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骗心为上 > 70-76
    第71章


    因着老夫人回府事出突然,并未提前通知府里。


    待谢珩扶着卢玉下车时,在门外看守的家丁才速速跑进府中回禀。


    李立雯还在等着宫中的消息,心中焦躁不安,听闻老夫人回府,她整理衣裙,前来相迎。


    见到一旁的谢珩,她料想这是珩儿搬救兵来了,虽然心中不快,但面对长辈到底不敢不敬:“阿姑,终于将您盼回府了。”


    老夫人微微颔首,随她向前厅走去:“这些时日辛苦你照看府内事务了。”


    谢珩将手里拎着的三份茶叶交由家仆,老夫人指向其中一包,嘱意吩咐道:“沏那份茶尝尝。”


    仆从领命退下,不一会端上三杯热茶。


    因着牵扯陈年旧事,有谢珩在场稍有不便,老夫人先遣他退下,屋内只有她和李立雯二人。


    一时静默无言。


    李立雯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若是她先开口就落了下风,只得装作无事一般,询问着祖母在寺中清修日常。


    卢玉看破不说破,随着同她应和,直到茶水递到眼前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她一向不喜甜,但茶叶的苦涩倒恰恰冲淡了果子的甜香,倒合她的口味。


    她余光扫过李立雯,问道:“这茶如何”


    这长安城内捧得火爆的茶叶,她倒也听闻过,只是一向不爱凑着热闹。


    前几日高府还送来了些,但她并不喜如此苦涩的口感,只呷了几口,抿了抿唇,却与上次不同,带了几丝甘甜:“倒同我上次喝的有些不同,勉强尚能入口吧。”


    卢玉瞧着她杯盏中的茶水已下大半,茶水滚烫入喉,还下了这么多,口是心非的模样同当年如出一辙。


    她索性不兜圈子:“我知你当年嫁给我儿时,心中是不情愿的,宫中内围之事,我一个老婆子没有可指摘的资格,可是我到底多走过些路,爱与不爱还是一眼可知的。”


    景明帝同李立雯的事早有传言,哪怕景明帝杀光了所有知晓李立雯身世的人,可堵不住悠悠众口,彼时看热闹的人眼见景明帝初登大宝,都在等一道圣旨。


    想看一看是皇权富贵重还是儿女私情长。


    最终等来的是晋阳公主李立雯和晋国公的赐婚,这是她自己求来的,怨不得别人。


    可当年之事被重提,她心上的旧疤仿佛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刀,一下下磨着,豁开一道口子,涌出早已黑透的鲜血。


    她误以为老夫人想责怪她,刚要开口却又被卢玉的话堵住。


    卢玉:“可这几年你养育出谢珩和怀瑾这么好的孩子,将王府上下打得的井然有序,全是你的功劳。


    珩儿这孩子自幼懂事,你可还记得他幼年对你撒过几次娇?谁人不愿在父母怀中受呵护长大,只是往往有时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可我瞧着他现在性子挺讨人喜欢。


    李立雯不由得轻哼一声:“他现在倒确是有性子了,顶撞长辈,甚至还跑去宫里闹,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


    卢玉:“难不成比起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孩子,你更喜欢一个不动声色的木头么?况且你要看他因何事而置气,若是大逆不道那自然不容,可是他为了他爱重的女子。这份勇气只怕当今圣上也难比。


    你喝的这茶就是沈昭那孩子惦记着你,给你带来的。这孩子有能耐有本事,又讨人喜欢,若是咱们谢家错过了,只怕打着灯笼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年纪大了,没多少时候了,只盼着小辈能平安顺遂,你这一辈既然有未完的遗憾,又何必将遗憾延续到下一代呢?”


    卢玉最后留下一句话,杀人诛心,不容她拒绝:“对了,我听珩儿说,圣上已经允了,还盼着登门喝喜酒呢,黄道吉日我也选定了,你无事便多上上心。”


    李立雯起身,目光追着卢玉回房的身影:“阿姑!”-


    谢珩一门心思全在沈昭身上,他不愿叨扰母亲和祖母交谈,独自向茶铺走去。


    雅茗茶铺前,已停了一辆满载的马车,后院还有五辆马车停着。


    沈昭和店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谢珩上前帮忙搭手,自开了第二家茶铺后,一时供不应求,她只得从南方运货救急,因着今日订单暴涨,店里人手不足,眼下运货进货的太平车堵在一起。


    谢珩挽起袖子,很快加入其中,一同搬上搬下,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见沈昭在一旁手提肩扛不停,脸上还蹭了些灰,发髻都有些歪了,他说:“要不,我让左衙里的人来帮,或者回府叫些人手。”


    沈昭用衣袖轻拭脸上的汗:“不用,还有几箱货就装好了,等他们过来时,我们就装完了。”


    沈昭初起就是靠着自己,坐在街边巷口一碗茶一碗茶卖出如今的名声和口碑,向来她能自己动手的事很少劳烦不相熟之人。


    更何况动用金吾卫和晋王府的人。


    好在这会儿快到晚饭时辰,大部分在铺子里喝茶的茶客起身回府,店里的人手尚且能转得开,未久便将货装好,只等着按时送货上门了。


    伙计端上一大壶茶,沈昭招呼大家一同坐下暂歇,她向来一视同仁,同店里的伙计说说笑笑,没有架子。


    可谢珩征战归来,走马游街时,无人不晓他的身份,拿不准这位大将军的脾性,伙计们站在一旁怯生生地不敢入座。


    沈昭适才反应过来,她似乎也从未见过谢珩同手下人一起同桌共饮或用饭。


    伙计们猫着身子去拼另外几张桌子:“掌柜的您们坐,我们坐另一边。”


    “对,我们站着也行。”


    谢珩却起身,将木凳搬到沈昭身旁,挨着她坐下,让出位置:“无妨,一同坐就是了。”


    伙计们大眼瞪小眼,抑制不住眼中流露的兴奋劲。


    沈昭开口:“快坐吧,休息完了一会儿还要干活呢。”


    众人入座,虽然他们不确定掌柜的是否成婚,但她们二人言语之间的热络,浓情蜜意的言行举止,任谁都得叹一句天作之合!


    有几个胆大活泛地,凑近了些,打趣道:“将军大人,您可得替我们作主呀,我们家掌柜的”因着沈昭来雅茗茶铺的日子不多,又待人亲和,他竟一时想不到什么可诉苦的由头。


    思量片刻,说道:“我们家掌柜的太能干了,眼里全是活,我们也不能累着她啊,到最后这活儿都落得我们身上了,将军大人您可得好好管管她!”


    沈昭口中的茶还未咽下,双手掐着腰,对上小伙计得意地冲她挑挑眉,竟还当着她的面告状了。


    其他人眼眸滴溜溜地在三人之间轮转,等着瞧好戏,谢珩却笑道:“这我可管不了,我们家由她作主,若是你干的累了,不妨跟我去左衙,我找几个金吾卫陪你练练。”


    小伙计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算了算了,我只怕没那个命能活着出来。”吓得水也不喝了,转身要溜。


    沈昭抬手让他坐下,又轻打在谢珩的胳膊上:“你可别吓着我们店里伙计。”她对伙计说着,“别当真,他说笑罢了。”


    他们哪敢信威风八面的将军不仅与他们同桌而坐,还同他们说笑呢。


    但见他拉过沈昭的手,眸中含笑,温言道:“好。”


    同桌的伙计们听得真切,不知谁先“哦~”了一声,顿时哄闹起来,笑作一团。


    这将军对掌柜的说话时,眼神柔得都能滴出水来,哪还有往日半分威严。


    沈昭被他们闹得脸红扑扑的,只得多喝几口凉茶消热。


    其他人不欲打扰,一饮而尽后纷纷起身:“掌柜的,将军大人,你们先歇着,我们先去整理整理。”说完一副功成身退的样子,互相推搡着耍闹。


    沈昭见众人离开,旋着手腕,羞怯道:“谢珩,你先放手,这么多人呢。”


    谢珩回头四望:“他们为着避嫌都散了,哪还有人。”他复又拉起她的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于掌心中:“你惦记着祖母和母亲,却将我忘个干净,我们沈大老板,你可知我喜欢喝什么口味的茶?”


    沈昭浅笑出声,他这醋竟吃到自家长辈身上了:“好,你稍候,我这就去沏一杯你爱喝的,如何?”


    “当真?那我陪你一同去,我要看看。”


    沈昭将他摁在木凳上:“这惊喜呢,你若提前知晓,就没有意思了,我很快回来。”说罢,转身端起谢珩桌上的杯盏进了后院。


    她回来得确实很快,只是极力压住的唇角却暴露她的小心思。


    她将杯盏递到谢珩手中:“尝尝吧,老板特调,仅此一份。”


    谢珩蹙着眉心接过,手却僵在半空,白瓷的杯盏映着其中茶汤带着浊色,没有茶水的清香反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他迎着沈昭期待的眼眸,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一饮而尽。


    沈昭得逞地弯起唇,她在后院厨舍里悄悄加了几滴醋:“如何,好喝么?”


    酸涩在唇舌间弥漫,他知沈昭鬼花样多得很,可能博她一笑,便也值了。


    沈昭眨巴着眼,还在等他的回答。


    忽而后颈一紧,被谢珩大手压入怀中,贴上他还沾着水渍的唇,他的小舌轻扫过她的唇齿,口中的酸涩染到她舌尖,一触即分。


    谢珩抬眸,眼波潋滟似春水初融,喉结滚动:“你觉得如何?”


    后院传来的杯盏坠地声响格外清晰,小伙计“嗷——”得一嗓子还没叫出声就被旁人掩住嘴。


    沈昭咬着唇将他推开,只得以手背贴脸,消解脸上的热意:“不和你闹了,我要送货去了。”


    后院里的伙计们耳朵仿佛黏在她们这处,大喊着:“掌柜的,你迷糊了,还不到送货时辰呢!车夫们都去休息了。”他的话音伴随着大家的嬉闹声不止。


    沈昭脸红得更甚,她以后可不能让谢珩来此了,否则这些小伙计哪还有心思干活了。


    谢珩走上前拉起她的手:“那我们出去走走?”


    “等等,”沈昭拿出店里她提前备下的茶团,“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严元清的家。”


    两人正准备去严家,晋国公府的王管家匆匆赶来,笑意深深,正巧碰到她们二人,恭敬说道:“少爷,小姐不,可能要改口叫少夫人了,夫人请你们晚上回府,说是一起吃顿饭。”


    第72章


    沈昭假扮谢怀瑾时,碍于身份私隐,无法回严家,此事之前只告诉过严母,严母自她走后,再未打扰过她的生活。


    后来的四年光景中,虽多次遣人往严家送东西,但为了躲着谢珩,她一直没露面。


    可她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严母,但这多年未归又积攒了太多的愧疚和歉意。


    谢珩虽不知道她是穿越而来,但却知道她并不是严家的女儿,看出她的犹豫,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我同你一起去。”


    谢珩答应得干脆,沈昭初时只将这看成是多年未归的女儿回家探望父母。


    但见谢珩遣人从晋国公府驾了一辆马车,满载着大大小小的锦缎布匹、玉器古玩、茶酒点心


    杨方手里还拎着两只活鸡,扑腾着翅膀,咕咕咕咕叫个不停。


    沈昭一时有些后悔:“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


    谢珩拉过她的胳膊,挡住她的去路:“我作为新姑爷上门,自然不能空手去。”


    确也有几分道理,但是不能空手和如此张扬还是有几分区别。


    谢珩起初也是为礼数周全,可总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如此便有了这满满一车。


    因着茶铺和严家相距不算远,两人在前走着,马车缓慢在她们身后跟随。


    他们这一路吸引了不少目光,待马车停到礼安坊严家门前时,街里街外的四邻已经围了过来,目光落在这小两口身上。


    沈昭和谢珩尴尬地对视一眼,沈昭推开了家门,一个黑壮的男子在院里劈柴,锋利的刀斧稳稳坠地,木柴霎时被一劈二半,他问道:“谁?”


    谢珩下意识抬手挡在沈昭身前。


    沈昭虽没见过此人,但依着原主记忆,应该是她大哥,她拍拍谢珩的手臂,让他放下,向着那男子喊道:“哥!”


    严家大郎严军放下手中的斧头,擦去眼皮上的汗,才认清这是她多年未归的妹妹,他顺手拿起墙边的拐杖,撑着身子走近了才敢认:“真的是清儿啊!这么些年,你都去哪了?”


    沈昭一时语塞,但她错开话锋,笑道:“娘亲呢?怎的不见她在家。”


    严军还未开口,瞥见站在他妹妹身旁的谢珩,眉头紧了紧:“就是你将我妹妹拐走了?”


    这大舅哥见新姑爷,总有几丝火药味在其中。


    他这话倒也不假,当初确是谢珩上门,才将人带走。


    沈昭观气氛不对,虚抬着手扶严军坐下:“哥,你先坐下歇歇。”


    可她这一劝,在严军眼中倒更像有意护短。


    严军腿脚不好,找不到正经的营生,只能靠卖些柴火为生,多亏了沈昭这些年时不时往家里送些银钱,严家才一点点好起来。


    可只见银子不见人,哪怕他心中没有猜疑,邻里间的传言也不得不引人猜想。


    毕竟当年有些人见过谢珩带她离开,再细问严母时,严母只字不提,严母本就不是沉默的性子,若是好事,她早敲锣打鼓宣扬出去了,岂会百般遮掩,甚至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知会。


    今日得见谢珩一身锦衣,他妹妹头上戴的金簪闪闪,这哪是他们普通百姓能买的起的。


    严军抄起一旁的斧头,锋芒冲着谢珩,将沈昭护在身后:“我不管你是何来头,但我家妹子不受人折辱。”


    门外人头攒动,人越聚越多,不少百姓认出谢珩,嘴里小声议论:“这不是那日回城的将军么?见过他!”


    “他好像是金吾卫。”


    严军眼中没有一丝惧色:“当官的又如何,以我一命抵你一命也值了,你今天不给我妹妹一*个交代,休想走出这个大门。”


    谢珩面对他的质问,反而笑意更深,毕竟多一个人疼爱关心沈昭,他也很欢喜:“前事种种,确实是谢某之过,思虑未周,以致唐突,今日登门谢罪,还望兄长海涵,日后我必会郑重令妹,不负所托。”


    话虽谦卑诚恳,但他这一笑,落在严军眼中却变了味,他一根筋似的抡起斧头:“那你就承认是你薄待了我妹了!今日我饶不了你。”


    手臂发力,踉跄着身子就朝谢珩去了。


    沈昭见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完全置若无人般,她连句话都插不进去,严军护她心切,不由分说要动手,谢珩竟还站在原地不避不躲。


    她两手捉住严军的胳膊:“哥,有话好说,你误会了。”


    笑嘻嘻看热闹的百姓陡然变了脸色,这殴打官差可是要入大狱的,若是见了血,他们该如何交代!


    人一窝蜂地涌入院子里去拉架。


    杨方刚安顿好马车,听着人群中窸窸窣窣:“杀人了”“快拦着”之类的议论,被人流挤着带入院中,忙不迭地将手里拎的两只鸡高高举起,眨着豆眼看着眼前的慌乱。


    整个礼安坊都乱作一团,严母打水回来,见到自家围着这么多人,挤又挤不进去,只得兆地一嗓子喊道:“大军,你犯什么邪风,招这么多人!”


    她这一声气势十足,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如一道惊雷炸开,所有人不约而同向门外看去,看到严母归来,自觉退后让出一条路。


    严母上前几步,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一眼认出多年未归的女儿,惊在原地,双手失力,怀中抱着的瓦瓮顺势滑下。


    谢珩轻功上前,脚尖掂起,轻松地接住瓦瓮放于一旁的桌案上。


    “好!”人群中叫喊声起,又似觉时机不对,赶紧闭上了嘴。


    严军咂咂嘴,握着斧头的手掂了掂,未曾想到他武功如此之高。


    严母不敢置信地缓步走上前,直到牵起沈昭的手才知这不是梦,她声音微颤:“好孩子,你总算回来了。”


    见严军退到一旁,沈昭扶着严母坐下:“娘亲,这些年是孩儿不孝。”


    严家院子本就不大,此刻挤满了人,逼得空气都停止流动。沈昭自是想把这些年的事对严母有个交代,可当她眼眸落在围着他们的四邻之中,只得尴尬笑笑。


    严母扭过头,赶客般说道:“要不要我给大家上点热茶,备些果子,坐下来听啊。”


    众人扫兴,悻悻而归。


    此时,严母才瞧见院子里的主仆二人和两只鸡。


    她几年前见过谢珩,前几日去街上凑热闹时也远远瞧了一眼,适才反应过来,从座位上麻利地直起身子:“大人,刚才太乱了,我没看到您,您快请坐。”


    还不忘吩咐严军将桌凳擦干净。


    严军虽脾气急,但重在一个孝顺护短,虽面上不情不愿,但手上打扫的动作却不慢。


    可严母心里却犯了嘀咕,几年前这谢大人将她闺女接走了,如今他倒是风光归来了,这把人亲自送回来,是当初签的契书作废了?


    不过好在她们一家能团聚,总比她在外吃苦受气要好,可就是可惜了这么几年光景,白白蹉跎了岁月。


    有严军一个锯嘴葫芦在家就够惹她生气的了,她痛心自己的三个儿女样貌堂堂,怎的婚事如此愁人。


    心里还在念叨,沈昭已牵起谢珩的手:“娘亲,这些年是我不孝没能来探望您,日后我会多回来探望您。”


    严母思绪还在神游,眼眸垂到他们紧握的手,霎时亮了:“你和谢大人这是?”


    既然李立雯主动开口让她们一同回府,谢珩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他本就不愿意遮掩,直接改了口:“丈母,久未登门,是晚辈礼数不周,还望您见谅,家中已知晓我和沈昭的事,定会择吉日下聘,正式迎娶她进门。”


    严母心中的阴霾和怨怼一扫而空,但眼中仍有困惑,直到杨方和车夫搬着提前备下的礼品,抬到院中,她才有了真切实感:“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见外。”


    嘴上说着,手里却很自然地将鸡扔到鸡舍里,还不忘剜严军一眼:“傻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帮忙!刚才是你在院里闹这么大动静?”


    严军委屈道:“他把小妹拐走,这么多年——”话还未说完,严母一巴掌甩在他背上,“你还挺大能耐,不看清楚就动手,这是你妹夫,一家人,你这混小子,之前若不是他,你现在还在干苦力呢,我怎么教出你这个憨货。”


    严军吃了瘪,没了气势,拄着拐杖往马车走。


    沈昭本还想劝,严母爽朗道:“不用管他,让他长点教训,给我闹这么一出,还找不着媳妇,真不如把他送回去当河工,瞎长个大个。”


    沈昭好不容易回来探望,谁知惹出这一番动静,耽误了不少功夫,因着还得回茶铺送货,只将这几年的事一带而过。


    严母知晓城里的铺子是她闺女开的,将她拉至一旁,生怕让人听到:“这是你自己的营生,不是姑爷挂在你名下的?”


    沈昭想了想:“起初确有朋友相助,帮我研究茶树种植,后来在洛阳立住脚跟全靠着自己,入了长安城后我又多请了几人帮衬。”


    严母眼珠子转的快,心里一番盘算,避开谢珩问道:“那姑爷还会上战场么?万一你如今这么有出息,肯定不愁嫁人,我怕他再像御风那孩子一般,到头来苦的是你。”


    沈昭知晓严母向着自己,她抱了抱严母:“娘,女儿心意已决,不会再改。”


    自严元清及笄后,体己话都很少同自己说了,更遑论今日这番亲昵,严母一时愣怔,害臊地将她推开:“你这孩子,倒还撒起娇了。”


    二人闲话家常,谢珩多陪在旁听着,严军则在一边低头干活,临走时,严母拿出给她做的青色长帔:“你总是往家里送东西,记得照顾好自己,我瞧这料子正合适,又怕你身量有变,就做了个轻薄些的长帔,你试试。”


    沈昭谢过母亲,穿在身上,又同严母定好,明日回家吃饭,严母还不忘叮嘱:“看到性子稳妥的姑娘,别忘了给你哥相看相看!”


    “好。”


    谢珩和沈昭走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个小童,他的阿翁正在后面追着他打:“让你小子整日乱跑,不去书院读书,和山里的猴子一样,你怎的不住山里呢,看我不打死你。”


    这孩子是隔壁的小虎子,藏到谢珩的身后,认出严元清:“哥哥姐姐,救命,我阿翁要杀人了。”


    一番询问下才知,这孩子不爱读书,一连几日逃学去山里玩。


    他阿翁抄起扫帚就追上来,怒道:“你这混小子,还学会找帮手了,给我滚过来!”


    小虎子抓着谢珩的衣角:“我就不,等我长大以后,我也找个媳妇,就不怕你了。”


    谢珩蹲下身子对小虎子说:“若是你不好好读书,可找不到媳妇儿了。”


    在长安接亲时,有“却扇”一说,新娘以扇遮面,待新郎对诗后,才可移开扇子露出面容,想当初公主成婚前,高峻在书房中埋头苦读,可费了不少功夫。


    不过多流行于士族阶层或文人雅客,谢珩这番只顺着孩子的话,劝他认真读书罢。


    小虎子撇撇嘴,孩子气说:“娶媳妇这么麻烦,算了,我不娶了。”转头就跑,爷孙俩追逐着跑开。


    谢珩复又拉起沈昭的手,两人一同往茶铺走去,还不忘打趣道:“夫人,可要对我手下留情些,万一却扇时,我被你难住,可如何是好?”


    他自从得了甜头,嘴里像沁了蜜一般,变着花样逗沈昭。


    沈昭才不会顺着他,故意说道:“我还没过门呢,谁是你夫人。祖母夸你才学高,我还没有见识过呢,成婚那日我定会绞尽脑汁,想出最难的考题。”


    谢珩笑着将她拥入怀中:“那夫人可定要好好想想,如此,全长安城就只有我可以配得上你了。”


    两人说笑着往茶铺走,全然没注意到茶铺隔壁巷口,惊云望着谢他们二人身影,眼中狠辣尽显,他眯起眸子,紧咬着牙恶狠狠地笑道:“沈昭,你把我逼至如此地步,若要下地狱,我誓要拉你一起。”


    第73章


    今日茶铺的货分为四批,分别需要送往宫中贡茶院、西市胡商处、南方的盐商商会和灵山寺。


    店里的伙计每每给宫中送茶时都头疼不已,虽没有多大的茶量,但贵在精,容不得半分闪失,常常还需要打点一番。


    因着谢珩今日在场,沈昭让他从这四处择一处去送,谢珩拎起送往宫中的两份,临走时却犹豫道:“不如你等我回来,我再陪你一起去送。”


    沈昭:“其他几处都定好了时辰,若是去得晚了不合适,原先还没开铺子时,都是我自己送的,车行的老板同我相识,不必担心。”


    沈昭和谢珩对视而笑,沈昭谢过王管家,对谢珩说:“那你可要等我回来。”


    “好!”谢珩手拎着茶叶,往宫中走,从未有一刻觉得脚步如此轻快。


    沈昭挂着笑颜,踩着车凳跳上太平车前的席棚落座。


    她们运货的太平车和官家的辎车不同,需要四头牛在前牵引,若不是为着送远距离的重货,一般用不到此车。


    因着茶铺一开始是沈昭张罗,后来多由夏目出面,同车夫同坐难免不便,沈昭便和车行的老板商议,她出钱改良,在前加上一个拱形席棚,既可载人又可送货,若是路遇大雨,车夫也可在其中避一避。


    本是为着她方便的车,后来却颇受其他雇主喜爱,给车行带去不少生意,车行老板感激沈昭,往往都以最低价格帮她送货。


    沈昭满心欢喜地坐于车中,全然没注意到驾车的车夫早已换了个人。


    远处街巷中的草席下,真正赶车的车夫被人打晕了扔在一旁,手边的葫芦碎成两半,茶水淌了一地。


    因着太平车主要以运送货物为主,虽然加了一个席棚,但相较于普通马车,到底舒适度不足。


    沈昭倚靠在自带的软垫上,低眉瞧着今日的车夫很眼生,以往都是赵师傅在,他干这行二十多年,架车稳当,她问道:“今日怎么不见赵师傅?”


    架车的车夫只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目视前方,头也不抬:“他家中有事,休息了。”


    声音低哑,身上似乎罩着一层拨不散的阴沉,若非沈昭偏头瞧着他唇角动了动,只怕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因着茶铺生意同车行的人接触得多。


    车夫们一直奔走在路上,难免会失神打盹,最需要茶叶提神醒脑,但贵一些的又舍不得买,沈昭会将一些茶免费送他们,后来几乎每个车夫都在车上挂个水囊或者葫芦,泡些热茶。


    沈昭伸长脖子,在他周遭逡巡一圈,在赵师傅往常挂葫芦的地方并没有任何发现,她意觉不对,但并没有冲动打草惊蛇:“师傅您贵姓啊,不知道干这行多久了?”


    “李,不久。”那人兴致缺缺,每次说出的字不超过十个,若非沈昭问他,他不会主动提及一句。


    沈昭这趟是往商会送,出了长安城,来往的车驾渐少,整条路上只余她们一辆。


    她虽然多次往返于长安和灵山寺,但大多都坐于马车中,饶是有意去记,她也未必记得,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手边又没有任何趁手的武器。


    她只得故技重施,捂着小腹,哎哟哎哟喊着:“师傅,我腹痛难忍,烦请您行个方便,等我一会。”


    车夫扬鞭的手僵在空中,终于向她的方向扭过头来。


    ——


    谢珩步履轻快,本想着驭轻功而去,可转念一想沈昭出城回城还需耗费些功夫,若他自己早早办完这个差事,只能苦等她,不如放慢步子,耐心候着。


    转过街角时,见那儿远远围了一群百姓。


    街市上常常有这样的野摊,虽下令禁止多次,可屡禁不改,一般会有巡值的金吾卫将其赶离,他今日未着官服,无权处置她们,又一向不爱凑热闹,提步刚要走。


    迎面遇到慌慌张张的金吾卫,险些撞到一处。


    认出是自家将军,金吾卫退后几步执礼道:“将军。”


    谢珩收起脸上的笑,问道:“发生何事,如此慌张?”


    “回禀将军,不是大事,听闻街巷里有个人晕倒了,属下等正准备过去看看。”


    “去吧。”


    谢珩未做他想,继续缓步向宫门走去。


    街上熙熙攘攘,路经医馆时,碰巧遇到几人交谈着往外走,与他擦身而过:“这年景太不太平了,一车夫还能被人打晕了,扔在路上。”


    “你懂什么,这肯定是冲着货来的,你没听见那车夫说身上的银钱还在。”


    “那茶叶能值几个钱?去雅茗茶铺还有免费的茶水呢!”


    “一看你就没吃过细糠,给你喝的和给陛下喝的茶能一样么?”


    谢珩赶忙拦下他们:“你口中所说的车夫在哪?”


    那人扭头向茶馆看去:“人还在里面躺着呢。”


    谢珩将手里的茶叶随手一递,冲进茶馆,背后只听得呼喊:“公子,你东西不要了!”


    话音未落,他疾步闯入医馆,带起门帘“哗啦”震响,药柜前的老大夫只觉劲风扑面。


    不消片刻,当众人惊呼声还未落下时,那道身影早踏着酒旗竹竿凌空,衣袍在空中烈烈扬起,转眼间掠过三重坊墙。


    车行的车夫被人打晕,又正巧是雅茗茶铺送货的人,这一重重巧合显然意有所指。


    他依稀记得沈昭那趟是去城郊的盐商商会总首家,他到了城门,拿出令牌,得知她们在半柱香前已经出城,翻身上马,带了几名将士,向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


    这车夫倒十分谨慎,听闻沈昭要下车,他只稍稍侧了侧身子,并未露出完整的面容,却加深了沈昭对他的怀疑。


    沈昭捂着小腹下了马车,观其言行躲闪,有意走远些,在车夫身后的树下佯装蹲下。


    那车夫虽没有直愣愣瞧着此处,但他侧身的余光仍能扫到她身上那抹青色。


    沈昭冲着他大喊:“师傅,男女有别,烦请你转过身子。”


    似是没料到她竟这么正大光明地点出来,那车夫稍微愣了愣,但只有片刻功夫,眼角的余光便又稍稍偏了过来。


    沈昭沉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在他侧身的瞬间,抓住这片刻时机,将严母做的长帔挂于刚刚那处,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她不时回望,那车夫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回头,仍候在原地。


    等到远处只余一个黑点时,她才放心地吁出一口气,但仍不敢松懈,还在继续跑。


    她的注意力全在车夫身上,全然未觉向她靠近的另一个人,直到撞上他怀中抱着的剑,踉跄一步,险些摔在地上。


    她粗喘着气,对上惊云阴狠的眼眸和得意的笑,虽然她只在上次惊云去铺子里闹事时,见过他一次,但他身上那种阴邪的气质却很难令人忘却,无需靠近都让人不觉得脊背生寒。


    更遑论他现在站在她面前,阴恻恻的目光迫近。


    沈昭下意识地退后几步,惊云同夏目决裂,虽然与她无甚关系,但是惊云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怒气,她是知晓的。


    毕竟夏目是雅茗茶铺名义上的掌柜的,又抚养了如此可爱的女儿,惊云穷尽半生心血至此,心心念念全是他的妻儿。


    可沈昭本以为他出狱后,会洗心革面,彻底悔过,至少不敢再起杀心。


    但穷凶极恶的歹毒岂有良心可言。


    她步步退后,猛地转身要跑,却被他掐着后颈一手拉回,惊云的笑声在空寂的郊外更显悚然:“事到如今你还往哪跑,你自己坐享荣华富贵,又攀上了谢家的公子,为何非要同我过不去?”


    沈昭被他掐的几乎喘不过气,挣扎着去扯他的手,脸上憋得通红,断断续续说道:“是你伤了夏目的心,怨不得别人。”


    惊云忽而一松手,将她推到地上,怒喊道:“若不是你,不是谢珩,她能有那么容易同我和离!”


    沈昭大口喘着气,此刻才知谢珩助夏目顺利和离了,可心中一闪而过的喜悦被当下的急迫掩盖。


    她藏在衣裙下的手悄悄在地上摩挲,抓起一颗石头握在掌中,不敢再去激他,改了口气说:“哪怕和离,也并非没有机会重修旧好,蓁蓁之前在铺子里还常常念着父亲呢。”


    听到蓁蓁的名字,惊云眼中有了片刻的松动,他蹲下身子:“当真?”


    沈昭点了点头,肯定道:“当真。”


    但他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横肉狠狠一颤:“蓁蓁每次见我时,都避之不及,又岂会念着我呢?”


    沈昭登时握紧石头,抬起手臂向着他其中一只眼砸去,她的手却僵在两人之间,反被惊云死死攥住手腕,血液骤然凝在腕间,她的五指微微发麻,握着的石头被逼得滑出手心。


    男女之间巨大的力量悬殊,让她毫无胜算可言。


    车夫此时觉察到她跑了,匆匆跑来,惊云睨了她一眼,命车夫将她绑了:“收收你逃跑的心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死的,若是被一剑抹了脖子,于你而言,太简单了,又怎么比得过我这些年受的折磨。”


    他拿剑指着一处:“自这个方向一直走,便是一处断崖,断崖下还有一处闭口湖,你说你是会摔死呢,还是会掉进去变成一具腐尸?”


    闭口湖是荒野死水湖,常生毒障,山崖下的村民久而久之,便把这儿当做废弃场,发瘟的动物尸体都会丢到其中,据闻扔进一只死鸭,不久都会变成一堆浮骨。


    沈昭刚欲开口就被他拿布堵住了嘴,刀架在她脖子上,车夫利落地将她手脚都捆了。


    惊云:“你这张嘴惯爱骗人,把晋国公府那群人骗得团团转,还把我妻女骗走,收起你的心思吧,”他冷笑一声,不屑说,“对了,你这种水性杨花的人,御风刚死不久,就勾搭上谢珩,倒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我送你去见御风也算是成全了你俩,好让他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带走。”


    沈昭眼前霎时天旋地转,她被车夫扛在肩上,回到原地,扔到太平车上,惊云高坐于席棚之中,斜睨着她。


    三人一车向着山崖方向驶去。


    第74章


    城外,谢珩因带的人手不足,只能暂且兵分三路,他调派的金吾卫还在赶来的路上。


    沈昭在长安城无亲无故,更不该有什么仇家。


    但对她心中有恨,能设计布局,如此周旋,还知晓茶铺生意来往的人,只有上次见过一面的惊云了。


    谢珩快马加鞭地向着沈昭刚刚经过的方向驶去,若惊云真要置她于死地,西郊这处断崖是最近最快的路。


    他的眉头攒聚如峰,眼眸在四野扫视,寻找她的踪迹,行至半途时,他见到路旁树下的长帔,是严母为她做的那件。


    谢珩并未停下,手拉着缰绳,俯身抄起地上那件青色长帔,确认了是她出门时身上那件。


    他将其牢牢攥在怀中,眼中淬着怒火,是他太过大意又死板,既然惊云身上背了人命,哪应该还管有没有什么证据,当初就该一剑要了他的命,永绝后患。


    他扬鞭疾驰,卷起一地的尘土。


    沈昭被反捆着手脚,横陈于货箱之间,太平车本就不稳当,车夫又赴死般的疾驰,她强忍着颠簸之苦,身子仿佛狂风之中被卷起的枯叶,随着太平车行进的方向,来回翻转。


    惊云不时地冲着她的方向睨几眼,晾她也翻不了身后,悠然得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一颗不大不小的碎石,车身猛地颠簸,沈昭撞到一旁的货箱上,身子登时麻了半边,这一路颠簸,之前摆好的货箱之间存了一丝缝隙。


    她抬眼瞥见这点机会,待身上的酸麻散了,有几分知觉时,蜷着双腿用肩抵住一侧的货箱,借力一蹭,口中的布终于从她唇边滑落。


    她此时已出了一身的汗,攥动着手腕却如何也挣不开手上的束缚,试图从车上坐起都十分艰难。


    若用蛮力,只是徒劳。


    她顺着马车行进的方向,抓住时机调整角度,将被绑的双手卡在货箱的一角,用力上下拉扯,企图磨断绑着她的绳子。


    此时,马车缓缓停下,她不动声色地收了手。


    惊云和车夫下了车,惊云单手撑着货箱跳上去,蹲在一旁看到那块被她吐出的布,斜睨着沈昭:“还真小瞧了你,但是你这么大能耐,怎的挣不开这绳子呢!”


    沈昭忆起刚刚只有在提到蓁蓁时,他有片刻的松动,继续劝道:“蓁蓁还小,你也不想她自小便没了父亲,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惊云却完全不受她言语蛊惑:“是啊,我是回头了,路留给你走。”他一把拽起沈昭,复又将那块布塞回到她口中。


    前方就是断崖,周围的松柏陡然隐于远山中,远处雾气弥散,只看到一线青山,远黛皆浮沉于烟霭之中。


    惊云笑得放肆:“看见了么,那就是你马上要走的路。”他不欲同她多言,将她一把推回车上,转身吩咐车夫,“莫耽误功夫,架车!”


    车夫站在一旁,持着马鞭的手顿了顿,紧咬着牙狠下心,冲着马背狠狠抽了几鞭子,马儿一声嘶鸣,高扬起马蹄向着断崖驶去。


    沈昭后背落空,被带着复又摔回车上,耳边只有车轮碾过泥土的隆隆闷响。


    惊云冷眼看着匆匆掠过的车驾和沈昭再也扬不起的头,牙关紧咬而绷起的两腮横肉不住的颤动。


    远处,哒哒的马蹄声传入耳中,谢珩的身影在他眼眸中渐渐放大、清晰。


    他身后遥遥一群黑衣压境,金吾卫铁甲凛凛,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逼近,卷起一片黄色的尘土,将晴朗的半边天染至昏黄。


    谢珩身后的马蹄声嗡鸣,像暴雨叩击大地,轰然震得人心胆俱颤。


    他也未料到金吾卫赶来得如此及时,但顾不得身后,只紧紧盯着载着沈昭的那辆几近悬崖的太平车。


    站在一旁的车夫慌似地拉扯着惊云:“来人了!你说过此事不会暴露,怎么还有追兵?”


    惊云置若未闻,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余光扫到已行至悬崖边的太平车,笑得狰狞。


    太迟了!谢珩你来的太迟了。


    谢珩松开马镫,凌空一跃,双脚站在马背上借力,他飞身而起的瞬间,载着沈昭的马车冲下悬崖,车上的货物扬起,砸在仍在挣扎的沈昭身上。


    山风如刀,割得她面颊生疼,但远远不及满载茶叶的货箱砸在她身上的重量。


    她身下一轻,整个人如断翅的蝶,倏然坠向山崖,耳边只余呼啸的风声和马儿的悲鸣。


    沈昭涣散的视线里,忽见一道黑色身影自崖顶飞掠而下,谢珩毫不犹豫地跃出山崖,乌发在疾风中凌乱,朝她探出手:“抓住我!”


    电光火石间,沈昭想伸出手,却因着手脚被缚只能任由身子下落,她嘴里支吾,吐不出任何话语,只能摇着头,任眼角的泪水被风吹干。


    下落之势未减,谢珩离她越来越近,她被他紧紧抱住,两人纠缠着跌入云雾中。


    疾风刮过耳畔,她只能勉强睁开眼,甚至看不清他身上的绣线纹路,只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


    忽听的“咔嚓”一声裂响,和谢珩口中低喃的一句闷哼,崖间横生的古树拦腰截住她们。


    待急速下落的失重感消失,沈昭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谢珩一手紧抓着树干,肌骨绷至极限,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欲裂,另一手牢牢箍着她的腰肢。


    老松虽然枝干粗壮,但到底经历风吹日晒,无法长久承担两人的重量,枝丫摇摇晃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碎叶纷扬中,谢珩染血的唇贴在她发顶,克制着音量:“别往下看。”


    沈昭没有故意向下探,但眼眸的余光仍扫到云雾翻涌的无底深渊,脚下远远传来马儿和货箱落水的声音,令人不由得心惊。


    树枝摇摇欲坠,另一端因着他们的重量向下弯折,咔咔作响,一声声似催命的低语,在山谷中回响,枝桠几近崩断,她们两人虽挂在正中,依旧撑不了太久功夫。


    头顶贴着谢珩略显粗重的喘息,但见沈昭被绑着手脚,无法动弹,他开口说:“等下我会将你举上去,你试着往崖壁处爬,金吾卫就在崖上,他们会救你出去。”


    沈昭听出他话中深意:“那你呢?”


    谢珩平复气息,若是沈昭尚可自主行动,还可在他力竭之前,将他一同拉上去,但如今的状况,能保下她都实属不易,他只能聚力将她送上去,自己撑不了几时。


    他未多言,假意说道:“我自然是同你一起出去,来,我先送你上去,一定要用身子扒牢树干。”


    “等等,”沈昭打断他的动作,心中油然生起一股不安,若是她上去了,以现在的境况,她该如何救下谢珩?


    他还能撑得住么?


    沈昭:“你再等我几息,我手上的绳子刚才被磨了大半,等我挣开它。”


    谢珩身上虽然一直携带趁手的利器,眼下也是徒然,他调匀喘息,静静等着她的动作,为她们之间再谋最后一线生机。


    两人悬在半空中,只能勉强维持平稳,任何的力都会打乱这片刻的安宁。


    沈昭试图挣开的动作,却连带着本就不堪其重的树枝晃得更甚。


    未久,头上传来他压抑哑然的声音,他似下了决定般:“我先送你上去。”


    沈昭生怕他冒然行事,不敢去设想他最后的打算,急得红了眼眶,崖下疾风不止,但她额角的碎发却被汗湿透。


    她的腕骨猛地一拧,麻绳顿时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血珠顺着她苍白的肌肤蜿蜒而下。


    她双手牢牢抱紧谢珩,生怕他舍身成全她,话语间掩饰不住的哭腔:“我挣开了!”


    谢珩释然地勾了勾唇角:“弄疼了没有,我腰间有刀子,你解开绳索,先上去。”


    树枝颤动得愈发厉害,沈昭没有多作犹豫,摸到他腰间的硬物,小心地抽出,尽量减轻幅度,蜷起双腿,将脚下的绳子割断,踩着谢珩的肩膀爬上去。


    爬上树枝后,她甚至来不及细看周围环境,趴下身子,死死攥住谢珩的手腕:“快,我拉你上来。”


    谢珩抬眸对上她坚定的眸光,另一只手努力扒上树枝,已近力竭的双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被沈昭拉了上去,他虚挪着步子,护在沈昭身后,两人走至崖壁边,才有了一丝实感。


    沈昭见他唇色泛白,脸上毫无血色,关切地望向他身后:“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谢珩反握着她的手:“无碍,悬停太久,一时气血不畅罢了,”他弯起唇角,语意缱绻道,“怎么,夫人在如此境遇下,还想看我身子?”


    见他还有心思说笑,沈昭稍稍松了口气,她贴着崖壁将他拉近,垂眼望去,四周云雾环绕,视野只在几步之内,向上望只有高悬的日头,向下望一眼看不到边。


    谢珩是习武之人,目能察秋毫之末,耳可辨细碎蚁步,此处云雾深深,有碍视听,可他目之所及,下方不远处有一石台,但是他并无十足的把握。


    背上一股钻心蚀骨的痛袭来,他握着沈昭的手又紧了紧,怕她抬眼看出自己强忍的破绽,他引她向下看,问道:“那儿好像有个落脚处。”


    沈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但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何况云雾和石阶本就颜色相近,虽可窥见一角,可生死一事,她不能确保。


    她慢慢抬起手,探向头上的簪子,却空空如也,想必是方才在太平车上一路颠簸掉了。


    谢珩同她心有戚戚,在她抬手的瞬间,他手中的匕首已冲着石台方向扔了下去,铿然一声,匕首击于石上,金石相击,利落又清脆,寒音激荡空谷,余韵颤颤,散入云雾中。


    确有个石台,但能否落脚,是否稳固,却不得而知,脚下的枯树摇晃的幅度减弱,他们刻意收敛动作,尚且还能在此站得久些。


    一股腥甜涌上谢珩的喉间,他后背上钉着的几枚暗器涌着黑血,若是细看已经浸湿了小片衣袍。


    出于情急,他随着沈昭弃马下崖时,被惊云暗算,中了他的暗器,忍到此刻已经是极限。


    耳边罡风呼啸,他们二人衣着单薄,只怕还未等来救援,会先冻死在这枯树上。


    最要紧的是,他支撑不了太久了,他若在此毒发,一定会拖累她。


    谢珩小退了半步,慢慢松开握着她的手:“我先去探探路,你在此等我。”


    沈昭却猛地拉住他的手腕,一口拒绝:“不行,是生是死,我们一起,石台离我们应该不算远,我可以自己跳下去。”


    谢珩拗不过她,又不能多作耽搁,问她:“你可想好了?”


    两人执手临渊,衣袍当风鼓荡,凌乱的发丝在风中交缠,她指尖冰凉却握得极紧。


    他虎口的剥茧贴着她的指节,是这烈烈寒风中唯一温暖。


    方才被车上货箱砸到身上时,沈昭唇角溢出的血早已在风中干透,一点点猩红沾在毫无血色的薄唇上,唇色浅浅,在他眼中却艳得灼人。


    惊云狠辣,此毒尚不知是否有解药可解,纵使金吾卫知她们落入山崖,整山搜救亦需要耗费时日。


    他忽地低头,带着一丝决然低头吻她染血的嘴角,纵使赴死,也笑得眉目舒展。


    第75章


    沈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吻遮盖住视线,吐息中铁锈气弥散,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这吻一触即离,如蜻蜓点水般轻碰,他抑住喉间翻涌的*血,将头偏开。


    她的手却紧紧同他相扣,她被他一只大手揽在怀中,一步踏空,两人向下坠去,她的衣裙如凋谢的花坠落,任风吹割,却始终未松开彼此。


    谢珩怕毒血四散,不敢运气,两具肉身砸落在石台之上,砰得一声,他的脊背撞上石台闷响一声,却将她护在胸前分毫不伤。


    尘灰漫起时,他扭头吐出一口黑血。


    崖上的凛风冻住了人的感官,她抽回扶在他身后的手,才见指尖被他的血染红。


    沈昭瞳孔骤缩,指尖发颤,一时不敢去碰他,一旁他吐出的黑血刺目森然。


    若仅是摔一下,又怎会如此严重。


    她几乎是扑跪下去,双臂紧紧环住他虚弱的身躯,将他扶起坐在一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伤在哪了,让我看看。”


    谢珩知道再瞒不住,弓着身子,将后背深深嵌入的暗器拔出,扔到一旁,故作镇静道:“无碍。”


    他染血的指尖轻轻抬起,蹭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慌什么”他低笑,气息微弱,却带着惯常的笃定,“你还在这,我怎么舍得死。”


    沈昭憋住眼中的泪,轻轻将他扶起,扯下衣裙的一角,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浅色的绸缎顷刻被浸透,黑血染了她满手。


    豆大的眼泪决堤般从她眼中滚落,她吸吸鼻子,掩住哭腔:“谢珩,再坚持一下,你若死了,我便跳了这悬崖,黄泉路上也不会放过你!”


    谢珩脸上仍然带着笑,可说出口的话却断断续续:“那你可不能喝孟婆汤,否则”他顿了顿,一股灼热顺着血脉游走,烧遍他的全身,烧得他滞住了呼吸。


    听到沈昭的呼唤,他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给出一丝反应。


    沈昭看他越来越虚弱,虽然嘴唇瓮动,可说出口的话全是气音,只有在她唤他的时候还强撑着应下,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她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让人尽快找到他们。


    她适才抬眼环顾四周,只有一个石台和零星的几颗碎石头,她慢慢挪到石台边缘,向下望去,仍是茫茫一片,但对面崖壁上,隐约可见几棵枯树,与她们之前落脚的那棵无异。


    前后无路,她们只能在此等着。


    脚边是谢珩刚掷下的匕首,她拿起匕首,求生的欲望大过身上的酸疼,果断从自己裙角上割下几片碎布,又在石台上挑捡了一些大的石块,将布放在石台边缘压住。


    虽然希望渺远,但只要活着,尚还有一线希望。


    她又将刚刚被血染透的锦缎包在石头上,捡了一些细小的藤蔓缠住,从不同方向向崖底扔去,她身着浅色的衣裙,又割下谢珩身上的碎布包在石头上,抬手的瞬间记起惊云恶毒的话,山崖下是一处闭口湖。


    但谁知道他话语里的真真假假,若是真有小路,能被人发现呢!


    只要有人看到,定能分辨出这是求救的讯息。


    她复又丢了几枚石子下去,直到手边没有可用的细枝,冲着山崖下大喊,可回应她的只有激荡的回音


    把能做的事都简单布置完后,她又坐回谢珩身边,观察他背后的伤势,血流的缓了许多,但他仍然半昏迷着,只有喊他的名字时才能从他轻颤的长睫中,感受到他的回应。


    沈昭记起话本中的信号弹,长安城中已经有烟火,那他身上是否也会有此物?


    可这一线希望,在沈昭探寻一圈后,又落了空,他们手边除了一把匕首再无他物。


    如此一番折腾,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经风一吹,冷得直颤,她靠在谢珩身边,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会获救的!”


    悬崖之上,左将军卫青得令后,带着金吾卫紧随谢珩之后赶来,将车夫和惊云拿下,他挥剑落在惊云脖颈处:“惊云,你枉顾人命,若交代出山崖下的生路,或许还可有一丝转机。”


    惊云在筹划今天的一切时,早抱了必死的念想,他狞笑道:“那你该去问从崖底爬上来的人,我哪里知道。”


    卫青气得手不住颤抖,忍着将他就地正法的心,将剑斜挥出去:“带走!”


    他站在崖顶,向下望去,一眼望不到头,概因得令后赶来的急,并没有太多准备,只得先遣人回左衙,拿工具绳索,又派了几人从崖底往上开始搜寻,并去附近的村庄找熟知路的人相助。


    太阳西坠,日落后山崖之下的温度骤降了几许,沈昭的裙角已被她撕得七零八散,索性身上的衣物仍在。


    她不时地观察谢珩的状态,生怕他晕过去,不多时就同他搭话,谢珩迷糊中嘴角吐出几个字,但仅是本能反应,已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放声呼喊,但无人应她,为了节省体力,她拿起一旁的匕首,有节奏地敲击着崖壁,寄希望能有人听到。


    崖底是一个空旷的乱石地,闭口湖也在其中,面积不大,岸边还有些动物的尸体,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气味。


    在山崖下搜寻的金吾卫用手掩住口鼻,嘴里喊着:“将军,将军。”


    小虎子在山里玩时迷了路,顺着山路走到此处,听闻前方人的呼喊,瞧着铁甲利刃的金吾卫,威风凛凛,他走上前凑热闹:“各位官爷,可是在找什么人?”


    众人没有闲心思理他,催促道:“走走,快回家,小孩子别到处乱跑。”


    小虎子撇撇嘴,挪着小步走开,不耐地踢起一旁的碎石,红彤彤的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低头望去,脚尖上沾了点红,他皱着眉头,又在一旁的石头上蹭了蹭,试图将血抹去。


    眼见天色不早,怕再遭阿翁念叨,他准备沿着山路回家,可刚走出没几步,被地上的一颗石头吸引了视线。


    他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石头的纹路,总觉得眼熟,没走出几步又发现一颗。


    他来了兴致,将方寸之内的石头都收集起来,看着深深浅浅的两种不同颜色,霎时想起不久前在严家门前的那两位。


    他抓过那个哥哥的衣服,正是同样的衣样纹路。


    他跑到金吾卫跟前,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个穿黑衣的哥哥,和一个浅色衣裙的姐姐,我今天在礼安坊见过她们,你看这些石头,就是她们今日所穿。”


    “去去去,小孩上一边玩去,别捣乱。”金吾卫斜睨了他一眼,完全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小虎子心有不甘,仰着头掐腰,气鼓鼓道:“我要找你们的头儿!”


    金吾卫气急,扬了小虎子手里捧着的石子,直接扯着他的衣领,单手将他拎起放在一旁的大路上:“我们也在找他,别在这掺和,快回家去。”


    小虎子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回头撞上他阿翁,不由得一个趔趄。


    阿翁笑着赔罪道:“小孩子不懂事,官爷莫怪。”摁着小虎子的头将他领回家了。


    “回家?”刺骨的寒风刮过沈昭的脸颊,身上的酸疼带着后劲,让她从瞌睡中猛地惊醒。


    抬头只有一轮明月高悬于空,因着夜间雾气更深,只能撇见淡淡的月晕,散着清冷的光。


    谢珩歪在她身侧仍不省人事,脸却红得厉害,她探向他的额头,滚烫如火炭,薄唇干裂泛白,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她心头一紧,抬手去触他背后的伤口,血已经止住,自她们掉下山崖已过了半日,若是再拖下去,只怕


    顾不得多想,她将他抱在怀中,又将他冰冷的手拢入自己掌心,呵气暖着:“谢珩,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会回家了。”


    似是听到她的话语,他眼皮皱了皱,唇角开合,却只能溢出几声低哑的气音。


    沈昭俯身贴近,耳畔才堪堪捕捉到他气若游丝般的呢喃:“水”


    他眉心紧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干涸的唇瓣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随着他唇齿微动,裂开几道细小的血痕。


    沈昭余光扫过角落处那一抹寒光,盯着自己冻得青白的掌心,毫不犹豫地拿起匕首,闭着眼用力,锋刃划过掌心,温热的鲜血顿时涌出,沿着她细密的掌纹蜿蜒而下,滴在他苍白的唇上。


    他似有所觉,唇瓣微颤,无意识地轻吮。


    她顺势将掌心贴上他的薄唇,谢珩的鼻翼瓮动,干裂的唇本能地追寻那抹湿润,当第一口血水入喉,他眉间的痕迹折得更深,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


    烫,谢珩整幅身躯仿佛一团灼烧的火,他的唇舌更是滚烫地要化开她每一寸肌肤,可他吮血的力道却极轻,像是怕弄疼她,又仿佛每一次吞咽都异常艰难。


    可偏偏湿热的触感如此鲜明,舌尖偶尔擦过她的指节,激起细细密密的痒麻。


    她指尖蜷缩,却并未抽离,任由他索取。血珠沿着他的唇角滑落,将苍白的唇染至血色。


    源源不断的温热液体滑过他的咽喉,他混沌的意识似乎清醒了几息,长睫剧烈地颤动着,竟挣扎着最后一丝力气别开头。


    沈昭抬手扶住他的脸,将掌心又贴近几寸,迫他继续饮下:“谢珩,活下去,你答应过我。”


    他卸了力,喉结滚动,唇齿间尽是铁锈腥气,却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分不清已过了几个日夜,烈风刮过嶙峋崖壁,却吹不散方寸之内的血腥之气,沈昭两只手结满血痂,曾经饱满又鲜红的的唇瓣如皲裂如龟裂的河床。


    当晨曦突破云雾时,她正缓缓抬手试探谢珩的气息,四肢麻木得不像自己的,感受不到他的鼻息,只隐约可见垂落在他胸前的手还有一丝轻微的起伏。


    他似乎退了烧,但是却再无任何反应。


    正午的烈日将崖壁烤的发烫,沈昭的视野开始摇晃,眼前嶙峋的怪石忽然变成了模糊的灰影,温热的液体滑过下巴,沈昭已无力抬手去拭。


    黄昏的风送来若有似无的呼喊声,沈昭涣散的眼瞳微微收缩,眼前的云雾似乎离得更近了,触手可及。


    在她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清明里,她下意识拢了拢手,抱紧怀中的人,像护着最后一簇即将的熄灭的火种。


    当黑暗漫上来的时候,耳边的呼喊声更清晰了几许,她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沉沉睡去


    沈昭睡了很久,梦里的她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辨不清方向,亦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唯一清醒的是意识。


    原来人死后是这般模样。


    她在原地蹲下,目光落在掌中斑驳的血痕上,犹豫良久,忽地握指成拳,五指深深掐入掌心。


    若身死后,还能感觉到疼吗?


    十指连心,钻心的刺疼搅着每一根神经直抵心房,她的眼皮颤了颤。


    浓重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耳畔是来来往往的细碎脚步声,还掺杂着低声的呜咽。


    她想睁眼,可眼皮沉重如铅,长睫颤动多次才勉强撑开一线。


    模糊的视线里,软纱的锦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晃,身下是干燥又柔软的褥子,却让她莫名感到不真实。


    她复又阖起眼眸,再睁开时,一切如初。


    她试着蜷了蜷手指,顺着胳膊引来一股钻心的疼——原本如脂如玉的手被裹满麻布,像是两个笨拙的棉团。


    她侧目望去,脖颈木得厉害,只得一点点慢慢扭转,直到对上严母已经哭肿的双眼,踉跄着向她跑来,她霎时才有活过来的实感。


    “醒了!来人啊,大夫!”严母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泣不成声,跪在床榻前,“我的孩子,你总算醒过来了。”


    听到她的呼喊声,候在外的春宁忙去请大夫,沈昭忙问道:“谢珩呢,他可还好?”


    严母抹了把眼角的泪,视线躲闪,正巧看诊的大夫提着药箱赶来,她退到一旁给大夫让出位置:“你刚醒,莫急,先让大夫为你看看。”


    沈昭以手肘支着身子坐起,作势要下榻:“大夫,请你如实相告,谢珩如何了?”


    大夫浅叹一声,错开话锋:“姑娘大病初愈,还请稍安勿躁,容我为你切脉一观。”


    第76章


    沈昭用包起的手别扭地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绣鞋也来不及穿,跑向前院“秉正堂”:“你们既然不说,我自己去看。”


    严母提着他的绣鞋追去:“他还没醒,你再着急也得先看顾好自己的身子。”


    他们两人在山崖上被困了三天,小虎子也因着贪玩被关在家里呆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溜出家门,跑到严家报信,而此时在山崖下搜救的人也顺着藤索摸到悬崖中下端,在石台上见到已经昏迷的两人,将她们带回了晋国公府。


    李立雯那日在家久等她们二人回府用膳,本来还心中不顺,并不想如此简单应下,左等右盼全然没有他们的消息,直到金吾卫送信回府,他们二人跌落山崖,生死不明。


    吓得她这些日子连眼都不敢闭,生怕醒来便再闻噩耗,只每日陪着老夫人抄写经文,替他们祈福。


    后来两人被送回国公府,严母眼巴巴跟随其后,又不敢多言,连脚步都是虚浮的。


    同为人母,李立雯经过两次失去孩子的痛,看着满脸皱纹的严母,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破天荒地将她迎进府陪着沈昭。


    沈昭走到秉正堂时,正遇着卫青和姜尧带着几名金吾卫从院中走出,正准备离府,见到沈昭醒了,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垂下眼角,握拳执礼,不再多言离开了。


    院里院外家仆们脚步匆匆,杨方双臂环抱在身前,不耐地皱着眉头,眼下青黑,已是四晚没睡了,见到沈昭,他疾步上前:“姑娘,你终于醒了!快去看看我们大人吧,他、他一直昏迷不醒。”


    推开门的刹那,屋内沉香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撞得她眼眶发酸,屏风后那张熟悉的黄木雕花床上,谢珩静静躺着,曾经眉目含笑的眼眸此刻紧闭,脸上毫无血色。


    她跌跪在榻前,轻声唤他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杨方浅浅的叹息。


    方才为她诊脉的大夫复又拎着药箱随她而来,见状不再多劝,只走到沈昭身旁,怕她忧心谢珩伤势不肯问诊。


    开口解释道:“谢大人外伤虽然伤及筋骨,但并不严重,只是身上这毒狠辣,若是这毒入血液肺腑本无药可解,


    可他的脉象又与中毒深重的人有异,前日,宫中御医调下解毒药方,可他服下后仍不见醒”


    若看只看脉象,常人之脉若春溪潺潺,和缓有力,身受重伤之人却脉象虚浮甚至时断时续,更像飘于疾风中的游丝。


    大夫复又继续说道:“但谢大人脉象虽微弱,可并未断绝,甚至每隔十息便有一次强跳,此乃根基未损之兆,大人求生意志极强,可一直未醒,仍需多观察。”


    沈昭谢过大夫,只要还有一线生机,都不能放弃,她记起这毒是惊云的暗器所下,问道:“大夫,那他身上的毒可是解了?”


    “嗯,他中毒不深,宫里的御医又为他服下还神丹,体内虽还有些余毒,但并非不可解。只是需要时日。”


    中毒不深?


    沈昭犹记得那日他们跳下山崖时,谢珩已然毒发吐血,但她到底不通医理,何况又有多名大夫为其看诊,没有深究,只要他能早日苏醒就好。


    沈昭醒过来的消息很快传入李立雯耳中:“真的醒了?”


    “千真万确,她醒来就去秉正堂看少爷了。”


    李立雯双手撑着身下的蒲团起身,婢女上前将她扶起。


    此时还跪坐在一旁诵经的老夫人缓缓睁开眼:“人醒了就是好事,相信珩儿在她的陪伴下也会很快恢复的。”


    李立雯知晓老夫人话中深意,点头应下,带着婢女匆匆往前院赶,及至屋前,看到沈昭坐在床榻上,两只缠如棉团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谢珩的额上。


    伺候的家仆们刚欲开口被她抬起的手打断。


    依大夫所言,若不是沈昭以血喂他,只怕他们从山崖下将其救回,也是一具死尸。


    想起沈昭细嫩的手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刀痕,划得血肉模糊,饶是再铁的心肠都不禁心颤。


    她并未打扰,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吩咐道:“好生伺候着他们二人,将我房里的补品拿去炖了,送到少爷房中。”


    自沈昭醒来后,除了夜深回房睡觉,整日陪在谢珩床前,严母劝过她几句,但她执意如此,也就由着她去了。


    沈昭不懂医术,但依着大夫所言和谢珩如今的状态,倒与植物人无异,她每日在床前陪他说话,从他们初遇讲到二人互表心意,又将这四年她的见闻一一说与他听。


    她坚信,只要他体征平稳,存有一丝意志,一定能醒来。


    期间陛下遣人前来探望、高峻李玥听闻速赶来国公府、夏目怀着愧疚带蓁蓁入府致歉


    时间倏然而过。


    众人从最初的满怀期望变成无奈叹惋,最后只安慰她放宽心,似是已默认了谢珩身死的事实。


    只余沈昭自己每日定时定省,坐在床榻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们的故事。


    直到那日慧能随着马车进城前往茶铺时,才知他们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念着谢珩生死不明,夏目本不愿多言,但又经不住慧能打探,才简单粗略讲了讲。


    跟随慧能一同进城的师兄听罢,又详问了一些细节,最后自请入府,拿出一个瓷瓶交与府中的大夫。


    原是沈昭这四年久居山野时,后又被蛇咬过,她共中过两次蛇毒,解毒汤药中,有一味五毒根毒性极强,确是清毒的良药,可对于谢珩未中过毒的人来说,却也致命。


    加之她住的宅院一扩再扩,哪怕是药粉也有所不及,只得靠着慧能之前送她的那些药丸度日。


    这药是寺里的师兄自主调配,药性可控,且能依她的身子调配,常年如此,深入血脉亦不可知,她给谢珩喂血延缓了他的毒发,却又对上他本身所中之毒,药性相冲。


    师兄为其施针把脉后,又为他服下药丸,暂借住在府中观其状况。


    三日后,夜深。


    屋内烛火幽微,沈昭将帕子放在铜盆中浸湿,拧干后轻轻擦过谢珩的额头,这双手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动作。


    他的眉骨已然锋利,只是面色仍旧苍白如冷玉,曾经干裂的唇因她一日扶一日的照看有了些许光泽。


    沈昭轻蘸一旁的蜜水,轻柔地碾过她的唇,低声道:“高峻和玥儿今日来看你,小芷儿冲我一直不停地笑,虽还不能开口,可她的眉眼漂亮极了,”她伸出自己的食指,“小芷儿从襁褓中挣出一只小手,就这样握住我的指尖,可用力了。”


    她握起谢珩的手,轻轻擦拭着,赌气般说道:“你一个能文能武的将军,如今还不如个月余的婴孩不成,若是你再不醒来,以后我可只让小芷儿和蓁蓁牵我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无力地垂在她的指尖,曾经这双手永远带着炽热的温度,如今却仿佛一只玉雕,冰冷地不似真物。


    忽而眼前的“玉雕”轻颤了一下,沈昭一时恍惚,又屏住呼吸定睛细看,却再无动静。


    她苦笑,这月余,她已记不清有多少次类似这样的错觉了。


    自言自语道:“那你不言,便是默许了,以后再不许你牵我。”


    她嘴上赌气,可动作却极轻,抬起锦被将他的手稳稳放下,正要抽身的瞬间却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手腕。


    这力道并不大,沈昭可轻易地挣开,但她却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呆望着那只毫无血色的手,其上的青色血脉隐现,青筋因微微用力而缓缓拢起。


    “谢谢珩?”沈昭声音发颤。


    抬眸对上床榻之上的人,他慢慢睁开双眼,那双眼眸黑的骇人,久不见光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在昏暗室内泛出琥珀色的光晕,像被雨水打湿般覆了一层浅浅的潮气。


    眼瞳中的血丝如蛛网般爬满眼白,却遮不住他眼底那一丝独属她的柔情。


    “昭沈昭。”


    他的喉结缓慢滚动,因着每日只能少量进食进水,嗓音沙哑地如被粗粝的石子滚过,却生涩又艰难地唤出她的名字。


    他忽然剧烈喘息起来,胸膛起伏间,身子不由得弓起,随着他的咳嗽,一缕鲜血自他的唇角蜿蜒而下,滴在沈昭还未收回的手臂之上。


    滚烫如蜡泪。


    “大夫!快来人。”沈昭慌似地起身去叫人,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她不想再一次失去他。


    她却被他紧紧攥住手腕,带着薄茧的指尖紧紧贴着她,再不愿放开。


    在外的家仆听到屋内的动静,忙去请大夫和尚在厢房休息的僧人。


    很快屋内站满了人,李立雯和老夫人也从佛堂匆匆赶来,大夫为其诊脉后,簇起的眉峰终于渐渐舒展,他同僧人共诊两人合计后,对众人说道:“老夫人请放心,谢大人方才将体内最后一丝毒血吐尽,已然无碍,大人身体底子好,只需好生调养,不出数日必能康复如初。”


    老夫人双手合十于胸前,低语谢上天垂帘,李立雯喜极而泣,所有的家仆们的愁颜霎时舒展开。


    沈昭则站在一旁,眼眶中蓄着泪,又侧过头,吸吸鼻子,用手擦去眼角的泪痕。


    大夫又开了几副药方,家仆随他前去抓药。


    寺中的僧人在此叨扰多日,见他无碍,起身辞别,老夫人和李立雯千恩万谢,又备上一车的谢礼,派马车送他回灵山寺。


    待屋内的人七七八八散去,李立雯回身瞧着躺在床上的谢珩和站立在床榻旁的沈昭,心中思绪翻涌,但最终妥协道:“你留下来好好陪陪珩儿吧,既然醒了,就莫折腾了,你们尚还年轻,我可受不住这些了,何时好了便何时成婚,莫在我眼前扰我了。”


    李立雯突然松口,沈昭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身后床榻之上,谢珩又咳嗽了几声,她忙上前扶起他,轻拍着他的背,复又端起一旁的温水。


    李立雯见他咳嗽,刚抬起脚步,就见沈昭已坐在床榻边了,她释然一笑,而后转身离去。


    沈昭拿着瓷勺将水递到他唇边,小口喂他服下。


    谢珩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脸庞,她眼下青影深深,原本丰润的脸颊消瘦了不少,几缕碎发散落于肩。


    “苦了你了”他喑哑的声音微润了些,每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心疼又怜惜。


    沈昭摇头,泪水打湿了他的掌心,他轻柔地为她抹去脸上的泪,不觉间自己眼角微湿,轻声说道:“你若再哭下去,旁人还真以为我死了呢。”


    沈昭忙掩住他的唇:“你再乱说,我可真不理你了。”


    谢珩拉开她的手,轻轻落上一吻:“大夫的话你都不信么,还是你只信我?”


    见他眉目带笑,能有心思同她打趣,该是无碍了,沈昭扶着他躺下:“大夫让你多休息。”


    谢珩却始终不肯将视线偏离一点,哪怕是躺在床榻上,也侧首凝望她,紧紧握着她的手,片刻也不想休息,生怕一睁眼又回到暗无光景的梦中。


    不一会厨房端来一些易消化的薄粥和熬好的汤药,沈昭扶他坐起,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喂给他,他的长睫随着她的动作轻眨,仍抬眼望着她。


    见随侍的家仆退下,沈昭拿出锦帕擦干他唇角的水渍,被他盯得脸热:“你要不要再睡一会,我不会走。”


    他猛地一阵咳嗽,吓得沈昭连忙为他抚背,嘴里那句“大夫”还未喊出口,却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他的双臂收紧,将她牢牢抱在身前,他埋首在她颈间,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甜香,声音发闷:“我梦中一直在寻你,可你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昭轻抚着他的背,这月余的恐惧和绝望,在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跳时,化为沉稳的笃定,一下一下的跳动,清晰又平稳,有力地撞击她的耳膜。


    “我一直都在。”她抬起头,撞进他的深瞳中,他的眼眸彻底恢复了清明。


    沈昭绽开一个带泪的微笑,看见自己的身影完全盛放在他眼中那片墨色里,再没有一丝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