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大婚
这一日天朗气清。
重修过的玄觉寺宏伟庄严,在京城碧蓝天空映衬之下散发着古意,一辆华贵宽敞的马车停在寺旁。
“小师父,我家小姐前来祭拜夫人,烦请您领路。”
寺门前坐着的年轻僧人抬头一望,见这丫鬟面生,连带着身旁的貌美女子也很是面生。
于是脸上带了一丝犹疑。
玄觉寺常年接受香客信士供奉,除此之外,也有少量信士的骨灰或灵牌存放于后堂,日夜有高僧诵经超度。
“我们小姐姓程,过来祭拜她母亲赵氏。”
僧人恍然道:“原来是程姑娘,请随我来。”
后堂存放骨灰的位置有限,每年都默认需要为庙里捐上一笔香火钱,因此,往往只有富庶的人家才有这样的余钱。
这程姑娘却是个例外。
几年前,她一直在庙宇外救济猫犬,叫方丈发现她这善举后,特许她将亡母的骨灰存放于此,以感念她慈悲为怀。
“程姑娘许久没来了,这近日都忙些什么呢?”
“我们见过么?”程时玥有些意外,她印象中并未见过这僧人。
“您没见过我,我倒是听说过您,之前来的香客都与我打听您呢,说您貌比天仙……”
饶是年轻僧人尽量目不斜视,却仍意识到这位娇美的香客如今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曾经她总是坐一辆破旧马车而来,身后也只有一个丫鬟,而如今却……
正揣测着这曾经落魄的美人如今是靠什么过得光鲜了起来,便见到一张清绝如玉、不带一丝感情的脸。
那张脸上的眼睛就如淬了尖锐的冰锥,似要将他洞穿一般。
“带路,废话少说。”
那男子清冷矜贵实非凡物,只冷然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摄人气场。
那年轻僧人连忙道了声“是”,加快了步子。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路他总觉得如芒在背,却不敢回头确认。
后堂清净,只有高僧打坐诵经。
程时玥与谢煊并排入内,一眼便看到了赵乐平所在的位置。
青橘拿来跪垫,程时玥就着刚一跪下。
却见一旁谢煊竟也跟着撩袍,跪于她的身侧。
“允峥,你……”早在半路,谢煊身体的旧疾就又开始发作了。
然而纵使浑身痛若焚身,但一想刚刚程时玥倒在他的面前,用惊慌失措的眼神望着他,他心里像是蚂蚁爬过一般。
他宁愿受着大雨,也不愿再和程时玥待在一起。
待他浑身湿淋淋地回到东宫,杜衡惊了。
“殿下!”他立刻撑着伞冲上前,为谢煊挡住风雨,焦急道:“殿下,你怎么能淋雨呢!太医不是说过,您不能——”
“药。”谢煊直直地打断他的话。
杜衡知道,谢煊最忌讳有人说这个,他立刻知趣地闭嘴,赶紧为他取出怀里的药瓶。
谢煊:“刚刚让你办的事情,礼部尚书怎么说?”
杜衡愣了愣,没想到谢煊第一个问的,竟还是那个不受宠公主的婚事。
他掩去心里的疑问,他将礼部尚书告诉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回道:“礼部尚书说:‘为九公主择驸马不是难事,难的是过皇上那一关。’”
说完,他自己倒先评价起来:“我看礼部尚书是想多了,宫里这么多公主,就没一个是皇上指婚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九公主而已,难不成皇上还会阻挠她的婚事不成?”
说完,他偏头去看谢煊,想得到他的认同,却不料谢煊正紧皱着眉头,一副沉思的模样。
杜衡一愣,情不自禁道:“难不成,皇上真的会阻拦?”
谢煊没理他,沉声道:“你去给他说,不管如何,定要在一月内将九公主的婚事定了。”
绝不能,让九公主去和亲!
绝对,要把程时玥送出去!
杜衡愣了愣,完全搞不清楚谢煊在干什么,只得低声道:“属下领命!”
一场大雨,将金碧辉煌的皇宫笼罩在满天烟雨朦胧之中,各个宫的石阶,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洗的发亮。
未央宫前,程心绵望着殿外淅淅沥沥的大雨,眼中愁色渐起。
“皇上,有几日没来过了?”
一旁伺候的侍女莲心闻言,心里咯噔一响,小心翼翼地回道:“皇上上次来,是上月初三。”
“那就有一个多月了。”程心绵收回眼神,落到殿内的铜镜上她。铜镜中的她,保养得当,纵使年近四十,却风韵犹存。
一阵寒风吹过,将她整理得精美的发髻吹落了几丝碎发,莲心赶紧上前为她整理头发。
她留意程心绵的神色,劝慰道:“娘娘也知道,近来为了漠北的事情,前殿正忙呢,皇上定是抽不开身。”
忙?程心绵嘴角勾起嘲讽一笑,“今晨李贵人请安时,告诉我她已有了身孕,我看他也只是对我忙而已。”
莲心忧心:“……”
程心绵将眼神落到案上的汤盅上,神色淡淡。她揭开汤盅,一股荷叶清香扑面而来。
随即,她脸色一变。
“啪”地一声,她将手中的盖子扔得老远,眼中的不甘和怨毒全都显露了出来,死死地盯着已经放凉了的粥。
“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把程时玥那个小贱人送的粥端进来了!”
莲心被吓了一跳,看着桌案上的汤盅,慌乱道:“娘娘息怒。”
“刚刚娘娘说想吃喝粥,这汤盅和程小姐送来的汤盅一样,怕是殿外的宫女们拿混了。”
自程心绵说胃口不好以来,程时玥几乎每日都会来给她送药膳,程心绵推了几次之后,程时玥便让人每次都送来未央宫。
然而,她不知道,她送的这些粥,全都会被倒掉。
程心绵眼神沉沉,看着眼前浓稠的粥,忽的想到了什么。
她捏紧拳头,不甘道:“明天叫她过来吧。”
“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将消息不动声色的透露给皇上。”
程时玥哑然失笑,“你怎么又把人叫这个了?都是小时候这么乱叫的,现在他若是听到了,非得气得跳脚。”
谢桢林生得肥头大耳,年幼之时圆圆滚滚的,倒可称得上是憨态可掬,可如今大了却还是难改幼时的圆润,便有些失了皇子的风度和体面。
谢欣悦见她似乎不再注意身后,便带着她向前走去,悄悄地身后打了个手势。
“我叫他死肥肥怎么了?”谢欣悦眉毛一扬,“他当年叫我‘没人要的小崽子’,我这么叫他已经算是抬举他了。”
被她一打岔,程时玥心里的阴霾逐渐消散,她捂嘴轻笑:“可真记仇,这么多年了你都忘不掉。”
“是啊,我不仅会记仇,还会记得好呢。”谢欣悦看着程时玥的眼睛,十分认真。
月光渐渐冒出云头,轻轻拂过两位壁人的衣角,明艳少女收敛起随意的玩笑,一字一句地轻轻诉说。
“当年若不是你冒大雨,为我娘请来太医,不止我娘不在了,连我大概也早就一命呜呼了。”
“那天晚上那么黑,雨那么大,明明乌嬷嬷都不让你来了,明明你最怕打雷,但你却还是一个人偷偷来看我们,然后冲到了雨里面。”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说这些什么。”程时玥注意到她的异样,以为她又是想起了当年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往事,拉起她的手安慰道:“这些都过去了,你现在和你娘过得好就行了。”
谢欣悦淡淡一笑,摇摇头。
程时玥不懂。
若是当年没有她,这些事情对她们而言,便是天塌了的事情,何谈过去了?怕只是怎么也过不去。
若是没有她之后的照拂,没有她时不时给她和她娘送东西,宫里那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人又怎么给她们好脸色?
若是没有她,她和她娘,怕是撑不到“过得好”这一天。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程时玥的手甜甜一笑,“是,都过去了。”
程时玥见她神色有些奇怪,她可从来都是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如此多愁善感,只怕是有什么事情,她关切道:“你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若是——”
“没事,”她将程时玥的手握得更紧了,“有了你,谁还敢不长眼地再欺负我们?”
“我只是突然担心,若是我以后嫁人了,我娘该怎么办……”
程时玥哑然失笑,她柔声打趣道:“你之前还不是说,你不想嫁人吗?怎么这么快就变卦啦。”
“嗯,现在想了。”谢欣悦看着笑意盈盈的程时玥,心里一阵甜蜜又一阵心酸,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地将程时玥抱住,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程时玥一愣,以为她是遇到了心动的人,心里为她高兴。她也会伸出手回抱住她,程柔问:“为什么突然就想嫁人了?”
谢欣悦埋在她的发间,虽然那股幽兰的味道依然残留,但谢欣悦还是一下子捕捉到了她本身的气息。
淡淡的,夜来香的香味。
她悄悄地在心里回应: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
*
天狩二十二年,中秋。
朱雀正街以千百丈素沙铺道,百姓夹道相迎,太子妃的朱漆金翅礼舆浩浩荡荡,穿过正街,落在东宫殿前。
宫城之内,百官肃穆,持笏列队,夹道相迎。
程时玥一头乌发盘起,凤冠镶珠点翠,身着的织金长袍拖地丈许,一手以金丝绣凤团扇遮面,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颈。
而她身侧的男子一身绛色纱袍,清拔冷冽,以修长指骨握住那连接二人的红绸,携她并肩迈上台阶。
礼官高唱却扇之礼后,程时玥摘下扇子,与他恬然相视而笑。
曾经遥不可及的那一人,如今就在身前,无数个梦中追逐的月光,也终于只落在她身上。
一只一剖为二的葫芦盛满美酒,被女官恭敬呈上。
程时玥与谢煊一人执起一半,对饮而下,随后被送入洞房。
屋内红烛千树,映得程时玥杏圆眼中金波凌凌,熠熠生辉。
葫芦中的酒不烈,谢煊却已经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依稀间忆起曾经,她怯怯不安地爬上床榻时的模样。
如今女子如画,娉娉婷婷,落落大方,正就坐在他们的床前,含羞带笑望着自己。
她声音柔柔,尾音勾人:“……允峥,你醉了么,这酒喝得我,竟有些醉了……”
他扶住她的身子,在她耳边轻笑道:“阿玥忘记了,我几乎从未醉过……今日未醉,万顺楼那日未醉,你找上我的那日,亦未醉。”
“也是,太子殿下何等自控自持,怎会被区区几杯酒水灌醉了呢……”程时玥晃了晃头,可确实已经有些醉了,她有些疑惑地揽住他的脖子,朝他衣襟里摸去,“允峥,你怎么这般烫,不会是发烧了吧……”
谢煊喟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腕,吻住她的纤细柔软的指尖,激起她迷蒙的战栗。
她说得没错,他这一生自控自持,从未行差踏错。
只是——
红烛帐下,他将娇俏的美人揽入怀中,缓缓叹息——
“阿玥,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失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