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再逢
程时玥一回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赶紧让有兰暗中送吃的去落月宫。
十皇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在谢煊还未去漠北之前,谢桢林便受极了圣上宠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脾性,外加其母丽妃性格亦是强势和跋扈,母子两人简直如出一辙。
一样难缠。
以前,程时玥总是躲着她们。不管是因为丽妃和皇后不对付,还是因为谢煊的关系,程时玥即使去太学上课,也总是坐在最后面、最不显眼的一角。
外出活动的科目,比如骑术和箭术,纵使程时玥十分想去,但也总是按住心里的向往,和几个关系尚可的、托病不去的公主和贵族小姐待在一起。
每一次课业考试,她也总是点到为止,即使那些题目她都会做,但她明白,她是他们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因此也是最不应该显眼的那个。
寄人篱下,便只能如此。
按住心里的绮丽和愿望,只为了不给人添麻烦。
然而,即使如这般谨慎,她还是低估了现实的复杂。
几年下来,她出落得越发貌美,连着宫里几个以美貌著称的妃子都要惊叹的程度,她们暗地里纷纷警告自家儿子离她远一些。
然而,即使如此,却挡不住谢桢林。
他自小受尽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会管这些?
看见容貌日渐出众的程时玥,他心里像是着了魔一般,看见程时玥就走不动路,而他自己宫里的那些女人,再也就入不了他的眼。
纵使明白程时玥是皇后的侄女,纵使知道程时玥之所以还未被指婚,很可能是留给谢煊的,但那又如何?他谢桢林看上的女人,还从没有一个得不到手的。
他不知道程时玥喜欢什么,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名人字画,全都一股脑地往芙蕖宫里送,这可把丽妃气得够呛。
然而这些东西,却无一例外被程时玥原物返回,一件也没有留下。如果程时玥是身无长物的小可玥,倒还可能真的被他的糖衣炮弹侵蚀。
然而程时玥虽说少与人交往,但毕竟是皇后的侄女、皇帝伴读的女儿,她的到的东西,不比谢桢林少,甚至由于身份特殊,她得到的御赐之物比他还多。
然而谢桢林却不知,见程时玥将他的东西退回,越发觉得的她品行高洁,不管人长得美,连心也是干净的。
于是,见金银珠宝不管用,便开始主动前来探望。
这让程时玥,不堪其扰,却又无可奈何。
程时玥换了身衣服,让自己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地走到前厅,提起十二分精神与谢桢林留下的太医应付。
她本以为谢桢林留下的太医怎么也是个老者,却不想这太医倒是个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女。
那少女一身白衣,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丝毫烦躁,只是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喝茶。
沅芷偏头轻声道:“这都续了好几壶了,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程时玥点点头,看来这人,她是非要自己应付不可了。
她正准备上前,屋内的少女敏锐地看向她们的方向,两人目光恰好对上。
一双弯弯柳叶儿眉,眉眼之上带着些许冷淡,淡淡地看着程时玥,说不出喜怒。
她缓缓起身,上前向着程时玥行礼,不卑不亢:“民女柳叶儿,见过程小姐。”
程时玥拖着伤口不便回礼,沅芷便代为回礼,而程时玥只是微微福身以示回应:“我身子不便,劳烦柳太医了。”
柳叶儿似乎不甚在意,只淡淡道:“程小姐似乎误会了,我并非柳太医,柳太医是我的爷爷。”
程时玥讶异:“爷爷?那你……”
一般人,可进不了宫,更何况还是后宫!
柳叶儿似乎早就料到了程时玥的疑惑,这么多年来,她也不止一次面对这样的质疑,解释道:“柳叶儿自小跟随爷爷学医,程小姐大可放心。”
谢桢林听闻程时玥病了,便找来太医院院首柳真为程时玥诊治,然而柳真快八十岁高龄了,日常有午休的习惯,等了一个时辰后实在是撑不住了。
然而谢桢林可不管这些,命令柳真必须替程时玥把病治好。柳叶儿看不过去,便接下重担,直接让柳真回去休息。
毕竟,一个养在后宫的富贵小姐,能有多大的病呢?
柳叶儿对此不屑一顾,无非是一些闲出来的富贵病罢了。
一见着程时玥的模样,柳叶儿心道果真如此,如此貌美的女人,怕不是平时连走路都要人抬着,吃饭都要别人替她夹菜,哪会有什么病!
然而程时玥却没注意柳叶儿的心思,只是惊叹地看着她。
虽说大周并不限制女子行医,但是女子行医本就稀少,更何况是柳叶儿这般年纪轻轻的女大夫。
程时玥自进宫后就再也没出去过,早就对外面的世界心生向往,然而由于常年战争,根本没机会出去。
自谢煊去了漠北后,她在太学听老师讲那些边境塞外的诗歌,每每读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时,那些恢弘的场景,简直如画卷般不在自己的眼前。
外面的世界,似乎是一个禁忌,但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憧憬。
如今,柳叶儿一个活生生在宫外生长的人,还是个女大夫,她的见识,一定是远超自己的,程时玥瞬间对她肃然起敬。
她本不打算让人看病的,但这一刻,她却突然改了主意。
她想让柳叶儿为她治病,或者说,她想和柳叶儿交朋友。
更深的原因,她向往这外面的世界,向往着似乎不属于她的世界,向往着有谢煊在的世界。
“柳大夫,”程时玥靠近柳叶儿坐下,柳叶儿本打算走个流程,为她把一把平安脉,却不想程时玥却撩起了自己的袖子。
她的肤色白的刺眼,然而比她手臂更刺眼的,是她手肘处的淤青。
又青又紫,一看就是刚受的伤。
柳叶儿一愣,她不是没见过更严重的伤口,然而她却从未见将这种伤和程时玥这样娇滴滴的姑娘联系在一起,于是脱口而出:
“你这是怎么搞的?”
然而此话一出,她便知道自己唐突了。
先不说自己说话有些不符合礼仪,她们大夫行医,一般也并不随意打听病患的受伤原因,尤其还是在极为敏感的深宫。若是一个不小心探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要不就上了贼船,要么就被人灭口。
她赶紧补救:“我不是想打听这些,只是……”
然而程时玥并未生气,只是再轻轻撩起裤子。
屋子里没什么外人,程时玥便落落大方地展示了自己膝盖处的伤口,这回,柳叶儿直接哑了声。
那处的伤口,比手肘处的,更加惊心动魄!
她被惊得说不出话,只低头细细地查看伤口。程时玥实在是太白了,撩起整个裙子,大腿处的肌肤几乎比她的白衣还要亮,简直正如书中所言“吹弹可破”。
由此,越发显得伤口狰狞。
柳叶儿仔细查看一番,正准备上手时,猛地想起自己正在治的是个娇滴滴富家小姐,并非平日里那些上山砍柴的扭了腰的婶婶们。
她犹豫一下,还是解释道:“我要上手给你看下骨头有没有错位,你这里肿的太厉害了,我担心伤到了骨头。”
“没事的,柳大夫不必顾忌。”程时玥安慰似的朝她笑了笑,从百鸟园她都拖着伤口忍着痛走回来了,怎么还会怕这些痛?
柳叶儿闻言,便也不在忌惮,直接用大夫的目光审视伤口。一番检查下来,她松了一口气。
只因程时玥的皮肤太白,伤口又红肿得厉害,所以才看着那么吓人,好在是没有伤到骨头。
她一抬头,便对上了程时玥打量她的双眼。
她这才注意到,刚刚自己检查的整个过程,程时玥似乎叫都没叫一声。按理说,伤着这幅样子,连寻常男子都会忍不住叫疼,但程时玥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柳叶儿虽然跟着爷爷柳青在宫里走动,或多或少也对在宫里寄养的这位程小姐有所耳闻,听过最多的,无外乎是各个宫里的娘娘讨论她的身世凄惨和貌美过人。
今日一见,貌美确实十分貌美,但更让她好奇的,反而是她本身。明明身份尊贵,却被皇子欺负到离宫,明明有足以娇横的美貌,却能忍下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
柳叶儿好不躲避地迎着程时玥的目光,倒是让程时玥有几分羞赧,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柳叶儿刚刚认真的目光,几乎让程时玥想到了谢煊。
在太学时,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而谢煊总是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她看向老师的时候,总会看见谢煊认真专注的模样。
那双真挚而执着的双眼,那道俊朗的侧颜,几乎贯穿了程时玥整个童年。到后来,这些画面她已不知何时印在了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柳叶儿除了跟随爷爷柳真行医,经常在外义诊,向来不拘小节。她好奇地看向程时玥:“你在看什么?”
程时玥:“……”
偷看别人,还被人发现,实在是过于尴尬。
程时玥顿了一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之前从未见过女大夫,不免有些好奇,唐突了柳大夫,还请柳大夫见谅。”
柳叶儿见她眼神躲避,就知道对方并未说实话,至少,不是全部实话。但那也无关紧要,她并不关心,她只要把病治好就行了。
她招呼药童进门,对程时玥道:“程小姐这伤十分严重,怕是要吃上一旬的药才能好。”
“平日里不要沾水,也不要到处走,尽量卧床静养。”
一听只能静养,程时玥瞬间有些坐不住了,她犹豫一瞬,看着柳叶儿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说。
这柳叶儿本是谢桢林留下的人,她若是让她隐瞒伤情,她会照做吗?程时玥拿不准,但箭到弦上不得不发。
她扯下身上的玉佩,一边递上玉佩一边试探地问道:“柳大夫,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受伤的消息告诉别人?”
柳叶儿蹙眉看着身前的玉佩,不语。
程时玥以为她是没明白,于是更进一步道:“尤其是,十皇子。”
第 62 章 脱险
昨日程时玥脚便受伤了,又从榻上摔了下去,如今腿上也痛,定然磕得一片青紫。
她拖着被子,只出了内室,外面那么冷,她绝对不会去住脏污杂乱的柴房。
她的目光在空荡简陋的房中扫来扫去,最后停在屏风前的案几上。
次日天还未亮,谢煊就起来了。昨晚他以为那女子应当会去寻罗南,子弦,将他们两个赶出去,还要闹上一阵儿。
却没想到,她根本没出去,房里很快没了声响,他懒得去管。
他刚出内室,就见正堂换了样式,昨日是食案小几上置花瓶,屏风在后,也有些典雅意。
如今屏风被挪到了前面,歪歪斜斜的放着,透过薄纸样式的屏风,能见清案几上依稀躺着个长条被团子。
谢煊脚步稍停,但他并没有窥探旁人如何去睡的癖好,视线移开,他径直走出门外。
关门的声音响起,程时玥才从被子团里探出一个脑袋来。
缓了缓,她坐起身,腰酸背痛,浑身疲累,她将筵席全都拼凑在案几上,将被子铺上去,缩成一团才凑合着勉强睡下。
即使这样憋屈,不得伸展腿脚,她也不会在地上睡的!
算起来,她已有一天一夜都没用过膳了,如今饿得不行,浑身都没有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在用晨食之时,罗南端上煮饭的釜,发觉石桌上多了个人,是垂着头,怏怏的程时玥。
他暗暗称奇,女子变化是真快,仅仅过了一晚,她便一改昨日的嚣张,安分坐着等吃饭。
只不过,罗南早起时,柴房并没有人。那么,此女昨晚没被赶出来,是在东厢房住的,今日变化就如此大,莫不是,殿下他……
子弦咳嗽几声,唤回了罗南八卦的时绪,但他看程时玥的目光逐渐变得愤愤,心中更对不起阿姊了,是他考虑不周,才引狼入室!
程时玥面前也多了一碗黑乎乎的麦饭,她闭上眼睛,才能忽略其难以下咽的外表,依稀闻到几丝麦的香气。
复又睁眼,她一鼓作气,拿起勺挖了一小口。
粗粝的口感,她有些咽不下去,索性又挖了一大勺,全都送进了嘴里,混着汤汁勉强一口咽了下去。
麦饭,磨麦合皮而炊,连带着麸皮一起煮,是家中贫苦、或是贪图简单省事才如此做。
其粗粝难吃不言而喻,程时玥贵为公主,从来都食细致之物,头一次咽下带皮的麦。
她控制不住地干呕几下,即使青楼供得也是干饼,比这精细些。
旁边三人都愣住了。都觉她昨日过于颐指气使和跋扈,是故意挑挑拣拣。但此刻才知,她当真吃不惯这样的东西。
姜国虽没有东淮兵强马壮,但民间富裕,过得比东淮滋润许多,也不常食麦饭的。
程时玥转过头,很饿,但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实在食不下去,看着谢煊小声,可怜巴巴道:“我想吃饵饼。”
那才是姜国人吃惯的东西。姜国人喜食饼,即使贫民也食饼。
而饵是稻米磨成粉,最后蒸熟的饼子。据程时玥所知,东淮的街上,也有将饵饼当成小食来卖的摊子。
女子美眸中盈盈带泪,是方才干呕所至,稍微抿着唇,神色略有拘谨又带着些许期盼,很难不让人心软。
谢煊张口,刚想说话,却有咳意涌起。他偏头,掩唇轻咳几声,随后道:“明日不用给她备饭。”
罗南以为殿下是心软了,准备给她买饵饼。虽然不喜此女,但也不能看着她饿死,他点头,今日出去买东西时记着。
但对面的女子闻言,却直接埋头大口吃起了麦饭,眼瞧着几滴泪落在饭里。昨日挑挑拣拣的人,今日几大口便把整碗都用完了。
她起身,说了一句食好了,便忍着脚痛快步走回房去,只余桌上的摆得端正的碗筷。
还不用给她备饭。程时玥明白谢煊就是威胁她,人死了就不用备饭了。
对啊,死了就不用吃东西了。罗南再看谢煊时,表情充满敬佩,当真是郎君无情,有了肌肤之亲,都不会有一丝心软。
连个饼子都不给买,那他也就放心了。除了笑,程时玥不知该如何反应。
虽然如此,但在程时玥插科打诨之下,谢煊还是跟着她,往那边走了。
洛水旁都是有情人,携手而来,程时玥觉得这个要求就算了,即使装样子,也不必提。
情之所至的男女,不光牵手,有些还在亲吻,程时玥看得匆匆别过脸,但偶然一瞥,看向前面,谢煊却面不改色,径直往前走,毫不避让。
他脸皮是真的厚。
两人很快就到了洛水边上,谢煊看了一圈四周,随后道:“已经到了,如今回去?”
程时玥感觉他甚是无趣,与旁人格格不入,但也能理解,只有两人是假的。
还有便是旁的女娘和郎君手中拿着花草,其中代表情意的兰草居多,而两人手上空空。
大多是心意相通才会互赠兰草,也有俊俏郎君或是娇美的女娘抱了一大把兰草,遇到顺眼的便给出去一根。
两人一路走过来,也有许多人蠢蠢欲动,想要将花草塞到他俩手中,但是前面的谢煊冷着脸,程时玥在后面紧紧跟着,都不敢向两人靠过去。
程时玥今日出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在外面多呆上一阵子,若这么早就回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在这黑心郎君的压榨之下,她下次出来不一定是何时。
程时玥也发觉了两人为何和旁人不同,她对着谢煊笑得腼腆,眸子微弯,带着些许真诚,反问道:“郎君,我去采些兰草过来,可好?”
“你不会是想趁乱逃走吧?”谢煊闻言转过头,看着程时玥,语调轻缓,似笑非笑地问着。
确实,但需有良机。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她若逃跑,岂不是在寻死?
那些威胁她的话,从罗南口中说出,还像是单纯的威胁。但谢煊说的,无论是要将她丢到青楼,或是杀掉她都是真的。
回想起破庙初见,程时玥刚刚养好的脖颈还有些许痛意。
她立即面色正经地回应道:“怎会?如今伊伊只想伴在郎君身侧,去寻兰草,也是因为……这处的兰草长得不大好。”
洛水旁边水土肥沃,谢煊看着她身后,距离两人不到两米处,长势极好的兰草,有些沉默。
但他也想看看程时玥到底想搞什么名堂,所以笑着点头,声音亦是温和,“那便去吧,伊伊……”
他嘴唇只简单地翕动,伊伊二字说得极轻、极缓,似是从唇齿间辗磨后,才说出来的呢喃话语。
程时玥听得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万分后悔,当初为何要把她的小字说出来,被他如此喊出来,她觉得很怪异。
就连她脸上的笑意都僵硬了几分,“那郎君,我先走了。”
得到应许后,程时玥连忙转身,笑容也随即消失,她抬起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的脸颊,沿着洛水往远处走。
她知道谢煊一定在后面看着她,所以她还像模像样地打量着两侧的兰草。
洛水旁边的人又开始唱起了歌谣,有些善舞的女子也随之起舞,吸引了更多的人聚集在洛水旁。
程时玥有些惧水,被人挤了一下后,她怕掉下去,所以离洛水远了些。
但她甫一回头,发现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包围了她。
她,看不到谢煊的身影了。
程时玥心跳如雷,本来是打算惹他们厌烦,赶她走的,但此刻,好像……真是一个逃走的好时机。
但他会这样容易地放过她么?他会不会就在某处,暗中看着她,等她提起裙角、跑远时,出来逮住她。
程时玥有些焦躁,目光四处打量了一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却都没见到谢煊。
她想跑,但一想到方才谢煊的语气,又有些不敢。
她的头转回几分,目光停在一个小摊子上,那处坐着一个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方士,此刻他闭眼打坐,旁边挂着一个条幅——占卜凶吉,寻医问药。
此时,巫术蛊术盛行,这些通鬼神之人被尊待,程时玥也是有几分相信的,姜国皇宫中也养了许多方士,出行前更要占卜凶吉。
想当初,她来东淮前,也占卜了出行,结果为凶,她有些犹豫,毕竟是不吉之兆。
但转念又想,这是人为而测,万一方士被赵姬收买,那她岂不是失了良机?
所以程时玥来了东淮。结果呢,沦落到如此悲惨境地,连国都回不去了,正巧应了凶字。
所以她又上前,和方士说明来占卜出行,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方士拿出随身携带的龟壳,开始占卜。
最后方士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字——大凶。
程时玥看着大凶两字就止不住的心慌,来东淮她都这么惨了,也不过一个凶。
若是现下离开,批语为大凶,那她会惨成什么样子?
程时玥想象不到。
占卜过后,方士便重新闭目。但几瞬已过,一点声响都没有,他眯着睁开眼,见面前美得令人心折的女娘,觉得她一点眼色都没有。
他又重新闭上了眼,抚上白髯,咳了一声,郑重道:“女娘,占卜钱。”
这点当真为难到程时玥了,她身无分文。
但她见这方士年过半百,一看便是和善,将钱财视为身外之物的方士,主动提起占卜钱,也是因为浪费气运,要些金银气压住。
而谢煊未再出言。
因为对程时玥有些许怜悯,白日罗南给她送了几套布裙回来,虽然料子不够好。但起码有穿的了,程时玥勉强接受。
只剩她和子弦在家,程时玥深知子弦就是被留下来看着她的,但子弦听她的话,也不算太糟。
可子弦被谢煊嘱咐过,不论程时玥如何问,子弦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能透露几人底细的话,她只得作罢。
午后,大门突然被敲响,子弦上前,问了一句来人是谁,是一妇人的应答声,“妾姓赵,是住在旁边的宋氏妇,此处住的可是高氏郎君?”
在子弦的示意下,程时玥打开门,她只露出去一个脑袋,点了点头。
赵孺见清程时玥,觉得传言果然没错,即使只是个外室也如此貌美,她被惊艳几瞬,这小脸白嫩的,可比巷头卖豆腐的女儿好看多了。
程时玥察觉到对方露骨的打量,有些许不适应,但因赵孺是女子,她也能忍着,看着对面妇人富态的脸,她问,“何事?”
赵孺是亭长之妻,平日帮管着附近巷子的民户,通常都是被十余户妇人敬着的,冷不防被个外室如此冷待,还有些愣怔。
但程时玥长得过好,又与赵孺刚嫁到旁县的女儿差不多大,赵孺时女,也就没多计较,“女娘,附近的娘子们听闻来了新妹妹,都想聚上一聚,不知女娘明日可有空?”
程时玥果断摇头,“甚忙,你们聚吧。”
等了一会儿,她见赵孺还站在门口,有些呆愣地看着她,她又有礼节地问了一句,“请问还有事么?”
赵孺摇摇头,随后,程时玥向其颔首,表示有缘再见,就将只开了一条缝的大门关上了。
赵孺看着禁闭的大门,觉得这个外室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具体哪怪,她只能边琢磨边着往家中走。
第 63 章 痊愈
走到了小院前,程时玥才恍然想起,她回头看着后面的玉扶,有些发愁。
没有地方睡了,如果玉扶没伤的话,还能再像她那样再拼一个小榻出来,就在她旁边。
“郎君,你先回去吧,我去旁边阿姊家一趟哈。”程时玥看着谢煊的背影喊了句,谢煊只脚步稍停,根本没回头搭理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程时玥已经有些习惯了,她敲响了旁边宋家的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赵孺见是程时玥,还没问何事,就将她拉进了屋子。
程时玥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说明了来意,又把玉扶带进来了。
自从得知程时玥过得不大好,赵孺便提议她可以到旁边来住,她女儿住的小厢房还一直空着。
程时玥知道谢煊不可能让她过去,但还是没彻底拒绝,万一有机会呢,但如今玉扶来了,身上还带着伤,正好先在宋家住上一阵子。
赵孺也让人放心,但程时玥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能帮她望风的侍女,等玉扶伤养好了,她估计也要走了,高家行商也不会很久,这都一月多了。
赵孺心善,比程时玥表现得更明显,见玉扶年纪也不大,却这样瘦小身上又带着伤,所以心疼地拉着玉扶。
程时玥也知一直麻烦赵孺,宋家家中也不富裕,她吃了不少宋家的饭,半大的子弦吃得也不少。
为了撑场面,谢煊前几日给她买了不少首饰,她从头上取下来一个嵌珠金簪,塞进赵孺手中,“阿姊,麻烦帮我照顾着玉扶,膳食带上她一份,就不必管我了,让她在此处呆到养好伤吧。”
家中粮食确实没剩多少,所以赵孺没推辞,但有些不好意时收下。
程时玥觉这都是应当的,非亲非故,赵孺实在是个好人,能照顾她这么久。
赵孺右手还拉着玉扶,所以程时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她左胳膊,跟着一起去看赵孺女儿从前住的小厢房。
虽然都在民巷,不怎么繁华,但赵孺只一独女,所以闺房都尽量用最好的,床榻旁边垂着藕荷色的绞纱帐子,前有刺绣屏风,即使女儿已经嫁出去,小几上的花瓶中,赵孺依旧放上了应季的兰花。
很是典雅温馨,虽然程时玥从前住的宫殿万分豪奢,是这个小厢房的百倍大,但她仍有些羡慕赵孺的女儿,处处都有母亲的心意。
看着宽敞的床,她也羡慕即将要在此住上一段时日的玉扶。
房里只有三人,也没什么可忌讳的,赵孺迫不及待地和程时玥说起了八卦,“伊伊,我同你讲,县中那个仗着冯家名头为非作歹的冯令史,你知道吧?”
程时玥点点头,昨日还见过呢。程时玥一声惊呼,完全没想到他来真的。
美人榻就在床的一侧,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扔到了床上,程时玥的下一声惊呼就湮没下去。
这个狗男人!
床上没了褥子,他直接将她扔上去,和被扔到地上,没有任何区别,她痛得咬牙切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腰。
心中愤恨不已,等她回国以后,派人来杀那个姓冯的杂种时,一定要顺带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随意欺辱一个公主的下场!
可还未等她畅想完,身上就压了个人,以后事程时玥都想不起来了,此刻连装都忘记装了,双眸不可抑制地睁大,眸中倒映出来谢煊的面容。
他、他来的真的啊!?
是女子下意识的直觉,程时玥觉得有些危险,理智仍在,她紧张地咽了咽,大气都不敢喘。他明明不喜女子,如此突然,她张开口,试探地小声道:“……郎君?”
谢煊捂住她的嘴,随后俯身,在她耳边说:“有人蹲在窗前,听着里面的动静。”
原来是为了应付别人,不是真的要和她一起睡。
程时玥霎时放心,呼出一口气来,但随即整颗心又高高提起。他的手还在她嘴上,她方才的动作,像是故意往他手心吹气,似乎是在有意引诱!
谢煊面色也有几分僵硬,默默将手拿开了,再看程时玥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怪异。
难不成,她是真的心悦他?所以才会遇到机会便这般……勾引他。
若真的如此,他确实缺个小夫人,谢盈已经儿女双全,他也需要有个后嗣。
若生母是她,虽然有点笨,但好像也不错……
“郎君……”程时玥出声,想要解释一番,可她刚鼓起勇气唤出一声郎君,谢煊又轻声,“叫几声。”
程时玥:“?”
她没懂,但知晓如果有人在窗下听的话,不适合说话,所以疑惑地看着谢煊。
他也顿了一下,神色不太自然,接着说:“你在青楼呆过几日,没听到过么?”
原本还不知晓,但听到青楼二字,程时玥瞬间就想到了他在说什么,也回想起了她被关在青楼的时日。
老鸨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只以为她是碍了后母的眼,被送来的贵族女娘,对她严加看管。
她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房间内,旁边就是花魁们接客的地方,污言秽语还有各种动静自然听到过不少,回想起那些声音,程时玥十分嫌恶。
同时深觉谢煊就是在侮辱她,她气愤地扭过头去,不直视谢煊的眼,坚定地吐出三个字来,“我不会。”
谢煊:“……”
窗外有轻轻的脚步声,此刻两人都没说话,都听清了声响,程时玥也知道应当做戏给外面看。
听她认识,赵孺说得更起劲了,“他被杀掉了!伊伊应当在县衙家见过他。”
程时玥听闻他死了有些呆,昨天还张牙舞爪,嚣张至极的人,今日便死掉了?
赵孺能这么快得知冯令史死了,还是因为深夜,她家夫君被同僚慌慌张张叫走去查案了。
这半天,除了家中打下手的老妪,也没个能说话的人,赵孺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听闻被杀时,他人在回府路上,同行的歌伎被吓傻了,但幸好没被一起杀掉,算是捡回一条命。”
赵孺声声道好,只说是冯令史得罪的人太多了,最终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脑袋还被割走,在城门上挂了一夜,当真是死得极其难看。
程时玥却觉巧合,昨日冯令史只狠狠得罪了谢煊与她,还有那个据说失踪且失势的太子。
她与谢煊都在县衙府上,他隐藏踪迹,而且一个商户,估计也不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么狠辣且不留情面的手段,估计是昨日他们密谋造反的举动太过嚣张,太子是失踪不是死了,走漏风声,手下人先弄死个蹦跶得欢的。
有些解恨,但她脑海中莫名浮现起昨日宴上,坐于她身旁的谢煊,他明明在笑,眼神却是冷的。
她下意识觉得与他有几分关系,但又没有证据。
这事在程时玥心中留下些怀疑,但目前更重要的是,谢煊好像还对她有那么些许想法,她赶紧将此事与赵孺说了。
再回想起以前,她与赵孺好像猜测得太牵强了,但罗南的态度确实很奇怪,其中定有蹊跷。
在赵孺的追问之下,程时玥也不好意时具体描述当时的情况,只道目前怀疑他或许喜欢她。
赵孺道:“伊伊你长得如此貌美,那高家郎君心动也很是正常的。男子啊,总会对心上的女子多些忍让,或许你可以试探一下。”
程时玥听得似懂非懂,心中只记得试探二字,将玉扶留在赵孺家中,她放下心,独自回了狼窝。
那棵桂花树前几日还是含苞待放,她只一晚没回来,似乎一夜就开了花,馥郁的香气弥散在整个院子中。
程时玥从前嫌弃桂花香腻人,但此刻却感觉轻轻浅浅萦绕的香气,好像也不错。
她回了东厢房,也没向谢煊解释,玉扶去哪了。
但即使她不说,谢煊也能猜出来。她心肠不坏,反倒有股子傻劲儿,说话不好听,但善事也没少做,却一点儿好名声也没有。
和他完全是两个极端。
今时,只有皇室贵族一日才用三餐,像这条巷子,大多是平民,其中零星有几个像赵孺夫君一样的小吏,但大家都用两餐。
晨食随便吃上一口,午后用得才是正餐,是要正经吃的。
程时玥一直躲在屏风后面,避免与谢煊见面。但她病都好了,不能再蹭旁边的饭,所以子弦进来叫她,她只好凑合着去和谢煊一起吃。
她垂着头,等着子弦盛饭,许多日都不曾与他们一起吃,在程时玥的印象里他们吃的还是难以下咽黑漆漆的麦饭。
却没想到,有丝丝甜味儿飘过来,香喷喷的,随之,一碗鱼糜粥递到她面前。米梗看起来炖的软烂,里面混着嫩白的鱼肉,看起来很干净。
程时玥不知何时竟改了伙食,他们偷偷吃得这么好,她没见到罗南古怪的神色,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鱼糜粥,放进嘴里。
原料就是米梗与鱼肉,应当只加了些许盐巴调味。虽然简单,但鱼肉是新鲜的,很是鲜甜软乎。
虽然关系不大好,但毕竟吃人嘴短,程时玥夸道:“罗南,没想到你手艺提高得这么快,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比麦饭强多了。”说罢,她又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罗南:“……这是郎君做的。”
程时玥突然呛住,“咳——”她偏过头,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谢煊做的。
君子远庖厨,就连罗南去下厨也是无奈之举,不会有郎主亲自做这些的。
她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抬起头时,措不及防对上了谢煊的视线,他揽起袖子,伸手向她面前,看着是要把她那碗拿走。
她早上没吃什么,如今很饿,这鱼糜粥做的人不太对,但属实很合她心意,匆匆伸出手去遮挡,又解释道:“莫拿走,吾甚喜。”
谢煊一愣,随后明白了程时玥的想法,没忍住笑了一下。
就连往都站在程时玥这边的子弦,也没控制住,笑出声来。罗南简直不懂她脑子是怎么想的,他们殿下还能同她一个弱女子抢一碗粥不成?
可他不知道,这两人连被子都抢过几次。
他们都这般反应,程时玥当然发觉是她误会了,一时有些尴尬。
谢煊拿过程时玥用了大半的碗,又给她添了些粥,随后放回她面前。
程时玥顿时面色涨红,实在是太过丢脸,只能埋头接着吃,同时亦在心中反省自己,这才几月过去,怎么就变得如此小气,为何要护着一碗粥。
她一边吃一边愤愤想,一大半都怪设计她沦落此地的赵姬,剩下的就全怪谢煊!他总与她抢这,抢那的。
甚至连被子都不给她,虽说后来也给她盖上了……
程时玥心中突然一惊,种种迹象表明,他该不会、真看上她了吧!?
第 64 章 许愿
长乐宫内,静可闻针。
夕阳透过高墙杨柳,在青石板上留下斑驳残影。室内昏黄不定,首座之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正微微打量下方三丈之外的男人。
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他脸藏在阴影处,只看得见棱骨分明的颌骨。
她不动声色地眯起眼,微微抬手示意。
侍女们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点起一盏盏的长明灯,灯油之中加了香料,淡淡的檀香袅袅升烟,不过片刻,便满室盈香。
日暮西斜,虫鸣渐起,一个个侍女们端着雅致而诱人的菜肴鱼贯而入,脚步轻柔,训练有素,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是一出长乐宫的殿门,侍女们便兴奋地聚在一团,叽叽喳喳地谈个不停。
“三年不见,太子殿下了变化太大了,刚刚儿我差点没认出来。”
“谁说不是呢,以前太子殿下是何等的风光霁月,比那画上的谪仙还俊俏,去了漠北四年,竟好似换了个人一般,更……”
侍女们年纪不大,又没读过什么书,宫里面的男人更是没有,“风光霁月”、“谪仙”这些词都是从太学的夫子们嘴里传出来的,如今她们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更像个男人。”一个年纪较长的侍女摸着下巴接道。
此话一出,侍女们瞬间笑成一团。初夏的清晨,水雾弥漫,金粉的曦光浅浅地打在刚出苞的蔷薇之上,透过残留其上的几丝露水,散出点点星光,映出巍峨森严的红墙碧瓦。
一阵裙摆飘过,“吱呀”一声,小院内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吹灭长明灯,侍女轻手轻脚地开了窗,一道曦光透过菱花窗棂,再穿过藕色透明的帷幛,最后浅浅落在床上少女那精致的眉骨之上。
少女肤胜雪白,微光在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浅浅地阴影,她睡相恬静,樱粉色的薄唇微微上翘,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
忽地,侍女惊叫一声,将睡梦中的程时玥唤醒。
“怎么了?”她扶着额头起身,睡意昏沉。圣上爱鸟,专门修建了一座养鸟的院子,还未走近,隔了一道宫墙就能听到叽叽喳喳的鸟鸣,在静谧的清晨尤为刺耳。
原以为事情会很轻松,程时玥便只身前来,然而刚走到门口,她就顿住了。
往日清冷的百鸟园,如今门口却站了不少太监宫女,程时玥分不清是哪个宫的,一时间踟躇了。
虽进宫十年,但由于身份尴尬,她也长居自己宫里,不常与人走动,唯有皇后的未央宫和谢煊的东宫比较熟悉。
宫里头人多嘴杂,是非极多,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儿。
怀里揣着破碎的香囊,程时玥本想等来人离开再进去,可看着越来越高的日头,里面的人似乎并不打算出来,程时玥脸上急得冒汗。
没时间了,不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抚了抚怀里的香囊,向园外聚集的人群走去。
一见有人来,方才还闹哄哄一片的太监宫女,瞬间没了声。待看清了是程时玥,众人更是讶然,纷纷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她。
是什么事儿,能把这位不常露面的主子请出来?
迎着绚烂阳光走来的少女,婀娜摇曳,肤如春雪,深邃的眉眼带了些异域风情,然而精致小巧的鼻头和嘴唇,却又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如琉璃一般波光婉转,光彩动人。
“程小姐。”众人屈膝行礼。
宫里有不少皇子,不少公主,却只有一位小姐。
“都起来吧。”
程时玥不甚熟练地让他们起身,这么些年来,虽说宫里有大大小小的宴会,但程时玥几乎从未参加过,不太习惯应付这么多人。
一开始是因为进宫时她要守孝,不宜聚众宴饮,后来不知怎么的,似乎大家已经习惯不叫她了。
唯有跟着谢煊,倒是勉强蹭上了几场宴会。
见众人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程时玥紧张地有些手脚发麻,哑着声故作镇定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找一下德胜公公。”
说完,她将眼神投向最后面站着的小太监。
众人面面相觑,但毕竟是深宫中人,训练有素,心里虽奇怪,但也不便多说什么。
待众人退下,程时玥提在胸口的一口气方才撤下,德胜笑盈盈地上前,弯着腰倾身问:“小的还说呢,都这个时辰了,程小姐怎么还不来呢。”
百鸟园是个偏僻的不能再偏僻的地方,往日里没什么人愿意来,这几个月程时玥几乎日日到院里捡羽毛,她待人和善,没什么架子,出手阔绰,时间长了两人自然就熟稔了。
程时玥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偏头看向院内,轻声问:“德胜公公,今天怎么来了那么多人?”
“是十殿下他们,今日太子殿下回宫,前殿忙着呢,皇子公主们难得有闲,不用去上课,就到这百鸟园转转。”
大周皇室重视教育,公主在未嫁之前,皇子在未封王之前,皆要由王公贵族的子弟伴读,在太学学习。
听到十殿下,程时玥难得皱了皱眉,似是想起了不甚美好的回忆,她下意识擦了擦手背,“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是……”
听她这么问,德胜意外地抬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低声道:“不是,还有四公主、五殿下。”
十皇子,可是个难缠的主儿!
程时玥咬着唇,一时间进退两难。
德胜立刻会意,偏头询问:“程小姐是想像以前一样,独自赏鸟?”
这院子是皇家的,断没有不让别人进去的道理,这话程时玥可不敢随便接。
德胜见她如此便什么都懂了,宫里头多的是狗眼看人低的人,只有程时玥心善,拿他们这些太监当人看,叫他一声“德胜公公”,而不是像唤狗一样“小德子”。
德胜公公:“程小姐放心吧,您从左边这条小道进去,小的带十殿下他们去看别的。”
程时玥疑惑地看着德胜公公,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她还是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珍珠递给他,“多谢,这个你拿着。”
虽说与人疏于交往,但乌嬷嬷教过她,拜托人做事,许得拿钱。她曾反复叮嘱她:“你们中原有句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看着那颗硕大的珍珠,德胜有些哭笑不得,程时玥身上的东西,几乎都是御赐,在宫里都属于最顶尖的货,他哪敢拿?怕不是第二天就有人说他偷东西了。
“程小姐别客气了,您昨日赏给小的那盒桂花酥还没吃完嗯。”德胜笑着回绝道。
一路上,程时玥果然没遇到什么人。
待主仆一针一针将锦囊修补好,日已西斜,东宫的小太监来报,谢煊已经进了皇后的未央宫了。
想起即将见到谢煊了,程时玥心里直突突地跳,脑海中一会儿回忆往日的相处,一会儿忍不住想象他如今的模样。
程时玥拿着装满药草的香囊,低着头近乎自言自语:“三年未见了,太子表哥会不会已经把我给忘了?”
乌嬷嬷为她梳发的手一顿,掩去眉眼间的忧虑,在她额间点上红艳艳的花钿,失笑道:“他是你的亲表哥,在京城他就你这么一个表妹,怎么会忘了你?”
程时玥:“那他三年也没有给我写过信,甚至都没有问过我一句。”
虽说之前掰着手指头盼着谢煊回来,可如今人真的回来了,反而生出了“近乡情更怯”之感。
乌嬷嬷知道,程时玥这是怯了。
没有父母的孩子,纵使身份再尊贵,却依然天生缺少了些自足的底气。
乌嬷嬷轻轻叹了一声,转过身微不可查地抹了抹眼角,她将一支素净淡雅的白玉兰簪子别入程时玥发间,爱玥道:
“太子殿下军务繁忙,连皇后娘娘都没收到过殿下的几封书信呢,可他还记得给你送簪子,可见小姐在殿下的心中地位之重,您就放宽了心吧。”
“日头不早了,若去晚了,太子殿下怕是要回东宫了。”
程时玥摸了摸簪子,莞尔一笑,窗棱的夕阳打下来,宛若蔷薇之上的露珠。
远方传来悠长的暮鼓之声,怀着惴惴不安的心,程时玥迎着西斜刺目的夕阳,朝着皇后的未央宫而去。
此时此刻,未央宫前,站着一道高挺轩昂的身影,他一双丹凤眼微眯,打量上方“未央宫”三字,乌木色的眸子淡而无颜色。
斜阳拉长了他的身影,显得他孤寂而清冷。
许久,暮鼓声响,他敛去眼中的冷意,踏进了未央宫的大门。
“昨夜窗户没关好,”沅芷迟疑地看着梳妆台上的脚印,“好像有猫进屋了。”
猫?
程时玥抬头,见梳妆台上东西七零八落滚作一团,心里咯噔一响。
糟了!
她的香囊!
连鞋也来不及穿,程时玥直直地扑向梳妆台,在散落成一团的针线之中捡起一个精致的香囊,而后浑身一僵。
香囊以杏色锦缎做底,好似黄昏时分,其上秀满了是漫天晚霞,绣工精美,美轮美奂;香囊另一侧则用金线勾了一个“安”字。
只是如今,这漫天晚霞被勾了一角,十分突兀。
清晨的地上依然有几分寒凉,沅芷急忙上前为她穿好鞋袜,起身看到她手上的香囊之后,一时间也不由愣住,心道糟了。
这可是小姐忙活了半年才赶出来送给太子殿下的香囊,而今天太子殿下就要回宫了!
这该如何是好!
程时玥是将门遗孤,十年前其父程将军战死沙场,程夫人悲痛至极,竟直接撒手人寰。幸得她的姑母程皇后垂玥,便将她接进宫中亲自抚养。
父亲镇国公是皇帝的伴读,母亲是西域龟兹国的公主,皇后又是她的姑母,程时玥身份尊贵异常,在宫里自然没人敢轻视她。
但孤女毕竟是孤女,更何况是她入宫时不过六岁。出入宫时的彷徨和惊恐,想在想起来都让她心惊。
所幸上天垂帘,程时玥遇上了她的表哥谢煊,当今大周最尊贵的太子殿下。
她第一次入宫时不慎跌倒,是他抱着她跨进宫门的;第一次写字时握不住笔,是他手把手教的;第一次打猎时不会骑马,是他牵着她的马驹亲自教……
谢煊,是程时玥在宫中的庇护和依靠,是她这十年唯一的程暖。自三年前漠北入侵,谢煊自请出战以来,程时玥没有一天不焚香祈祷,盼着他平安归来。
而如今,精心准备了半年的礼物,却被小猫勾出了一线线头。程时玥拿着被毁了的香囊,一时间脑子嗡嗡响,呆住了。
沅芷吓得脸色惨白,自责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这个香囊,可不是一般的香囊。
绣晚霞的每一道云纹,不是一般的丝线,而是程时玥每日忍着刺耳的聒噪和臭气熏天的鸟粪,从百鸟园那些珍贵漂亮的鸟儿散落在地上的羽毛里,一根一根精心挑选出来的。
光是配色,就花了一个多月!
“这是怎么了?”一道苍老却不失浑厚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乌嬷嬷!”沅芷眼睛一亮,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远远指着程时玥耷拉着的背影,附耳小声道:“刚刚那只小猫又来了,还弄坏了小姐送给太子殿下的香囊。”
乌嬷嬷是程时玥母亲的陪嫁丫鬟,地地道道的西域人,身形颀长,比一般中原姑娘要高出半个头,高鼻梁、大眼睛,头发微卷。
不过入乡随俗,她跟随程时玥的母亲进京快二十年了,早已穿汉服说汉语,一双巧手巧夺天工。
程时玥不善手工,这香囊是在乌嬷嬷一针一线指导下,几乎用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
“乌嬷嬷,你看还能补上一补吗?”程时玥眼圈微红,双眼蓄泪,十分努力才不至将泪水落下。
她的眼睛极大,睫毛浓密,眼角微垂,加上年龄小,不用刻意造作,天然有一番天真无辜之感。瞳仁不是一般的棕色,而是偏紫灰色,这是龟兹国王室特有的颜色。
虽是胡汉混血,可程时玥除了一双紫灰色的眸子和精致挺立的眉眼,几乎和中原女子别无二致,如今那双紫灰色的眸子泛着水光,更带了些江南烟雨的雅致。
“怎么不能补?”乌嬷嬷虽然声音不大,但说出的话却像磬钟一样有力,定人心弦。她轻轻抚了抚程时玥单薄的肩膀,将香囊拿到窗前仔细看了看。
“这猫爪将这一圈儿的线都勾起来了,得去百鸟园再翻一翻,尽量找颜色相同的线才能配得上。”
“太子殿下一回宫定有许多事要做,怕是只有下午才能进后宫拜见皇后,咱们还有一天的时间,不着急。”
一听能补救,程时玥立马兴奋了,蹭的一下就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
乌嬷嬷慈爱地看着她,笑道:“小祖宗,你先把衣服穿上呀。”
这话虽糙,却也算一语中的。
漠北天寒、风沙极大,加之战场残酷血腥,四年前离宫之时的谢煊还是个程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如今归来的谢煊,浑身一股战场的肃杀之气。
让人,不寒而栗。
暮鼓响彻云霄,谢煊缓缓放下茶杯,起身朝着殿上之人拱手行礼,沉声道:“天色已晚,儿臣就不打扰母后用膳了。”
他身形颀长而挺拔,一身修身的鸦青色金丝滚边云纹袍裁剪得当,十分贴身。残阳从大门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远。
漠北的三年冰霜似乎被他刻在了脸上,眉眼深邃而冷峻,气度沉稳,丝毫不见同辈少年脸上的青涩和稚气。
明明不过弱冠之龄,却俨然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了。
话音一出,皇后身边的侍女意外地抬眼看了座下的谢煊一眼,而后飞快地低下头。
母子两人三年未见,而自谢煊踏进长乐宫的大门,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无论如何,这对母子都显得生分过了头。
面对他不合时宜的离开,上首之位的程心绵却神色未变,她不甚在意地扶了扶头上沉重的金钗,只淡淡问:“不留下来用膳吗?”
谢煊站得笔直,说出的话和他的神色一般冷:“多谢母后,只是儿臣刚回,东宫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怕是不能陪母后用膳了。”
似是早就知道如此,程心绵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缓缓走到谢煊身前。
脚步微顿,正想伸手正一正他的衣冠,却发现谢煊早已高出她太多。
见她有所动作,谢煊趁她还未伸手之际,便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双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虽半句话未言,却道尽了拒绝。
程心绵一愣,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罢了,你回去吧。”程心绵略带怒气。
谢煊恍若未察,微微侧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这道礼极为标准,任教授礼仪的夫子也挑不出半分错。
“多谢母后。”
而后,转瞬就消失在长乐宫的大殿内,似乎一步也不愿停留。
程心绵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内,她才长吐了憋在心头一口气,脸色铁青:“竖子无礼!”
几年不见,越发不像话了!
眼角扫过他刚用的杯子,程心绵一时间愈发愤怒,振臂一挥,便将那莲花纹杯横扫在地,“咔嚓”一声,所有侍女应声跪成一片,满室噤声。
程心绵出了这口气,心里方才好受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怒气,沉声道:“今天的事情,不准任何人传出去!”
众侍女肩头一缩,“是。”
第 65 章 回京
谢煊下了朝,叫住了前方年过八旬,步履蹒跚的礼部尚书。
谢煊:“李大人,孤已三年未归,这宫里如今可还有皇帝皇妹未曾有过婚约?”
礼部尚书一怔,想起刚刚朝堂之上的情景,不由多看他两眼,然而谢煊一脸平静,似乎只是作为一个皇长兄对弟弟妹妹的关照。
他沉吟许久,用苍老嘶哑的声音悠悠道:“到了适婚年龄而未曾有过婚约的,大约只有九公主了。”
“九公主?”谢煊狞眉,一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礼部尚书见状,幽幽提醒道:“雨泠宫那位。”
谢煊颔首,丝毫没有觉得想不起自己的弟弟妹妹有什么不对,淡淡道:“多谢李大人。”
虽然,还是没想起来。程时玥见柳叶儿离去地如此匆忙,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三年来,她已经受够了等待,如今再也不想就这么再干等着了。
她忍着疼,让有兰替她换好衣服,准备去落月院看看,却不想一出门就遇上了归来的乌嬷嬷。
乌嬷嬷一身疲惫,见着一瘸一拐地程时玥,惊得愣了一下,而后快步上前走到程时玥身边,伸手揽着她的身子,上下仔细打量,心疼道:“你这是怎么了?脚崴了?大夫看过了吗?”
正说着,柳叶儿和沅芷刚好归来。华灯初上,虫鸣渐起。
东宫院外,黑压压跪了一圈儿人,气氛凝重。
杜衡看着座上静坐的谢煊,心里急得蚂蚁乱爬。
别看现在谢煊正襟危坐,但是也只有杜衡知道,他只是在强撑罢了。
如纸白的脸色,轻微抽搐的身体,额头不断滴落的汗水,都在表明身体的主人,正在经受巨大的折磨。
“殿下,请太医吧!”杜衡跪着地上哀求,“你这样,是撑不住的!”
“滚!”谢煊微眯双眼,强忍着体内的剧痛。
“殿下!”杜衡以头抢地,似乎以必死的决心劝谏,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悲怆道:“请柳太医前来诊治吧!”
柳太医三个字,似乎戳中了谢煊,他正想说声什么,一股如狂风过境般的恐怖痛处直直戳向他的五脏六腑,他直接一口鲜血吐出。
谢煊无声握紧双拳,擦了擦嘴角的血,终究是忍不住了,他沉声道:“去请柳太医来。”
东宫新换的人,做梦都想着立功,脚步极为麻利。
半晌,小太监传来消息:“回殿下,柳太医被十殿下请去给程小姐看病了。”
谢煊微眯的双眼骤然一暗,“你说谁?”小太监被谢煊的眼神看的后背发凉。
这话能怎么回答?他清楚,自己已是犯了大忌,谢煊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回答。小太监手指抓地,绝望地闭上双眼。
果然,谢煊没打算轻饶他,一道异物狠狠地向他的脸上劈来,他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击看似凶猛,却毫无杀伤,他睁开眼,见着袭击自己的那东西,瞬间愣住了。
昨夜刚下了雨,青石板的凹陷处还有泥泞的积水。那脏湿的污水,正一点一点将绣工精美的香囊淹没。
漫天的红霞,彻底陷入泥潭。
“怎么,心痛了?”谢煊注意到小太监的僵硬,冷声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给她通风报信?”
在程时玥拿出香囊的时候,他就知道程时玥的目的并非在未央宫,而是他自己。
时间卡的这么好,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通风报信。
他决不允许有人把手伸到他的东宫!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缩,来自上位者的威压让他不敢有所隐瞒,颤着声道:“太子殿下误会了,程小姐并未给我什么好处,只是她以前常去东宫……”
谢煊一凛:“常去东宫?去干什么?”
小太监:“……侍弄花草。”
谢煊:“……”
谢煊眯起双眼,依稀记得程时玥确实喜欢一些奇花异草。几年前底下人进献了几株欧碧牡丹,分散在各个宫栽种,唯有东宫的那株活了下来,那时程时玥就常来东宫看花了。
谢煊沉吟许久,“那东宫的所有人都与她相熟?”
小太监不敢直说,便只道:“程小姐待人和善。”
谢煊心里冷笑,没想到只是三年时间,别人的手不仅已经伸到了东宫,甚至连他东宫的墙角都已经翘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未央宫的大门,眼神深沉,对着杜衡沉声道:“这事儿交给你处理了。”
“所有人,全部换掉!”
为了保证东宫的人绝对“干净”,新来的小太监都是刚进宫的,不知他和程时玥的关系,于是小太监解释道:“就是芙蕖宫里的程姑娘。”
程姑娘……程时玥?听闻身后茶杯摔地之声,谢煊脚步不停,不过眸子越发深沉,眉眼越发冷淡,冰封了一般。
出了未央宫,东宫的小太监就和侍卫杜衡远远迎了上来,见谢煊神色不对,小太监吓得顿住了。
谢煊压下心中的烦躁,不耐烦看他一眼,“说。”
“刚刚丞相府的程小姐亲自来送了东西。”小太监犹犹豫豫地将右手提着的盒子呈上前,“她说——”
“扔了。”
谢煊皱起眉,看也未看便打断道。
每次从未央宫出来,谢煊都会好长一段时间处于阴晴不定的状态。杜衡心道:这丞相家的小姐和小太监今天是撞到枪口上了。
看着吓得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小太监,他瞥了瞥谢煊阴郁的背影,小声提点道:“以后可别乱收人的东西,太子殿下从不收礼。”
小太监感激地抬头看向杜衡,“多谢。”
杜衡拍拍他肩膀,两人刚赶上前方的谢煊,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谢煊混沌的脑子忽然飘出前些日子,那个提着八角灯笼,迎风而立的,如夜来香般的女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气氛有些诡异。
乌嬷嬷毕竟老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上前直接蹲在程时玥身前,偏过头看着程时玥:“小姐,让老奴背你进去吧。”
被柳叶儿这么看着,程时玥有些羞赧,她可不想让对方觉得她只是个连路都不能走的娇气包,她强拉着乌嬷嬷起身,别扭道:“不用了,我能自己进去。”
却不想柳叶儿却道:“程小姐确实不方便行走,还是听嬷嬷的话,让她背着你吧。”
程时玥看了看柳叶儿,见对方并无揶揄的意思,便顺势趴到了乌嬷嬷的背上。当年,就是这个宽大的肩膀背着她进宫,如今已然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间,乌嬷嬷既当爹又当娘,将程时玥护得极好。
乌嬷嬷见状,心里却震惊了。
此人是谁?为何程时玥这么听她的话?
待众人进门,在程时玥说话之前,乌嬷嬷便先声夺人,探究地看着柳叶儿,问道:“姑娘是……”
后宫之中的女子,除了妃嫔和女官,就只剩下宫女了。
然而看柳叶儿的服饰,既不像女官,也不像宫女,更是和妃嫔半根杆子也打不着,乌嬷嬷只好这么含糊地称呼道。
“这是太医院柳太医的孙女。”程时玥介绍道,她不想浪费时间,赶紧问出心里的问题,“他有事儿吗?”
柳叶儿知道她要问这个,刚刚受了气,一肚子冷言冷语正准备脱口而出,就被沅芷抢道:“六殿下没事。”
柳叶儿哑然,只得住嘴,瞥了一眼沅芷,却见她哀求般地看着她。
奇奇怪怪的主人,奇奇怪怪的丫鬟,柳叶儿心里如此评价道,反正这些都和她没关系。她看了看天色,告辞道:“既然事情都办妥了,那我也就告辞了。”
看着程时玥要起身相送,她赶紧按住她,意有所指道:“明天我来给你换药,你不要乱跑了。”
被她这么一说,程时玥红着脸低下了头。
其实,柳叶儿一早就看出了程时玥的伤之所以为这么严重,完全是受伤后没有保护好,因此才如此警告,并且再次暗示她,她会按照她们之前说的那般,保守秘密。
见着柳叶儿离去,沅芷赶紧送客。
两人一直沉默,一直到了院外,沅芷才饱含歉意地开口:“柳大夫,刚刚的事情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并非是有意的。”
柳叶儿静静地等着,她发现这个芙蕖院的大大小小,越发有意思了。
沅芷本以为以柳叶儿的性子,根本不会探究原委,不料她却这么定定地盯着自己,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在这深宫之中,小姐和六殿下相依为命,十分艰难。今天下午,小姐和六殿下吵架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六殿下为什么会突然砸东西。”
“六殿下的生母瑶妃对小姐有恩,因此不管六殿下如何胡闹,小姐定不会坐视不管。”
“我想着,既然如此,就不要告诉小姐关于六殿下发疯的事情了,免得她徒增伤心。”
柳叶儿心里一嗤,没想到这深宫中,竟真的有程时玥这样如此天真而重情之人,这人居然还是当今皇后的侄女,当今太子的表妹!
真是可笑啊!
柳叶儿深深地看了看她,似是而非道:“以后,离皇后和太子远些。”
说完,留下呆滞的沅芷,背着药箱去了。
正打算走,却听礼部尚书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脸懊恼的模样,“殿下恕罪,老臣还漏了一个人,这人也已到了婚配的年龄了。”
谢煊扬眉。
礼部尚书:“落月宫,瑶妃之子,谢玄铭。”
第 66 章 盛事
大风从窗户灌进屋子,将古朴桌案上陈列的笔架吹翻,笔架又倒在了细长鹅颈花瓶之上,“咔嚓”一声,花瓶碎裂之声,惊醒了屋内的两人。
同时受惊的,还有屋外一直胆战心惊的落月宫宫女太监们。他们紧盯着房门,时刻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们的心一刻也不敢放松。若是谢煊和程时玥在他们落月宫发生了些什么,以后东窗事发了,那他们怕是脱不了干系。
在众人忧虑目光中,管事太监硬着头皮上前敲门,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可有什么事情需要小的们?”
三声之后,屋内依旧是静寂无声。
如此,屋外的众人越发忧心忡忡,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屋内来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场景,一时间面面相觑。
怎么办?屋内,乌嬷嬷慈爱地看着程时玥,亲手为她散开头发,观察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问道:“小姐很喜欢这个柳姑娘?”
“不是柳姑娘,是柳大夫。”程时玥十分较真地纠正道。
人人都可以是柳姑娘,但柳大夫就这么一个。
乌嬷嬷笑着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是柳大夫,那小姐为什么会喜欢柳大夫?明明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吧?”
不愧是最熟悉程时玥的人,这么一问,直接问到了重点。
程时玥低着头顿了一会儿,闷闷道:“我喜欢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太子表哥的一样,有我没有的东西。”
乌嬷嬷手上一顿,神色担忧:“是什么东西?”
程时玥又顿了一会儿,摇摇头,仿佛自己也很迷惑,“不知道,我说不上来。”
乌嬷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时玥已经是大姑娘了,但是皇后却迟迟不给她指婚。今日她一早就去了未央宫,本想旁敲侧击一下程时玥的婚事。
然而她从清晨等到日暮,却连皇后身边女官的影子也没见到。其实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去了。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几乎十二三岁便开始谈婚论嫁了,只等十五岁及笄时。因此乌嬷嬷便早在程时玥十四岁时就开始找程皇后,求她为程时玥指一门好婚事。
程时玥虽不是嫡亲的侄女,但好歹也是她唯一的侄女,又在皇宫养了这么多年,于情于理她都该为程时玥指婚。
初次见程皇后时,程皇后只是淡淡地说程时玥太小了,然而两年过去了,程时玥已经十六岁了,可关于她的婚事却迟迟没有下文。
她不是没有猜测,程皇后想让程时玥嫁给谢煊,亲上加亲,但直到她察觉程皇后在明里暗里阻碍程时玥和谢煊来往时,这种猜测也落空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乌嬷嬷怎么也想不出来。
“乌嬷嬷?”
程时玥见乌嬷嬷走神,不由地喊了她几声。
乌嬷嬷伤神地回神,“怎么了?”
程时玥看出了她的一身疲惫,本还想问她今天去干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只推着她回房,“乌嬷嬷快回去休息吧,咱们最近也没什么事儿了。”
长明灯下,美人长发披肩,紫灰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烛光,像琉璃一般波光婉转。
程时玥,融合了西域人的明艳和中原人的婉约,是比她身为西域第一美人的母亲婀吉丽娜,还要美丽耀眼的存在。
中原人说,美人总是命途多舛。乌嬷嬷看着已经有倾城倾国之态的程时玥,心里轻叹了口气。
乌嬷嬷:“小姐也是,早点睡吧。”
位处西苑的芙蕖宫灭了灯,东苑的东宫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东宫院外,杜衡看着黑压压一圈儿人,厉声训斥道:“早就给你们说了,太子殿下吃不了任何坚果,你们到底是谁把花生粉撒到汤里了!”
“你要现在说,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要是被我查出来,你们一个个都是谋杀皇子的死罪!”
此话一出,这群刚进宫的小太监立马吓得快哭了。许久,一个小太监怯怯地抬头,杜衡的眼睛刀光一般地向他扫去,吓得他立马栽下头。
杜衡一步上前,一把将人想提鸡崽子一样提起来,厉声道:“就是你!”
“呜呜呜呜,冤枉啊!”小太监不过十几岁,谋害太子的罪名直接让他吓尿了,然而此时此刻却没人笑话他,所有人都缩着脖子。
“我……我不知道花生是坚果啊,没有人给我说过呜呜呜……”
“我真的,真的……”
说着,这名小太监竟直接晕死过去了。
杜衡无奈了,他还真以为是有人敢谋害谢煊,但如此一查,只能怪这群人实在是懂得太少。
谢煊此刻已经缓了过来,看着一脸菜色前来的杜衡,淡淡问道:“都问出什么来了?”
杜衡抬头瞧了瞧他的神色,自从刚刚那个小太监来说柳太医被十皇子叫去给程时玥看病,谢煊就有些奇怪。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嫉妒,杜衡没读过什么书,只觉得谢煊此刻就像个要沸腾的壶,只不过现在有个壶盖盖在上面罢了。
若是有一天,谁把这个壶盖给拿走了,那怕是会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语言,“看来是一场误会,外面都是一群刚进宫的小太监,什么都不懂,连花生是坚果都不知道。”
“也是,太子殿下才刚回宫,漠北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全都要依靠殿下您,怎么可能有人赶在这个节骨眼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谢煊一直闭眼养神,见他停下,便睁开眼冷冷扫他一眼:“说完了?”
杜衡卡了一下,“完,完了。”
绕了一圈,不过是想把自己的罪责掩去罢了。谢煊疲倦地起身,按了按鼻梁,说话却一针见血:“这就是你找的人?这就是你为我办的事?”
杜衡脸色一白,“啪”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殿下恕罪!属下也是无奈才找的他们,殿下想要的‘干净’背景的,就只有他们了。”
谢煊走出院外,门外的小太监们瞬间趴的更低了,刚刚还隐隐啜泣的声音,瞬间了无声息。
谢煊:“你们都下去吧,杜衡你再去找把之前那几个得力的大太监找回来,尽快把他们教好。”
众人得令,一股脑蜂拥般地逃走了。
杜衡不放心谢煊,在他身后走来又来,欲言又止。
毕竟是从小跟着他的,谢煊不用回头,就知道杜衡在想什么,他头也不回,略有些不耐烦:“快走吧,别留在这儿碍我的眼。”
杜衡知道,谢煊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自己刚刚害得他那么惨,却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而已。
他犹犹豫豫道:“殿下,真的不需要请柳太医吗?”
谢煊:“滚!”
杜衡:“……”
偌大的东宫,唯有谢煊一人迎风而立。
初夏的晚风,还带了些许寒意,吹起他身上的暗金文玄色衣袍,他身形挺立,如一根松木一般,浑身散发着禁欲和孤寂的气息。
东宫地势稍高,可以看到西院的宫殿。
谢煊注视着西院,芙蕖宫的方向,不知看了多久,突然他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只见刚刚还涌起的风瞬间沉寂了,几道黑影刷得从东宫的方向散出。
谢煊淡淡地再看了眼未央宫的方向,眼里的冷淡和寒意令人刺骨。
只一眼就转身,不屑再看一眼。
还能怎么办?推开门呀!
推开门,你不想要脑袋了!
不推开门,若是里面发生了什么,皇后娘娘和皇上怪罪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有活路?
不妨趁着现在里面没动静,赶紧进去,要是真有情况,说不定还能挡一挡呢!
众人统一了意见,管事太监再次硬着头皮,颤这手再次敲了敲下门,闭着眼睛咬着牙道:“太子殿下,小的们为太子殿下准备了干净的帕子,现在就为殿下送进去。”
说着,他正准备推开门,便被里面一声凛冽的声音呵道:“放肆!”
他的声音,比廊檐上的风还冷,众人心里被冻得一抖。
同时被他吓到的,还有屋内的程时玥。
程时玥见自己的裙摆被风吹起,吓得赶紧将裙摆整理好,然而裙子太短了,站起来倒还勉强能盖住双脚,但是她如今倾倒在地,裙摆便自然而然地缩上去了。
不管她怎么向下扯裙摆,脚踝处的那朵蝴蝶结依旧绽放着翅膀。她的脚踝极细,不堪盈握,又白如珍珠,那只蝴蝶如同停留在花苞之上,极为漂亮。
程时玥不敢向上看谢煊的眼神,她焦急地想要把腿上的蝴蝶遮住,然而越慌越乱,她心一横猛地用力,却不慎连腰间系的腰带都扯松了。
胸口的碧色衣衫少了腰带的束缚,微微张开,露出了些许莹白的肌肤。
程时玥瞬间僵住了。
她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只是垂下头,欲哭无泪地收拢自己胸前的衣服。
然而她并不知道,如此便越发显得欲迎还拒。
忽地,门外传来三道敲门声。
程时玥心里的弦瞬间紧了,如今她正倒在地上,一副衣服衣衫不整的样子,若是让人看到了,那他和谢煊就算是没有什么,也会变得有什么了!
然而她却不敢乱动,生怕一个动作,就让身上的衣物彻底散架了。
别无他法,她抬头求救似的看向谢煊,却发现谢煊也正看着她。
或者说,自程时玥摔倒之后,谢煊一直看着她,看着大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了缠在腿上用来勾引他的丝带,还有脚踝处的蝴蝶。
看着她可笑地摆弄自己的裙摆,再“意外”扯开自己的腰带,明明是一副欲迎还拒的姿态,却依旧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还用一双湿润的鹿眼求救似的看着他。
谢煊心里冷哼,即使听见了门外的敲门声,他也不为所动。
他倒是要看看,程时玥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在他面前自荐枕席的人不少,却从未有人如程时玥这般大胆,竟敢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然而,这种想法不过一瞬,便再度被门外的声音打消掉了。
“太子殿下,小的们为太子殿下准备了干净的帕子,现在就为殿下送进去。”
没有他的吩咐,门外的人竟然敢擅自闯入?谢煊沉下脸,他瞧了瞧地上程时玥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别看眼朝着门外冷声呵道:“放肆!”
聪明如他,瞬间就明白了门外太监和宫女们的想法,他回头再次冷眼看了看仍旧在地上倾倒的程时玥,转过身打开门,微微拉开一道狭小的、只容一人出去的缝隙。
一打开门,迎面就对上了紧贴着房门的管事太监。
屋内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管事太监透过狭小的缝隙朝里面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放心地收回了目光,然而下一刻,他便对上了谢煊淬了冰的眼神,随即脸色一僵。
谢煊跨身出门,将紧挨着门的管事太监逼退,踏出房门后,回身随手关上了房门。
阻断了一切向内窥视的目光。
那管事太监一见谢煊的神色,就知道这遭是惹恼了谢煊,他吓得跪在青石板廊上,颤声道:“太子殿下恕罪,小的们只是担心——”
“闭嘴!”谢煊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呵斥道:“我刚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第 67 章 禅位
天色渐晚,程时玥一回到芙蕖宫,发现所有人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就连昨天刚认识的柳叶儿,也是一身白衣紧紧贴在身上,脸色雪白,衣角还在不停低落水珠。
只消一刻,程时玥便知道了这些人定是刚刚都冒着雨去寻她了。
她心里有愧,灰溜溜地从谢欣悦的背上梭下去,低着头惭愧道:“都是我不好,让你们操心了。”
人是谢欣悦带出去的,眼见情况不好,她在一旁也尴尬地赔笑:“你们别怪程时玥,是我想带着她出去玩儿的,没想到竟遇上了大雨。”
乌嬷嬷抿着嘴没说什么,只将人带进屋子,谢欣悦见没人理她,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十分自来熟地朝着柳叶儿打招呼:“我是谢欣悦,我听玥儿说过你,你就是那个顶厉害的大夫吧?”
柳叶儿看着这个把程时玥带走的罪魁祸首,她很不想理她,但闻言还是回道:“程小姐如今腿上有伤,不便外出,九公主若是以后想找程小姐出去,还是等几天吧。”
“额……”谢欣悦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神有些微闪,“如今不止腿上有伤了。”
柳叶儿横眉一皱:“?”
谢欣悦:“刚刚淋了雨,染了风寒,发热了……”
柳叶儿:“……”谢玄铭三个字一出,谢煊眼里忽地暗了一瞬。
冰封多年的记忆,如脱缰的野马,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的那一幕,那时正值腊月寒冬,北风吹得人脸上生疼,但却比不上谢玄铭怒气冲冲地挥向他的那一拳。
他的领子被谢玄铭抓起,对方红着眼质问他、诘问他。那时谢玄铭十三岁,而他也才十五岁,虽然那时两人都还小,但谢玄铭倾尽全力的一拳,还是直接让他嘴角出血。
也是那次,谢玄铭一时不察跌入冰湖之中,再醒来时,已是一副痴傻模样。
谢煊敛眉,心里不禁嗤笑。
为了个非亲非故的女子,值得么?
正打算往回走,却被一道突兀尖锐却熟悉的声音叫住。
“太子殿下,请留步。”
似是早有预料,谢煊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转身一看,果然是周帝身边的大太监——冯令。
谢煊挑眉,话里有话道:“原来是冯公公,怎么,有事?”
此时的谢煊,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文文弱弱的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经历过三年漠北的冷萃,已然练就出一幅不怒自威的模样。
冯公公跟随周帝多年,见着犹如脱胎换骨的谢煊,心里不禁咯噔一响。
一想到自己的任务,他忙压下心头的诧异,低头回道:“陛下请太子殿下前去商议要事,请太子殿下移步。”
他是皇帝身前最得力的大太监,也称得上是万人之上的人上人了,即使面对一般的王公贵族和皇子公主,他也是不必放低姿态的。
然而此时面对谢煊,他却不自己觉低下了头。
一路无言,然而谢煊的眼神却让他感觉芒刺在背,短短一截路,冯令竟走出了一身的冷汗。将人带到后,他忙不迭地退下了。
周帝的书房隐在一片竹林之间,初夏的竹林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发出一阵飒飒的声响。阳光透过间隙撒下来,照出斑驳的青石板。
竹林深处,别有洞天。
一座朱红色阁楼拔地而起,八角阁楼每一层都挂着一个鎏金的灯笼,雕梁画栋,龙飞凤舞。虽不比前殿奢华气派,却别有一番风味。
谢煊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地踏进阁楼,刚进门,一道黑影便向他迎面砸来,直直地砸向他所在的地方。
从军三年,躲避敌器的本能几乎已经烙进了谢煊的骨髓,然而这一次,他却站着僵直,任竹制笔筒砸向自己的肩膀。
他静静地看向前方,注视着暴戾的周帝,一双眉眼深不见底,毫无感情,仿佛看向的并非自己的父亲。
谢煊眼里暗了几分,但面上却丝毫不显,捡起笔筒后轻轻地放在桌案上,道:“父皇息怒,不知是何人惹得父皇如此生气?”
自谢煊进入竹林后,周帝一直在观察谢煊。他本想用竹筒试一试他的脾性,出乎意料,谢煊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和怨恨。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
谢煊,还是当年那个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鸟,纵使这三年增了几分羽翼,依旧没想着飞出自己的手心。
周帝心里怒气稍缓,嘴上却言辞狠厉:“你还问是谁?你把那封信带回来,你让
见她不说话,谢欣悦凑进了些,悄声道:“这芙蕖宫的人都不怎么喜欢我,我先在外面等着,一会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我她怎么样了,好吧?”
柳叶儿闻言,抬眼意外打量了对方一眼。
皇宫里皇子公主多,但是这个九公主她还是有所耳闻的。本以为在这样压抑的深宫之中,以她那样的背景,定会是个软糯的性格,没想到今日一见,让她十分意外。
她淡淡地收回视线,道:“好。”
一个虽寄居皇宫但身份特殊的遗孤,却让四个皇子公主纠缠在了一起,柳叶儿想起自小爷爷柳青给她讲的那些皇宫的故事,缓缓勾起嘴角。
事情,看来越发有意思了。
她提着药箱进门,一眼就看到了那红肿的膝盖,比之前愈加严重,甚至好像还有新伤。
大夫最讨厌不听医嘱的人,她不自觉板起脸,“我给你绑的竹简呢?”
“弄丢了……”程时玥自知理亏,瞧着柳叶儿冰冷的神色,立马认错:“柳大夫,这回是意外,下一肯定不会了!”
柳叶儿冷着脸不说话,先瞧了瞧程时玥绯红的脸庞,伸出手探上了她皓白的手腕。
良久后,柳叶儿眉头稍缓,幸好只是轻微感染了风寒,她收回手刚准备说话,房门此刻被敲响了。
沅芷在门外:“小姐,皇后娘娘派人来请,她让小姐过去一趟。”
程时玥瞥了瞥脸色冰冷的柳叶儿:“……”
皇后要求她去,她就是腿断了,也是要爬着去的。
气氛僵了好一会儿,柳叶儿才冷声道:“罢了,我先把伤口给你包扎好,你去了别一直站着就行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桌案上,“这个你先吃一粒,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先让它吊着吧。”
程时玥不计较她的阴阳怪气,赶紧感激地道谢。
药瓶打开,馥郁芬芳,香味甚是奇异。
程时玥好奇:“这是药吗?好香!”
柳叶儿随意应道:“嗯,闲来无事,随手配的。”
然而,柳家是医学世家,能让柳叶儿随身携带的药,又怎么会是随手配的普通药?
此药名为“系魂”,传言就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只要吃上一粒这药,也能被拉回魂魄。此药能救人,更能养人,它极为珍贵,就连柳青也是几年才能收集好药材配置一回。
程时玥在不知不觉中,吃下了能起死回生的圣药。
只是因为,柳叶儿觉得她身体太弱了,需要补一补。
同一时刻,阁楼上的周帝将桌案上那封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抬头望着天边处的浓云滚滚,忽然对着底下道:“朕有多久没见程时玥了?”
大太监冯令算算日子,上前道:“自上回从皇后那儿回来,得有一个月了。”
一想起程时玥的那双眼睛,周帝心里止不住地心痒。每一次见到她,她似乎都更美了几分,那双紫灰色的眸子,让他忍不住想起她的母亲婀吉丽娜。
然而,以他的身份,不便亲自去芙蕖宫。
他忽地起身,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然而那股欲望,越压抑就越难耐,他只能远远看着西苑,缓解心里的难耐。
忽然,一小太监敲门,在门外道:“陛下,皇后娘娘有请。”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周帝脸色一喜,“摆驾未央宫!”
无论如何,他都想去看程时玥一眼,去看看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紫灰色眼睛。
同一时刻,东宫的谢煊刚收到礼部尚书递来的九公主预选驸马名单,就见杜衡领着一未央宫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
谢煊皱眉,“何事?”
小太监压咽下口水,神色慌张道:“太子殿下,你说让我通知您任何关于未央宫的异动。”
“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异常。”
谢煊放下手中的帖子,抬眼看他,言简意赅道:“说。”
小太监:“皇后娘娘每次让程姑娘来的时候,都会派人去通知皇上,而且好像还是暗中的。就在刚刚……”
他顿了顿,谨慎道:“皇后娘娘又让人去请程姑娘了,并且小的看见有一人往皇上阁楼的方向去了。小的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
谢煊脸色倏地阴沉,他紧盯着小太监,“你说的这些,以往三年间,也是这样吗?”
小太监见他脸色铁青,吓得颤颤巍巍道:“是,每次都是。”
“啪——”
谢煊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千防万防,仍旧还是没有防住!他将帖子扔给杜衡,径直越过两人朝前走去。
“你让礼部尚书随便挑一个人,十天内就让他把婚事定下!”
杜衡慌乱接下帖子,“殿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谢煊刚踏出大门,闻言想起了什么,转身伸出手:“把药给我。”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未央宫!
第 68 章 吃味
程时玥甫一进屋,便见时占倚靠在床边,面色晦暗,隐隐已有将死之兆。
才不过半日未见,他竟已成了这副模样。
“王爷,您……”程时玥刚一开口,却意识到自己身上落了道发凉的目光。
微一侧目,赫然是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映入眼眸。
“允……殿下?”程时玥愣了愣,“你出门前,不是说有要事么?”
“这便是了,”谢煊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脸色有些莫名冷清,“看来县主也是特意来这一趟,巧了。”
程时玥只感觉这句“县主”叫得有点不对味儿。
“坐。”正犹豫要怎么接他的话,谢煊便已经招呼她落座。
倒像是他才是这王府的主人。
程时玥:“……”
然而,谢煊却是个异类。“而且,程时玥是你的表妹,你怎么忍心将她送往漠北?让她嫁给杀父仇人?!”
谢煊心里冷笑,真是可笑啊,明明连自己有多少子女都不知道,现在居然担心一个外人的女儿?!
一国之君,居然为了个女人而放弃如此好的大国互利条件,谢煊眼里的冷意更深。
良久,他沉声道:“父皇,今早在殿前,户部尚书和程丞相说得有理,我朝与漠北交战多年,不管是国库还是兵源,已是危在旦夕。”
“儿臣自然也不想让程妹妹去和亲,然而赫连珏他点名只要程时玥,我也只是将他的信带回,请父皇来决断。”
谢煊说得这些,周帝作为一国之主,如何不知?他站在窗前,看着上方不知何时涌动的黑云,神色晦暗不明。
大雨将至,空气中充盈着沉重的水汽,连气氛都粘稠了。
半晌,周帝幽幽道:“不能是其他公主?”
谢煊静静地看着周帝的背影,道:“赫连珏信里面只说了要程妹妹。”
周帝倏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现在赶紧休书一封,告诉他我愿意与他和亲,只是,”他顿了顿,“他想要哪一个公主都行,但绝不能是程时玥。”
“他是我大周战神的遗孤,我怎么将她嫁给他的杀父仇人!”
谢煊看着他的神色 ,无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淡淡道:“谨遵父皇之命。”
待谢煊出了阁楼,周帝站在二楼注视着他的背影,冷声对着身后道:“等信写完,劫下来检查一下。”
“是!”
早在三年前他该立妃时,他突然自请去了漠北,还一去就是三年。
京中那些有心太子妃之位的高门贵女,年纪小的还能勉强等一等,年纪稍大的姑娘,熬不过这三年,便含泪嫁了人。
如今明明弱冠已过,然而他却丝毫不急,甚至在外看来,他对女人还十分排斥,整个东宫上下竟连一个宫女也无。
如此,倒急坏了他后面的一众皇子和皇妃了,每个人都巴不得他及早成婚,为他们让路。
程时玥垂首冥思,扶着宫墙缓缓走,心中的纷乱越理越乱。刚到了芙蕖宫门口,她便被宫门前小树林里传来的异响吓了一跳。
“是谁?”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灯笼那昏暗的光也照不到树林里面,望着黑影重重的树林,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程时玥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应该也不会有人会来芙蕖宫,程时玥在心里紧张地猜测,忽地她想到一个人——谢桢林。
只有他,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未央宫内,见两人缠绵相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帝的脸色倏地黑了。
“我让你好生看着程时玥,你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程心绵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谢罪,心里却将程时玥反复唾骂。
“陛下,臣妾真的冤枉啊。”
“程时玥的脚长在她自己的身上,臣妾怎么管得住她呢?”
“她已经十六岁了,宫里的皇子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臣妾一人实在是难以管教。”
她这番话,直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程时玥身上,可当初谢煊明明说的是谢桢林去骚扰的程时玥。周帝脸色越发暗沉,气得直接甩袖而去。
出了未央宫,他沉声道:“冯令!”谢煊瞧着廊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又回身瞥了瞥身后屋子,只觉今日的一切都很荒唐。
抬眼看着浓厚的黑云,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大雨之中。
众人一惊,连声惊呼:“太子殿下!”
然而谢煊却充耳不闻,快步消失在瓢泼大雨之中,任狂风吹起他的衣衫。
众人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紧闭着的房门。
然而,被谢煊训斥过后,他们这一次却再不敢敲门了。
而屋内的程时玥,自谢煊出门后,便迅速整理好衣物,她本想等谢煊回来后,她再好好地解释一番。
然而待她忍着疼起身,却只透过窗户,看到谢煊在雨中消失的背影。
程时玥心里一坠,眼圈瞬间就红了。
太子表哥,怕是误会她了……
她咬咬嘴唇,瞧着手上的刚刚捡回来的宣纸,这道帖子虽不是她写的最好的,但却是最特殊的,她在写字时,恍惚间仿佛是渐入了无我的境界。
虽然刚刚她是为了拖住谢煊,才找出请教书法这样蹩脚的理由,但却也是有几分心思想想让谢煊看看她引以为傲的书法。
可如今,字帖仍在,谢煊却宁愿冒着大雨回去,也不愿意跟她待在一个屋檐之下。
程时玥微微闭眼,两颊划过两道清泪。
门外的太监总管立刻上前,恭敬道:“老奴在。”
周帝:“派人去查一下,看看这些日子程时玥都接触了哪些人,和哪些人说过话,都说了什么。从今往后,她的一言一行,都给我记录在案,每天拿给我看。”
冯令垂首,道:“遵旨。”
他刚走出两步,却又被周帝叫了回来。
“等等,太子的一言一行,也派人给我盯着。”
“还有,十皇子谢桢林暴戾乖张、肆意妄为,今后就让他待在自己的宫里,别让他出来了。”
冯令眼皮也未抬,全盘接过了周帝的吩咐,“是。”
西边的红霞渐渐褪去,露出灰白的乌云,似乎又酝酿着一场暴雨。
而此时此刻,芙蕖宫的大门前,谢欣悦正拦着柳叶儿,有些生气道:“你刚刚什么意思?让我别管玥儿的事情。”
“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我们在宫里相依为命,我怎么可能不管她!”
“你们相依为命?”柳叶儿轻哼一笑,“你虽贵为公主,但既无皇上的宠爱,也无母家的势力,程时玥虽是寄养在宫里的孤女,但是深得皇上皇后的重视,你们怎么谈得上相依为命?”
听她这么说,谢欣悦轻蔑一笑,“你根本不懂我和玥儿!你说的这些,不过是表面罢了,程时玥其实根本就不稀罕那些东西。她曾说,她自小没了父母,希望有自己的家人。”
“五年前我母亲病重,当时的我束手无策,是玥儿冒着大雨将太医带到我娘身边,治好了我娘的病。当时我俩就义结金兰,我认了她当我的妹妹。”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谁也别想伤害她!”
“哦?”柳叶儿双眼一眯,“什么都能替她做?”
谢欣悦以为她不相信,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什么都可以!”
柳叶儿敛起了笑容,神情肃穆道:“那你,愿不愿意替她出嫁呢?”
谢欣悦瞬间,愣住了。
程时玥忍不住向后退一步,压下满心的慌乱,故作镇静道:“我刚从未央宫回来,现在天色已晚,你若有什么事情,最好明日再来。”
未央宫,这几个字还是又威慑力的。以往她推脱谢桢林,大都是以这个理由。
却不料,树林里传来一阵杳杳的脚步声,逐步向她走来。
程时玥心里一紧,忍不住往后看芙蕖宫的大门。若是她此刻高声一喊,芙蕖宫的宫女定会听见。
但若是如此,那事情便不好收拾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时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地盯着前方。来人拂开眼前遮挡的树枝,月光照亮了她那张明艳的娇靥。
“是我,你别紧张。”谢欣悦笑着上前,月光浅浅,掩盖了她那僵硬的嘴角。
见到来人,程时玥心里的弦一下子就松了,她谴责地看谢欣悦一眼,有些恹恹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
“是谁?”谢欣悦一口接道:“该不会是谢桢林那个死肥肥吧?”
忽而他想起了什么,倾身过去,就着他握住的那柔软如凝脂的手,将她的手摁向身下起伏的阴影。
程时玥兀地一僵。
旋即脸颊以极快的速度,漫上湿热的红潮:“你,你……”
“我什么。”他嘴角勾起两分蓄谋已久的淡笑,“阿玥,记不记得在春县的时候,你欠我点什么。”
程时玥脑子里嗡然一下,瞬间回忆起所有。
“等到了京城,再补上。”
“等到了京城……”
“再补上……”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阿玥,不要不认账。”
“我、我没有……”
在她的惊呼声中,他牙尖咬住她的耳朵边缘。
“没有就好。”耳垂的软肉传来轻声的厮磨,冷冷清清的声音却让她遐想出两分旖旎的湿潮。
他极浅的笑意带着蛊惑侵入她的心防,每一次啃咬都让她窒息与战栗。
“所以,不是学过么……”
“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