的荷包里面还有些钱你先拿着,若是不够,等你们找到住处落脚了,我再遣下人给你们送些去。”


    “她用不着。”王逸之冷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他被王家的侍从们簇拥着,居高临下的说:“他们二人是我们王家的贵客,自然是住到我们王家。把你的荷包收回去,他们在神都的一应花销都由我们王家来出,就不劳谢三公子费心了。”


    谢知乐听了王逸之的冷言冷语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将荷包塞到了江翠花手中之后,放心不下的看了她好几眼,最后妥协一般的长叹了一口气说:“落脚了记得用玉牌给我报平安。”


    看着王逸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江翠花头皮发麻,城门口人多眼杂,可不能在这里闹开啊!于是江翠花连推带搡地将谢知乐往谢家侍从那个方向推,边推边安抚道:“知道了知道了,这一路上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会每天晚上给你报平安的,你快走吧,接你的人来了。”


    谢知乐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着急赶他走的江翠花,闷声说了句:“小没良心的。” 才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接自己的谢家人走去。


    等送走了谢知乐,江翠花才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挤出了一脸谄媚的笑容,刚才开口对王逸之说点什么。抬眼便迎上了王逸之那不屑的白眼,只能慢慢讲嘴里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王逸之像是耗尽了耐心一般,对着一旁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吩咐道:“将密宗的两位高僧安排到别院去。”顿了下才补充道:“挑个清静些的院子。”


    吩咐完琐事,王逸之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脚步匆匆,像是有要事要办。


    那中年男子应该是王逸之的人,提前知道了江翠花的“身份”,因此在听到了一位女子也被冠以高僧称呼的时候神色如常,恭敬而不卑微的对着他们二人说:“小人王宇,是大公子的管家。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住处和酒菜已经提前备下,还请二位贵客随小人来吧。”


    *****


    王逸之口中的清静院落坐落在城北朝云坊的西南角,一入朝云坊看着连绵不断的楼阁上的王氏家徽,江翠花便知这是琅琊王家族人聚集的地方。


    王管家引着他们二人进了门,便开始絮絮叨叨的和他们讲述做客的“规矩”:“家主和卢夫人住在朝云坊的正堂,轻易不会遇见。倒是临街的院子住着三少爷,二位若是遇见了,打个招呼全了礼数即可不必太过热络。二位是我们公子的人,明面上没人敢为难二位。只是王家乃是世家大族,许多事不在明面上,二位若是遇到了难处,只需告知小人,小人自然会替二位料理干净·····”


    这一番话说的很是隐晦,但江翠花结合从前听说的传闻,还是猜出了管家大概的意思。


    王家这一辈的家主是王逸之的父亲,名叫王晖。此人修为些微,不过金丹而已。却是个长袖善舞,醉心权术的人。这个王晖目前执掌灵枢府,负责监管天下灵矿开采,实在是个油水很足的位置。


    所以王逸之说他不缺钱,倒确实是谦虚了。他何止是不缺钱?他简直是富得流油!


    想到此处,仇富的江翠花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


    不过民间有句俗话,母亲有钱,你就是父母的掌中宝;父亲有钱,你就会多一大堆和你抢财产的兄弟姐妹。


    这句俗语放在王逸之身上倒也贴切,他的母亲是王晖的正妻,乃是三君之一天权君洛长风的表妹,出身天赋都是极好,只可惜生完王逸之后便伤了根本,在王逸之八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王逸之母亲去世之后,父亲便续弦了范阳卢家的嫡次女。这位卢家女可是个能生养的,五年抱三,又给王逸之添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再加上王晖四个妾室所出了三子五女,可当真是浩浩荡荡热热闹闹的一家十八口,再添两个姨娘便刚好能凑五桌麻将。


    而王逸之在母亲去世之后便在王家处境尴尬,好在天权君洛长风还在,范阳卢家的人一时也不好拿他怎么样。


    后来不知卢家和洛长风谈了些什么,王逸之就被王家的人送给了摇光君江雪寒做徒弟,做了剑仙的徒弟,王逸之的身份虽然变得“贵重”,可比起他的兄弟姐妹们来说和父亲的关系到底是疏远了。


    显而易见这是争家产的一大劣势,不过看王逸之那样子要他去给王晖装孝子贤孙只怕也难。好在王晖还有百八十年可活,因此这争家产一事倒不算太急。


    江翠花神游天外一般胡思乱想着,就听见王管家说:“此院落名为幽篁里,乃是公子的私宅,不在王家主宅里,寻常也没有人上门,可免去二位许多麻烦。”


    江翠花抬眼望去,只见门内翠意汹涌。


    整间院落被疏密有致的竹林包围,竿竿新篁青碧如玉,挺拔直指澄澈的蓝天。微风拂过,竹叶摩挲,沙沙声如无数细密的私语。竹影筛下细碎的光,在石径上摇曳生姿,恍若流动的碎金。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苦微香,深深吸一口,竟然让江翠花有些恍惚。


    这院子·····倒是和她从前在上清山上的住处好像。


    王管家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园的清寂,“此间草木,皆是公子心头所好,一石一水,都是公子亲手布置的。”


    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管家顿了顿才感慨道:“公子此前从不让别人踏足此处,二位还是到访过幽篁里唯二的客人。”


    说完这句话,王管家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连忙补充说:“二位是公子十分重要的客人,自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想到王逸之一路上对他们二人的横眉冷对,江翠花和尽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语。


    “公子住在临水的停云坞,目前碧玉斋已经给二位打扫出来了,二位贵客可以前去休整了。小人还有事,就不陪二位贵客了。”


    “谢过管家了。”江翠花和尽缘礼貌的道谢,便随着侍从前往碧玉斋。


    第28章 烂泥塘


    神都城南, 一百零八坊市之外有这么一处地方,人称烂泥塘。


    烂泥塘位于整个神都地势最低之处,狭窄拥挤的地方却如同蚁穴一般建着成千上万户民房, 里面更是不知道住着多少牛鬼蛇神。


    地势一低, 房子到了汛期必然被雨水淹掉大半,因此此处也是神都地价最低的地方。


    当年江翠花从摩罗城逃出来之后, 没少在这样的地方生存,此处行走对她来说也算是自在。


    只是对她来说自在的地方,对琅琊王家和陈郡谢家的世家公子来说,只怕就没那么自在了。故而江翠花也只能等到入夜之后, 悄悄避开王家巡逻的侍卫和眼线, 换了身夜行衣收敛了全身气息从水道遁走。


    虽说她和尽缘都住在碧玉斋, 可王家大宅里这个斋着实大的很,她和尽缘一个住东头一个住西头, 江翠花真的怀疑若是他们两不出门吃饭,一年可能都碰不到两回。


    这简直就是山高任鸟飞, 海阔凭鱼跃啊。


    是以,江翠花入夜之后一猛子就扎进了王家的池塘, 算好距离朝着南边游了个多半个时辰,看着水道前方约莫能看见点点金光, 朝着那光亮的方向再往前游了些,将那光点都甩到了身后, 便是到了洛水南岸。


    到了洛水南岸,江翠花这才浮出了水面,趁着夜色,像个水鬼一般有些狼狈的爬上了岸。


    在碎叶城暗地里换来的避水珠在水下最多也就能坚持一个时辰,用一次就得歇息一个时辰才能用第二次, 等下还得靠这避水珠再游回去,家底不厚的江翠花一向懂得东西须得省着点用。


    一入城南便没必要再走水路,城南住着的都是凡人,收敛了气息悄悄走就行。


    毕竟大多趁着夜色还在城南往烂泥塘方向去的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人,干的事也见不得光,暗夜里在城南外面走的“鬼”可比“人”多多了。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晚上要是没两把刷子,还真不敢往这滩烂泥里蹚。


    至于江翠花为什么孤身一人来此?


    故事还得回溯到碎叶城王逸之在醉梦楼里宴请众人,暗地里却悄悄以大阵封锁了整个碎叶城说起。当日在醉梦楼里江翠花察觉到了异常,便立刻传信让老袁和小虎先出城,寻个安全的地方再联系她。


    谁知他们二人倒是能耐,一个瞎子一个跛子,居然不声不响就来了神都?


    若不是她在城门口刚好闻到了老袁最拿手的果儿酒的香气,还真不知道二人居然先她一步到了神都。等江翠花在王家落了脚,才联系了他们二人,这才得知二人已经在烂泥塘住了有些日子了。


    想到过几天就是大选之日,大选之后只怕她会脱不开身,江翠花这才决定趁着夜色先来见见二人。


    *****


    进入烂泥塘的地界,一股腐烂味扑面而来,四周黑夜如墨,除了头顶的月光再无半丝光亮。


    江翠花心疼的看了眼自己前几日刚刚置办的新鞋,暗暗道了声由奢入俭难,便面无表情地踩着烂泥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江翠花循着老袁的气息七拐八拐地在烂泥塘复杂的巷子里不断穿梭,眼看越过面前这道暗巷老袁的气息便近在咫尺之时,江翠花听到了一群人杂乱的脚步声。听那动静,他们似乎正在追逐着什么东西。


    “人呢?跟丢了?”


    “这么多人追一个人?都叫他跑了?你们干什么吃的?”


    “东西呢?也没找到?”


    “要你们何用?!”


    ·······


    清脆的巴掌声混合着求饶声传来,前方一定出现了麻烦事。


    江翠花不愿多管闲事,拉起了蒙面的汗巾,余光扫到了一个半人高的大缸,看着像是附近人家腌咸菜还是盛水用的,江翠花刚准备掀开盖子钻进去,一道冰冷的刀锋从她的身后怼上了她的后腰。


    随即,一道低沉的男声掐着她的脖子说道:“玄蛭道的人?”


    这男人居然无声无息地近了她的身?江翠花后背发毛,只能拼命摇头暗示她只不过是个路过的无辜路人。


    男子在她的脖颈上捏了一下,似乎是发现她没有喉结,这才吃惊的问:“女的?玄蛭道现在还收女子了?”


    男子挪开手,江翠花的嘴才得了空,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出来起夜,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男子冷笑一声,刀锋越发逼近,他冷冷的说:“你穿成这样起夜?”


    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看江翠花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的夜行衣,声音辨不出喜怒的说:“莫不是哪里来的小贼?玄蛭道丢了的宝贝是你偷的?”


    江翠花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心想人家追的不是你吗?东西是谁拿的你问我?


    但为了自己的小命,江翠花还是好声好气的和男子解释道:“我刚进烂泥塘不过一刻钟,不信大侠你可以看我的鞋,是不是并未沾上许多此处的黑泥?”


    男子接着月色低头看去,只见江翠花的鞋面却是干净如新,对比自己的沾满黑泥的鞋面,便知道她所言不虚。男子打量了几眼江翠花的鞋履,道:“玄色云锦做的鞋,姑娘身价不菲啊?能穿的起这样的鞋,姑娘定然不是城南的凡人。那姑娘一个城北的贵人,大晚上的不睡觉,一个人跑到城南来是做什么?”


    谢知乐置办的行头还是太过高调了,居然一眼就被看穿了吗?


    江翠花有些无语的长叹了一口气说:“大哥,你确定要当着这么多追杀你的人和我闲聊吗?”


    身后的男子冷冷的说:“你想如何?”


    江翠花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语气讨好的说:“不如大哥你放了我,我去帮大哥你引开追兵?”


    身后的男子笑了笑,气息拂过江翠花的头顶:“你这么好心?”


    江翠花手上连续不断的掐着法诀,试图将身体里的锁住妖气的舍利唤出。只是她的佛法学的十分差劲,舍利子时常对她爱搭不理,搞得她现在施法也是时灵时不灵。


    于是江翠花只好接着笑着说:“那可不是?十里八乡谁不说我是大善人?我最爱做助人为乐的事情了!我帮人有瘾!”


    呵。


    男子被江翠花这一通胡说八道气笑了,他干脆把刀直接架到了江翠花的脖子上,语气认真的问:“你看我像傻子吗?”


    你不像傻子,你就是!


    江翠花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能再拖了,她已经听到搜查的人快要找过来了。


    于是江翠花心一横,放弃召唤舍利子的念头,转而开始召唤身体里的妖气。她一动念,妖气便随着全身经脉运转开来。


    嗡——!


    以江翠花为中心,一股无形的、灼热的冲击波猛地扩散开来!江翠花的双眼,在极度的痛苦和力量冲击下,燃起了两点刺目的、熔金般的火焰!


    捂住她嘴的手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弹开!贴在她脖颈上的短刀,仿佛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持刀男人闷哼一声,竟被那股灼热暴戾的力量硬生生震退了两步!


    江翠花抬手,指尖萦绕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灼热的金色气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和毁灭气息。


    “灭。”


    那恐怖的妖力随着江翠花的指令而去,一道金色的闪电擦过男人,将半个巷子都照亮了一瞬。玄蛭帮的追兵被这金色的闪电晃了眼睛,什么都没看清,就被这股妖力带走了他们的生命。


    持刀的男子也随着这股力量被击飞,和他一起飞出去的,还有他佩戴的面巾。


    见男子一击之下仍然不死,江翠花有些诧异的说:“你倒是命大,这都不死?”


    江翠花一击之下便立刻将妖力锁回紫府,白樾的妖力太过霸道,这么多年她都无法炼化,也不敢多用,生怕自己受妖力影响失去了神志。


    于是江翠花捡起了男子掉落在一旁的刀,准备上去补一刀给他个痛快,却在凑近看到男子的脸时顿在了原地。


    像!太像了!


    那眉骨的线条!那紧闭双眼时眼睑的弧度!那高挺却带着伤痕的鼻梁!尤其是那紧抿着的、即使昏迷也透着一丝倔强和冷硬的下颌线!


    虽然这张脸此刻被血污和泥泞覆盖,虽然它年轻许多,也狼狈万分,可这张脸和她八年前在摩罗城见到的那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这男子怎么会长得和白樾如此相似?


    江翠花的身体先于他的理智做了选择。


    “喂!喂!你醒醒!”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男人毫无反应,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该死的!” 江翠花低咒一声,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这该死的命运。她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她费力地将男人沉重的身体翻转过来,尽量避免触碰他的伤口。她拼尽全力,几乎是半拖半扛,将这个比她高大沉重的陌生男人,一步一踉跄地从污秽冰冷的泥里拖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暂停一天,后天换榜之后更新~


    第29章 识海


    谁都没想到自碎叶城一别几月之后, 再次见到江翠花的场景,会是她背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敲开了老袁和虎子的房门。


    老袁虽然是个瞎子,但耳朵却出奇的灵敏。他还没开门就听到了门口传来两道呼吸和心跳声, 只是一人呼吸微弱, 像是随时可能去世的样子。


    江翠花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怎么来见他们还带着个累赘?


    刚想开口询问, 就听见江翠花憋闷的声音传来:“快,虎子过来搭把手,太沉了,我快背不动了。”


    虎子答应了一声, 就手脚麻利地帮着江翠花把她身上的男人“卸”了下来, 二人齐心协力, 将男子放在了客房里的大床上。


    “这人是谁?听上去伤的不轻。”老袁皱着眉头追问道:“你没受伤吧?”


    江翠花有些心虚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嘟囔着说:“我没受伤。”


    听江翠花说她没受伤之后, 老袁和小虎都松了口气。老袁拍了拍胸口说:“你没受伤就好,我还以为你在神都······”


    话说了一半, 老袁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转移了话题:“你既然将人带来想必是要救人, 我房中还有几瓶你炼的丹药,虎子, 你去拿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用的着的。”


    江翠花叹了口气说:“这男人被我的妖力所伤,之前给你炼的丹药他恐怕是用不上。”


    她的话还没说完, 老袁就不赞同的说:“这男人知道你身怀妖力了?那还救他做什么?干脆杀了免得留下祸患。”


    “不······”江翠花脱口而出,迎着老袁质疑的眼神解释道:“他还不能死,我还有问题要问他。”


    老袁虽然不明白江翠花为何对男人网开一面,但他明白江翠花心有成算,便不再多言, 只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人可以先放在这里我们替你照料。但你的身份,你自己要小心。”


    江翠花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她望着床上男人那张宛如刀刻斧凿的深邃面孔,情不自禁的说:“老袁,你说这天底下会有人长的一模一样吗?”


    “啊?”老袁不知道江翠花的话题怎么转变的如此之快,但他还是仔细思索了一番回答道:“哪怕是双胞胎,对亲近的人来说,也是可以看出二者细微的差别的。这天下广阔,相似之人应该有,但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两个人,应该不存在吧?”


    说着,老袁也不是很肯定的补充道:“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不是没有完全相同的人存在?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江翠花叹了口气说:“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本来应该死去的人。”


    老袁顿了顿,面色复杂的问:“你之前杀的?”


    江翠花脸上迷惘之色浮现,她缓缓说:“我记不清了,你知道的,从前的事有许多我都不记得了······”


    老袁长舒了一口气说:“忘了也好,多少人求也求不来这样的好事呢·····”


    是啊,多少人终其一生,也忘不掉那些痛苦难堪的过往,不断在过往中挣扎、在回忆中沉沦。


    也许老天也在告诉她,往事不必回首。


    “不提那些了。“江翠花摇了摇头将纷繁复杂的思绪甩到了脑后,正色道:“这男子是直面我妖力的第一人,重击之下脏腑受损、神魂不稳,更糟糕的是妖力和人族修士的灵力不容,此刻残留在他经脉里的妖力还在不断损伤他的紫府气海,若是不及时的将这股妖力引出来,只怕他气海受损,日后无法修行,只能做个凡人了。”


    江翠花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男子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呃啊——”一声压抑到变调的痛呼猛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他身体骤然绷紧,脖颈处青筋暴起,扭曲虬结。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这狂暴的妖力就会彻底吞噬他的神智,将他彻底化为非人的怪物!


    江翠花猛地咬破自己的食指指腹,一阵锐痛传来,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顾不得其他,她倾身向前,蘸着那温热的血,在他剧烈起伏的、裸露的胸膛上飞快地勾勒。指尖划过皮肤,留下蜿蜒复杂的赤红轨迹。


    江翠花飞快的画下一个古老的转移符阵。每一笔落下,都仿佛抽走她一丝力气,不多时她便面色苍白,随即指尖的刺痛愈发尖锐。


    “归!”


    可召唤了半天,江翠花却一丝妖力都没有看到,若非眼前的男人体内的妖气是她亲手打进去的,她都要怀疑男人体内究竟是不是有两股灵力对冲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翠花皱着眉头打量起了眼前的男人,只见他脖颈处青筋暴起,喉咙里溢出破碎而痛苦的嘶鸣。


    江翠花的手轻轻抚上了男子起伏的胸膛,试探性地放出了一丝微弱的妖力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妖力一入他的身体,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便不见了踪影,同男子自身的灵力混在了一起。


    江翠花眸中闪过了几丝惊讶,不信邪一般加大了注入男子体内的妖力。结果还是一样,她的妖力一入体便会被男子自身的灵力吞噬。


    这怎么可能?


    妖族的妖力和人族的灵力就如同太极的阴阳二气绝无可能融为一体,除非像她这般付出极大的代价自锁气海,将自身化为牢笼,依靠自身强大的灵力将外来的妖力“锁住”。


    这也是为何最初谢知乐和王逸之见到江翠花时,她浑身上下并无半分气机,就像是个凡人一般。实际上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一块不通灵气的“顽石”,内里的妖力和灵力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激烈的对抗和碰撞。


    可眼前的男子却明显和她情况不同,妖力和灵力在他体内激荡,最终却诡异地化为了他自身的“灵力”都一部分。


    江翠花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可她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见她没有动作了,老袁纳闷的问:“你怎么不救了?想通了?”


    江翠花面色复杂的说:“他不需要我救。”


    那男子的灵力诡谲,不管妖力灵力照单全收,给他一点时间自然可以恢复如初,确实不需要江翠花自以为是、画蛇添足的“救治”。


    老袁有些迷茫的问:“那怎么办?杀不能杀,救也不能救,那就这么干看着?”


    江翠花有些无语的说:“那当然不能只看了,肯定还得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老袁惊讶的后退了两步,支支吾吾的说:“我要不要回避一下?虽然我看不见!可我听得到啊!”


    ······


    “把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收拾干净,滚过来护法。”江翠花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要元神入他识海,看看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说完,江翠花便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妖力调动汇聚于指端。随即妖力刺破指尖皮肤,一滴殷红的心头血颤巍巍地滴落在了的眉心,那滴血一落下便如同活物般晕染开,仿佛一种诡异的暗金纹路迅速蔓延。


    而江翠花的一缕元神便随着这滴血进入了男子的识海。


    江翠花的意识猛地一沉,如同溺入万载寒潭,冰冷刺骨的虚无瞬间包裹上来,隔绝了身后世界的一切声响。坠落感持续着,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永恒。脚下终于触碰到一片坚实。眼前豁然开朗。


    属于男子的一生在江翠花眼前缓缓展开。


    江翠花看到大妖为祸人间,小小“少年”全家都死于大火,只有他一人抱着手中的玩具面色迷茫的呆在已经烧成废墟的家里,贪恋着已经逝去的温暖不肯离去。


    日复一日,少年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呆呆的躺在废墟里,看着遥远的天边,静静的等待死亡的降临。


    想象之中的死亡没有到来,弥留之际他听到了一道慈爱的声音,将他从黑暗深处拽了回来。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不想说话?还是说不了话?”


    “喂,躺着的那小子,能喘气的话吱一声,你想死还是想活?”


    想死?还是想活?


    死亡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事实上他都不认为此刻的自己还活着,只是想到死去的父母亲人被烈焰吞噬时发出的一声声呐喊,濒死之际他的一生将走马灯一样闪回在他眼前。


    直到他那乏善可陈的一生定格在了一道烈焰之中,最后归于黑暗,他那已经麻木了太久的大脑里突然闪过了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妖和修士能为所欲为?


    凭什么他们这些凡人就不得好死?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为什么那些做错事的人好好活着?他就得死?


    明明该死的另有其人!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犹如蚊虫一般的声音:“活······我····想·····活······”


    那道声音似乎是笑了一下,随即一道道热流涌入了他的身体,将他这个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人重新拉了回来。


    男子再睁眼,就是身在了一处民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笑着对他说:“前尘已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墨家弟子,就随我的姓,叫秦朔吧。”


    第30章 卖身?


    秦朔对于墨家的记忆都泛着温暖的金光, 可以看出这段日子对他来说是温暖、快乐的。他的记忆不算复杂,甚至可以说得上很简单。除了少时那段妖祸之外,其他的日子, 他不是在修炼, 就是在修炼的路上。


    着实是个“干净”的人。


    秦朔的过往都被江翠花窥探了一番,她心底的疑惑却并未被解开。


    秦朔究竟为何可以融合妖气和灵气于一身?


    在他的识海里根本没有相关记忆, 究竟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是有关的记忆被别人刻意隐藏了?


    江翠花沉思片刻,将她刚才看过的记忆重新倒放。重看了秦朔的一生,她还是没有发现问题所在。


    难道他自己不知情?墨家也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江翠花虽然不解,但显然秦朔的识海给不了她答案, 于是她的灵识原路返回, 江翠花缓缓睁开了双眼。


    天边一缕金光刺破黑暗, 隐约能听见不远处鸟鸣声。


    天快亮了。


    事办完了,江翠花指着床上的秦朔面无表情的对着一旁的虎子说:“天快亮了, 趁着街上还没什么人,你去把他丢到巷口。”


    虎子吓了一跳, 惊讶的说:“咱不救他了?”


    江翠花摇了摇头说:“不救了,他死不了。况且他的身份会给我们惹麻烦, 扔到路口自然有执法堂巡逻的修士会救他。”


    见江翠花这么说了,虎子也只能听从, 他背起床上看起来还半死不活的男子,手脚轻快的朝着巷子口去了。


    他走了之后, 老袁才问:“他是哪家的人?”


    “墨家的。”


    老袁惊讶的张了张嘴,随后又了然的说:“原来是墨家的游侠,怪不得能在城南遇到。”


    “墨家路子野,你们最近小心点。”江翠花不放心的叮嘱道:“最近少出门,等五日之后大选开始, 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转移到大选上,届时应该就安全了。”


    老袁无所谓的笑笑说:“ 你放心吧,我和虎子东躲西藏这么多年了,这点风浪还算不了什么。”


    “再说了,这里可是神都。”老袁意有所指的说:“神都贵人们干的出格的事情多了,我听说那赵家的二公子前些天爱上了个狐妖,非要把那狐妖娶回家,现在还在闹呢。我们这点事算什么?”


    江翠花叹了口气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不啰嗦了。天快亮了,我也得回去了。五日后就是大选,这段日子我住在王逸之那,以防万一暂时别用灵符传信,免得被他察觉到异常。”


    老袁也是叹了口气说:“知道了,你也是倒霉到家了,怎么就偏偏遇到他了呢?他没发现什么吧?他没有怀疑你是·····?”


    “在碎叶城的时候他怀疑过。”江翠花言简意赅的说:“但我没有气机的事将他骗了过去,毕竟我剑骨已毁,面容已变,故人对面不相识也正常。”


    老袁惆怅的看了眼江翠花,感慨的说:“怎么说他也算是你养大的,就算你音容有改、修为尽失,可你们毕竟也朝夕相处了八年,他怎么会认不出来你呢?”


    “可我也消失了八年。”江翠花淡淡的说:“他八岁入我门下,摩罗一战我身故时,他也不过才十六岁。洛长风潇洒肆意从来不管俗世,我又突然身故。想必当年他的处境定然艰难,群狼环伺之下,他一个少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成了如今的神都公子,又何必对他过于苛责呢?”


    老袁用八个字总结了这段对话:“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江翠花深以为然,但还是对老袁的文化造诣进步的如此之快感到震惊。


    *****


    江翠花赶在鸡鸣之前游过了落水,再按着原路从地下水道返回了碧玉斋。刚换下一身夜行衣,将自己收拾妥当,躺到她最爱的大床上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准备睡一个回笼觉时,就听见院中尽缘聒噪的声音响起:“江姑娘,该起床做早课了······”


    是的,他们密宗的和尚就是这般可怖,居然每日卯时就起床念经,念完经才去吃早饭。


    卯时!


    鸡才刚叫!


    尽缘简直比鸡还准时!


    江翠花完全不能理解卯时起床还能念经的人,对她来说卯时起床能干的事就只有杀人。可惜现在的她杀不了别人,没法让所有人都在巳时之前不要吵醒她。


    就比如尽缘,她现在就打不过,因为打不过,于是只能卯时起。


    一向觉得拳头比规矩好使的江翠花骂骂咧咧的起床了:“知道了!”


    等她神功大成的第一天就是把尽缘关到鸡窝里,看谁叫的早!


    等江翠花拖拖拉拉地走出房门,尽缘已经在蒲团上坐好,敲着木鱼开始念经了。


    见江翠花慢悠悠的走过来,尽缘也不催促,只淡淡的说:“听王家的下人说十六道简单的早膳已经摆好了,若是去的晚了,只怕饭要凉了······”


    十六道?简单早膳?


    江翠花立刻盘腿坐下,十分“勤勉”的说:“今日学什么?”


    尽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将手中已经翻的起了毛边、纸张发黄的诵本递了过去:“江姑娘天资聪颖,今日就简单巩固一下之前你在路上学的佛法吧。”


    来神都的路上尽缘和谢知乐强押着江翠花将佛家入门的三十六部典籍硬是背完了,为了不丢密宗和王家的脸,江翠花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修行这种东西,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哪怕她将经书背的滚瓜烂熟,体内的舍利子还是懒得理她。


    真是没处说理。


    “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稀有······”


    是《楞严咒》!


    江翠花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嘴唇开合,努力追随着尽缘那流利的诵经声。尽缘的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如同大地深处的共鸣。江翠花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其中,细若蚊蚋,她只感到自己嘴唇在动,发出的音节却连自己都难以听清。


    那些繁复拗口的梵语字句像一条条滑不留手的鱼,从她混沌的思维罅隙里不断溜走,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其义。


    她悄悄瞥了眼尽缘的侧脸,只见他微闭双目,嘴唇无声而清晰地翕动,神情沉静专注,仿佛整个身心都已融入这无边的声浪。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大悲咒》的熟悉音调如水般流淌开来。


    江翠花暗自松了口气,这咒语她曾零星听过,此刻跟随尽缘,勉强能跟上节奏,声音也略略提高了一些。


    诵至“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时,她甚至能感受到胸腔中一丝微弱的、被经声牵引的共鸣。


    然而,这短暂的熟悉感很快被《心经》的深邃玄奥击碎。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江翠花跪坐在冰凉的蒲团上,腰背早已僵硬酸痛,双膝更是传来阵阵难耐的麻木刺痛。她忍不住偷偷变换了一下承重的姿势,眼神不由自主地开始游移。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等诵完这遍心经,尽缘才满意的停了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略感欣慰的看着江翠花说:“不错,江姑娘今日对佛法的领悟又进了一步。”


    “哈哈。”江翠花自己都觉得好笑,无语的挠了挠头说:“那就好······”


    “那去吃饭吧?”江翠花快速的起身,催促道:“再不去早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尽缘含笑看着江翠花,高兴的说:“先不急着吃饭,入门的佛法江姑娘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四日之后便是大选,江姑娘也该引气入体了。”


    “引气入体?”江翠花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说:“那还是吃饭更重要些,先吃饭。”


    “先引气!”


    “先吃饭!”


    ······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果断出手,试图用武力解决问题。


    江翠花虽然拳脚不如尽缘,可架不住她身上各种各样的符咒多。一大早就被叫起来的火气还没消,江翠花掏出一沓符咒看也不看就朝着尽缘扔了过去。


    尽缘眼看不好,几个腾挪,堪堪躲开了江翠花那满天星一样的符咒。


    于是······王逸之的院子遭殃了,他一石一木、精心打造的碧玉斋,被糟蹋了个彻底。


    王家下人也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两,江翠花和尽缘十分默契指向对方,异口同声的说:“他干的!”


    于是他们二人被恭敬的“请”到了喝了一天酒,刚回到家里想清净片刻的王逸之跟前。


    “呵。”


    王逸之看着二人冷笑出声,他也是没想到,他在神都各方的势力里应付了一圈,解决了各种明刀暗枪的麻烦之后,回到家里还要因为这点小事闹心。


    听完前因后果,王逸之捏着自己的眉心,感觉额头的青筋在欢快的蹦跶,他咬着后槽牙说:“这就是你们一大早就打起来的原因?”


    江翠花和尽缘不敢说话。


    王逸之脸色难看的对着一旁的管家说:“去算算损失,叫他们二人赔!”


    江翠花搓着双手,刚要说点什么。


    王逸之冷硬的目光扫来,“没钱的话,让他们打欠条!实在不行就卖身给我,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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