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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自谢珩踏入茶铺的那瞬,柳宁便注意到他了。


    长安城的金吾卫大将军,晋国公府的小少爷,风华月貌,才比子键,至于武,全长安谁人不知他疆场归来,邵阳一战直取孑于副将首级,大败敌方,好不威风。


    莫说长安,放眼整个大齐,他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且不论他满腹才学和一身武艺,单是这人往街上一立,便同他们寻常人家隔出两种画风。


    柳宁自认有几分好颜色,亦有君子之相,温文儒雅,不逊于寻常百姓,可人最怕比较,他若与谢珩相比,到底不及。


    他兀自暗暗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却不成想谢珩指名要见他。


    店小二不敢怠慢,走到柳宁身旁:“柳掌柜,那名买主指名要您过去。”


    柳宁应下,端起茶盘,向谢珩走去,他为其斟满茶水,恭敬说道:“公子请用。”而后收起茶盘,转身欲走。


    谢珩却直截了当开口对他说:“四年前,我同沈昭已有婚约在身,虽未礼成,但已交换过庚帖。”


    柳宁的步子顿住,背对着他,他竟如此直白地打碎了他的梦,端着茶盘的手越攥越紧,脸色愈沉。


    自谢珩那日来寻茶铺背后的东家,柳宁心中早有几分猜测,夏目同她的丈夫惊云还未和离,她的前夫纠缠不休,谢珩应当不会寻夏目。


    那茶铺的东家只能是沈昭了,她多年未嫁,若不是决意不婚,便是心中早有心仪之人。


    他本以为,只要他耐着性子等,总有让她看到的那天,但不成想谢珩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仿佛舍不得下咽的一盘珍馐,还未起筷,便被旁人将盘子都端走了。


    但他转念一想,他们二人之间的牵扯,又何至于说给他一个外人听?


    柳宁沉下心思,唇角扯出一抹笑,浅含几分讥诮和凉薄,迎上谢珩的视线:“从未听闻。”


    他确实是如实所答,他与沈昭非亲非故,沈昭甚少露面,若非因着蓁蓁,他更没有接近她的机会,沈昭更不会将她与谢珩之间的私事说与他一个外人。


    这话加上柳宁那副浅笑,落入谢珩眼中,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毕竟在谢珩心中,这四度年华,是由柳宁和孩子填满的。


    谢珩心中愈发苦涩,这苦凝在他的喉中,咽也咽不下,他跨步上前,直接拎起柳宁的衣襟:“那你又有何资格!无媒无聘就是苟合,哪怕有了孩子,未在官府登记造册,算不得夫妻,


    你若真心爱慕她,又岂会待她如此,她到底看上你哪点?”


    柳宁眼眸忽暗,他霎时明了眼前人原是误解了,也难怪!蓁蓁整日娘亲喊得顺口,又因着她身量小,完全不像四岁孩童,若非知晓其中内情,难免令人误解。


    就连他初见沈昭时,也曾误会了,后来才知道蓁蓁嘴里有两个“娘”。


    他登时有了几分底气,饶是再琼林玉树的公子,面对自己所爱之人芳心他许,只能无可奈何罢。


    他扯开谢珩的手,指尖拂过凌乱的衣襟,如扫去灰尘般从容,袖口一振,缕平衣袂:“你又不是她,怎知她的心意?她爱慕何人,抛却何人,是她的自由。


    位高权重、功名利禄也换不回一颗真心,女子肯为男子孕育一个生命,这不就是爱么?


    幼小的生命一旦出生,便连接两人的骨血,这是不争的事实,哪怕有一天各从所好,但孩子无法被抹去,她见证了过往”


    话音未落,谢珩猛地一拳打在他脸上,指骨染血,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接着又是一拳,砸上他的眼眶,仍未收手。


    柳宁的话如一把利剑,破皮拆骨,毫不留情地剜在他心上,挑起他每一寸的神经,又狠狠碾压。


    尤其是牵扯到那个孩子,彼时沈昭与他避孕,可转眼却生下了蓁蓁。


    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势不对,忙上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扯开。


    四五个汉子才堪堪将谢珩拉开,店小二护在柳宁身前:“请公子自重,我们已经报官了!”


    柳宁眼眶乌青,嘴角流血,他将唇边的血擦去,推开身前之人,行若无事地走向谢珩,挑衅道:“你打了我,你猜她会不会更气你,将你推得更远了。”


    柳宁脸上一片青紫,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畅快,堂堂一介七尺男儿,竟栽在一个女子手中,真是可笑,甚至为其不惜与他大打出手。


    因着沈昭善良,对待店里的伙计向来赏罚分明,谢珩这一遭,因着误会将他揍了,若是她知道了


    柳宁心中窃喜,言语中不断寻隙,意图将他激得更甚。


    谢珩挣脱束缚,肩背因愤怒上下起伏,狠厉地望着他,眼瞳猩红,却终究没再向前踏出一步。


    毕竟,柳宁所言非虚。


    谢珩手中凸起的青筋几乎崩裂,身子微微颤动,说道:“孩子是孩子,她是她,有了孩子你更应该爱重她。”


    听了他的话,柳宁挑眉望他,意外他竟然忍住,没再动手。


    很快,四名官差随着店小二来到茶铺前,桌椅板凳乱做一团,茶盏被打翻,茶水四溢,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


    官差不耐烦道:“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周遭围着的茶客和百姓们目睹了整个经过,纷纷指向谢珩:“是他。”


    一个经常买茶的阿婆主动上前:“官爷,这个人看上人家小娘子了,那小娘子孩子都有了,这是遭的什么罪啊,他还把人家夫君打了,看着清清白白的一后生,怎的脾气这么大。”


    为首的官差顺着阿婆的视线,看向谢珩,起初满脸不耐,但瞧着眼前人却越看越熟悉,他细细琢磨,认出谢珩。


    这不正是前几日高坐于马上的谢将军,宫里的庆功宴就是为他们而设,哪怕是刺史来了,都得让他几分薄面。


    听闻他为人方正,又有官职在身,更不是不懂律法之人,岂会当街行凶斗狠呢?


    可宫里传来的消息沸沸扬扬,据闻他在御书房还顶撞了圣上,他一个朝不保夕,只为着填饱肚子的官差,可不敢招惹这号人物。


    再瞧另一边,柳宁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被打得脸上带伤,一言不发地站于一旁。


    官差怕惹人非议,先遣了周遭百姓,又分别上前问询一番,两人皆不言语,倒正合了他的意,准备草草放过:“那就算了,万事合为贵。”


    “等等!”柳宁在官差身后喊住他们,指着谢珩,“我要报官,告他私抢民女。”


    昨夜他匆匆离去,回到茶铺之后,并未见到任何人,他心中有疑,他本以为买茶的茶客能找到灵山寺,定是老主顾,不曾想竟被诓骗了。


    可已近子时,他不便再上山,本准备今日打烊后再去山上看看。


    但他一早碰到夏目,得知夏目昨日在衙门里处理完她和惊云的纠葛,上山之后却并未寻到沈昭和蓁蓁。夏目报官后,至今仍没有关于她们娘俩的任何消息。


    但眼前的谢珩让他心中不禁有了另一个猜想,既是他误会了,那他出征的这些年,心仪的女子再嫁他人,生下孩子,他定会心生嫉妒,难免不会干出有违常理的事。


    又因沈昭平日结交的人并不多。


    据夏目所言,沈昭起初多在洛阳买茶,后来一步步才到了长安,这一年间,多是夏目和他忙着长安铺子里的事,她独自居于山中,与长安城里的人从未来往过。


    那唯一有可能将她带走的只有谢珩。


    若是他因爱生恨,作出更出格的事也未可知。


    “哎,你别含血喷人啊,凡事要讲证据,”还未等谢珩开口,官差先一步发话,“你既然要报案,那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谈吧。”


    “今早家中已有人报案了。”柳宁盯着谢珩,他虽没有证据,但是此事绝对与他有关。


    官差灵光一闪:“确实,这女子走失是大事,我这就回县衙召集人手,城内城外加紧巡查。”他同随行差役交换个眼神,脚底抹油,先走为上。


    总归人家苦主不追究谢大人打人的责任,他在那杵着无用,何必自找麻烦。


    官差走后,谢珩刚要离去,便听闻柳宁对他说:“谢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更是知道强抢民女,拐骗无辜百姓之人该如何处置吧,你最好将她们二人速速送回茶铺。”


    谢珩搭在佩剑上的指节一下一下轻敲着,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扯起唇角一抹邪肆的笑:“官府办案,一向以证据为重,你口口声声称是我将人带走,你的证据何在?况且”


    他走近几步,低醇的声线满含嚣张,“就算是我带走了,你又能如何?”


    他眉眼生得极好,本该矜贵如玉的公子,因着沙场的淬炼,多了几分戾气,明明此刻带着笑,却更像雪地里反光的刃,亮得人心中发慌。


    他扬长而去,徒留下柳宁的叫喊声:“你哪怕可以强行带走她的人,但是她的心并不在你身上。你敢不敢让她自己选,看她会跟谁走!”


    第62章


    谢珩置若未闻地离开了茶铺,徒留身后无力的喊叫声。


    有了孩子又如何?


    沈昭她人既已在他们的私宅中,还愁得不到她的心么?


    他可以确信他自己是沈昭的第一个男人,同样也笃定柳宁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才是!


    回府的途中,他绕路去了趟西市,在往日沈昭常去的几家店前驻足排队,买了些吃的带回,毕竟他还不知府上的厨子的手艺合不合她胃口。


    犹记得在国公府时,她常因礼数不敢多食,总得饭后偷溜出府再寻些小食。


    他们现下住的地方距西市仍有一段距离,与其让她想方设法跑出府,不如将她爱吃的全部备好,一并带回府中。


    他双手满载而归,怀里抱着热腾腾的包子,与当初那个不时不食,连路边面摊都要躲几米远的自己,判若两人。


    不远处一个哭闹的孩子却引起他的注意。


    “我就要这个泥偶,娘,你骗人,你答应给我买的!”孩子不依不挠,扯着他娘亲的衣角,四仰八叉地在地上打滚,一副不买不罢休的模样。


    经过他一番折腾,为娘的磨不开面子,许久才从怀中掏了碎银:“买,买,你自己拿一个吧。”


    孩子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开开心心挑了个泥猴,笑着随他娘走远了。


    货肆上摆满了孩童喜欢的玩意儿:泥偶、竹蜻蜓、陀螺、彩塑、纸鸢等,样式各异,花色繁多。


    周围围了一圈儿孩童,眼馋地盯着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被爹娘带走后,还不舍地回头张望半晌。


    谢珩看在摊前看了许久,才讪讪开口:“这有没有女童喜欢把玩的物件?”


    “有啊,公子!”摊主见其衣着不凡,献宝似地拿起地上摆着的泥塑:“这个卖的可好了,遇水不化,刚卖出去一个。”说完之后,念着女孩干净整洁,又拿起一支竹蜻蜓:“这个也好!”


    摊主两手掌心相对,轻轻揉搓竹竿,木制的蜻蜓翼飞速旋转,霎时间鲜活灵动,向着谢珩肩侧飞去。


    他出手接住,捏在手中细细打量,他少时从不贪玩,对此类玩具亦不感兴趣。


    这竹蜻蜓以薄木片削制,两片斜翼对称,底端以一根竹棍作为支撑,打磨的圆滑无刺,倒不会伤手,便于搓捻,倒是有趣。


    “就这个了,”谢珩两指夹着,又垂眼扫过地上摆的物件,随意点了几个模样好看些的,一并交给摊主:“都包起来吧。”


    ——


    “准备好了?”


    听得沈昭安排,侧躺在地上的夏安兴奋地点点头,阖上眼眸装晕。


    沈昭和春宁分别侧身躲于门后,一个手里举着木凳,一个捧着空茶壶。


    沈昭思来想去,不能坐在此空等,何况夏目并不知她们眼下的境况,铺子和惊云的事足够夏目伤神,她又无法与其传信,若是寻不到她的女儿,她肯定心急如焚。


    她还是要带蓁蓁尽快离开此处。


    蓁蓁跪在装晕的夏安身旁,同沈昭点点头,待一切准备妥当,她冲屋外大喊:“来人啊!救救我娘吧,娘,你不要死!救命啊!”


    门外的家仆听罢,二话不说将门打开,刚一露头,沈昭手中举着的木凳直直向其砸去,嘴里小声念叨:“对不住对不住。”


    眼前的家仆慢悠悠倒下。


    “娘!”听得蓁蓁的惊呼,沈昭才发现站于另一侧的春宁不敢下手,茶壶还攥在她手中,大眼瞪小眼地和家仆,互望着彼此。


    春宁顺势紧紧抱着家仆的腿:“小姐快跑!我拖住他。”


    蓁蓁正对着门,嗖一下跳出门槛,跑到院中。


    沈昭顾不得犹豫,挣开家仆的手,也往外跑,岂知刚喘了两口新鲜气息,便围上一圈家仆。


    料到她会想方设法离开,谢珩早有防备,哪怕她侥幸骗过门前的家仆,也走不出这个院子,出了这个院子大门亦有看守。


    整个宅院早被封锁得一只雀儿都飞不出去。


    “沈昭,你想去何处?”家仆们如潮水分浪,谢珩从后走出,手里还拿着他买的食物和玩物。


    他身旁的家仆一把捞起蓁蓁,拎着她后颈的衣衫,如提溜一只猫崽般,徒留她双手双脚悬空,不住地乱踢。


    沈昭上前去抱蓁蓁,却被谢珩挡在她面前,他将手中的东西交与家仆,吩咐道:“将她带走,我有事要和她聊聊。”


    “谢珩,蓁蓁她什么都不知情,你要带她去哪?”沈昭被拦下,复又被抓回了房中。


    这些家仆只听谢珩吩咐,似面无表情的人偶般,挡住她的去路,任由她如何呼喊,都无人回应。


    哪怕联合春宁和夏安,三个手无寸铁的女子,面对一群身强力壮的家仆,也无可奈何,她们三人退回房内。


    夏安着急道:“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沈昭望向窗外,虽明知谢珩不会伤害蓁蓁,但又忍不住担心,嘴上只道:“没事,静观其变吧。”


    “你是坏人!快放我下来。”蓁蓁扑腾着手脚,被拎到她之前待的别院,嘴上却一直不停。


    家仆将她稳稳放下后,退至一旁静候。


    院子的石桌之上,摆满了谢珩给她买回的新鲜玩意儿,至少,在谢珩眼中罕见。


    蓁蓁目光扫到桌上的竹蜻蜓、纸鸢、泥偶等等,将头偏过去,看也不看:“我才不要这些呢,我只要我娘,我家里都有,才不稀罕呢,你休想收买我。”


    她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很是厉害。


    毕竟自打她会走时,便整日围在茶铺旁了,见识的多了,嘴皮子又溜。


    谢珩唇角挂着笑,这小丫头当真随了沈昭,一张巧嘴比谁都会说。


    他拿起一支竹蜻蜓,放在手中把玩:“你叫蓁蓁?”


    蓁蓁紧闭着嘴,气鼓鼓地扭着头,无声抗议着他。


    谢珩不欲兜圈子,蛊惑说道:“蓁蓁,在这儿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你爹能带给你的一切,我可以做的更好,多一个人关心你,不好么?”


    既然沈昭这么在乎这个闺女,那他不仅要得到沈昭的人和心,还得让这丫头满意才是上策。


    “哼,我没有爹,你们都是坏人!都只会欺负我娘。”


    她的话如一颗石头,砸落在水中,惊起水花四溅。


    谢珩旋着竹蜻蜓的手僵住,适才细思,自把她带走以后,她整日哭着喊着要见她娘,确实没提到他爹的事。


    她既如此说,这不更代表了她与柳宁关系不好,否则岂会有亲生闺女不认自己的爹的道理。


    柳宁同他又有何区别。


    这话入耳,谢珩转念一想,深邃的眸底骤然映出一泓星辉,克制地压住喉间溢出的低笑:“确实,我也觉得如此。”


    脱出口的尾音压不住地上扬,恰似轻风掠过柳稍枝头那瞬轻颤。


    可转瞬,他便敛起笑意,既然自己的闺女都看他如此不堪,柳宁到底做了何事,才会到如此地步。


    后悔刚才在茶铺时,少揍了柳宁两拳,否则他一并将蓁蓁那份给了。


    他垂眼略过桌上的纸鸢:“你爹娘亦不是万能,你瞧,这天上的纸鸢如鸟儿般无拘无束,想飞去何处去何处,你想不想试试?”


    蓁蓁睫毛颤了颤,眼中的光亮一闪而过,小手不觉地绞着衣袂,她才不会轻易上当。


    他又不是鸟儿,又没有翅膀,他怎会飞?


    她细小的动作被谢珩轻易捕捉,尽收于眼底。


    “杨方,去。”谢珩轻扬起下巴,眸光望向院墙,杨方得令,下一瞬,展臂飞至其上,一个潇洒的转身,衣袍猎猎,迎风而立。


    “哇!他真会飞。”蓁蓁跳着拍起小手,眼中亮如星辰,仰头望着他。


    杨方得意得高昂着头,殊不知他这一身功夫,还有一日可以逗小孩的玩乐。


    谢珩:“如何,你想不想上去看看更高的楼宇台阁都可以。”


    蓁蓁腮帮子鼓鼓的,樱唇撅得好似能挂住油瓶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心中再想,却偏憋着不开口。


    谢珩抬了抬眼,杨方会意,立即飞下墙头,揽起蓁蓁,兀自带着她飞上了檐角。


    蓁蓁惊得不由得睁大圆眼,感受风吹过她脸庞的清爽,像鸟儿一样张开小臂,在空中自在飞驰。


    这方她玩的在兴头上,沈昭却不住地忧心柳宁,她念着谢珩若是爱屋及乌,大概不会难为蓁蓁,但如果对上柳宁,他又会如何处理呢。


    她的眸光落在远处,似穿过重重烟柳,看不真切,连那经过窗柩,向她匆匆而来的身影,都恍然略过了。


    谢珩推门而入,命春宁和夏安离开。


    她们二人虽心中犹豫,但到底不敢忤逆,只得小步退下。


    沈昭见他眼中光彩流转,眉梢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他步履生风,去见柳宁时配上的玉佩叮咚作响,一如他此时的心情。


    怕引他不快,沈昭并未主动提及柳宁,只等他开口。


    谢珩径自取了茶壶,斟满两杯热茶,推到沈昭面前,同她碰杯庆祝,眼笑眉舒说道:“沈昭,蓁蓁这个孩子随你,伶俐可爱,若你不介意,不妨我将他爹取而代之,同你一起养这个孩子。”


    第63章


    取而代之,一起教养?!


    这句话炸在沈昭头顶,每一缕青丝都颤栗着发麻,此话竟是从一向修身立节的谢珩口中说出!


    在他的误解中,她现在已算嫁为人妇,还有了女儿,他将如何取而代之?


    沈昭不敢去想其中缘由,生怕他因一时冲动,做出出格之事,忙说道:“谢珩,我同柳宁并没有私情。”


    “你同他如何,已是过去的事了,我并不在乎。”谢珩的两指捏住杯盏,拿在手中把玩,并不在意她的解释。


    有情无情皆无所谓,只要现在陪着她的人是他!


    那名唤蓁蓁的小女孩讨厌她爹、沈昭又急于撇清她们二人之间过往。


    如此,甚好。


    谢珩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拿出四年前被沈昭扔下的契书和婚书:“既然你撕毁了契书,不想叫兄长,以后就叫夫君吧,签下婚书,明日随我去官府登名。”


    金线缂丝的云龙纹红绸展开,仍是四年前那份婚书,上好的洒金宣,边缘暗纹隐现,寓意百年好合的谶语。


    卷尾最末的署名,谢珩两字写得庄重有力,纸上的金粉宛如那夜新娘团扇下闪过的金钗流光。


    婚书被他保存完好如初。


    谢珩命人去房里取了笔,递给沈昭。


    沈昭看着眼前的笔,迟迟没有抬手,谢珩亦不扰她,只在一旁默默候着。


    桌上的茶饮下了一盏又一盏,茶壶的分量渐轻。


    沈昭将笔搁置在一旁,毅然决然道:“谢珩,这字我不能签。”


    她本就答应过李立雯,会彻底从谢珩身边消失,这几年她隐姓埋名一直居于深山中,甚至在遇到谢珩之前从未踏足过长安城半步。


    除了夏目之外,她更未和从前相熟之人有任何牵扯。


    且不论她同谢珩如今仍牵扯不清,已违背了当日的承诺,这字她绝对签不得。


    谢珩的指尖反复在杯沿摩挲,上扬的唇角仍是明媚的弧度,似乎并不惊讶她会拒绝,也不在乎。


    房中静谧,落针可闻,只余两人的呼吸声清浅交错。


    谢珩脸上的笑一寸寸瓦解,心中像□□巴巴的棉花塞得密不透风:“若你所言为真,你同柳宁没有瓜葛,蓁蓁又讨厌他,我已经离开晋王府,还有何事能阻隔你我?”


    沈昭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似怕再次搅起他心中的波澜,沈昭抬眼同他对望,搭在笔旁边的手,却逃一般一点点向后滑落,却忽的被他的大手覆住,紧紧拉住。


    沈昭挣扎着扭着手,摆脱他的束缚,反被他五指一收,将她纤细的皓腕牢牢扣住,不容她挣脱半分。


    “沈昭,”他浅笑唤她的名字,嗓音微哑,掌心却灼得厉害。


    她抽手欲退,反被他骤然一拽,整个人跌入他怀中,被他身上的沉香气裹了满怀。


    衣袂相贴,暗香浮动。


    隔着几层衣衫,仍挡不住他胸腔传来的热度,她的腰肢被他牢牢环住,整个人侧坐在他的腿上。


    四目相对,谢珩眼眸中倒映着她,素色衣衫绽放在他眼中,仿佛一朵盛放在黑夜的花。


    花颤巍巍地绽放在他怀中,他终是不忍,丢盔弃甲般


    早早投降。


    耳边传来他的低语:“沈昭,无论你心中有谁,就不能分我半席之地么?你曾言在九州可养面首,如若你喜欢,也便随了你,我愿意尊重你的一切,只要你别将我推开。”


    他将头埋在她颈窝间,违心地说出此番话,已然耗尽了他全身气力。


    在沙场上浴血驰骋、奋勇杀敌的将军卸下铁甲,此刻贴在沈昭身侧,静静伏在她怀中,内心却溃不成军。


    沈昭被他这番话,触动地久久滞住呼吸,被他攥住的手不觉地发力,同他紧紧相扣,脑中只余一片空白,只觉一股热流自心口直冲到眼眶。


    她捧起他的面庞,指尖轻拭过他的眉眼,眉宇之间还残存着一丝倦意,素日凌厉的凤眸半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


    她从未料到,面首不过是她随口而出的玩笑话,竟被他掂在心中反复揣摩、斟酌犹豫。


    无论多么荒唐的事,只因着有她在,他都可妥协。


    这些年,沈昭并非没遇到对她示好的男子,样貌俊逸、在朝为官者皆有,可每每误以为蓁蓁是她女儿时,个个却又尴尬地难以言明地退却。


    女子再嫁在这个时代,仍不可避免地受人指摘,更遑论带着一个孩子。


    只有眼前的人,不介意她这些年那子虚乌有的过往,强行闯入她的未来。


    因着爱重她,主动迎合、接受她的一切。


    两个因着风俗文化、封建礼法不同,完全不相融合的世界,在被他努力妥协、拉近、拼合。


    只因有她。


    自他们重逢后,他步步紧逼,她却次次退让。


    这次,她终于主动触碰到他,细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紧绷的唇角,这四年强撑的镇定在此刻碎的彻底:“谢珩,你不必为我如此,这不值得。”


    他反握着她的手,只将下颌抵在她掌心,呼吸沉沉:“值不值得,得由我而定,既是为你,何事都是甘愿,是值得。”


    风拂过窗柩,树叶沙沙声扫在心间。


    窗外日光晴好,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像掬了一把星子,熠熠发亮。


    沈昭低笑,指尖在他眉心点了点:“这般模样,倒像只倦懒的狮子。”


    揽着她细腰的手忽地发力,将她带入到他怀中,托着下颌的手错开,垂落于他身后,贴着他硬挺的后脊。


    沈昭尚未回神,炽热的吐息扑面,他仰头吻上她的樱唇。


    他温柔地吮摩,似春风拂过花瓣,酥痒入骨。


    她指尖微颤,攥紧他的衣襟,却被他扣住手腕,十指相缠,按在胸膛。


    “唔”沈昭唇中溢出半声,将头偏开,微喘着气,“谢珩,我不愿看到,你因我而背弃了你的家人,你还有祖母和母亲,你不能一走了之。”


    “你就是因此,才迟迟不肯接受我么?”


    “嗯。”沈昭点头应是。


    “好,我会向她们道歉,同她们交代清楚,也会给你一个交代,一切都依你。”


    她身上的甜香缠绕在他每一寸发丝、每一次吐息中,谢珩呼吸加重,喉结不觉地滚动,他用气音贴在她耳畔,轻吐出两个字,“可好?”


    她唇瓣微启的瞬间,正中了他的意,被他炽热的吻封住,小舌霸道地直驱而入,挑弄着她的舌尖,又在她的齿关间痴缠,疯狂地霸占所有。


    垂落的眼睫扫过彼此的脸颊,痒得让人心尖发颤,因他的蛮横他们彼此的鼻尖不时相撞。


    谢珩索性固住她的头,大口吸吮着她的每一次吐息,他干燥的唇纹间还残存着沙场留下的粗糙,放大厮磨的粗粝和力道。


    她呼吸凌乱,只觉天旋地转,唇齿撩拨间,啧啧的细密水声入耳,指尖轻搭在他后脊上,却烫得厉害,仿佛坠入一团灼灼烧着的云里。


    青丝交缠,罗衣凌乱。


    他周身热得仿佛一团烈烈其盛的火,将怀中这块暖玉焐热、温化。


    沈昭将他半推开,眼中氤氲朦胧,蒙着一层旖旎的水雾:“还是白日,不可以。”


    谢珩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我不管白日黑夜,我要日日夜夜,还有,我可不倦懒。”


    他用脚勾放下床边的帘幕,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指尖掠过她散在鸳鸯枕上的青丝,如抚琴弦般,引得她耳后泛起淡淡绯色。


    绣鞋不知何时被踢落,他起身扯下她脚上的罗袜,将她的玉足抵在胸前。


    轻柔的吻顺着她的玉足,一点点向上,激起一片酥麻。


    沈昭用力去踢开他,却像挑弄一般,被他攥着脚踝,骤然拉近距离,撑在她上方。


    玉冠束着的发丝垂落,扫过她的锁骨,微痒,似细雨沾湿花瓣,又似幼猫的绒尾扫过玉脂。


    她不由得轻颤,如火般的吐息一点点游移至颈侧,在她的雪肤上烙下点点红梅,窗外檐下的风铃叮咚,恰好掩下她喉中的半声嘤咛。


    罗衫层层委地,似褪尽花瓣的芍药,只留下最隐私的花蕊。


    当那花蕊尽湿,盛放的前夕,他俯身在她耳畔问道:“你还要肠衣么?府上一直备着。”


    “好。”


    他从枕畔取来薄如蝉翼的肠衣,手中动作不停,俯身吻上她的眼角,汗珠自他的下颌滑落,喉结滚动加重了力道。


    束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混着她紊乱的呼吸。


    他复又俯身,软纱红帐簌簌摇动,金钩叮当,教她绷紧了足尖,在锦被上蹭出深深褶皱。


    直到夕阳西沉,他才餍足地起身,身上水痕斑斑,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汗


    沈昭伏在锦衾间,青丝迤逦如瀑,同他的发丝纠缠,不分彼此,掩住她颈间的朵朵春痕。


    周身骨软筋酥,似一捧雪融在炎炎的火炉中,指尖儿都透着慵懒的粉。


    他坚实的臂膀仍锢着她的腰肢,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热得撩人。


    双腿酸软难合,还带着几分颤意,稍稍动弹,便牵扯隐秘处的涨麻,教她不觉蜷起脚尖。


    他哪里是只倦懒的狮子,分明是头饿疯了的狼。


    第64章


    春熙茶铺内。


    店小二清理好店内的狼藉,看热闹的百姓散去,一切又恢复如常,刚才那一场争执好像从未发生。


    除了柳宁脸上的淤伤泛着青紫。


    他顾不得多想,匆匆交代好店里的事去寻夏目。


    夏目此时在茶铺内,一边擦拭桌子,一边招待买主,远远瞧着柳宁的身影,她热络地招呼:“柳宁,帮我给他们倒点茶,我去后院看看。”


    店里排队买茶的买主催促的声音不断,因着人手不足,夏目虽是掌柜的,却总不得闲,常常身兼多职,忙得脚不沾地。


    蓁蓁和沈昭从昨夜起便没有消息了,夏目凌晨天还未亮,便独自上山去灵山寺、茶铺,甚至在严家附近转了转,都没寻到她俩。


    天亮后,她先去衙门报了官,登记了她们二人的信息,官府搜寻毕竟需要时间,只暂让她回家等着。


    人要找,茶铺也不能因她而耽误生意,她报完官后便一直在茶铺忙着等消息,忙碌消解了等待的漫长。


    可她到底不能全然放下,有些心不在焉,又因着茶铺里今日买主奇多,忙个不停,还不慎摔了一脚,崴了脚,肿起一个鼓包,敷了药也不见好。


    行动不便,她本站在账台前收银,可是久站不动,只靠着一条腿支撑全身力气,站得久了更不自在,她只得一瘸一拐地帮忙倒点茶水。


    柳宁平日最是客气,几乎不会拒绝她的请求,这次他却大步向前,将她拉至一旁:“夏姑娘,我知道沈昭和蓁蓁被谁带走了!”


    “在哪!带我去。”夏目慌得差点将手中的茶壶摔了,身子一歪,多亏柳宁搭了把手才不至于再摔一次。


    观她实在寸步难行,何况谢珩今晨这一遭来势汹汹,若是起了争执,更需用些手段才能强行把蓁蓁和沈昭带回,带着夏目前去,实属不便。


    柳宁将她扶至一旁坐下:“你放心,她们应该没有受到伤害,是谢珩,我去晋国公府附近打听过了,他现在离府而居,我一会带些人手过去,一定将她们二人带回。”


    夏目:“你弱不禁风的,怎打得过他,”她适才看清柳宁脸上的淤青和伤痕,不放心道,“你这脸不会就是让他揍的吧。”


    “无事,我路上来得急,摔了一跤,我花钱雇了几个伙计,你放心,晚饭前我会同她们一块回来,看好店里。”柳宁交代完这句,他雇的人手和马车驶到茶铺前,他不再多言,转身跳上马车。


    夏目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不禁攥紧了帕子。


    ——


    沈昭累得厉害,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又睡了会,待她醒来时,谢珩已沐洗过,换好了衣袍。


    他轻轻走到床前,吻了吻她的眼角。


    感受到他的气息,眼睫轻颤,沈昭睁开眼眸,看他衣着齐整问道:“你要去哪?”


    “回晋国公府,我会依你所言,求母亲谅解,希望她可以成全你我。”


    他既知她心中最大的顾虑,自是不愿让她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只要可让她心安,他愿意向任何人低头。


    沈昭以手肘撑起身子:“我同你一起去。”


    谢珩拉起锦被遮住眼前的春光,轻按着她的双肩,让她慢慢躺下:“改日我同你一起回去,我自战胜而归,还未好好同母亲说过话,你好生在此休息吧。”


    李立雯心中有气,若沈昭同他一起回府,肯定少不了她的责备,更会火上浇油。


    此事是他不孝在先,合该他先去谢罪。


    沈昭仍欲起身,却被他执拗地摁在床上:“若你饿了,随时吩咐厨子,桌上还有我从西市买的小食,让厨房热一下,都是往日你爱吃的,等我回来。”谢珩起身出府。


    待他走后,春宁和夏安入内,备好了热水,随时可沐洗,沈昭换好衣衫后,抬眼偷瞧着院子。


    夏安轻声喃喃道:“小姐,您别瞧了,院子里全是人,莫说是人,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谢珩简单吩咐后,驾马赶回王府。


    李立雯这几日茶饭不思,憋在心里的火越积越深,但偌大的王府只有她一人,冷冷清清。


    谢珩前脚刚在府前下马,家仆的通传就到了李立雯耳中:“夫人,少爷回来了!”


    李立雯眼皮轻跳,僵了的脊背又挺了几分,扶正头上的金簪,慢慢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试图挡住她脸上的几分落寞。


    未久,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中,她轻抬眼皮。


    谢珩径自上前,在一旁恭恭敬敬执礼:“母亲。”


    “既然走了,又何必回府。”李立雯幽幽开口,语气说不出的冷淡。


    “是儿子欠考量,不孝在先,还请母亲责罚。”谢珩硬挺的脊背弯下合适的弧度,低垂着眼眸。


    李立雯绷紧的唇角缓了缓,心中的阴霾扫去几分,母子哪有隔夜仇,但他此番肆意妄为,她欲好生敲打一番:“我听闻你今日去茶铺闹了一番,珩儿,你已到了议亲的年岁,怎的如此莽撞,多少双眼睛现在盯着你。


    你向来不是冲动之人,莫因为仗着身有军功,就忘了礼教,既然回了府,你定是想明白了,那就好好收收心,你得时刻记清自己的身份。”


    谢珩并未反驳一句:“是。”


    虽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但他又一如往昔模样,省身克己,修言慎行,李立雯心中瞬时清明多了,眉眼的愁丝散了大半:“既如此”


    谢珩静静听她交代完后,果断开口。


    李立雯心中却一慌,似感不妙。


    可谢珩却说道:“母亲,我与沈昭之间的事,确实是儿子错了。”


    李立雯欣慰地点点头,这一趟四年征战,珩儿到底是长大了。


    谢珩:“我当初以利相诱,重金聘她假扮入府,视为不诚;在同她朝夕相处时,罔顾兄妹伦常,对她暗生情愫,视为不伦;因此事顶撞母亲,视为不孝;因自己的私念,请求出征,为换陛下赐婚,视为不忠。”


    李立雯怕他妄自菲薄,劝道:“珩儿,倒不必如此,只要你知错能改,我不会一直放不下此事,瑾儿之死,我这几年也想明白了,终究是没有母女缘分,不可强求,当初你也是一片孝心,与你无关。”


    谢珩并不在意她母亲的言语,继续说:“儿子如此一个不诚不伦不忠不孝之人,又出言顶撞了圣上,仕途已没,我那些荒唐事亦传遍了长安城,只怕城中名门贵女对我无意,沈昭如今更是对我避嫌躲闪,是我一直纠缠她不放,还请母亲莫错怪了她。”


    他先自贬,并讲述原委,试图改变李立雯对沈昭的偏见。


    李立雯安慰道:“珩儿,你放心,我堂堂谢家还愁找不着儿媳么,你毕竟是陛下的亲外甥,他嘴上苛责几句罢了,你大可放心,若你真喜欢那名女子,娶回当个侧室便是。”


    谢珩不置可否:“儿子自幼蒙您教诲,深知”孝”为立身之本,沈昭初入府中,怀着一颗敬上至孝之心,侍奉您和祖母,府中之人皆可见证。她品性温良,不过一日便习得府中基本礼仪规矩,未曾出过差错,可见其知书识礼,心思灵巧。”


    李立雯听出他言外之意,刚准备出声打断,谢珩却又口若悬河般说道:“我已经私下合过八字,天命相合,若结连理,家宅安宁,福禄双至,祖母也看过我们八字的批文,欣然应下。”


    “你”


    谢珩继续:“若母亲实在不允,儿也不敢忤逆,只是我心已许,愿终身不娶,侍奉您和祖母终老。”


    谢珩态度谦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是自贬,又解释清楚沈昭的态度,用命理八字天定劝说,最后不得已只能以终身不娶相胁。


    软话硬话都出自他口中,滴水不漏,让人无法同其辩驳。


    李立雯额间沁上一层薄汗,被他堵的一口气不上不下,若谢珩执意顶撞,还可捉他不敬不孝的错处,可他先自己将错全认下,言辞凿凿,竟逼得人不知从何说起。


    谢珩始终未抬头,既是谢罪又像在等她最后的定夺。


    李立雯攥着手中绢帕,其上的绣纹将她的指尖磨红,仍未开口。


    母子两僵持间,府内家丁匆匆走进,他们虽知少爷在外另立新府,但是又怕因着此事,触怒李立雯,拱手弯着腰犹豫半晌还未回禀。


    堂厅内的低气压,压的人喘不过气。


    李立雯低声问道:“说,有何事!”


    家丁慢慢开口:“夫人,少爷,少爷府上的人来寻他,说有急事要报。”


    “母亲,我去去就来。”谢珩躬身作礼,随着家丁往门外赶。


    “珩儿!”


    还未等李立雯开口,谢珩已随人出了府,只留下一片衣角。


    待谢珩赶至门外,府里家丁从马上跃下:“少爷,你快回去看看吧,自你走后,来了一个面容清瘦的青衫男子,硬闯入府,非要带夫人和那个孩子离开。


    他带了十多名壮汉,和府里的家丁僵持不下,我们不敢冒然出手,杨方让奴才先来寻你。”


    第65章


    谢珩直接夺了他的马,快马加鞭往回赶,他竟未料到一个弃夫,有何颜面敢去他的府上要人。


    柳宁这厮未免太不自量力。


    索性他府中既有普通家丁,也有专门的练家子,有功夫傍身,护院有力,将宅院里里外外围堵得严实。


    谢珩赶到时,柳宁一众人等还站在门前,并未向前踏进一步。


    谢珩这方,府中家丁数十人,武艺高强者十余人,远观其貌不扬,两人个凑一起还不如柳宁手下一人魁梧,但个个精壮,内行一看便知功夫不低。


    柳宁虽然人数上占了下风,但他没有任何惧色,见谢珩赶回,虽错失直接将人带走的良机,可仍然挺直脊背,故作镇定。


    念着谢珩已经误会,他顺水推舟说道:“谢珩,你夺人妻女,还不快将她们交出来。”


    谢珩哑然失笑:“何来的妻女?你们可拜过天地?可签过婚书,在场可有人喝过你们的喜酒?”


    柳宁怒视着他,到底心虚,只能抿唇不语,他给不出回应。


    谢珩直言:“既然没有,为何说是我抢你的妻儿?你为何不看看她们可认得下你。”


    若是前一日,谢珩似乎还会给他几分薄面,毕竟这四年是他陪伴沈昭,但沈昭亲口说过,已同他没有任何情分了,蓁蓁又不愿认这个爹,他也不必给柳宁留面子。


    柳宁虽不确定沈昭的心意,但他下了决心将她们带回,不会示弱,他反将一军:“谢珩,你不过是怕了而已,你怕沈昭不选择你,对么?”


    看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柳宁继续激他:“若是你有把握,又岂会将她们母子关在此处。”


    他确实说中了谢珩的心事,哪怕她们同床共枕,做过最亲密的事,可他仍不确定,他没有把握沈昭会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毕竟四年前他们就曾如此分开过。


    柳宁的话切中他的要害,若不是怕沈昭逃了,他又岂会将她困在府中,限制她的自由。


    谢珩敢同金科状元文斗,又能不惧生死,只身一人闯敌营,却唯独在沈昭面前没有足够的底气和把握。


    往来的车马纷纷,车上的人不时掀起车帘侧目,两方对峙,数十名汉子围在一起,如此场面令谁都会好奇,想一探究竟。


    谢珩不愿惹人非议,姑且让了一步:“你可随我入府,遣了你带的那些人,让他们离开。”


    柳宁并未理会,他手无缚鸡之力,众人一起强攻都未必能将沈昭和蓁蓁带走,何况只靠他赤手空拳?


    他置之不理,只大步上前,他身后的人亦随他同进。


    “嗖——”破空之声擦过他耳畔。


    一枚细小的青石挟风而来,擦过他的颧骨,脸颊微痛,细小的血珠沁出,他用手去拭,指间染血。


    那青石怦然击于柳宁身后几丈外的树干,凿进一个半指深的孔洞,树叶簌簌而下。


    谢珩摩挲指尖,不屑道:“难道你有把握能打得过我府中的家仆?”


    被谢珩打的伤还隐隐作痛,柳宁嘴角抽了抽,只能姑且信他一次,最终无奈地转身付了银子:“各位大哥,有劳你们走一趟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那些人倒也算有几分道义,并未走远,在府外等着柳宁出来。


    谢珩将柳宁引至前厅,并未急着带他去见沈昭,实则是他心中没有把握。


    毕竟还有那个孩子在,沈昭哪怕对柳宁无意,可她会不会因孩子妥协?


    柳宁有句话不得不令他心生思虑,孩子是两人之间的骨血,哪怕他不在乎,但是沈昭一定会在意。


    可他又自我安慰,她走便走了,只要有他在的一日,他一定能寻回她。


    谢珩:“这是我们三者之间的事,我不会为难那个孩子,至于沈昭愿不愿意同你离开,全看她的意愿。”


    他眸底的暗色渐深,搭在剑鞘上的手不觉摩挲,他很想知道她的选择。


    柳宁、孩子与他,对于沈昭而言,到底哪方重要。


    柳宁未料到他竟真给了机会,提议道:“我需要些时间,单独同她聊聊。”


    谢珩吩咐家仆带柳宁去见沈昭。


    踏出门槛前,柳宁侧身说道:“谢珩,君子不窥密,不侧听于墙隅,你应该也知晓个中道理吧。”


    他意在提前点他,莫听人墙角。


    总归只要能将沈昭带回,无论寻何理由,只是多费些口舌罢了。


    只要沈昭随他离开此处,既能诛谢珩的心,又让这误会加深,何乐而不为。


    谢珩听罢嗤笑,反而越过柳宁,大步走在前,毫不避讳。


    事无不可对人言。


    若是光明磊落、言正身行,又岂会怕旁人听去,他自然不会窃闻于窗下,他直接在院子里光明正大的听。


    西院厢房内。


    沈昭兴致缺缺,夏安随着春宁在一旁做针线活,口中的哈欠却不断。


    以往虽然少爷小姐不在府中,但春宁和夏安倒也乐得自在。


    如今盼星星盼月亮将她们盼回来了,可小姐却整日被关在此处,她们只恨自己无能无力,没法帮小姐逃出去。


    沈昭单手托腮,望着庭院深深,她那些心思被谢珩摸透,除非长了翅膀,只怕她一时飞不出这四角牢笼了。


    春宁和夏安两人陪在她身侧,三人皆不知道府外的热闹。


    因着谢珩吃软不吃硬,她只得等他回来后,从长计议,最起码先设法通信,让夏目知道她们二人安好,让她宽心。


    院中闪过一抹青色身影,门外的人影靠近,沈昭本以为是谢珩,起身去迎,谁知门打开后,柳宁站在她面前,眼眶微湿,柔声说道:“沈昭,出事了。”


    他脸上伤痕可怖,本就生的白,倒凸显淤伤青紫愈发明显。


    他一改刚才府门前气势汹汹模样,一副弱柳扶风之姿,蹙着眉头提步入内,沈昭下意识搭把手,托住他的臂弯。


    这一切被正赶往此处的谢珩看的真切。


    柳宁入内后,看着一旁的两个婢女,有几分犹豫。


    当着外人的面不方便说话,何况是谢珩府上的人,若是将他的话宣扬出去,他岂不白折腾一番。


    沈昭:“你怎么受伤了,是谢珩?”


    柳宁侧了侧脸:“无事,一点小伤。”算变相承认了是谢珩的手笔。


    他刻意压低声音,尽量不让门外的人听到,可仍不放心这两个婢女:“我有些话只能同你说。”


    沈昭暂让她们二人退下,屋内只余她和柳宁。


    房内的窗户未开,只能隔窗看到墙上两人的身影,谢珩眯起眸子紧盯着墙上的身影,指节却兀自蜷起暗暗发力。


    两人独处一室,沈昭对柳宁一向坦荡,心里又急着想给夏目通信,让其安心,没有多做他想。


    她虽然心中只把柳宁当做朋友,可在谢珩眼中却并非如此,再加上蓁蓁,如今有嘴都说不清。


    沈昭猜测是因着之前的误解,柳宁被他打了,满心愧疚问道:“谢珩为何打你?是不是他还误——”


    她说话声音虽不大,但也没刻意压着,透过窗柩传到谢珩耳中,他目光仍一直凝在她身上。


    柳宁的声音压过她,及时打断:“我没事。”


    谢珩眉间轻折,瞥到柳宁身影的目光登时带了几分煞气。


    未料到柳宁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沈昭声音不觉低了低:“你怎么会来这,对了,蓁蓁也在此,若你一会出去,务必要给夏目报平安。”


    柳宁同样沉着声,以防在院中的谢珩听得:“我来此正是为着这事,夏目因着上山寻不到你们两人,又从山上滚落下来,她近些时日,本就被惊云搅扰得不得安生,我听大夫说,她怕是要不行了。”


    他一本正经说出口,又添油加醋般故意夸大,只要沈昭同他回去就好。


    “什么!?”沈昭猛地起身,概因柳宁平日为人踏实,她从未怀疑过他话中真伪,“不行,我得回去看看她,带上蓁蓁一起。”


    她刚直起身子,忽觉袖口一紧,被柳宁拽住。


    “沈昭,你先别急。”柳宁话语间掩饰住唇角勾起的笑意,清咳两声,余光瞥到墙上的人影,有意往前凑近,他不仅要带沈昭走,更要加深他们之间的误会,他的广袖垂落覆在她的藕臂之上。


    檐外风定。


    谢珩在月洞门旁身形凝滞,指节扣着的玉带“咔”地迸开细纹。


    室中帷帘半卷,沈昭和柳宁,一个仰首相迎,一个俯身未稳,投在墙上的剪影,竟如交颈鸳鸯般。


    不仅落在墙上,更错位在谢珩眼中。


    沈昭只念着夏目安危,哪还能再听进柳宁的话,不由分说往外走:“我们这就带蓁蓁回去!”


    她不顾柳宁劝阻,刚提步往门口走,蓦得一阵风涌进屋内,荡开她垂在肩上的青丝。


    门扉被谢珩以剑气震开,寒芒乍现,随着“轰”的一声脆响,木质的门框砸在墙上,当即裂成两半。


    他提剑而来,广袖翻涌似墨云遮日压城,剑穗的坠子簌簌震颤。


    眼中全是杀意,指节青白攥住剑柄,手背的青筋凸起,绷至极限,强忍着没有一剑杀了柳宁。


    第66章


    谢珩的深色衣袍在风中烈烈作响,盛夏的燥热好似也消解不了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所过之处连夕阳洒下的暖色也凝住不动。


    沉香混着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哪怕那日他对自己大打出手时,柳宁也未见过他如此动怒,他手撑着桌子,默不作声地退后几步。


    谢珩的目光如利刃般刮过眼前的两人,冷笑出声:“既然你们聊了,也该轮到我好好聊聊。”


    他反反复复地劝自己,若她真有意于此人,他应该有些气量,容下他。


    可心中的自我劝慰是一回事,当面见他们二人亲昵又是另一桩事。


    沈昭虽不知他因何生气,但心里念着夏目,仍旧快步上前,衣袂带翻了桌上的茶盏,青瓷落地应声而碎,让谢珩暴戾的心绪更躁动几分。


    沈昭手搭在谢珩执剑的手上:“谢珩,我要现在带蓁蓁回去。”


    此话一出,谢珩本就深邃的眼眸顿时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修长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力道大得生疼。


    沈昭被迫仰头看他,他指腹上的剥茧磨过她的肌肤,掐得立刻显了红印。


    谢珩本就身量高,在疆场这四年的厮杀,昔日修长如竹的身形平添了几分铁血悍厉。


    深色衣袍裹着宽肩窄腰,每一寸线条都如刀削斧刻般,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


    眉骨如刃,鼻挺若峰。


    下颌比离开长安时深了几分,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摄人心魄。不言不语时,眉目间含的煞气,不敢教人靠近。


    更遑论现在,一剑破空,直接将门撕开了。


    院中静得可怕,连鸟雀都噤了声,所有人跪了一地,默不作声。


    沈昭搭在他手上的指节收了收,后知后觉地涌起一股寒意。


    她细小的退让,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在谢珩身上。


    谢珩垂眸,望着她紧蹙的眉心,和犹豫躲闪的目光,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吻,而是撕咬般的惩罚。


    他狠狠地侵占她的唇舌,仿佛要将刚才所见的那一幕从她唇上生生抹去。


    他舌尖扫过她最敏感的上颚,叼着她的下唇狠狠一吮,铁锈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散,她疼得闷哼一声,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拼命推拒,却如同细软的棉花捶打在铜墙铁壁之上,毫无作用。


    沈昭偏头躲闪,却被他捏着下巴扳回来。


    反复撕咬。


    “谢珩,你放肆”站在他们身后的柳宁方一开口,谢珩垂着眼随手将剑掷出,在柳宁刚刚被石子划伤的脸颊对侧,划出一模一样的血痕。


    沈昭杏眼圆睁,皱着秀眉狠下心,贝齿开合咬住他不安躁动的小舌,用力推开他:“别这样。”


    柳宁捂着另一侧的脸,瘫坐在桌旁,浑身被汗浸湿,若说刚刚的石子只是试探,这真枪实剑向他刺来时,他慌得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惊魂未定地粗喘着气。


    沈昭焦急地向柳宁跑去,反被谢珩死死攥着手腕,他眼中蕴着怒火:“沈昭,怎么你和他如此商议就是理所应当,到了我便是疯了?今日若同他走出这里,你我之间就此一刀两断。”


    沈昭适才恍然,她解释道:“你误会了,你站在院中看不分明,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又岂会逾矩,只是错位罢了。”


    谢珩已然辨不分明,两人交叠的身影在他脑中久久不散,越想忘便越难忘。


    哪怕方才一切都是假的,可眼见为实,蓁蓁一口一个娘亲叫着,又岂会有假。


    谢珩被妒火冲昏了头脑,哪还听得进去她的解释:“那若是旁若无人,夜深人静便可以了?”


    沈昭无力同他辩驳:“你若不信便算了,我必须带蓁蓁回去”


    手上的力道突然卸下,谢珩苦笑一声,缓缓松开手心里带了最后一份希冀:“罢了,要走要留随你。”


    谢珩立在原地,无声等着她最后的选择。


    沈昭抿掉唇边渗着的血,扶起柳宁,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去接蓁蓁。


    偌大的宅院登时寂静无声,满院的家仆无一人敢动,只有树影婆娑,沙沙轻语。


    蓁蓁正在屋里捏泥人,双手沾满了泥,白嫩的小脸上也沾了些,她团起一小团,放在手中揉搓,嘴里念念有词:“我要捏个娘亲,一会见到她就可以送给她啦。”


    旁边侍奉的婢女手执团扇,站在她身后侍奉,腕间轻转,徐徐生风。


    沈昭疾步走到屋前,看守的家仆执礼:“夫人。”


    “开门。”


    “这夫人稍候,我去请示一下。”家仆之前被杨方特意吩咐过,不敢轻易放人。


    一人匆匆去前院禀告,其余的家仆不敢有任何动作。


    沈昭也没有冒然行事,虽然身旁多了柳宁,但若是强闯,她们二人无任何还手之力,只怕又要耗费一番功夫。


    蓁蓁听到门外她的声音,跳下木凳:“娘,你这么快就来接我了,我的泥人还没捏完呢。”


    听到她的声音,沈昭心安了不少,她安抚道:“蓁蓁乖,我们一会儿回家去捏,先不玩了,你阿娘还在家等你呢。”


    提及夏目,她忧心不已,不时望向垂花门,盼着那家丁能快些回来。


    未久,家丁匆匆赶回,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房门。


    沈昭冲进去,顾不得她手上的泥,抱起蓁蓁往外走。


    蓁蓁笑眼弯弯,看到一旁的柳宁,泥黢黢的小手指着他:“柳叔叔也来啦,怎么不见我阿娘。”


    柳宁:“你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等等,”蓁蓁回望着桌上那些玩意儿,“柳叔叔,帮我拿着那个竹蜻蜓,那个叔叔说,如果我再想飞飞,只要将竹蜻蜓飞出去就好了,他就会看到。”


    柳宁自是不会帮她,站在原地未动,都是哄小孩子的把戏罢了。


    何况今日一走,沈昭又岂会让谢珩再接近蓁蓁。


    服侍的婢女眼疾手快,放下团扇,将竹蜻蜓递到小丫头手中,又恭敬地退至一旁。


    沈昭匆匆抱着蓁蓁出府,这一路走得顺畅,谢珩答应放他们离去,果然不再阻碍。


    府门前,甚至备下了马车,摆好脚凳。


    家仆在一旁:“夫人,请上车。”


    柳宁带来的人等了多时,早散个干净,他拦在她们身前:“当心有诈。”


    “无妨。”沈昭先将蓁蓁抱上马车,谢珩既然放她们出府,那便不会多此一举,在路上为难她们几人,她还念着夏目的伤势,不愿再耽搁时间,拎着裙摆,速速上了马车。


    柳宁则不情不愿地坐在车夫旁。


    行至半途时,沈昭怕若是直接将蓁蓁带去见夏目,会吓到孩子,她掀开车帘,同柳宁商议:“一会儿,你先带蓁蓁去你那儿坐坐吧。”


    她轻轻眨眼示意,希望柳宁能懂她的言外之意。


    既已出府,柳宁目的已成,无需遮掩,他直言:“夏目没有大事,只是崴到脚了,方才如此说,事出有因,我并不想故意欺瞒于你。”


    沈昭眉心轻折,但念着柳宁一向本分,何况他受了伤,此番冒险助她和蓁蓁出府,自是不会怪他。


    索性她们已经踏上归程了,哪还顾得他欺不欺瞒,只要夏目无事就好。


    她轻吁一口气,一件接一件的事,逼得她无法静下心,如此,倒也顺利带蓁蓁离开了:“那先回茶铺吧。”


    马车内,蓁蓁带走的竹蜻蜓被放在一旁,她拿着手帕在擦手上的泥。


    沈昭拉过她的小手,帮她擦拭:“一会儿回去洗洗就好。”


    蓁蓁:“那娘,你帮我拿好竹蜻蜓。”


    沈昭拿起,放在手中转了转,这竹蜻蜓倒并无不同,甚至:“就这么喜欢?我记得家中不是也有此物。”


    “那不一样,那个叔叔身边的人好厉害,会带我飞,娘,你飞过嘛?像鸟儿一样,嗖一下就飞上房顶了。”蓁蓁说着,小手张开比划着,笑得眼眸亮亮的。


    “好好,蓁蓁要是喜欢,你以后也学厉害的功夫,就可以自己飞喽。”


    马车悠悠驶向茶铺,车内的欢笑声不断。


    数丈之外,谢珩骑在马上,车中的嬉闹声随风吹进他耳中。


    他似乎很久没见到沈昭笑了,自他回来后,面对着自己,她好像从未笑得如此开怀。


    真的是他做错了?


    毕竟四年光景,物是人非。


    看着马车缓缓停在茶铺前,他们三人站在一处。


    暮色渐染,天边余霞如绮,碎金满地。


    柳宁一袭青衫,眉目温润,目光始终追着着一旁嬉笑的母女。


    沈昭抬手为蓁蓁拢好额间的碎发,指尖拂过她衣上的褶皱,整理衣襟,动作轻柔。


    蓁蓁手里攥着的竹蜻蜓高高举起,倒让他心中掠过一丝暖意。


    谢珩立于马上,深色衣袂被晚风微微掀起,又沉沉落下。


    眼前的一家三口沐在暖金色的余晖中,连影子都融在一处。


    街上行人纷纷,只余他的身影孤孑。


    他静静看着,唇角似要扬起,又抿成一线,目光仍落在沈昭身上。


    “少爷,起风了。”杨方不忍见他如此,小声提醒道。


    谢珩置若未闻。


    若当年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他强行抢来的片刻欢愉,又怎敌这般岁月静好。


    若她笑靥如画,他又何苦非得入画,破坏这份圆满,他打马调转方向:“我们走。”


    第67章


    “阿娘!”蓁蓁见到夏目,奶声奶气喊道,跑进了夏目的怀中。


    谢珩已走远,并未看到眼前这幕。


    沈昭看夏目一只脚尖轻点着地,行动不便,上前扶住她:“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几人一同向后院走去,安抚蓁蓁睡下后,柳宁先一步走了。


    沈昭将这几天的事说与夏目,起初夏目听得云里雾里,眉头拧巴到一起,后来知晓其中因果,她笑得合不拢嘴:“原是谢家那少爷误会了!都怪蓁蓁这丫头,明儿我就好生说说她,必须让她改口。


    他等了你四年,眼下却误会你这般深,这可如何是好?”


    沈昭:“不聊我了,这几日我生怕吓坏*了蓁蓁,你脚上有伤,先好好养一段时间,陪陪蓁蓁,我这段时日留在店里。”-


    谢珩手搭在缰绳上,眼眸虚置着远方,无声无响,比那庙宇之中的佛像更没有活人气,若非杨方在旁帮他扯住缰绳,只怕早撞上街边的行人了。


    杨方不敢多言,只四下注视,以免误伤他人。


    忽地街巷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虽只看了个侧颜,但杨方凝神细想,那人不正是惊云么!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一看便知,是一群不着四六的地皮无赖,行踪鬼祟,实在可疑。


    四年前,谢珩派下属盯着此人,他被捕入狱,可最终结案时,谢珩早踏上了塞外之路,也将此人忘在脑后。


    杨方依稀记得,当初追查他时耗费不少人力,可惊云只在狱中待了几年,并未重判。


    “少爷,那不是惊云么?他竟然出狱了。”杨方抬眼示意。


    谢珩眼皮动也未动,沉声道:“抓回来。”


    “?”杨方不敢多问,但既然谢珩吩咐了,他不敢不从,果断翻身下马,寻着惊云一群人的踪迹追去。


    眼瞅着他们向茶铺方向走去,杨方加快了步伐,跃到他们身前,笑道:“惊云,好久不见。”


    惊云一朝从金吾卫成了阶下囚,差事没了,妻女又不认他,本就不愿同之前认识的人接触,他眼神躲闪:“你认错人了。”


    若是真动起手来,四年前或许杨方心中没底,但观惊云走路脚步虚浮,脸上横肉隐现,全然没了曾经日日操练的精气神,便知他武功荒废大半。


    杨方自然不怕他,他展臂挡在惊云面前:“少爷要见你一面,跟我走一趟吧,”瞥见惊云身后人手中藏着的刀子,杨方挑眉看向他们,“几位弟兄,持械斗狠,若致人伤残,轻则杖百,重则徒三年,甚至流放,若是将人打死了,可就是抹脖子的事了。”


    众人犹豫着不知如何,杨方主动为其让出一条道:“既想自寻死路,去吧,我可不拦着你们,”他故意提醒道,“对了,你们眼前这个雇主,估计刚被放出来不久,以后若你们一并被抓进去,让他多给你们通融通融吧,毕竟他也在其中呆了几年。”


    “你”惊云被他调笑奚落,咽不下这口气,挥刀向他砍去。


    杨方侧身一躲,口中啧啧:“太慢了。”


    话语间,直接出手,干脆利落地扭断了惊云的手腕,惊云手里的刀应声而落,他半跪于地,强忍着没有出声,但额头上溢出的汗珠连连滚落。


    杨方抬脚一踢,将他丢落的刀踢到一旁,不屑地看向他们:“还有谁要上?”


    这群被惊云雇来的人,本就是充个人数,吓唬吓唬那茶铺里的小娘子罢了,看见杨方动真格的,把他们的雇主都钳住了,只得屁滚尿流,丢盔弃甲溜了。


    “少爷,人带来了。”


    杨方将被反剪着手捆住的惊云扔到谢珩面前:“少爷,他刚刚带着人往雅茗茶铺去了,他手下的人个个都抄着家伙,幸亏我们将他及时拦下,否则还不知道会给沈姑娘惹多大的事。”


    杨方忽地噤声,也不知该不该在少爷面前提起沈姑娘。


    自上次一别,谢珩差点忘了惊云这回事,他记得沈昭同他一起去客栈,将惊云的妻子带回长安,还特意派人看顾,此事为了保密,杨方也不曾知晓。


    谢珩翻身下马,轻薄的翘头丝履绣着云纹,却步步挟着威压,向他逼近:“你去茶铺,所谋何事,如实招来。”


    惊云轻啐一口:“我既已出狱,我想去何处便去何处,这犯了国法?莫仗着身份欺人太甚,你们当街劫掠,才是罔顾律法。”


    杨方拿出惊云备好的刀,放在他眼前亮了亮:“谁人出门随身带着刀剑,少爷,他既不说实话,我把他送衙门里去。”


    “送去。”谢珩本就心绪不佳,更无暇同他牵缠。


    “我回去看我自己的媳妇儿,与你们有什么关系!”惊云被杨方拉扯着走远,出声大喊。


    谢珩抬眼:“等等,”他走近几步,“你的妻女在雅茗茶铺?报上她们的名姓!”


    “夏目。”惊云在出狱后才从夏目口中得知,她并不是晋国公府走失的小姐,他汲汲营营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谢珩心中那团迷雾似乎终得以见得一线天光,他掐着惊云的臂膀,着急问道:“那你女儿呢,她姓甚名谁!”


    惊云被他捏得生疼,仿佛骨头都快捏碎了:“夏蓁蓁。”


    蓁蓁。


    不正是沈昭身旁那个小丫头!


    “我没有爹”蓁蓁的话他记得清楚,原来柳宁与她没有关系,惊云才是她的生父。


    当日护送夏目回长安,沈昭一直在场,两个女子惺惺相惜,走得近些,是在意料之中。


    只是谢珩早忘了夏目这一桩事,竟糊涂了这么久,甚至将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全然听不进她的解释。


    胸腔里翻涌的热意再也压不住,谢珩抬手掩住眉眼,指缝间却露出他微扬的唇角,纠结多时的心绪骤然松泛下来,原来他自缚的枷锁都是虚妄罢了。


    杨方在旁听得明白,松了一口气,这些时日他终是见到少爷笑了。


    谢珩一把拎起地上的惊云:“我从未听过,何人去见自己妻女还是带着刀回去的?惊云,若是你再敢出现在茶铺附近,找旁人的事,你该是最了解金吾卫的办事作风。”


    “是,我知晓。”惊云只得先面上应下,同他们硬拼只是自取欺辱罢了。


    毕竟他并未触犯任何例律,杨方带他去衙门,不过是吓他一下罢了,若无实证,官府不会真定他的罪。


    惊云忍着痛,迈着步子独自离开。


    眼中的狠辣尽显,都是那个女人的错,若不是她先霸下了谢怀瑾的身份,又岂会阴差阳错走到今日,现在夏目和蓁蓁又被那个女人蛊惑,整日闹着同他和离。


    那个女人夺走了他的一切,害他沦落至此,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谢珩对杨方另有安排,不能只信惊云的一面之词,他让杨方去之前夏目住的宅院查她这些年往来,为防万一,一并去查柳宁。


    他自己亲自去了一趟京兆府,因着沈昭仍的过所仍属于严元清,上次他只查了严元清的婚事,却被一个丫头蓁蓁蒙蔽了双眼,这次他要万无一失,要亲自去探真相。


    县令听得通传,整理官服,疾步上前去迎他:“不知谢大人亲自登门,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以谢珩的官阶不必向他致礼,但长安县令毕竟年长于他,他回之以晚辈礼:“事急叨扰,是谢某失礼,还请李县令借户籍薄一看。”


    经过谢珩的翻看,柳宁和严元清均未成婚,倒是夏目和御风在户籍簿中登记过。


    这四年光景,如一幅画在他面前铺开,沈昭身边人的脉络逐渐变得清晰,似同她之前曾说过的话互相印证。


    许久,他松了口气,唇边扯出一抹浅笑。


    原是他自己被理智冲昏头脑,由着一个简单的称呼便深信不疑。


    太过可笑了。


    是他太过着急,忽略了以沈昭的性情和行事,又岂能按常理推论。


    县令见他手握卷册,一时愣怔不语,忽而又笑得灿然,低声问询:“谢大人,可有何不妥?”


    谢珩想起惊云的话和蓁蓁对其的态度,指着其上夏目的名姓问道:“这名女子可因婚事递交过诉状?”


    县令紧了紧眉头,他整日处理长安城各种杂事琐事,莫说只凭人名相认,只怕是这女子站到他面前,他也无甚印象,何况女子因婚事诉到衙门的案子更是少之又少,他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下官这几日,还未来得及整理衙内的卷宗,还得问问师爷。”


    谢珩打断:“不必了,这女子的夫君先前下过大狱,出来后不思己过,我今日来时还见得他提刀寻事,女子和离本就不易,她婚前所托非人,若非相处亦不可知。


    我虽知民不诉官不理,但烦请李县令费心派人走一趟,若是她有意和离,还请您帮衬一下。”


    李县令连声应下,谢珩亲自走一遭,可见对此事的重视,他自然会尽心尽力办妥。


    谢珩又同其寒暄几句,而后离开。


    惊云搅扰得夏目一家不得安宁,只怕会给沈昭带去诸多不便,若是解了这后顾之忧,她的生意该会更进一步。


    去京兆尹走这一趟,天色已深,只余一痕冷月悬于中天。


    谢珩先前遣了杨方回府,走到晋国公府门前时,他顿了顿脚步,又转身走入夜色中。


    他不明真相地将沈昭囚于私宅中数日,又把那个无辜的孩子牵扯其中,心中的愧疚翻涌不息。


    只因着他一己私欲,他如此行径又同惊云这等有何区别,是他自己亲手将她推开了。


    一日之内心情起落复杂,他沉思细想,懊悔不已,不觉中路过府前大门,越走越远。


    家仆抬眼见谢珩掠过门前,又不敢轻易出声。


    “谢珩,这么晚了,你要去何处呀?”


    身后沈昭的声音响彻在空寂的街市上。


    谢珩转身,眼前人手执一盏纱灯,青丝随风而扬,浅笑望着他。


    灯影在她眉目间摇曳,衣袂飘飘,被纱灯映至暖色,却不及她眼中的似水柔情。


    第68章


    眼前的一幕美好的太不真实。


    谢珩脚步僵在原地,一时错愕,持刀斩杀敌将,从尸山血海中走出,仍面无惧色的他,竟生怕因自己的妄动惊扰这一切。


    哪怕谢怀瑾没有走失时,他亦被教导作为兄长便要有兄长的气量和模样,这些年宦海浮沉、沙场铁血,他早就习惯了孤身独行,何曾想过竟有人为他留一盏灯。


    沈昭提着纱灯,静静立于府前的石阶上,昏黄的光晕落在她素色衣裙上,如一团暖雾浮在寒夜里。


    沈昭见他迟迟不动,提着纱灯,款款向他走来。


    烛火将她瓷白的脸庞染上一层暧昧不明的光,一瞬间恍惚回到四年前,他外出巡值,每每出门时,她总会向他招手,笑着喊:兄长,早些回来。


    一如现在,她只微微一笑,眼中似有星河倾落。


    她将灯举起,齐至谢珩的眉眼:“让我瞧瞧,是谁迷路了,竟在自家宅院门前绕圈子?”


    短短一句话,却催尽他所有克制和心防。


    谢珩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纱灯坠落于地,光晕在地上滚了几圈,照亮两人交叠的衣袂。


    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将她揉进骨血。


    “我以为你走了。”他埋首在她颈侧,声线微颤。


    沈昭抬手抚上他的后背,轻声道:“不是还有你在可怜兮兮地等我么?好啦,”沈昭被他勒得险些喘不过气,将他推开,“还有旁人在呢。”


    谢珩听着她呼在耳畔的轻喘,指尖不由得蜷了蜷,但仍不舍地放开她,两人一道回了府。


    他的目光像黏在她身上一般,手紧紧拉着她不放,生怕一个失神又让她溜走。


    春宁和夏安本还为着白日他们两人大吵一架的事,忧心不已,心里放不下沈昭,转身却见他们如胶似漆地同行归来,垂首低笑着退下:“少爷,小姐,我们去备水。”


    沈昭将他摁在木椅上:“你再如此看着我,怕是要将我看穿了。”


    他有力的手锢住她的腰身,腕间发力,将她带入怀中,沈昭措手不及,撑在他肩侧,跨坐在他腿上:“不要闹了,我要去沐洗了。”


    两人彼此之间只隔着一拳距离,她身上的甜香萦绕在鼻息间,谢珩眸底映着摇曳的烛火:“我同你一起。”


    “不行。”她一巴掌拍在谢珩肩头,绝了他的念头。


    谢珩收了收手,只两手贴在她腰侧,没刻意霸着她,但又并未放手。


    沈昭早就同他解释过,只是他误会得深一直听不进去:“今日我随柳宁回去,是为了夏目,你可还记得她”


    "嗯,"哪怕已猜到她接下来所说,谢珩仍认真听着。


    沈昭:“蓁蓁是她和惊云的孩子,只不过从小在我身边,同我亲近,就由着她叫了,今下午,我以为夏目出了事才匆匆赶回茶铺,不是故意舍你而去。


    我和柳宁更没有任何私情,一切都是误会罢了。”


    她说完之后静候谢珩的反应,却只见他带着笑意凝着她。


    “嗯?”沈昭抬了抬长睫。


    谢珩苦涩说道:“你骗我骗得好苦。”


    明明他眼眸中的潮气隐现,话语间全是委屈,可想到他不管不顾地几次强硬地索取,沈昭置气说:“明明每次我都想同你细说清楚,可你总是堵住我的嘴,我如何开口。”


    谢珩勾起唇角,忽地贴上她的唇,轻蹭了蹭又挪开:“是这样么?”


    沈昭又羞又恼地推开他。


    谢珩神色认真说道:“我知道。是我一时被嫉妒蒙了眼,不该不信你,更不该如此冲动行事。”


    “一切都过去了,还好你平安归来。”沈昭静静看着他的眉眼,将他看入心底。


    谢珩执起她的手,攥在掌心,仿佛捧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吻了又吻:“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你也不许走。”


    轻轻的吻渐渐变了味道,顺着她的藕臂一点点攀附,沈昭适时将他推开:“我要去沐洗了。”


    知她羞涩,谢珩没有勉强她,压下心中的火:“去吧,我等你。”


    沈昭刚踏出房门,便看到通传的家丁步履匆匆,神色慌张跑来:“夫人,宫里来人了,请速速请老爷出府迎接。”


    还在屋内的谢珩起身。


    接圣旨和诏书是极其庄重的仪式,需设香案,备仪仗,接旨之人需着正式冠服,以示尊敬。


    但因着谢珩有功在身,还未受封赏,又是陛下的亲外甥,高公公知陛下对他甚是看重,亲自入府来迎。


    春宁和夏安毕竟在晋国公府伺候多年,机灵地伏地跪拜,其他家仆有样学样,院中顿时跪了满地。


    远远便瞧见为首的高公公高昂着头,目不斜视。


    沈昭不知其中礼仪,只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在一旁。


    谢珩行稽首礼,刚落下膝盖,高公公扶他起身,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谢大人快快请起,皇上吩咐只是口谕,无需多礼。大人上次进宫封赏,陛下思虑良久,有了定夺,还请大人明日一早进宫,陛下自有安排。”


    谢珩领下圣上口谕,谢过特意前来的高公公,他在宫中同其还算相熟,亦不拘礼。


    他先扶着沈昭起身,高公公的目光落在沈昭半息又低垂下眼眸,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珩笑了笑,由着他们二人送他出府。


    送走高公公后,念及此前谢珩便要辞官归隐,沈昭不由得心中顾虑重重,怕他明日会一时冲撞了圣驾。


    她还未开口,谢珩却先一步言明:“沈昭,我不愿欺瞒于你,我其实并无十足的把握,明日进宫只怕圣上仍会不允。但我心意已决,只要能同你在一起”


    他愿意放弃舍掉一切前程富贵。


    沈昭紧紧握着他的手:“谢珩,两人能够共同对抗世俗固然伟大,可我不愿意看你因为婚事背负不忠不孝的骂名,人之一世,不止有夫妻相伴的情谊,还有责任和其他珍贵的感情。”


    谢珩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放心,我明日自有交代,此生有你一人,足矣。”


    因着明日要进宫面圣,怕扰着谢珩休息,沈昭沐洗后本不欲与他同住。


    可她去哪处厢房,谢珩便粘着她去何处,来回折腾了两个房间,再闹下去,只怕全府上下的人都知晓了,沈昭适才同他共卧一处。


    她顺了他的意,躺在身侧的人却得寸进尺,如何都不老实,又因着夏日穿着轻薄,被他几下撩拨,衣衫也乱了,身上沁了一层薄汗。


    他却让那汗出得更多,更湿。


    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反复地问这四年想不想他,若答得慢了轻了,他便激着她将心中所想喊出声。


    每每她快要撑不住时,他又收了力道,适时地放缓,将这缠绵拉得更深更久。


    沈昭被他折腾得厉害,头沾在鸳鸯枕上,不多时便睡着了。


    谢珩又派人送了热水,自己拿着帕子为她轻轻擦拭身子。


    她梦中轻哼出声,睡得香甜。


    ——


    自谢珩离开晋国公府后,李立雯夜中常常惊醒,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从她出阁后,已有二十载寒来暑往,这期间她从未进过宫。


    不敢也不能。


    可谢珩的事却把她逼得无路可选,不得不去面对。


    是日清晨,她沐洗更衣,换上一身素雅的宽袖纱罗衫,配高腰曳地长裙,头梳高髻,插金簪,面施斜红。


    饶是多日不得好眠,但粉面玉黛,仍美的自然天成。


    她前日已向尚宫局上报,宫中的轿辇早已在宫门等候多时。


    大齐有仪制,除却紧急事务,外命妇包括出嫁的公主入宫前须得上报,但受宠的公主可不待诏而入。


    若是论起李立雯是否受宠,她由端妃所出,先帝在时,对她并无几分好颜色,端妃过世后,由皇后教养,同当今圣上一起成长,境况才稍有改善。


    在皇子皇女之众的后宫,她没有生母庇佑,到底万事不尽如人意。


    可她又是在那场储位之争中唯一得以自保的公主,众人只道是她在宫里低调内敛,不站派系,却全然忘了,当初五子夺嫡,最终杀出重围的,却是曾经不慕东宫之位、无意大统的三皇子,即当今龙椅之上的景明帝。


    他已在此等候多时。


    景明帝虚长不了李立雯几岁,帝王的威仪赫赫,眉目深邃,曾经熠熠如星的眸子此刻却如古井般无波。


    直到看见殿前的那抹身影,才微微有了波动。


    因朝中事务繁杂,景明帝只择三六九日为常朝之期,他既有雷霆手段又勤政为民,今日本该如期早朝,他却第一次择期改日。


    金銮殿上,只有景明帝和李立雯,景明帝身穿一身私服,站在殿中,等她多时。


    李立雯先行跪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明帝深眸盯着他,嘴角扯过一抹嗤笑:“你二十年不曾进宫,连声皇兄也不肯叫了么?”


    李立雯直起身子,却刻意同他保持距离,不敢抬眸:“陛下言重了。”


    景明帝沉了沉气,虽话语中有几分责备,但脸上却无半分苛责:“若不是为着九如,你是不会自请入宫,”他沉思半晌,怕只是是最后一次相见,缓缓开口,“也不会见我。”


    他改了自称,不是高高在上的“朕”,不是血脉姻亲的“皇兄”,只是单纯一个字“我”。


    只寄希望能回到幼时,没有那么多的隔阂和限制,只有两小无猜的两人。


    李立雯长睫闪了闪,忙说道:“陛下慎言。”


    景明帝抬眸望向她,一向紧抿的薄唇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那是为着何事?”


    李立雯浅叹一息,既说不过他,又被他一眼看穿的滋味太过难捱,索性直截了当道:“吾儿谢珩愚钝,一时被一个女子迷惑了神志,臣妾还请陛下下旨赐婚,同蔺家的小女儿结两姓之好。”


    景明帝虚抬起手,又无奈攥拳垂于身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李立雯见他始终不肯应允,咬了咬唇,从怀中慢慢拿出那颗被她珍藏的夜明珠:“皇兄,此物是你赠与我,臣妾从无所求,只求你成全我这一事。”


    他心中紧绷的那条弦,被她云淡风轻的几句话,逼得骤然断裂,景明帝怒道:“无所求?当日你出阁离宫,不是你求我求来的!”


    他本以为坐拥高位便可得到想要的一切,再无人阻在她们之中,可她却绝情地嫁于另一人,那他这么多年辛苦筹谋,杀光了所有知晓真相的人,又是何苦呢。


    明明,她不是先帝所出,明明她们有机会在一起。


    他不在乎背负骂名,可偏偏她最在乎。


    李立雯抬眸对上他眼中的怒火:“兄长,这些年有劳你和皇后照抚,但我已嫁做人妇,你我之间的事莫再提了。”


    景明帝冷笑一声:“有事便想起入宫见我,无事便理也未理,雯儿,可真像你的行事风格。”


    青梅竹马,从小相伴长大,当然不会没有感情。


    甚至李立雯自认对他的感情不算清白,但她们之间隔了太多,早已没了当初眼中只有彼此的纯善。


    李立雯仍然忍耐着,嘴唇翁动,问道:“那兄长我该如何做,你才会允了我的请求?”


    “再嫁。”


    “”


    虽然李立雯当初对他的情愫为真,可嫁入晋国公府后,她方知专情的可贵。


    景明帝口口声声只她一人,可后宫莺莺燕燕不断,皇子公主十余人。


    他并非只有她,但是他唯一得不到人的是她。


    如今国泰昌隆,景明帝做事一向图稳,她料定景明帝不会为她昏了头脑,直视着他的眼眸:“陛下说笑了。”


    景明帝喟然长叹:“你终究是连骗都不愿骗我一下。”


    他沉默良久,转身走上高位:“罢了,你既然开口,我自会给你个交代。”


    李立雯拜别谢恩,并未多留,径自出宫走了。


    景明帝看着她的身影模糊渐成一点,传人侍奉:“高公公,你昨夜传朕口谕时,可见到令九如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了?”


    高公公回禀:“见到了,确有几分好颜色,奴才瞅着谢大人心疼得紧。”


    景明帝眉间的皱纹愈深:“一会儿,先让谢珩在偏殿候着,你,去将那名女子带进宫,朕要亲自审问看看。”


    第69章


    沈昭睡得沉,谢珩起身入宫时,她虽迷迷糊糊听得一些声响,但皱皱眼皮,又转身陷入梦乡。


    直到春宁和夏安慌似地将她摇醒。


    虽然她之前在府中贪眠耍懒,可她们二人毕竟是由李立雯亲自带出的丫头,很少会如此慌张。


    沈昭睡眼惺忪,夏安则直接抬手扒起她的眼皮,冲着她大喊:“小姐,不好了!宫里又来人了。”


    她下意识地推开夏安的手:“来就来吧,”反正与她无关,她仰头向后倒去,“你们去请谢珩,我还要睡会。”


    “小姐,她们让你进宫!陛下的口谕,高公公已经到门口了。”夏安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下床。


    沈昭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谁!为何让我进宫?”


    她俯身去拾绣鞋,腿上却酸软无力。


    幸好谢珩昨夜为她擦身,头虽然昏沉沉的,但身上的黏腻被擦净,她们主仆三人,手忙脚乱地一顿穿戴整理。


    开门时,高公公正站在院中,虽然心中有几分不耐,但到底面上忍着:“沈姑娘,还请您随杂家进宫一趟。”


    与前夜不同,他此行带了二十多名禁军,大有一副若是她抗旨不遵,便强撸她进宫的架势。


    府上虽然家仆众多,但沈昭不敢抗旨不遵。


    哪怕没有亲眼所见,她亦知晓一国天子,执掌生死和天下的人物,又岂是她能开罪的。


    甚至还未来得及给谢珩留下口信,她出门便被人簇拥着上了车驾。


    马车悠悠前行,她掀起车帘向后望去,宫中的禁军已将私宅重重包围,她的心不由得沉了沉。


    一路寂然,只有车辙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沈昭很快入了宫门,下了车驾后,高公公在前引路,六名禁军分列左右,朝着金銮殿走去。


    沈昭曾经入宫见过长乐公主李玥,但谢珩同她一起入宫和被禁军监守着“押”进宫,到底有几分不同。


    来往太监宫女之众,见到高公公皆驻足行礼,头却始终低垂着不敢抬眸。


    偌大的皇宫冷冷静静,连檐上的雀儿都不敢放肆啼鸣。


    沈昭不由得担心起谢珩,谢珩一早入了宫,是否惹得龙颜大怒,否则一国之君岂会邀她一个布衣百姓入内廷。


    头脑如浆糊般,被她各种思绪越搅越乱。


    她平日最擅长的胡说八道,但若当着陛下的面胡来,只怕还存着欺君之嫌呢。


    从宫门到大殿的这段路,思绪反复,她甚至已将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直到高公公停下脚步:“沈姑娘在此稍候,咱家前去通传。”


    眼前金殿晃了晃她的眼,沈昭垂首应下,余光向内瞟去,没看到谢珩的身影。


    如同每次考试前夕总是最紧张不安,可一旦上了考场,便也觉得不外乎于是,睁着眼大胆懵便是。


    她一路走来的紧张反而消解不少,轻呼出一口气,高公公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宣沈氏觐见。”


    这一声,惊得她刚刚落下的心又陡然间悬至半空。


    她如今还是严元清,长安城中可有沈昭这人?


    顾不得多想,沈昭小步入内,俯身叩首:“民女”


    因谢珩平日总唤她沈昭,可她到底该如何自称呢?


    罢了,她把心一横,高声道:“民女参见陛下。”


    “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景明帝的声音自头上传来,沈昭未作他想,亦不扭捏,缓缓抬起头,直视帝王。


    景明帝正值壮年,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年轻许多,周身散着一股凌厉气势,来自上位者的威压逼得人不由得静默。


    毕竟是抬起头给圣上看,不是给她相看,她惜命的很,万不能主客颠倒,只一眼她又匆匆垂下眼睑,


    景明帝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一遭,暗叹谢珩有几分眼光,一布衣女子无任何品阶,初见帝王,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倒颇懂些规矩。


    何况他已提前派人查明,此女子正是长安城茶铺背后的东家,他依稀记得去岁长安城城郊瘟瘴肆虐时,茶铺还曾施粥救济,捐了不少银钱。


    可他到底答应了李立雯,沉吟半晌,他抬抬眼皮,他一向很少发怒,不仅如此,他甚至少有情绪的波动。作为帝王必须学会的便是慎独、静思、处变不惊。


    景明帝开口道:“《孝经》有载,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不知姑娘如何看待”


    沈昭虽然不完全懂其中所指,但悖德、悖礼二字却听得清楚,她回道:“陛下,《孝经》能流传至今,自有其个中道理,民女认为亦如您所言,仁义礼智信作为五常之道,是修身立命的根本。


    悖德违礼必会遭受世人唾弃,可民女仍认为凡事论迹不论心,听闻夫妻二人在彼此相知相守的一生中,仍有无数次想杀死对方的冲动,若是真的下手那定是背信弃义、泯灭人性之徒,可若他行为举止事事在意、关切自己的妻儿,能演一生便就不算假。”


    景明帝微眯起眼眸,心中略过一丝浅笑,倒是个能说会道的伶俐丫头:“所以你同样认为自己在假冒谢怀瑾时,与谢珩产生了儿女私情,承认是悖德乱|伦之徒?”


    虽然料到景明帝会质问她,但当真的面对这个问题时,她反倒没有想象的那般慌乱,她直言:“民女斗胆,还请陛下细想,我以谢怀瑾的身份入晋国公府,


    若我真想做些什么,大可以借着这个身份堂而皇之行事,何况谢家多年寻她未果,自然不会苛待自家小女儿,


    恰恰是我始终记得,自己并非真正的谢家人,所以并未把谢珩当做我的亲兄长,才走到今天这步。”


    景明帝轻哼出声:“还真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一张巧嘴把谢家人骗得团团转。”


    沈昭索性不同他兜圈子:“陛下既然知我并非谢家人,谢珩没有婚约在身,我与他又谈何违背纲常?”


    景明帝:“毕竟你曾是谢怀瑾,这是大家众所周知的事,哪怕你背上骂名,议论你红颜祸水、不顾礼法,你也可以不顾惜自己的名节?”


    沈昭眼尾上扬,浅笑道:“陛下,名节、声望于我而言,本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既然于我无用,我又何须顾及,何况事已至此,议论声起,饶是我再去在意,也无济于事,又何必自扰。


    我与谢珩情投意合,日子总归是两个人过的,何必在乎旁人的看法,红颜祸水,若是夸得我一句红颜,我还挺开心呢!”


    景明帝一针见血说:“那你又何至于这段时间躲他至此?”


    沈昭:“民女不在乎自己,不代表我可以替谢珩不在乎,他毕竟是臣子有自己的宗族姻亲,若让他抛却现有的一切同我在一起,我做不到。”


    景明帝微微颔首,倒不是个拎不清的丫头,他传人去唤在偏殿等候的谢珩,


    谢珩径直走到沈昭的身侧,跪拜行礼:“陛下。”


    景明帝看着跪在殿前的两人,恍惚间回到幼时,他们每每闯祸时,也如此一般默然跪着,不知不觉竟过了这么多年。


    他们的子女都走到谈婚论嫁的这步。


    景明帝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九如,朕派人去查过,此女满口谎言又善钻营,本家住礼安坊名唤严元清,可你口口声声喊她沈昭,可莫让她骗了。


    朕听闻长安城中的两处茶铺也与她有关,如此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丫头,怎有的如此本事。她嘴上功夫了得,你还是听你母亲一言。何况一介布衣商贾,如何配得上你。”


    谢珩又行一礼:“陛下,臣敬她爱她,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或姓名,而是活生生站在臣眼前的人,臣的身份是承袭父母而得,若臣生于一普通人家,与她也并无差别,士农工商只是谋生的路不同罢了,本就没有贵贱之分,


    若因此毁了一桩姻缘,那臣愿意自请辞去官职,臣意已决,还请陛下开恩。”


    他们二人这一番说辞,倒显得景明帝像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并非没想过威逼利诱,可这二人情比金坚,连生死都置之度外,又岂会将他放在眼中。


    尤其是这姑娘,眉眼间那不服输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像极了雯儿当年。


    唯一的区别,一个坚定站在谢珩身边。


    一个毫不*犹豫地走向没有他的以后。


    他单手支颐,扶着眉心,到底是他老了,身份对换,竟站在了二十多年前他父皇母后的位置上,可悲又可怜:“罢了,回去给你母亲带句话:朕不想辜负二十岁的自己。你们的家事关起门,自己决定吧。


    若是成了,记得进宫送个信,朕亲自去喝杯喜酒。”


    沈昭和谢珩一时怔住,陛下如此说姑且是默许下了,还是沈昭先开口谢恩:“谢陛下成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珩跟着叩首谢恩。


    景明帝眼眸中泛着浅浅的光,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平身吧。”


    二人一同走出大殿,头顶的日光明媚耀眼,她们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景明帝望着他们的身影,第一次红了眼眶。


    走出金殿未久,彼此交错摩挲的衣袖便越靠越近,沈昭有意往旁边靠去,可她挪一步,谢珩便又近她三分,最后直接握起她的手,牢牢不放。


    帝王的威压不言而喻,沈昭此刻卸了力,身子泛着酸,可心中欢喜得很,毕竟她们过了陛下这关,便成了大半。但毕竟在宫中,不敢太得意忘形,低声道:“谢珩,你低调些。”


    谢珩侧身低头,含着笑意轻飘飘说道:“你方才对着圣上,表明真心,如此高调,怎么现在倒还害羞了?”


    “你怎么知道?你偷听!”沈昭眼眸睁得圆润,听圣上的墙角,这也太大胆了。


    谢珩捏了捏她的雪腮:“你们交谈时,殿门大敞,门外站满了随侍的太监宫女,岂止我知道,估计很快都会传至全长安了!”


    沈昭脸唰一下红透,低着头扯着他的衣袖,这可太丢人了:“快快,快离开这里。”


    谢珩拖着步子,刻意走慢,看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把将她拉到怀中:“我喜欢听你如此说,让我知道你心中有我。”


    他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沈昭听着远处禁军整齐有力的步伐,挣扎着将他推开,径自往宫门方向跑去。


    谢珩快步跟上,行至宫门前,他拉住沈昭:“不逗你了,你同我去个地方。”他安排的马车已在宫外候着。


    “哪里?”


    “去一个能让母亲改口同意的地方。”


    第70章


    沈昭随谢珩上车后,还记得夏目这几日休息,问道:“你要去何处,若是不急,我们先回一趟茶铺吧,我需先交代一下,我让夏目养伤去了,她这几日不在。”


    “好,那先回去一趟。”谢珩说着揽上她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


    经此宫中一趟,沈昭心中阴霾一扫,皇权压人,若是最难缠的陛下都松了口,得李立雯应允只需耗费些时日罢了。


    谢珩曾失去过她一次,始终拿不准她的心意,直到她今日在圣上面前一番言辞凿凿,他才稍稍安心。


    他不想再失去她了,饶是沈昭此刻依偎在他怀中,心中仍会感觉到虚幻不实。


    自她主动回府后,谢珩片刻都不想与她分开,旁若无人时,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要贴在她身侧,只有面见陛下时还有些体统。


    此刻谢珩手挽着她的青丝,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沈昭,无论母亲态度如何,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了。”


    沈昭扬起头,撞进他深沉的眼眸中,郑重道:“我都已经在陛下面前表明心意,自是不会弃你不顾,你忘了?陛下还要来喝我们的喜酒呢。”


    她笑得灿然,明眸蓄着春光,只一眼便令他心神驰往。


    沈昭挺直脊背,轻轻贴上他的唇,似是为了给他一个更真实可触的回答。


    谢珩捧起她的脸,亲了又亲。


    沈昭闭着眼享受这刻,唇齿纠缠的吞咽声和喘息交织,两种不同的气息彼此紧密相融、碰撞。


    马车颠簸不平,沈昭的手无意一撑,使谢珩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知他要同她去一处紧要地方,猜他不会胡来,她便更肆无忌惮地逗他。


    曾几经欢好,沈昭早已摸清他每一处敏感,此刻她如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隔着衣料,反而更放大了那细微又柔软的触碰,激得他腰眼发麻。


    逗弄着沈昭的小舌,骤然发力,惩罚般地吮吸啃咬,她吃痛反而加大了力度。


    谢珩的手覆在她不安分的手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开,咬牙唤她的名字:“沈!昭!”


    眼中□□灼灼,一抹绯色自脖颈蔓延至脸颊,耳垂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往往都是被他几经逗弄,又强硬地不放开她。


    如今沈昭瞧他忍耐至极的模样,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贴近他耳侧,轻声说道:“若是忍得难受,不若我为你纾解一番?”她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地一紧。


    谢珩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炽热贲张的气息将她困于方寸间,避无可避,眼中汹涌的深意将她囚困、吞噬。


    天旋地转间,她的裙琚被他的衣摆轻擦着,膝盖抵在她的□□,重重一拐,将她紧并的双腿硬生生分开,因克制而绷紧的肌肉,隔着衣服贴着她的雪肤,似能感受到滚烫的血脉翻涌和隐而不发的力量。


    他的手落在她的衣带上,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淡青脉络隐现,食指沿着织金绣纹一路游移。


    一缕熟悉的甜香自罗群褶皱间浮绕而上,缠住他凝滞的腕骨。


    她胸前一起一伏的呼吸,带着衣襟前的软纱起伏,若有似无地贴在他掌心,带着均匀的节奏,一下下撩拨。


    风吹开轿帘一角,露出雅茗茶铺的招牌,微不足道般扫过他的脸颊,带走一抹薄红。


    谢珩俯身咬住她红透的耳垂,满意地听到一声轻喘后,才托起她的腰肢,将她扶起,身上的汗却任风如何吹都不散,沾湿了他的里衣。


    沈昭以手作小扇,驱散着身上的热意,稍作整理后,掀起轿帘,下车前还不忘回头逗他一番:“你要随我下去么?”


    谢珩直着身子如松一般端坐其上,面色红润,心跳如擂鼓,尚未平息,下腹处的火还未歇:“夫人莫急,今晚我们有的是功夫磋磨。”


    沈昭羞赧浅笑,嗔怪道:“谁是你夫人。”说罢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


    柳宁知道夏目不在,怕沈昭一人应付不来,早早处理完店里的事便过来帮衬。


    他听闻沈昭昨夜去寻谢珩,心里已有几分猜测,又在她下轿的那瞬,透过车帘的缝隙中看到其中那副官靴,以及春风满面向他走来的沈昭,自觉已败下阵来。


    他强颜欢笑上前去迎,主动示弱:“那日我去谢府所言,只不过是为着将你顺利带回,还请你莫怪。”


    因着她们二人之间的事,将无辜的柳宁牵涉其中,她本就心中有愧,大大方方地对着柳宁躬身作揖:“我知你是为着我和蓁蓁的安危,感激你还来不及,之前是谢珩误会了,不分是非出手伤你,我代他向你道歉,终是我们二人不对。”


    “我无事,不必如此。”柳宁抬起手准备去扶她,却突觉身上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抬眸望向马车,轿帘轻荡,车上的人并未下来,他堪堪收回手,“不必如此见外。”


    见沈昭话语间已自觉同谢珩处于一道,他又何必庸人自扰之,只跟在沈昭身后,帮忙协调店内事宜。


    沈昭安排妥当后,转身上了马车,柳宁并未相送,只垂首整理账簿。


    她踩着车凳,金缕鞋尖刚落于车上踩实,帘中伸出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腕,只觉腕间一紧,整个人已经跌落进他的怀中。


    她掩住口中的惊呼,整个人撞进他硬挺的胸膛上,鼻尖顿时盈满沉香的气息,她慌忙撑住车壁,后腰则被他的手稳稳托住,掌心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衫传来。


    那刚消下去的薄汗又涌着热意冒尖。


    “慌什么”他十指插进她的指间,将她稳稳带入怀中,喉结却在她鬓边滚了滚,“方才胆子不是挺大,现在知道怕了?”


    沈昭月眉星目,眉梢带笑:“我自是不怕,可就不知你受不受得住了。”


    她两点漆瞳里仿佛坠了星河,亮得摄人心魄。让他不由得想起宫宴时西域进贡的夜明珠,浸在葡萄酒中的模样。


    可那死气沉沉的珠子,又哪比得上她此时眼波流转间,自然溢出的几分灵气。


    饶是多风流的话,经她口中说出,都带了缠绕舌尖不化的甜。


    谢珩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因着正事要紧,不敢再去细看,只呐呐道:“真是怕了你了,晚上可别逃。”尾音勾起一抹缱绻,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马车驶出长安城,一路颠簸,不久便停下了。


    谢珩扶着沈昭下车,待站稳后,沈昭不自觉退后几步,她并非没来过此处,相反,而是太过熟悉了。


    她带着谢怀瑾的身份,最后一次便是来此处,拜别谢怀瑾的祖母卢玉。


    觉察到她的退缩,谢珩上前牵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坚定地看向她:“我们一起面对。”


    入寺的路上,她听着谢珩将他独自来此合八字,将解语批文给祖母看的事细细道来。


    “那祖母可知你合婚的人是我?”


    “不知,那时我怕影响祖母身体,便没有告诉她,如今四年已过,我来之前特意问过来此给她看诊的大夫,祖母已然无恙。”


    沈昭挣开他的手:“不可,她现在无恙不代表她听闻这则消息后,仍然无恙,我们不能冒险。”


    谢珩复又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前,喉间滚动半晌才溢出一句:“沈昭,浮生千劫,我该是修了几世的福分才得以遇到你,你处处替我的家人考虑,替我着想,”他忽然低头笑了笑,指腹擦过她的眼尾,“若是能再早些遇见你便好了。”


    沈昭回握着他的手:“所以,我们更不能让祖母承受这些。”


    谢珩浅笑,祖母卢玉最信因果缘分一说,他记得从母亲口中得知,之前他母亲曾替他去王家相看过,王家小姐同他脾性相似、年岁相当,却独独这八字不合,李立雯本想着不足为道,但他祖母却千万个不同意。


    于他而言,倒无所谓,毕竟他都未见过王家小姐,合与不合,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拉着沈昭小步往寺里走:“自合了你我八字后,祖母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她年过古稀,眼明心透,未必不知晓你我之间的事。”


    沈昭心中仍有犹疑:“那若是你我八字不合呢?”


    谢珩:“合与不合,全是人定胜天,只要我说合便是合了。”


    言语间,两人走到祖母居住的寮房门前,沈昭拉着他的手:“要不我们改日再来?”


    见她如此,谢珩生怕松开手的一瞬,她又溜到一旁,他索性站在原地喊道:“祖母,孙儿和孙媳妇来探望你了!”


    谢珩这一嗓子,惊得在寺庙房檐上栖息的白鸽,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起。


    他攥着她的手大步向前跨,墨色衣袍带起一阵风,把寺庙里中的檀香都搅成了欢腾的喜气。


    周遭的香客僧侣听罢,低头抿嘴笑,连座上神佛都瞧着这对璧人眉眼弯弯。


    卢玉听到院外的动静,掀起门帘,看到并肩而立,双手交握的二人,先是微微愣住,而后眼中带笑地向他们走来:“好啊,珩儿可终于舍得让祖母看到你意中人了。”


    他们二人上前扶着祖母,这早在谢珩意料之中,他笑道:“祖母。”


    卢玉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热络地挽起沈昭的手,低声道:“怎的?几年未见,都忘了祖母了,无论是何种身份,你都是祖母心中的好孩子。”


    沈昭适才释然又安心地喊了句:“祖母!”


    “哎!”卢玉笑盈盈地应下这声,心里的那份猜测一锤定音,既包括上次珩儿来时,并未明言他的意中人是谁,又契合上了上回沈昭来时,那一如诀别的目光。


    总归她们二人终于有勇气站在她面前,只要心在一处,便不是难事,她疼惜地抚着沈昭的手,知她身无倚仗,一路走来的不易:“好孩子,委屈你了。”


    沈昭握着祖母的手,她的手像一节枯老的梅枝,皱纹沟壑不平,掌背青筋浮凸,可却温暖又有予人力量。


    哪怕沈昭同谢珩没有直说,祖母也知晓他们的难处,率先开口道:“你母亲那边,我会出面去劝,她一时接受不了倒也在情理之中,她这一生受声名所累,过得也不容易,需要有个慢慢令她点头的过程。”


    谢珩和沈昭应下,此行既是为了向祖母表明心意,更多的是因着四年未归,想来探望一下她老人家,到底并不想逼迫祖母出面。


    可卢玉年轻时做事便雷厉风行,甚少拖拉,她简单整理行装,因着出府时便简衣轻装,只拿了个小的包袱,交与谢珩,并不多留:“走,我们一同回府!哪怕不为着你俩,我也很久没回去看看了。”


    祖母的性子一向说一不二,她们二人并未多劝。


    那日自谢珩走后,祖母掂着合婚的信笺,反复相看,喜上眉梢,愣是把旧历都翻看烂了,算着黄道吉日,可不成想这一等便是四年。


    真是苦了这两个孩子,也苦了她。


    卢玉本想即刻启程回府,但念着此处距长安城不远,不急于一时,三人便在寺里用过斋饭,过了晌午日头最盛时,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沈昭心中还惦记着茶铺的生意,虽然起初由她一手在洛阳城大开名声,但近几年她将铺面的事全权交由夏目和柳宁二人,自己乐得清闲。


    可这一出出误会,不仅让柳宁挂了彩,夏目更扭伤了脚,还连带着蓁蓁几日未归,她心中过意不去。


    外加虽然圣上默许了他们的婚事,可李立雯迟迟不松口,以她如今的处境回晋国公府,到底还有几分尴尬。


    在马车经过茶铺时,沈昭吩咐车夫停下,向卢玉解释一番,又从铺子里取了三份茶叶,两份是混合的果茶,偏酸偏甜口各一份,另一份是茶性平和些的白茶:“祖母,我铺子里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就不陪您回府了,这几份茶叶您带着吧。”


    谢珩了然,但他还需送祖母回府,只接过她手里的茶叶,不舍道:“那我晚些来接你。”


    卢玉虽在寺中偶听过长安城有个茶铺生意红火,寺里的香客还不时抱怨有几种热销的茶需要提前几天订下,可竟不知背后的东家是面前的沈昭。


    卢氏一族世代经商,更知女子从商不易。


    她瞧着沈昭的眼中满含慈爱,此女不仅心思灵巧,聪慧过人,竟料不到她在长安城中能全凭自身立足,话语间更无炫耀之意,实属难得。


    她满是赞许地点点头,转身对谢珩说:“珩儿,能娶到这姑娘,可真是你的福气,是我谢家的福分啊!”


    沈昭羞赧地弯起嘴角:“祖母言重了。”


    谢珩知她的可爱可贵之处,连声应道:“是,是祖母仁善,替孙儿修的好福气,才得沈昭倾心,所以祖母更得帮帮孙儿,将她娶回府。”


    谢珩在府中时一向寡言,如今有了媳妇儿,到底是不一样了,去掉身上担负的枷锁和使命,似是更像他这个年岁该有的性情,也更愿同她亲近些。


    卢玉一口应下:“好好,祖母定会好生劝劝。”


    沈昭笑送着他们的车马离去,转身又投入到店里的繁忙。


    茶摊前座无虚席,忙着为客斟茶的伙计已经累得满头是汗,在桌前来回流连,弯下的腰都没彻底直起来过。


    收银的伙计手里的算盘声噼噼啪啪,就一直没断过。


    有茶客下了几个大单,需要在晚膳前送到府上,后院忙着清点茶叶,装车的伙计午饭还没吃,单手托着腰,虚汗淋淋,完全使不上力。


    眼看着满满一大箱茶叶从车上歪斜下来,沈昭跑上前,双手用力撑住,帮着一起推上车扶稳:“先去吃些东西吧,这儿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