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几页书信从苍老如竹骨的手中飞了出来,冲着鹭宫水无兜头落下。薄薄的纸片竟比刀子还要割人,飞过面颊时能带出长长的血线。信纸颜色当初挑得认真,现在飞散在空中时真能拟出几分落英缤纷的场景。


    文箱从天皇的膝头跌落进血泊里,他终于舍得从那个位置上起身,做了这种过分的事情,脸上却没有任何愠怒的表情。扔信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扬起的袖袍遮蔽了整片视野,闯进来的侍从跪得迅速,此情此景之下确有几分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意思。


    信纸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和红叶凋零的姿态没什么分别。明明已经伸手去接了,但那些纸张就这样轻易地从指缝里漏走了。


    ‘我还是把你当作朋友’这行字从金色的双眸前划过,耳边恍惚有两面宿傩说’不重要’的声音响起。


    尚且沉浸在这一瞬的茫然里无法自拔,鹭宫水无垂着微微有些潮湿的眼睫,像是草叶上凝着的露。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小舟般悠悠悬浮的薄红信纸上,一直到每个字都被泡烂了也没有回过神来。


    她的心好像和那些字变成一体的了,泅开、模糊、溃散,最终成了一团团再也辨不清的墨晕,变得无比的混沌。


    就站在鹭宫水无身后不远的地方,能够将整个大殿的景象收进眼中,昼辉的视线下移,那些薄红的信纸在满地的虐杀产物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昼辉猛地抬眸朝自己的父亲看去,但看到的却是天皇陛下看似平静面容之下汹涌的猜忌和杀意。


    他如此,姐姐如此,父亲更是如此,他们家的人似乎已经在皇室没有尽头的斗争中习惯了隐藏或是用其他东西来遮掩自己真实的情绪。但这项技能到底需要时间沉淀,他不如姐姐,姐姐不如父亲。


    这是暴雨将至前的宁静,天皇的沉默并非是在犹疑,而是在已经下定决心后仍想将利益最大化的权衡利弊。


    似乎对自己身处漩涡中心一事毫无所觉,鹭宫水无终于回过神来。在一片死寂之中,她抬起头,看向了刚刚把信扔在自己脸上的君主。


    面颊上属于两面宿傩的血已经干涸成暗红的斑块,与原本白皙的肤色彼此映衬着。刚刚被信纸划破的肌肤还在沁着新鲜的、嫣红的血珠。三种颜色交缠在一起,诡异地和谐,让这张脸看起来像将碎的瓷器。


    金瞳蒙着一层浅浅的雾气,如同一场不知何时会停的太阳雨。眼下淡淡的青和上扬眼尾拖出的阴影叠在一起,有种狐鬼的妖异。无措、迷蒙、悲伤、不甘,纷乱的情绪全部都想挤出这双眼睛。歪头的动作像未开蒙的鸟雀幼兽,已经能够品尝出感情的滋味了,可还是不懂其中的原因。


    直勾勾地看着天皇,浓密的眼睫如濒死震颤的蝶翼。带着一种非人的懵懂感,鹭宫水无染血的唇微启:“陛下为什么要扔掉我的信?”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听起来格外清晰,已经跪倒的侍从什么都不敢看,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情急之下,昼辉上前两步,意欲将她的头摁低。踩过血泊时有‘啪嗒’的声音,他步履匆匆,唯恐上位者先发号了什么施令。成功赶在天皇之前开口,他声嘶力竭,似乎有哽咽混在其中:“放肆,放肆,鹭宫水无,你放肆!”


    仰面视君意同刺君,放肆。


    质问君主所行缘故,放肆。


    君怒不肯跪请自罚,放肆。


    ……


    这些放肆全都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同诅咒之王暗通曲款这一项致死。


    出了满身的冷汗,才终于抓住了鹭宫水无的手臂。几步之遥竟走得如此气喘吁吁,在对方回眸看他时,昼辉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这个坏女人,果真如他所料一般,某一天会玩火自焚。


    可是这个某一天来得太快了,快到他疑心是自己从前的诅咒被神明听见成了真。宫阶上那个荒唐靡乱的吻才结束不久,那时她起身露出的小小的脸比桃花还要娇嫩。他愿意从今日起在天照大神面前忏悔,是他嫉妒是他重欲是他诽谤一个无辜的少女。


    但没有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天皇吐出轻飘飘地‘孽子’几字。


    于是抓紧的手不得不松开了,指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片衣料,昼辉的膝盖压进满地的污渍。分不清他到底跪的是鹭宫水无还是自己的天皇父亲,深紫色的衣摆泡在血水之中,还有在殿外台阶上沾到的尘土。


    好像只威严了那么几个片刻,天皇的声音又变得和蔼可亲。像是只是对答案好奇,他轻声细语地问:“鹭宫卿,这封信是你写给两面宿傩的吗?”


    衣角被人扯住了,在回答问题之前,鹭宫水无先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在台阶上摁着自己腰肢的手现在正微微发抖,骨骼和血管在肌肤下狰狞膨胀,指节用力到泛白,死死地攥着那截碧蓝的衣料不肯松开。目光顺着弯折的手臂一直游弋到了这手主人的发顶,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庞,有勇气扯她的衣角却没勇气再抬一次头。


    能感觉出其中阻止的意味,可是不明白这样做的用途。在场每个人的情绪都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从前看不懂的时候,倒比现在能懂一些的滋味舒服。


    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衣摆,鹭宫水无重新将自己的脸转向天皇,落字如定锤:“ 是我所写。 ”


    几乎是追着她的声音,天皇的问题接踵而来:“那么,你与两面宿傩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吗?”


    略微迟疑了一下,也只是这一下,身侧跪着的人忽然用了更大的力气。承受着几乎能将她拽倒在地的力气,鹭宫水无最终还是摇头了:“不是朋友。”


    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一些,垂折到快要断掉的脖颈无比酸涩。终于听见了一句否定的回答,昼辉发麻的指尖冰凉一片。


    不愿意跪下是小事,顶撞陛下也并非不可以解释,只要她不承认,只要她说她和那只会带来灾祸的家伙没有瓜葛……


    “哦?鹭宫卿,你信中所写与你此时所言,可大为不同啊。”


    信……


    鹭宫水无真的给诅咒之王写了信……


    有种想将那些已经被泡烂的纸捞出来仔细看看她到底写了什么的冲动,昼辉扯着她衣角的手臂终于还是垂落了。


    到底为什么要给那家伙写信,她难道真如传闻中和两面宿傩有私情?


    可是那日他亲眼所见,御院所大乱,诅咒之王夜袭,是她以一己之力救了所有的人。两个领域碰撞时爆发的咒力波动几乎要赶上天照大神的神光之威,鹭宫水无以一敌二将那对主仆逼走的事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只要否认就好了,继续否认就好了……


    反正信都已经泡烂了,到底写了什么,还有谁说得清楚!


    “因为只是我单方面那么觉得而已,他好像,并不觉得我们是朋友,大概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鹭宫水无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了昼辉的耳中。


    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之后,他曾特意问过在阴阳寮任职的官员,她为人到底如何。本是想听到一些与‘荒淫无度’、’不成体统’相关的话的,可是问来问去,对方的回答始终冠冕堂、滴水不漏。他知这人不愿意惹他也不愿意惹侑津,所以便将他放走了。


    可是如今回想起来,他有一句话确实是发自肺腑的。


    那人最后走之前,摸着胡子笑着同他说‘在下不知内情,但还请昼辉殿莫要同鹭宫大人计较了,她心思确实单纯,若非要说,不过是实在有些诚实得过头’。


    诚实得过头……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鹭宫水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再也不能忍受膝盖上传来的痛意,再也不能忍受血水弄脏自己的衣摆,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做一个被默许的旁观者。


    昼辉起得太猛,站直之后身体还有些摇晃。暴怒之色使他的面颊将平日里不能呈现的美展示得淋漓,即便是这种目眦尽裂的表情也仍能赞上一句美人嗔怒。


    光明正大地握住了鹭宫水无的肩膀,在她疑惑的表情中,他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愤怒。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好像被他的情绪感染了,望着他泛红的眼眶,鹭宫水无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将他推开。胸腔里新长出的部分发挥着作用,她知道他在悲伤。接连下坠的雨丝落在他的衣襟上、地面的血泊上,好像也落在了她无知的、不完整的心上。


    唇瓣翕动,她想说自己在说实话,但再一次被制止了。


    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唇,将未出口的话彻底掐死在了口腔。黑红的双眸这一刻已经看不见一点绯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沉。昼辉咬着牙,声音几乎要变调了:“闭嘴,我让你闭嘴,鹭宫水无,闭嘴!”


    明明都近乎呵斥了,但她却从中听出了哀求的味道。于是真的闭上了嘴,她看着他,连‘你怎么了’都不敢问了。


    又有更漏的声音从庭院内传来,天快要亮了。


    望着殿下那双确实天真的眼睛和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动情的儿子,天皇没有丝毫的触动。


    只有恐慌,只有屈辱,只有庆幸。


    他是天皇!


    被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邪之物于殿上胁迫,那冰冷尖锐之物几次险些将他的咽喉划破。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会成为整个王朝的笑柄,被割下头颅死于殿中!


    从前只是听说过那两面妖鬼的厉害,今日真的祸临己身,他才知道到底何为恐惧。可是眼前这个曾经的爱卿,刚刚亲口承认了与那恶鬼关系匪浅的咒术师,竟真能将他打得节节败退。


    若是他们联手……


    若是他们真的是,朋友。


    那些曾经他乐见其成的神莲转世之说,还有什么京都守护神的名头,现在想来全都成了催命符,成了悬在他头顶的森森剑戟!


    “昼辉,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还有一点亲王的样子吗?”


    站着的天皇重新坐回了那个唯一能给予他安全感的位置,像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轻描淡写。


    “不过是关心一下鹭宫卿罢了,为何如此激动啊?”


    刚才那层层递进的逼问似乎只是他的错觉,这场问责之中,失态的只有他一个人。鹭宫水无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就连自己的父亲也马上套上了仁君的面具。


    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紧绷的精神让他的身体有些脱力。


    只知道陛下转移了话题,什么阵法什么安危,已经全都听不见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寝居的,只记得送他回来的天皇近侍安慰他说‘鹭宫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可若是,天子不让呢?


    风前烛,雨里灯,算什么吉人啊……


    天已经蒙蒙亮了,神楽因才等到刚出宫的鹭宫水无。


    初秋的雨就是这样的,如丝如缕,随便一下,寒意就能渗进衣衫里来了。纸伞撑起,两个人同时仰头看了一眼远处泛白的天际,对视之后,又一起没有来地笑了。


    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方印着小蜘蛛的帕子,神楽因蘸了点软膏,仔仔细细地给她擦拭着满是血污的面颊。像从前每一次接她放学一样,他将她眼下的血痂揉化,俯着身,轻声细语地问:“怎么这么晚了才出来,嗯?”


    眼下被擦干净的地方一片腻白,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鹭宫水无感觉到他捏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想起了两面宿傩的甲缘没入肌肤那一瞬间的痛感。盯着帕子上印的小蜘蛛,她认出了是雪代纱罗从前送的那一只。


    他没问,她也没问。


    过一会儿,鹭宫水无抬眸朝神楽因看去:“本来很快就能出来的,但是天皇让我在殿前布了一个阵。”


    接过了她的话头,神楽因笑眯眯地接着问:“一个阵?”


    “嗯,就是你教过我的那个,不管谁来,只要在固定范围内停留超过三秒就再也出不去的阵。”


    “哦,那个呀,原来小无学会了呀?”


    “当然了,而且我还自己强化过了,只不过需要拔几根羽毛罢了。”


    “那我们小无要从小青鸟变成小秃鸟咯。”


    “我才不会秃的!我可是青鸟,伟大的青鸟!”


    “好好好,你是哥哥的青鸟。”


    撑着的伞朝鹭宫水无的方向倾斜,神楽因的脚步放得很慢。不过是牵着她走在晨曦之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暴露在雨中的肩头仍旧干燥,他始终注视着自己身侧的少女,目光带着浓浓的眷恋和欣赏。


    这是祂亲手创造的孩子,是个因为天生残缺,所以即便受了很多苦但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受苦的孩子。


    已经算是卓有成效了,才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一段时间,就已经补足了很大的一部分。是祂一手策划将她送到这里来的,可是到了这一步却不忍心了。一边想着残缺着也没关系的,一边又觉得感觉不到的痛就不算是痛了吗,伟大的神明竟然也有摇摆不定的时候。


    拉了拉神楽因的衣角,鹭宫水无朝着他展开双臂,眨眼时的神态和小时候一样无辜:“走累了,哥哥。”


    俯下身将人单手抱了起来,神楽因走得平稳。注意到了她在摸自己的衣领,他侧过头,用下颌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额心:“怎么,喜欢哥哥的衣服?”


    第一次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说出否认的答案,鹭宫水无仰头,双眸比身后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你怎么突然穿黑色了呀,你以前不是总是穿白衣服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神楽因愣了一下之后勾起了唇角:“啊,哥哥换工作了嘛。”


    横坐在他的手臂上,鹭宫水无倚偎着他的肩头。纤细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脖颈,细瘦的双腿也紧贴着他的腰侧。汲取着神楽因的温度,不安定的因素和令她不知所措的感觉好像全都远去了。


    因为哥哥所以才想做神使的,但是哥哥现在却说换工作了。不过大概也只是负责范围的调动吧,毕竟神使也不是想做就做、想辞职就辞职的。


    一夜未睡,多少有点困了。眼皮才刚刚要合上,神楽因又说话了。


    他的语气一直很温柔,虽然是在询问她,但莫名有种催眠的感觉:“小无觉得快乐吗?”


    在这个任务世界学会了这么多东西,实现了一小部分想要体会人类情感的愿望之后,有真的觉得快乐吗?


    靠在神楽因的肩头,鹭宫水无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嗅到了熟悉的冰雪的味道,她小小地、模仿着一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叹了一口气:“做一个强者好难啊,哥哥……”


    汹涌的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抬不起来。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剩下没说完的话再也没了出口的机会。


    迷迷糊糊地,有一只温柔的手落在她的发顶,神楽因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声叹息,又像只是为了感慨,他第一次这样安慰道:“没关系的,失败也没关系的,做不到的事下次再做就好了,不要逼迫自己。”


    可是,可是强者不就是不能放弃吗?


    “我们小无还是太笨了,这才不是放弃,是给自己再来一次的机会。你不是教过那个叫爱良的女人要及时止损吗,我们小无自己也要做到才行哦。”


    被放进了床帐之中,柔软的锦被落在了疲惫的身躯上。浅黑色的神光勾勒出一只鸟的形状,神楽因低头,一个冰凉的吻落在她的额头,某种暗示的咒语掺在其中:“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哥哥会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怎么样,多不多!今天是超级厉害的5000字!


    喵喵得意!


    下一章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死遁咯,死遁之后应该会有几个平安京收尾的小小番外,然后我们就可以去现代找长大的dk组合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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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宝们有没有特别想看谁的番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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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不知道是不是折羽损耗太大的缘故,鹭宫水无的这一觉睡得格外久。晨光熹微时入眠,等到再睁眼时,已经有橘红的光透过窗棂落进了帷幔之中。颤动的眼睫盛着落日余烬,眸色因为这层浮光变得更加光明金黄。


    身上的衣衫已经换过了,疲惫感也消失殆尽。每一个关节都轻松,每一寸肌肤都洁净。


    很久没有这样舒适过了,被纯粹的神力包裹着,就像是回到了还在神国的时候。总觉得下一瞬雪代纱罗的声音就会出现,她会压低声音偷偷问她,要不要背着神楽因去广场旁边的快餐店。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困住了她的手脚,鹭宫水无平躺着,在视线已经完全清明后也仍旧没有起身。


    陌生的床榻,颜色寡淡的帐子,连被面上绣着的图样她都叫不出名字。庭院里的鸟鸣声穿过门扉,却并非是熟悉的频率。细细袅袅的熏香白烟在空气里向上,但根本闻不出好坏。


    伸手掀开了这层细纱,整个屋子的全貌就露了出来。紧闭的障子门被人拉开,终于有她认得的面孔出现。


    合拢的折扇替代了她的手,纱质的床帐堆叠在安倍晴明的袖口。注意到了鹭宫水无仍旧看向门口的目光,他想起神楽因离开之前对他说的话。


    黑发的男人没有掩饰自己神明的身份,他怀里抱着沉睡的少女,无视了所有的墙壁,缓步走进了寂静的庭院之中。第一次见面时还将他视如微尘,这一次却愿意认真地看着他的灵魂。


    和她那样相似的金色眼睛里似乎有哀伤,但也可能只是晨曦带来的幻觉,他望着他,但其中夹杂的淡淡笑意并不是给他的:“你也觉得我们小鸟睡着的时候很乖对吧?”


    “虽然有的时候确实活泼到相处起来有一点累人, 但其实本质还是个脆弱的孩子呢。小时候就会为了一只蜘蛛哭个没完,长大了也仍旧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之前你一直有在照顾她吧,所以现在,请拜托你再照顾她一段时间。如果她睡醒之后找我,你就告诉她,我先回去给她打扫房间。”


    还是没有将神楽因留下的话告诉刚刚从他床上醒来的人,安倍晴明把折扇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他已经走了。”


    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鹭宫水无仰头。软缎似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纤细易折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人提起任何名字,但双方都知道说的到底是谁。她看向他的眼睛,微微颔首:“我知道。”


    折扇滑进袖口,宽大的手掌揉乱了她的发顶,清楚地知道自己讲这些话时的丑态,就像知道自己是故意隐瞒了神明的留言。安倍晴明垂下眼睫,但悄似狐狸的双眸让他看起来还是在笑着的:“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小无大人这位长辈还真是神秘呢。”


    掌心下柔软的触感突然消失了,鹭宫水无别开了头。没有再继续看着他的眼睛,只是突然想到了故障的系统。裂开的缝隙被补足了,黄昏带来的孤寂感因此而分崩离析,她反驳道:“不是的,根本不是。”


    有细微的、齿轮转动的声音,还来不及被任何人捕捉,立刻就消逝在了空气之中。


    有时候天资聪颖也并非是好事,聪明的头脑会违背心的意愿,让人去明白自己根本不愿意明白的意思。他嫉忌着那位,已经到了甚至可以与那日看到他们相拥后露出可怖表情的诅咒之王共情的程度。


    他开始变得像个人了,尽管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人是痛苦的。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愿再说任何跟神楽因有关的话,也不愿意再继续失态下去,安倍晴明提到了其他的事情:“要去看侑津殿吗?她被陛下禁足了呢。”


    这是今早就从宫里传来的消息,在鹭宫水无被放进他的床榻不久之后,天皇陛下就忽然下旨收走了侑津殿手中所有的职权。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和她有关,但具体如何,安倍晴明却无从知晓。


    在她醒来之前,他刚收到从侑津殿那里飞来的灵鹤,但内亲王真正要找的人并不是他。那位打点好了一切,说她可能要迁去封地了,希望鹭宫水无能进宫见她。


    一直将人送到侑津殿的住处后那种奇怪的感觉都没有散去,来之前他特意卜过卦算她们之间是否会有龃龉,但结果明明是小吉。他从降生起到现在,每一卦都能应验,可是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近侍正要引着人往里走的时候,安倍晴明忽然出声叫住了她。他不能进去,但是可以在这里等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面容被光晕模糊后连带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都轮廓不清。两只深潭般蓝绿的眼睛看起来沉甸甸的,朝着她望过来时,欲语还休。短暂地静默了片刻,他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的笑,这应当是鹭宫水无第一次见他真正暴露内心的表情:“侑津殿那里结束之后立刻回到这里来找我,知道了吗?”


    黑发少女站在拱门的阴影之下,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听见他的话之后,她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招了招手,然后片刻都未曾停歇地走进了那扇门。


    满地的红叶没有人打扫,踩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侑津就坐在往日常坐的位置上,看见侍从引着她进来之后,面颊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但鹭宫水无的目光并没有在她的脸上停留很久,越过对方的肩头,她看到了坐在内侧的昼辉。大概是来送别的吧,尽管在传闻之中两人之间的关系水深火热,但到底是一个母亲所养育的。


    她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彼此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


    很少有这样文静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深沉。入鬓的长眉比墨还浓,眼睑四周天然的浅红晕开一片,眼睫垂落时整个面容便陷入了想哭的假象之中。是想说什么的,不点自红的双唇几次开合,但不知为何,最终却都闭上了。


    长久地凝视着她眼下的位置,那里本该有颗极小的红痣,现在却不见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被他触碰过吗?


    她厌恶他至此,连他碰过的地方都要毁去吗?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她又为什么要在台阶上同他接吻呢?


    每一次见面都是他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她甚至连情绪都懒得给他,最多也就是挥拳罢了。这样一回想的话,他们之前确实没什么情分可讲。


    于是想哭的假相变成了真的,昼辉狠狠地别开了自己的脸。


    软垫在木板上滑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鹭宫水无坐下了。杯盏被推至她面前时的摩擦声、茶水被倒进杯中时发出的’哗啦’声,最后是侑津含着笑意的、轻柔的询问声。


    她说:“水无讨厌昼辉吗?”


    猛地将脸扭了回来,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看身侧的姐姐还是对面的少女,昼辉的耳尖红透了。所有的愁绪和忧思在这一瞬间都被挤开,想要知道答案的心蠢蠢欲动。


    他从前总是骂她,还讲过她的坏话,甚至在背后偷偷诅咒过她找不到心仪的男人。所以若是她讨厌他的话也很正常,他是绝对不会在意的。经过昨夜之后他已经知道了,她就只是性格有点奇怪罢了,从前都是误会,但是往后,往后他们还可以再互相了解。


    “不讨厌。”


    思绪被打断了,不知该落到哪里的目光终于找到了归处。


    明明昨夜一同经历了那样的事,但她却依旧姿容生辉。那双漂亮的、小猫一样的、金灿灿的眼睛朝他看来,似乎不太理解侑津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鹭宫水无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唇。不是他以为的惺惺作态,是真正的少女娇憨。


    “我为什么要讨厌他啊?”她作出补充,“感觉没什么理由。”


    所以是不讨厌他吗?


    太好了。


    可是不讨厌他的话,那颗小红痣去哪里了呢?


    被侑津撞了一下手臂才回过神来,耳际的绯红终于还是蔓延到了面颊上,昼辉忽然提高了音量:“谁会在乎这种事啊,也只有你们会这么认真地讨论这种问题!”


    掩唇轻笑了两声,侑津的视线落在昼辉的脸上,迟迟没有移开。一直到后者被她看得有些急了,她才从侍从的手中接过两只小巧的食盒。


    将食盒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桌案上,侑津一只手撑着下巴,整个人斜倚着栏杆。被亲生父亲夺了权、又即将要被亲生父亲流放,发生了这种事,却像是根本没有受到影响。今日的眉也精心描过了,衣妆雍容,她比天边的晚霞看起来更为瑰丽。


    没有提到关于任何告别的事,也没有眼泪和依依惜别,她只是笑着让他们吃点心。


    点心的香甜味在廊下散开,昼辉先选了一盒。


    入口即化的感觉倒是不错,只是咬上一口后那股甜腻的味道就阴魂不散地一直留在了口腔里,简直是‘甜蜜’的折磨。瞥了一眼侑津的表情,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吃掉了,他抬眸去看鹭宫水无的状况。


    并没有比他的情况好到哪里去,她拿到的点心像是盐块。


    咬了一口就放下了,鹭宫水无喝掉了一整杯茶。有一种‘她去盐井里偷盐被看守者抓到后对方索性用盐把她溺死了’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现在去太阳底下站一会儿身上都能结晶。


    两个人的表情实在过于精彩,侑津的视线从他们的脸上扫过,没忍住笑出了声。有一个人笑之后,剩下的两个人便都笑了,交织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被风一直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笑着笑着,笑的声音就变成了咳嗽的声音,喉咙的痛感强烈,昼辉用手捂住了嘴唇。湿黏的液体从指缝里溢出,大片大片的血点溅落在桌面上。他看向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一直没有掉下的眼泪终于滴在了地面上。


    接住了栽倒进自己怀里的少年,就像是小时候接住跑向自己的弟弟,侑津听见他的声音因为含着血而变得含糊不清。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问幼稚的问题,他问她为什么。


    姐姐,为什么?


    想说这是天意,想说她都不知道到底哪份点心里有毒,想说只怪他命不好罢了。可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却变得连自己都觉得冷酷。没有看他的脸,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侑津有点出神:“要怪,就怪你是个男孩吧。”


    别怕,昼辉,姐姐很快就会送父亲下去陪你。


    毒发的过程太过迅速,等鹭宫水无反应过来的时候,昼辉已经倒进了侑津的怀里。她几乎是从自己的位置上弹了起来,起身时带翻了整个桌案,她的手朝着昼辉伸来。


    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不是都在笑吗,为什么突然有一个人快要死掉了。


    大脑已经搞清楚了状况,她知道是侑津给昼辉下了毒,可是却弄不懂原因。


    在马上要触碰到他的前一刻,那只曾经用来掩唇的、带着的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黑红的眸子和马上要碎掉的鸽血石没什么区别,他转过头来看她的脸,固执地盯着眼尾的位置看着。


    距离近了些,她听见他说:“你不要救我了。”


    不要救他?


    为什么?


    在这个任务世界里她搞不懂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了。


    大家居然可以如此轻易地建立又如此轻易地毁掉每一项契约、每一段关系,每一种感情。


    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变得苍白的脸,鹭宫水无忽然觉得好害怕。一定要做点什么才可以,她唇瓣蠕动:“同意啊……同意我救你……请你同意。”


    好遗憾,她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温热的指尖落在鹭宫水无的眼角,短暂地停顿后,血点在皮肤上凝成了一颗小小的痣,至此,昼辉抬起的手终于垂落了。


    越来越多的血从唇边流淌而出,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想再问姐姐一些其他的问题,可是他的声音再也没办法变得像以前骂人时那么高昂了。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迷蒙之中,昼辉感觉自己看到了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金色,带着么那么多的疑惑和不甘,他的眼睛还是闭上了。


    真好啊,这是第二次了,他可以离她这么近。


    原来他的命运是这样的坎坷,早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以后的话就好了。


    早点知道的话,他就可以……就可以……


    算了。


    一直到侑津抽泣出声的时候鹭宫水无才回过神来,带着眼角那颗后天重新被点上的小红痣,迷惘的表情逐渐占据了她的整张脸。


    一贯诚实,哪怕此刻,她问她:“你在伤心吗?”


    侑津含泪的双眸朝她望过来,一点微笑在唇角绽开,她点了头。


    对里面发生事情一无所知,安倍晴明站在凉亭里,不安的感觉变得一刻比一刻强烈。反复算了两遍,鹭宫水无和侑津见面的结果都是小吉。不祥的预感如此强烈,可是卦象上却看不出任何结果。焦躁的感觉快要将他逼疯了,折扇脱手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混沌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某个被他忽视的细节浮出了水面。


    重新卜了一卦,只是这一次更改了问题。


    不断有类似乌鸦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被干扰的恼怒冲上心头,抬眸本来是想将那只烦人的鸟射落的,可是看清那只落上眼角的鸟的样子之后却再也生不出其他的情绪。


    三足,黑羽,项戴勾玉,八咫鸦。


    缓缓地低下头去,安倍晴明看见了自己这一卦所得的结果。


    鹭宫水无入御内所,大凶。


    式神扑倒了守卫和巡逻的阴阳寮官吏,安倍晴明踏进庭院内时,只看到了坐在廊下的侑津。没有再走近,无视了她身后充满死气的房间,他定定地看向她:“不知侑津殿可否告诉在下,小无大人去哪里了?”


    捏碎了掌心的点心,碎渣落满了衣襟,侑津没有抬头:“被陛下派人请走了。”


    整个御内所的布局在脑海中浮现,侑津殿居所除了正门外,还有三个小门。


    狩衣猎猎,安倍晴明转身便走。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侑津立刻从廊下站了起来。无视了院外的混乱,她追了两步:“你去哪里?”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双翅振振的式神压低了身位,安倍晴明翻身而上,命令的方向是阎罗山。


    只过了不到一天而已,大殿内已经又变得一尘不染了。鹭宫水无盯着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的地板出神,脑子里却浮现出了很多人的脸。


    侑津的、昼辉的、八岐大蛇的、酒吞童子的,阿萤的、里梅的、两面宿傩的,最后是爱良的。这么多张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如此的混乱不堪,又是如此的眼花缭乱。


    天皇叫了两遍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但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的眼神,便立刻让她回忆起了昨夜的感觉。脑子里的那些脸全都消失了,信纸擦过面颊的感觉重新出现在她的身上。


    “鹭宫卿,他们都说你是神莲转世,那么,如果你是神莲的话,应该知道得很多吧?”


    殿下的人没有回答,于是他便接着问了。


    “那么,我能活到几岁呢,你知道吗?”


    望着那张比昼辉苍老了不知多少倍的脸,鹭宫水无金瞳里的那一点荫翳久久无法散去。她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和昼辉相似的地方,可是看到的却只有皱纹和下垂的眼角。


    似乎应该撒谎的,她已经有了这种感觉,可是谎言的代价太残酷了,她上次骗人是说可以和某个人做朋友。还是摇头了,她如实地说:“人类不可以提前知道自己的寿数,这是神明不允许的事。”


    “也就是说,你是知道的,只是不肯说出来咯?”朝她招了招手,天皇示意她走得近些。将一只手臂压在了膝盖上,他的脑海中,是今日早就想好的说辞,“那么,隐瞒君主,知情不报,是不是不忠呢?”


    鹭宫水无点了头。


    真是一张美丽的脸啊,竟生着这样如天照大神赐福过一般的眼睛。或许就是神莲转世吧,不然凭什么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到了这年轻人身上呢。有让他儿子都失去自我的美貌还不够,还有能压安倍晴明一头的天赋,最要紧的,是给了她这样一颗懵懂到认为可以和诅咒之王做朋友的心。


    他怎么能留着她呢,他怎么敢留着她呢?


    话头又转回了昨夜的问题上,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打断了。天皇重新提起了那封已经被泡烂的信,他表现得饶有兴致:“鹭宫卿,你在信里,为什么要邀请两面宿傩加入阴阳寮呢?”


    “因为我希望他做一个好人。”


    “那鹭宫卿认为什么样的人才是好人呢?”


    “……我不知道。”


    “既然鹭宫卿不知道,不如由我来说吧。好人的范围似乎很难界定,我们将坏的因素排除出去,以此圈定范围。如何?”


    “嗯。”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是好是坏?”


    “坏。”


    “既然如此,那鹭宫卿对朕不忠,是好是坏呢?”


    这一次没有回答,鹭宫水无站 在御案之前,双目里清晰地映着天皇的老态。


    他似乎说得对,可是难道她不是一个好人吗?这世上有太多她不清楚的事,但是她唯一清楚的是问她这些问题时,他好像在兴奋。


    没有回馈也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天皇的兴致前所未有的高涨,他站了起来,双臂撑在案上,朝着另一端的鹭宫水无靠近:“如果你自己都不是一个好人,又怎么能让两面宿傩做一个好人呢?你都不忠于君主,即便他来了阴阳寮,你又怎么保证他会改邪归正呢?”


    “鹭宫卿,你愚昧呐!”


    “鹭宫卿,你知道错了吗?”


    鹭宫卿鹭宫卿鹭宫卿,耳边全都是鹭宫卿。如果别人可以随便破坏契约关系的话,那为什么她不行。


    一直低着头的鹭宫水无终于将脸扬了起来,神楽因的声音将一切纷扰糟乱都碾碎了。她记得他说的话,他说他回来接她,他说这不是放弃,他说只是考核罢了,不通过的话下次再考就好了。


    “今天。”


    没听懂这句突然冒出来的今天,天皇的口若悬河被打断了。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他问:“什么?”


    盯着案上的那柄天丛云剑,鹭宫水无掀起眼帘:“你的寿数,就只到今天。”


    锋利的宝剑出鞘时寒光一如初见,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殿内的灯火还没来得及点燃。惊慌的喘息声和东西被扫落的声音格外地响,黑暗之中,剑身充当了月亮,照亮的一双金瞳。


    远处重叠的山峦已经那么近了,矗立的阎罗山界石就在眼前。打算闯入山门的那一刻,安倍晴明听见一声凄厉的鸟鸣从他来的方向传来。


    呵停了式神,良久之后,他说:“回去吧。”


    式神有些不解:“马上就进山门了,大人不是说此卦只有两面宿傩能解吗?”


    转头朝着御内所的方向看去,良久,他才再次开口:“不必了,已经,太迟了。”


    一直跟着他的八咫鸦这次没有陪他一起掉头,乌黑的双翅穿过了结界,飞进了山路尽头的院落。


    三足的阴影投下,高悬的灯笼挂在檐角,将庭院内所有的紫阳花都照亮了。两面宿傩盯着廊道地板上散落的碎片,被他失手打碎的,是鹭宫水无之前最爱用的一只小碗——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这一章了,等我睡醒之后再修一修。应该还会有一章已经确定的、要放在“京都之秋”这个部分的,简单讲一下天皇的死,具体讲一下大爷的反应以及大爷被封印的事。


    马上就进入到现代篇了,现代篇会比古代篇轻松很多的。


    我忍不住了,要放一个小小的彩蛋,算是彩蛋吧。


    一开始大爷叫小鸟为小鸟,是轻蔑的意思,但是小鸟并没有真的生气而且还给他起了对应的小双。其实一方面是她真的是青鸟,而且神楽因偶尔会叫她小鸟。


    说好要抽奖的,但是可恶的晋江一个月的时长里只能抽一次,之前刚抽过所以我们只好选择延迟或者宝宝们给我评论到某一章下面我发几个超大的红包。宝宝们觉得怎么样好呢,给喵喵一点意见吧!


    喵喵先去睡觉了,爱你们! ! !


    第83章


    平安京起了一场很大很大的火, 这火一连烧了整整三日,连下雨时都没有熄灭。神莲陨落和天皇驾崩发生在一夕之间,从御内所放出来的、告老还乡的御前近侍说, 这火呀,是神罚。


    是漫天的神佛在惩罚天皇戕害了无辜的神莲大人。


    这名御前近侍离开京都没多久,一道流言就在城内传开了。


    据说,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天皇想要知道自己的寿数到底有几何,所以召见了神莲大人。但天机不可泄露,神莲大人无法回答。老到昏聩的天皇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竟然怒斥她此举是为不忠。不愿违背天命也不愿做不忠之臣,心思纯善的神莲大人最终竟于殿前自刎了。


    平安京的人们议论纷纷,全都在猜测这传言的真实性。不过神莲凋零、天皇已死,那晚发生了什么再也没有对证了。


    这传闻被里梅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鹭宫水无。


    齿列细密的篦子一点一点顺过乌黑的长发, 每一处缠绕的发丝都被小心翼翼地解开。手上的动作又轻又慢, 连语气都有种哄人的感觉,似乎怕这故事会惹她不快,他找其他的话做了补充:“那个叫侑津的女人跟水无大人的关系应该还不错吧,听说她今日正式继位了呢, 若是大人想的话, 过几日或许可以去看看她。”


    院子里一片静谧,只有特意栽培的紫阳花无休止地绽放。池中水波潺潺,透明的液体映出蓝紫色花影。他闭嘴之后就再没有任何声音了,靠在座椅上的人始终不愿意开口。


    掌心的发丝柔软顺滑,里梅垂着霜色的眼睫,没忍住慢慢地低下了头。面颊轻缓蹭过被他握着的黑发,微凉的触感在脸上短暂停留。


    像之前的每一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但并没有和以前一样从中得到慰藉,痴迷沉醉的表情转瞬成了恐慌。


    整只手都在发抖,冷白的肌肤从鼻尖开始染上水红。死死地瞪着浅紫的双眸,为了不让污秽的液体落下,他不肯眨动酸涩的眼睛。


    那股属于水无大人的、原本格外馥郁的花香味变得比昨日淡了许多,与第一日相比,已经浅薄到了几乎快要闻不到的程度。


    缓缓握紧了掌心的头发,等反应过来时刚刚理顺的长发已经被攥得有些褶皱,无用的咸味水液模糊了视线,里梅触电般松开了手。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闭着眼睛的少女,里梅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着:“没关系的,宿傩大人已经去取您的东西了,有了那样东西,这次一定会成功的,一定可以让您醒来的。”


    全都是他的错,水无大人会变成这样,全部都是他害的。


    如果不是他让水无大人给宿傩大人写信,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了。明明从头到尾就只是想让三个人可以在同一座庭院里相遇而已,怎么会把事情变成这样呢?


    一个懦夫,不停地逃避,最后终于还是没能逃过最不愿面对的噩梦。


    院子里起风了,山岚间的雾气流淌。夜露沾湿了鹭宫水无的衣服,里梅俯下身,将如同鸟羽般轻飘飘的人抱进了屋内。


    地上废弃的符咒、残缺的阵法全都变得模糊,那些诡异的仪式根本毫无作用。霭霭的雾气一直被风吹到了山下,整个京都都陷入了寂静的纯白之中。


    这恶劣的天气仿佛某种预兆,没有任何人愿意出门。


    高大的身影在浓郁的白雾中穿行,空旷的街道上唯有这一抹身影。隐约可以窥见山峦怪石般健壮的轮廓,肌肉虬结的肩臂和脊背已经足够有野性,但血红的眼瞳重叠着,把非人感推到了最顶。


    整面墙壁轰然倒塌,碎石乱屑被他踏得更残缺。熟悉的铃声只响了一瞬,挂满宫墙的铜制铃铛便尽数碎成了齑粉。


    身后灼烧的大火随着他的脚步摇曳,靠近的人尚且来不及于浓雾中看清敌手就已经死于斩击之下。


    不断有想要阻止他的人涌来,这些人又不断地倒下。等到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已经只剩下两面宿傩一个人了。


    御三家倾巢而动,换来的也仅仅是溅落在他手背上的血点。整个宫殿的最高处,倒真成了强者的无上之冕。


    终于实现了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夙愿,没有人能再压过诅咒之王的名头。明明应该享受这种感觉才对,但却总是无法克制地想起那双一直试图凌驾在他之上的金色眼睛。


    真是令人讨厌的、怎么都不肯听话的女人,连死了都如此不让人安生。


    没有再继续往前,站在这最后一级宫阶上,两面宿傩回过头,雾气如此浓郁,但他就是能看到台阶上的血。


    蜿蜒的、不肯干涸的、从那纤细雪白的脖颈上流出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的血。


    八咫鸦在庭院上空盘旋着不愿飞走的那天,碎裂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殷红的珠体滴落,难听的鸟叫声怎么都不肯停。


    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走出山门,但见到安倍晴明的那一刻,这该死的预感变得格外逼真。


    蓝绿色的眼珠子让人想要捏碎,他看着他,像是在宣判什么罪:“不必去了,她死了。”


    死了?


    谁死了?


    鹭宫水无那个叛徒吗?


    她怎么会死。


    自私自利、任性妄为、谎话连篇、轻佻虚伪,这水性杨花的女人不管在哪里都能过得好,不管在哪里都不忘招蜂引蝶。


    不是在信里说自己在京都很好吗,不是说比在阎罗山和他一起生活时好吗,这么好的话,怎么会死呢?


    只是为了拆穿这阴阳师的谎言罢了,两面宿傩后来真的跟着他去了。


    夜里御内所燃了很多的灯,将所有的东西都照得很明晰。那柄染血的天丛云剑,那双僵白的手,还有那道又长又深的伤口。


    原来阴阳师也有说实话的时候。


    娇纵地挑拣里梅带回来的衣饰,每日都要对着铜镜涂那盒颜色丑陋的胭脂,沐浴时还要用带香气的澡豆。


    麻烦的、喜欢漂亮的、爱自己胜过全世界的,他的鹭宫水无。


    血泊里的身躯娇小玲珑,好像风大一点就把她卷走了。这下真的变得像一只小鸟了,一只死掉的鸟。


    应该嘲笑她是咎由自取,但是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蹲下时仍旧能嗅到那股独属于她的香甜气息,但是胸腔里翻涌的东西竟然不是饥饿和杀欲。


    已经听不清楚周围的其他声音,哭泣、指责、男男女女。两面宿傩伸出手,将她面颊上被血粘连的发丝拨弄到了一边。想轻蔑地笑,想表现得无关紧要,他凝视着她的脸,良久之后,终于开口:“愚蠢至极。”


    思绪回笼,她毫无声息地靠在他胸口的感觉恍若犹存。终于迈过了这一级阶梯,他听见了阵法开始运转的声音。


    鹭宫水无在这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这蠢货殿前自刎的前一夜,曾为了那个被她宣告寿数的老头布下一个阵法。从人类到妖怪,连求签问卜神明得到的结果都是无解。死到临头了还这样尽心尽力,有这样的能耐,最后却选择了自我了结。


    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环视了一周之后,两面宿傩的视线落在了殿门两侧的宫灯上。跳跃的火焰泛着淡淡的蓝,人鱼烛的膏脂味有些刺鼻。克制住了从进入这院落来就翻涌的破坏欲,他伸出手,将那根正在燃烧的蜡烛从灯罩之中取了出来。


    灼烧的火焰炙烤着他的血肉,空气里逐渐开始弥漫的肉香气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嗤笑。真是祸害,活着的时候给他惹麻烦,死去之后也仍旧留下这样多细小的折磨。捏碎了蜡身,他得到了一片小小的、浅蓝色的羽毛。


    这种程度的阵法里一定会有阵法主人的东西,只有带着阵法主人气息、咒力、精血,甚至是灵魂的物品才能维持住这样强力法阵的运转。


    藏东西的手法一直没有变过,做坏事的时候倒是不嫌辛苦。


    那家伙还在阎罗山的时候就喜欢这样藏东西,费一整夜的时间将蜡烛熬成蜡油,只为了将他的一根筷子放进其中。偏偏等待蜡油重新凝固的时候总是没有耐心,等到一半便忍不住去找里梅帮忙。最后这整蛊毫无效果,他不会在意一根筷子,更何况里梅一定会禀告给他。


    握紧了手中的小鸟羽,两面宿傩转身。


    这一次没人帮她作弊了,所以她是枯坐了一夜吗?


    时间马上要到了,在阵法封闭之前,他走向了台阶。


    有呼吸声从背后传来,两面宿傩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熟悉的频率,熟悉的语调,清脆无辜又戏谑恶劣,鹭宫水无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变过。柔软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后背上,她问他:“小双,你要走了吗?”


    是假的,只是阵法里残留的幻影罢了。


    是这爱恶作剧的女人留下的、无差别的、能根据踏入阵法中的人调整的整蛊罢了。


    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两面宿傩收回了即将迈出的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巨大的蓝光爆发,时间到了,整个阵法运转着,成了再也打不开的囚笼。


    终于肯回头,他转过了自己的脖颈,沉沉的眼眸之中,有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在浮动。


    鹭宫水无那张明媚的笑脸闯进了诅咒之王的视野之中,她笑得宫灯都在震颤,雀跃到像是做了什么能让天地都动容的事情。


    幻影中,那双金色的眼睛明亮闪耀,她说:“小双,我抓到你咯!”——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这章就是京都篇的最后一章了。心里莫名觉得有点落寞呢,哎呀,你们快点给蛛蛛写评论啊!


    蛛蛛会发超级大红包给你们的,真的超级大! !


    幸福幸福,降临在小鸟手心。


    东京篇的时候就是全新的超牛的小鸟啦!蛛蛛保证,会特别爽,特别好吃!


    第84章


    医院的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来往的护士脚步轻轻匆匆,各种医疗仪器运作的声音从紧闭的门扉里传出,直接将本就低沉的谈话声遮去了大半。


    好难堪……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是变态吧……


    任务进展到这一步,他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总是跟踪陌生人的变态。


    放在校裤口袋里的手攥紧又松开,纸巾已经被揉到潮湿变形,掌心从刚刚开始就在不停地冒汗,现在更是彻底冰凉的一片。怎么都擦不干净,怎么都止不住身体的反应,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觉得呼吸困难了,待会儿叩开门之后又该怎么办。


    如果她愿意和他握手的话, 他到底是应该拒绝还是同意?


    好想亲手触碰她,想将她的指节全部包裹进自己的掌心,想像捕兽夹抓住猎物那样死死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再也不要松开。


    可是。


    如果那样做的话一定会被讨厌的吧。


    她会感觉到他在发抖,她会感觉到他在出汗,等掌心贴合的时候,他的汗液会粘湿她温暖柔软的手心,她会感觉到原来他居然已经长成了一个紧张胆怯的变态。


    额前的黑发因为刚刚的奔跑和追及有些凌乱,喘息时呼出的热气因为他低着头的姿势有半数落在了竖起的领口上。垂眸看着门缝里散出的灯光,碧瞳之中浓郁的情绪越积越深。绷紧的脊背挺得僵直,足尖都已经快要抵到门框了还是没想到合适的敲门理由。


    里面住着的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她要陪着那个带着特级咒物的男生一起来这里呢?


    她会想要看到他吗?


    其实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可是那张脸实在太有说服力了。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那双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金色眼睛将本已开始变得模糊的记忆全部唤醒。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他还记得她的味道,他还记得她的手落在小腹上时那种轻柔的感觉。


    一定是她,一定是的。


    不是什么相似的人,不是什么血亲,就是她本人,鹭宫水无。


    终于鼓足了勇气,伏黑惠抬起了手。


    在指节即将接触到门板的前一刻,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少女嫩白细腻的手背和纤长的手指率先闯入了视野,紧跟着涌进鼻腔的是那股与遥远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花香气。幽灵一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连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力气大到压得人忍不住倾斜肩膀,早已消失在他生活中十几年的声音重新出现。


    “是跟踪吧,是在跟踪我们悠仁对吧。真是恶劣,明明看起来也不像是问题少年呀。”


    “不过做错了事就是要接受惩罚呢,就算是咒术师也没用哦。”


    和预想中的情节完全不同,并非是温馨、亲切、带着眼泪和拥抱的怀旧场合,时隔多年终于能够重逢,可是等待他是连头都没来得及回就被捂着嘴拖进不远处杂物间的现实。


    脖颈快要断了,纤细的手臂死死地勒着咽喉。他现在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所以为了一击即中,她先从身后踹了他的膝弯。膝盖前屈时猛地撞上了病房的门,一声巨响后门内有脚步声传来。但她的动作比开门的人更快,只是喘息之间,他就摔进了一片黑暗。


    后背剧痛,大脑空白。


    仰面躺在地板上,身侧没干透的拖布将制服外套和里面的衬衣全部浸湿,带着凉意的料子紧贴着腰线,伏黑惠因为身前人的动作没忍住轻哼。


    可能是为了怕他暴起,少女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


    散开的学校制服裙摆和纯黑色小腿袜之间只露出了一小截腻白的肌肤,她的小腿压着地板,双膝分别卡在身下人两侧肋骨的边缘。俯身时表情已经努力地在凶恶了,鹭宫水无的脸几乎要贴在这跟踪狂的脸上,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金色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他看:“快说,为什么跟踪悠仁?”


    单看脸的话还蛮漂亮的,水汪汪的眼睛像绿萤石一样,睫毛又长又翘。因为窒息而晕红的面颊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皮肤薄薄的,用力掐一下留下的印子应该要很久才能消掉。看穿着应该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不好好学习学人家搞跟踪,真是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等了几秒钟都没有得到答案,她的耐心有点被消磨掉。


    出来得太久一定会被悠仁怀疑的,想理由应付他实在是太麻烦了。但还不想让他接触到这个险恶的社会,所以——


    手掌用力向上推了一下,被她用掌根碾过的颈部肌肤泛起一片闷闷的红,看着身下被迫仰头的少年,鹭宫水无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将摄像头对准了少年的脸,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再不回答的话我就要动手了哦,你也不想你的老师和同学们知道你在做这种事吧?”


    张开嘴之后只能挤出一些喑哑破碎的音节,头发和地面摩擦,伏黑惠的脖颈线条拉得近乎笔直。凸起的喉结被她的手掌覆盖着,下颌和虎口也完全贴合,稍微有想动的征兆就会立刻被察觉,换来的是脖颈被掐得更紧。


    腰腹紧绷,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她大腿上传过来的热意,身体快要被融化了,他支起一条腿又立刻放下。上方滑落的发丝扫在他脸侧,柔软馨香的发尾戳弄着耳垂,酥酥痒痒的感觉顺着耳后的皮肤一直扩散至脊椎。


    极尽所能才克制住抬手的冲动,伏黑惠的双手摊在身体的两边,一动也不敢动。左手的掌心还抓着那团皱巴巴的纸,他的手背挨着她裙摆的边缘,只要轻轻地拱起手腕就能更多地触碰到那块布料,但连着微小的动作都不敢。


    如果说在此之前还有什么疑惑,那么现在已经完全消除了。她踹别人自行车车座的陈年旧事又一次被想起,很久之前就已经是这种性格,看来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


    唯一的差别大概是他从被她保护的对象变成了值得怀疑的危险分子。


    不想分析深究自己现在的心情,尽管并不美好,但再次见到她的这一刻,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开心。像是婴儿一样‘咿呀’了两声之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根本无法发出声音,伏黑惠终于抬起手。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触碰她的手腕,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示意她自己没办法发出声音。


    终于发现了这一点,鹭宫水无松开了手。丝毫没有愧疚的情绪,她坐直了上身,双臂环胸,理直气壮:“既然如此的话,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你其实就是想逃避吧!”


    终于能够呼吸了,伏黑惠试着想起身,但下一刻就立刻被重新按倒。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松开。


    辩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忽然有亮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杂货间的门被人拉开了,楼道里的光从外面漏进来,握着门把手的虎杖悠仁看着地上形迹可疑的两人,一脸的欲言又止。


    短暂地对视之后,鹭宫水无决定先发制人:“悠仁,他欺负我!”


    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警惕的小猫。她很爱漂亮,经常看时尚杂志购物,本来就长的眼睫被睫毛膏刷过之后更加卷翘,看起来着实有宣传语所说的惑人功效。黑亮顺滑的长发堆在肩头,剪过刘海之后这张脸看起来更小了,仰头时发顶映着一圈小小的光晕,他想起前几天是他陪她去理发店护理的。


    虽然这副小天使一般纯然无辜的表情真的让人非常心软,但是她现在还坐在人家身上,而且被她压着的这个人的脖颈上还有她掐出的指印。


    多少有些习惯这种场面了,从小到大,他几乎一直在不断地撞见鹭宫水无揍人。


    在学校的时候是天台、废弃教室、厕所旁边的杂物间,在家的时候是附近昏暗的巷子、公园的沙坑,还有花池里面。


    虽然她看起来瘦弱,但是其实力气很大,一拳下去,不管被打的人声音多么大都得被闭麦。


    短暂地迟疑了一下,虎杖悠仁走进了杂物间内。左肩已经挂了一只深色书包,手里还拎着至少挂了三个毛绒挂件的棕色风琴包,少年的身形遮蔽了部分光源,让内部的空间变得介于明暗之间。语气里的无奈快要溢出来了,他朝着她伸出手:“已经看完爷爷了,我们回家吧。”


    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鹭宫水无站起身。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确认对方没有追问的意思之后,她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裙摆。


    没有要接过自己的包的意思,当然对方也没有要给她。刚朝着门口迈出步子,另一只手的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等等!”


    准备离开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虎杖悠仁不着痕迹地再次往前,将鹭宫水无朝着自己的方向拉拉一点。视线落在了对方抓着她手腕的手上,他的心情变得稍微有一点点差了起来。即便是隔着衣袖,也让人有些不舒服,语气不自觉地变重:“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几乎是她拉住这个人的手的那一刻伏黑惠就已经站起来了,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他盯着她袖口上的那两粒纽扣,终于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你的书包里……有很危险的东西……”


    把一切都说清楚之后才想起要自我介绍,攥着掌心的盒子站在杂物间的门口。已经见过很多大场面了,现在却紧张到不得不先吞咽口水,他抿了抿唇:“我是咒术高专的……”


    “伏黑惠。”


    有人替他将名字说了出来,少女的声音清脆又平静。没有任何特殊的情绪,她靠在虎杖悠仁的手臂上,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瓷砖的缝线。


    连看都没有看他,却这样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名字说出来了。


    再也无法克制、再也无法忍耐,伏黑惠拉着她的时候用力稍微猛了一些,直接将毫无防备的人从虎杖悠仁的身侧扯了过来。


    他的胸膛起伏着,声音也变得稍微有点奇怪:“你记得我……你从第一眼,就已经认出我来了……是不是?”


    很难不认出来吧。


    真漂亮啊。


    这样特殊的绿色眼睛,像宝石一样,蒙上水汽之后变得更耀眼了。和他的父亲一样,但又比他父亲的目光要纯粹得太多太多。


    很难不认出来。


    伏黑惠。


    眼前的人没有说话,就只是这样望着他。但已经从她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他知道,她确实早就认出他来了。


    鹭宫水无,一直记得,伏黑惠。


    已经伤痕累累的心,为此变得更加破碎。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宁可她根本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我们的惠惠来咯!率先一步!


    宝宝们,我们十六号抽奖,抽一万晋江币! !


    今天有点忙碌,喵喵爱你们。


    第85章


    大脑昏沉得像是第一次见到鹭宫水无时那个高烧的夜晚,极端的情绪变化让他感觉到某种缺氧后才会产生的眩晕。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唯一清晰的、不断回响的是她念自己名字时那种无所谓的语调。


    白炽灯、塑料袋、垃圾桶、伏黑惠、护士站、玻璃门。


    像是在玩什么辨认游戏,因为认识所以就把名字说出来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被赋予,就像他只是一件没有生命意义的物品。


    被她触碰后变得滚烫的皮肤逐渐冷却了下来,胯骨和腰侧还遗留着那种柔软温热的触感,但是心却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种新的情绪。


    医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是他却止不住地浑身发冷。


    再也无法假装下去,再也没办法继续欺骗自己。从重逢开始就被刻意忽略的问题浮出了水面,还伴随着他并不想知道的答案。


    伏黑惠意识到,其实他一直都在怨恨着她。


    从那天放学来接他的是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开始,他就一直、一直、一直在怨恨着她。


    许下了‘哪怕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的承诺,擅自给了年幼的、懵懂的、刚刚开始对人生残酷有所认知的小孩新的希望,可是却又如此不负责任地抽身离去了。


    没有告别,没有理由,什么都没有。就像雨后玻璃上的水珠,太阳一晒,就干涸了。


    他宁可她是失去了记忆、被困在某个地方、人生遭遇了巨大的变动……


    他宁可, 她是死掉了。


    可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变成了和那个父亲一样不愿意承担责任和义务的人,又或者,从一开始, 她就是这样的人。


    心里有如此恶毒的想法在生根发芽,但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


    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伏黑惠的视线转到了虎杖悠仁的脸上。冷漠的、青涩的、同龄人的外表让他看起来只是稍微有点好奇,但泛红的眼眶又暴露了心绪,他没办法不去在意:“你们两个, 已经认识很久了吗?”


    “对呀。”


    已经学会了抢答,尽管知道他询问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但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实在是无法改掉。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鹭宫水无将他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掰了下来。忽略了对方下意识想要勾住她指尖的动作,她转头仰脸看向粉发少年。


    “我们从幼稚园开始就已经认识了,已经很久很久了。”


    就像鹭宫水无习惯了替他回答问题,虎杖悠仁也已经习惯了应和鹭宫水无。


    手里还拎着那只风琴包,他和她对视了一眼之后,转头看向伏黑惠:“嗯,有什么事吗?”


    太熟悉了,对方的表情、对方的语气、对方身上那种从看到他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消退的敌意。


    就像是无数次撞见鹭宫水无揍人,他也已经无数次成为这种情绪的载体。


    有一个过分漂亮又精力充沛的幼驯染就无法避免获得这样的体验,她太耀眼了,所以每个人都想从她这里汲取温暖,从小就比同龄人健壮一些的自己,难免就会成为别人眼中遮住阳光的存在。


    从幼稚园就开始了,到了中学和高中也仍旧如此。几乎每个人都在猜测他和她的关系,但并不完全出于好奇,大部分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这样或那样的私欲。


    等得到答案之后,他们就会开始问他新的问题。


    真的不喜欢鹭宫同学吗?


    确定不会在一起吗?


    可不可以帮忙打探消息。


    可不可以帮忙送一下情书。


    可不可以帮忙把她约出来。


    她不喜欢我该不会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吧。


    为什么虎杖同学要做这个一直缠着鹭宫同学的人呢?


    ……


    几乎已经成了既定的流程,以至于虎杖悠仁现在能做到只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已经到了哪个阶段。


    有浓郁到快要凝成黑雾的负面情绪从眼前这个看似冷淡可靠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按照刚刚所听到的内容,如果这家伙不是咒术师的话一定能生产出非常庞大的咒灵。


    很显然,这家伙也是觉得自己被他遮住的其中一员。


    ‘你们两个已经认识很久了吗’


    这明明才只是初级阶段的问题而已,但他却已经有了最终阶段的表现。看来是非常棘手的情况,大概又是幼驯染从哪里惹来的情债。


    好像是互相认识的样子,可是他从未听她说过有这样一个咒术师朋友存在。


    把鹭宫水无拉回了自己身侧的位置,虎杖悠仁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腕,没忍住出声提醒:“再摸下去的话回家之前一定会塌掉的哦,你知道的吧,就算是用卷发棒卷过了,也支撑不了那么久的。”


    熟稔的语气,亲密的举动,不在意外界眼光地关心着彼此,像是连体婴一样贴在一起。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连不经意的对视都能刺痛他的眼睛。


    从幼稚园就认识了……


    从幼稚园就认识了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记得他的名字的话,那就应该记得他和她认识的时候也是在上幼稚园的年纪。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认识时间,为什么被放弃的人却是自己?


    刚刚那种怨恨的情绪还没得到舒缓,转瞬之间就又多了新的可以生气的点。


    所以抛弃了他之后,立刻就去找这家伙了吗?


    没做到陪伴他,却把‘不分开’这种承诺践行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了吗?


    真是一个恶劣的人。


    比他的父亲还要恶劣的人。


    没打算回来,没打算和他相认,也没打算解释为什么她一点没有长大。如果什么都没打算做的话,为什么要让五条老师转告他那样的话。


    ‘你和津美纪都是我的东西,所以要不管不顾地活到我来取走你们才可以’


    所以,他和姐姐其实是被抛弃的物品吗?


    他们不管不顾地活着了,她却不想要了?


    眼前的两个人还在争论卷发棒的功效,已经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尽管他就这样站在这里,可是在她的眼里和透明塑料袋一样没有值得关注的意义。


    看着鹭宫水无那张纯然无辜的脸,伏黑惠抿紧了唇。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他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点点能让自己好受一些的情绪。


    愧疚或者想念都好,再不济的话,故作倔强的表情或者是有些躲闪的眼神也完全可以接受。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动摇也好,拜托,让他感受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人终于结束了关于卷发棒的争论话题。


    把脸转了过来,鹭宫水无抬手指了指他手中的盒子。语气自然,表情正常,她说话时唇珠会微微翘起:“那个东西已经给你了,我和悠仁可以走了吧?”


    没有,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大言不惭地,说要和别人走。


    盒子从掌心中滑落,伏黑惠再也无法维持这勉强的体面。每说一个字就像是有刀片在口腔里搅动,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了她:“为什么?”


    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种没头脑的问题,但在他抬脚的瞬间就挺身而出站到了虎杖悠仁的身前。已经不像是布偶猫了,这双瞪着他的金色眼睛更像是保卫家园的豹子。她叉着腰,仰头看他时脸颊因为防备和一点不耐而变得鼓鼓的。


    不懂得隐藏情绪的直白有时候反而更伤人,他咬着后牙,感觉整个颌骨发酸:“为什么扔下我和姐姐不管,为什么一次也没有来看我们?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东西吗?不是说要回来把我取走吗?”


    “不是说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吗?”


    抬手指向虎杖悠仁,连指节都在颤抖。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内敛、沉闷、安静,这些曾经用来形容他的话全都在这一刻不适用了。再一次向前逼近,只要一低头鼻尖就能触碰到她的发顶,伏黑惠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他也是你的东西吗,你也是这样跟他承诺的吗,为什么在他这里又变得说话算数了,他是更合你心意的东西吗?”


    那双含着怒意的金色双眸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因为他靠得更近了一些,所以鹭宫水无不得不将脸仰得更高才能和他对视。张了张唇也没能说出什么像样的回答,有些狭长的双眸被撑大了,她的眼睛因为惊叹的感情而变得圆圆的:“你说话的速度好快啊,是不是练习过啊,和别人吵架的时候胜算一定很大吧!”


    几乎能从眼下这张小小的娇艳的脸上读出点向往和敬佩,更多的质问被卡在了喉咙里,伏黑惠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闭了闭自己的眼,他沉沉地出了一口气。早就听五条老师说过她是很有自己的节奏的人,但是真正体会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一瞬间的无措。


    终于回味过来了他刚刚问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鹭宫水无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那种攻击性彻底消失了,她歪头看他,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残忍的怜爱。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但仍旧轻飘飘的:“啊,原来你还记得那个啊。”


    要解释了吗?


    她要跟他解释,并且道歉了吗?


    或许她之前真的遇到了什么绊住手脚的事情,或许是他错怪她了也说不定。这样想来的话真的太失礼了,自己刚刚那样咄咄逼人,应该先带着她去看看姐姐吧,反正五条老师那边……


    “就当我是在骗人吧。”


    “人类不是经常撒谎吗?”


    “把我当作一个随意撕毁契约的坏人然后忘记我就好了。”


    这是什么……


    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已经听不懂了?


    这双涂着淡淡的玫瑰色唇膏的双唇还在翕动,每个口型他都能认出来,每个单独的字节他也都能听清,但是组合到一起之后,却变得让人无法理解了。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说出这种话。


    怎么可以轻易地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比刚才更为剧烈的恼怒破开了其他一切困惑不解,明明他也觉得她的确是个很坏的人,可是听到她轻易承认甚至是这样理所当然地贬低自己时,他却又开始觉得无法接受了。


    伸出的手被人抓住了,明明只是想握住她的肩膀。琥珀色的双眸代替了那双金色的眼睛,虎杖悠仁插进了他们的中间。


    彼此的身高并没有相差太多,可以轻易地对上视线。将鹭宫水无遮挡得严严实实,他看着眼前那双绿到有些深不见底的眼睛:“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水无都已经这样说了,就请你忘记吧。如果她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她没有恶意,只是做事有些冲动。”


    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站了出来。


    ‘我替她向你道歉’


    可笑。


    “既然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不要掺和进来。”尽力保持着礼貌,可是怎么都做不到不迁怒于他。没有任何被说服的感觉,伏黑惠心中的那股怨愤变得愈发强烈:“虎杖同学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替她道歉的呢?”


    空气中隐约中硝烟的味道在弥漫,两个男生之间的氛围一下就变得紧张了起来。对方的脸在彼此的双眸之中变得清晰,每个表情都值得加以揣测之后深思熟虑的回击。蜜色和碧色交接,就像是蜂蜜和潭水一样无法相容。


    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刚刚的猜测,虎杖悠仁知道自己真的没有感觉错。


    这弃夫一样的幽怨感,绝对是鹭宫水无的情债无疑了。


    已经有了丰富的处理经验,瞥了一眼不知道低着头到底在看什么的黑发少女,虎杖悠仁将目光重新落回了伏黑惠的脸上:“我的身份吗?”


    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口气,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维持着神态自若的样子,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的语气里真的有一种胜利者的从容:“我是以鹭宫水无男朋友的身份来代替她向你道歉和沟通的。”


    男朋友……


    鹭宫水无的男朋友……


    已经彻底无法思考了,伏黑惠猛地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已经蹲在一边的少女。


    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在这一刻突然被虎杖悠仁点明了,他紧紧地盯着她娇小的背影,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只手就能把他抱起来还要替他背着小书包的大姐姐了。


    她现在和,不,是他,他现在的年龄跟她差不多大了。


    至少,是看起来。


    他已经到了一个,可以和同龄或者是看起来像同龄的人交往的年纪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推荐配合jine的《Anotha Man》这首歌食用,风味更佳。现代篇就是会有很多的修罗场雄竞之类的东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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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夜风将刘海完全吹乱了,鹭宫水无狂奔着紧跟在虎杖悠仁和伏黑惠的身后。多次试图将自己的发型理回原本的模样,但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根本没有在仔细听他们讨论的内容,她正因某一撮头发不肯听话地塌下来而感到有些恼怒。


    前方的声音零零落落地飘进耳中,有些字节被咬得很重。金色的眼瞳瞪得比刚刚发现本该装着特级咒物的盒子是空的时更大了些,她猛地刹住了脚步:“伏黑惠,你说那个特级咒物的名字叫什么?”


    已经能看到一点学校的轮廓,越靠近目的地空气里的腥臭味就越浓郁,咒灵的味道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刺鼻。


    刚刚还在医院争吵,现在居然就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叫他的名字。伏黑惠回过头,看清楚了身后人现在的样子。


    凌乱的黑发被月光映照得有些发蓝,但也有可能是她染发时选了在光下才会显色的类型。膝上的裙摆飘飞,有些松散的浅绿色领巾严重位移, 一条小腿袜因为跑得太快而滑落到了脚踝, 只剩下另一条还在坚持。


    体力应该很好吧,连他和虎杖悠仁都忍不住喘息了,她才停下这么一会儿脸色就重新恢复了白皙。


    不是假装无所谓,也不是试图找些话跟他说,鹭宫水无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意义上的怯意。


    再一次想到了她在医院里说的话,伏黑惠将自己的脸转了过来。天气降温之后风也变得寒冷,他的眼睛像进了沙子一样酸痛。


    脚下的速度变得比刚刚更快了, 他再也没有回头。


    少年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有点失真,不带任何感情,甚至有点刻意的冷漠,几个字被送到了她的耳际。


    非常简短地回答—‘两面宿傩’


    因为在心里想着伏黑惠和鹭宫水无之间的关系,所以反而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各自的异常。等到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但一直跟着他的少女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追上来。


    立刻调转了方向回头去找人,虎杖悠仁跑得气喘吁吁。还有一小节才能触碰到对方时就已经伸出了手,虎杖悠仁满脸的担忧:“怎么停下了,是因为我们跑得太快了跟不上吗,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问出口之后就意识到了这根本就是多余的担心,虽然看起来纤弱,但事实上她的身体比他还要强健。可是总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三个人一起跑步时将其中一个丢在原地是很失礼的事,尤其是这个人还是鹭宫水无。


    看着那双充满担忧的蜜色眼眸,胸腔里烦躁的情绪奇异地被驱散了很多。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其他原因才停下脚步的,可是几秒后马上就生出了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回来找自己的意图。


    等待的过程略有焦灼,但幸好这个小小的测验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结果。主动朝着前方伸手,她将自己的指尖塞进了虎杖悠仁发热的手心。


    这是已经被她保护了十几年的少年,是第二次考核的任务目标。迄今为止,他一直乖巧听话,能给出所有她理想中的反应。


    重新跑起来时,面颊上早已消退的薄红因为剧烈运动而再次晕开。额前用卷发棒打理过的刘海已经完全丧失了弧度,碎发模糊了金色的眼睛。


    握紧了掌心骨节分明的手,鹭宫水无皱着眉,露出了在食堂吃到讨厌的饭菜时才会出现的挑剔又嫌恶的表情:“不是的,跑步什么的对我来说就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有问题的是两面宿傩这个名字,悠仁不觉得吗,真是一个非常难听的名字呢。”


    有什么情绪从她的眼底闪过,但是虎杖悠仁却没有抓到。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根本不对,但却并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一贯支持她的观点,这一次的问题也没什么好争论的。


    点头之后加快了一点速度,他拉着她的手,在空旷的街道上跑得越来越快:“如果觉得累的话就让我停下来,伏黑那家伙已经看不到影子了,也不知道前辈们到底怎么样了,我们得快点才行。”


    黑发在空气中飞舞,顺着对方的意思,鹭宫水无加快了脚步。终于意识到了他这么紧张并且一定要跟着那孩子一起去学校的原因,她开始在心里犹豫要不要干脆将人直接绊倒:“唔,前辈?是悠仁社团的前辈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金色的眼睛开始观察周围的路况,语气仍旧自然,和闲聊没什么区别:“是很重要的人吗,不可以放着不管吗?”


    柏油路面上没什么坑坑洼洼,不太好制造意外,不过她可以假装摔倒,然后带着他一起滚两圈。按照对方从小到大的习惯,他一定会护着她的,在这个时候稍微动点手脚应该看不出来,而且还能做到让人骨折的程度。


    又一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鹭宫水无抓紧了虎杖悠仁的手,看准了前方的拐角,她垂下眼睫去找对方运动鞋的鞋带:“啊,真的这么重要吗,难道比我还重要吗?”


    只要跑过那个转角就能到学校了,一切都已经近在眼前。虽然刚刚那个叫作伏黑惠的咒术师说不可以进去,但他还是想要亲自确认一下前辈他们的情况。不过还是让水无在门口等着好了,不管平日里她表现得多么厉害,他都不想让她涉险。


    在自己的喘息声和耳边呼啸的风声中听清了少女最后的问题,虎杖悠仁转过头。


    额前凌乱的碎发被风吹到了两侧,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在夜色中比任何霓虹灯都要明亮闪耀。有淡淡的笑意在眼底漾开,她望着他,眉眼弯弯,眼睫卷翘。饱满的唇珠翘起,两个人现在的距离很近,他能看清楚她用唇线笔勾了自己的唇型。


    真是的,又在撒娇了。


    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抬眸看她时自己的眼底也露出些笑意,虎杖悠仁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水无的心里明明很清楚的吧,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人。就算是撒娇也要分时候啊,你这家伙还真是任性。”


    终于跑过了转角,脚下因为踩到了细小的石子而变得有些打滑。险些摔倒时,身侧的少女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等到他彻底稳住身形才松手,鹭宫水无双臂环胸仰头看着眼前的粉发少年,说话时皱了皱鼻子:“真是毛手毛脚的,没有我的话,悠仁一定会很惨的哦。”


    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的幼驯染非常漂亮,但是在某些时候还是会忍不住会觉得晃神。世界上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能做出这样生动的小表情,简直像是公园里那只只有投喂的时候才能趁机碰两下的小猫。


    已经忘记了是在哪里看到的,但他一直记得那段内容——‘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的时候你就完蛋了’。


    别开了自己的脸,虎杖悠仁的耳根莫名热了起来:“才没有那种事……不过刚刚还是要谢谢你。你不要乱动,就在这里等着我和伏黑惠那家伙出来,知道了吗?”


    已经被嘱咐过太多次相关的内容,鹭宫水无点头的动作从善如流。双手背在身后,她望着少年人翻越围栏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踩过刚刚差点让他滑倒的石子,脚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嘎吱嘎吱’的声音从鞋底传来,她狠狠地碾了两下,直到抬脚之后能看到一摊掺着灰的碎渣。


    准备深入的粉发少年再一次不放心地回头,在他转过视线的前一秒露出了笑容,她踮着脚朝他挥手:“要注意安全哦,悠仁!”


    紧张的心情因此消散了很多,虎杖悠仁狠狠地挥动自己的手臂,等到关节发酸才彻底落下。只要看到鹭宫水无活力满满的样子就会忍不住露出笑容,意识到了自己的样子有些傻气,他放下手臂时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虎杖悠仁。”


    那个自称是咒术师的黑发少年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了楼梯的顶端,碧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之中散发着幽光,像是锁定猎物的野兽。感觉在两人对视之后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类似恨意的东西,但想要细看的时候又只有一片漠然,虎杖悠仁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脚踩上了台阶。


    “你根本不是她的男朋友吧。”


    不清楚到底是因为心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这一次虎杖悠仁的反应激烈了一些,他猛地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融化的糖浆,视线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在等待的过程中伏黑惠想了很多种他可能会有的反应,但就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粉发少年踩着阶梯靠近,被拆穿之后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两声:“啊,原来你看出来了啊。咒术师会对别人是不是在撒谎这种事更敏感一些吗?我感觉我当时的表情很无懈可击啊。”


    和鹭宫水无问他说话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时的表情和语气几乎一样,这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相似到了让他觉得怨恨的程度。


    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像吗?


    如果当时她没有走的话,和她变得像的人会是他吗?


    这么想着,对方就已经走到了身前。没有了台阶的差距,两个dk之间的身高差距其实很微小。分不清他只是好奇还是想打探什么,伏黑惠听到了虎杖悠仁问他的问题。


    “虽然不知道你水无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你们是在校外认识的吗,如果认识没多久的话,其实还是要想开一些。恋爱这种事,其实还是要考虑清楚。”


    垂下了自己的眼睫,伏黑惠干脆地转身。一黑一白两只玉犬在他踩过两级台阶后出现,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有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在楼梯间回荡。


    ‘认识没多久的话’


    呵,没多久。


    他和鹭宫水无的关系……


    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伏黑惠忽然记起津美记曾经打趣过他。


    ‘说不定是类似婿养子、童养夫这样的存在呢,毕竟水无姐姐说过你是她的东西嘛’


    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是什么反应了,可是现在觉得简直可笑。压下了心中的酸涩和怨恨,妒火已经将他灼干。


    咒灵的声音很快就盖过了这笑声,只剩下了虎杖悠仁一个人站在原地。在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前,他听见那个绿眼睛的家伙声音淡淡的:“不要跟上来,很危险。”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鹭宫水无用脚将那一小堆碎屑扫到了一旁。抬脚朝着刚刚虎杖悠仁翻墙的地方走去,她慢条斯理地挽着自己的袖口。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紧接着是熟悉的语调和完全陌生的嗓音,身后的人靠得越来越近。


    “真是好久不见啊,水无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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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早点来看哦,我要写点上桌吃饭的东西


    第87章


    攀登的动作暂且停了下来, 鹭宫水无挂在铁网上应声回头,但有点奇怪,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完全陌生的身影。


    黑色礼帽上的白色蝴蝶结飘带一直垂到肩膀上方, 刻意压低的帽檐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长袖纯黑连衣裙的下摆几乎要扫到脚背,裁剪得体的衣料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束紧的腰部缀了一圈白色蕾丝。


    高挑的身形在夜色里像一只会被风吹走的幽灵,宽大帽檐随着仰头的动作一点一点抬起,原本被遮蔽的五官也逐渐变得清晰。


    女人漂亮却寡淡的脸暴露在空气里,勾勒填色后精致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狐狸般的、雾蒙蒙的灰色眼睛。


    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抬起,对方朝着鹭宫水无挥动手臂,靠近时高跟鞋踩过地上的砂砾石子,红色的鞋底时不时会露出。


    又是熟悉的语调, 可是声音陌生不已, 来人笑弯了眼睛:“真漂亮啊,水无大人,果然还是这些艳丽一些的色彩适合您呢,真是, 青春洋溢。”


    感觉可能是错觉, 但又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不会出错,对方看似轻柔的语调里透出某种深深的怨念,不忿、嫉妒, 还有一点点久别重逢后的强撑。


    将人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鹭宫水无的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情绪。卷翘的长睫轻轻颤动,金瞳在黑暗里晕出一片小小的光晕,目光在那顶黑色的礼帽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她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发顶:“呃,你是哪位啊?”


    原本翘起的唇角僵在了脸上,女人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只有充满情绪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才显得生动,不然总有种只要用力就能拿橡皮擦干净的感觉。


    低笑了两声之后,她忽然抬手掩住了唇,肩膀抖动时礼帽上的蝴蝶结飘带也跟着摇曳,一下一下地扫着脖颈。帽檐遮住了眼睛,单凭声音已经无法分辨这人到底是笑得有些失声了还是其实是在抽噎。


    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鹭宫水无试探着用手碰了碰对方发颤的肩膀:“你没事吧?”


    涂着浅粉色珠光甲油的指甲亮亮的,连甲缘都修剪得干干净净。少女的指尖柔软又白嫩,落在颜色黑沉的衣料上,像一颗滚进岩块中的珍珠。


    想要收回手的时候忽然被攥住了手腕,笑起来不停的奇怪女人终于抬起了头。


    借着身后路灯的微光,鹭宫水无看清了这人眼角的确有一点点碎光在闪烁。握着她的手并不像寻常女性一般软和,宽大的手掌冰凉到像一块铁,一点点收紧完全圈住她的手腕之后,这手仍有很长一截空余的指节。


    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对方这次并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机会。带着淡淡的香水味道,眼前的脸逼近了上来。长发在两人之间围出了一圈小小的封闭空间,那双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这样大,本就纤长的女人穿上高跟鞋之后比她高出整整两头。完全被笼罩在了对方所带来的阴影之下,鼻梁与鼻梁之间只剩下极其狭窄的缝隙。


    连呼吸都是冷的,眼前的人俯身后微微歪头,唇瓣蹭过面颊时带来的触感若有若无,激起皮肤上一层小小的战栗。这是一个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表情,笑容也不一定就是用来表达良好的心情。有几分阴冷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冤魂给缠上了,女人痴痴地笑了两声:“水无大人问我有没有事,难道是在关心我吗?”


    到底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已经有点眩晕了,女人的长发扫过她的脸颊和脖颈,成熟女士的香水味带着浓郁的白花调。鹭宫水无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合拢后又松开,那种让她觉得熟悉的感觉迟迟不肯散去,可是眼前的脸又的确很陌生。


    侧过脸一点自己的脸,她的颈线紧绷,头一次出现这种话说得都有些不利索的情况,稍微有点羞涩的感觉,但还是张开了自己的唇:“这位女士,嗯,我觉得还是要说清楚一点好,我性取向正常,目前还不打算不喜欢女人。”


    嗤笑的声音响起时冰冷的气息喷在了她的面颊上,本来一直在逼近的人终于停下了动作,在即将触碰到她的唇之前,戴着礼帽的女人直起了上身。


    垂眸凝视了一会儿眼前的人,手掌缓缓下移,从握着她的手腕变成了跟她十指紧扣的动作,他微笑着将自己头上这顶黑色的帽子摘了下来。


    白皙的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一侧的鬓角一直延伸到另一侧鬓角,就像一条爬动的蜈蚣。


    整张脸一下子变得不再寡淡了,有股恐怖片中反派女鬼的气质,长长的黑发垂在面颊两侧,肌肤看起来苍白脆弱得像一张纸。


    看着对方的表情变化,加茂羂索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了起来。唇瓣弯起,疯狂的笑意从眼底迸发出来。


    任何人都可以认不出他,这也正是他的目的之一。可是她不能,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她都应该马上认出他的灵魂才行。


    因为惊讶所以唇瓣微张,鹭宫水无瞪大了双眸。连对方还拉着自己的手都顾不上管了,她那只空闲的手精准地落在了对方胸口的位置:“啊,这么久不见,你这家伙不仅变得时髦了还有了自己特殊的爱好呢!”


    一点也没有遮掩自己兴奋的情绪,她的掌心用力地揉着,直到将那片衣料都弄得发皱都没有收手。


    比刚刚问他是谁的时候雀跃了很多,语调整体都上扬了。视线没有在那道疤痕上多做任何停留,鹭宫水无专注地盯着他的胸口:“你的胸好平哦,没做这部分的手术吗?”


    被这样冒犯都仍旧保持着微笑,加茂羂索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平和地任由她乱摸。眼底刚刚跳跃的疯狂好像只是幻觉,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终于再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和任何人都不同,他们之间有着灵魂上的契约,只有他知道,她心跳的频率跟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母亲般宠溺放纵的笑容持久地绽放在脸上,抚弄着她手背上突出的骨线,指腹将那片肌肤揉得泛红。近乎痴迷地按压着薄薄皮肤下的血管,他的口腔中不断有唾液在分泌。舌尖反复舔过自己略微干燥的唇,喉结在皮肉下缓缓滚动。


    真是年轻而强大的身体啊,这样的娇嫩,却有那么强的力量蕴含在其中。


    ‘咕咚’,口水被咽下了。


    好想啊,他好想吃掉她,不不不,太血腥了,他现在只想舔她一下。


    像是吃冰激凌那样,又或者是啜饮那种带着奶盖的饮品。先用舌尖触碰,然后再将整个舌面都覆盖上去。拖动时会有水痕留下,那片肌肤最终变得潮湿。他会反复地舔舐,直到那湿漉漉的痕迹形状令人满意。


    看着鹭宫水无兴奋时亮晶晶的眼睛,加茂羂索能感觉到她的手正在逐渐下移。她的手很重,力气大到几乎像是想将他开膛破肚。


    没有阻挠,他眯着眼睛。


    这层衣料实在是有些碍事了,不然那只手的触感会更清晰。


    从不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耻,这是他应得的奖励。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曾经不可一世的两面宿傩像个蠢货,招魂几次失败最后还被困在了阵法之中。可是只有他,只有他知道,那个菟丝花的图腾始终存在,甚至都没有黯淡过。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少女柔软的手停在了白色蕾丝带的下方,没有再继续向下,但也没有离开。仰头时像是课堂上求知若渴的学生,金色的眼瞳之中只有纯粹的好奇。白皙面庞上是熟悉的无辜表情,她微微张着嫣红的唇。


    “所以,这里是没有了吗?去掉时候不会痛吗,你还蛮勇敢的呢。”


    没有分寸感的动作,挑衅的话语,单纯无害的表情。


    再一次俯身,女人抓住了她的手。那张寡淡的脸染上了桃色,苍白的面容晕开糜艳的色彩。被舔舐得红而润泽的唇瓣微微颤动着,原来从幽灵变成艳鬼只需要鹭宫水无的轻轻一碰。


    灰色的双瞳里映着她的眼睛,穿着黑色长裙的人诱惑着:“想知道答案的话,还是要自己探寻才行呢。”


    蕾丝腰封的花边蹭着手背,整只手臂都变得僵硬,柔软的、温热的手轻易就从他掌心里挣脱。鹭宫水无眼底的嫌弃明晃晃的,就连下命令时都是这样的惜字如金:“停下。”


    菟丝花的图腾在这片昏暗的环境之中亮起,与此同时学校里发出了巨大的坍塌声。


    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加茂羂索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教堂里画在穹顶的哭泣玛丽。留在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消失了,他望着鹭宫水无转身的背影,感觉自己回到了平安京那个下着暴雨的深夜。


    同一只手,但这一次明明没有受伤却还是仿佛有痛觉。


    她在嫌弃他,那点短暂的好奇消失之后,她的眼睛里就再也容不下他的身影。从前如此,现在亦然,连他觉得特殊的契约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惩罚。在他的灵魂上亲手留下了不管换多少具躯壳都无法抹去的疤痕,现在却又觉得他丑陋。


    逐渐恢复了四肢的掌控权,加茂羂索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盯着她摇晃的发尾,他弯下腰将自己落地的礼帽重新捡了起来。指节轻轻拂掉帽檐上沾染的灰尘,唇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比原来更大一些,再抬头时又是优雅的样子了。


    啊,一听到声音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他的‘孩子’了吗,那看来只能下次再见了。


    将握过鹭宫水无的那只手放在了鼻尖下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重新用帽檐遮蔽了自己的脸。


    好期待啊,好期待下一次见面——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明鉴,这是一个美丽优雅的女人和一个美丽活泼的少女,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真诚)


    今天睡醒之后又开始发烧了,真的很难受……没有写到吃饭的部分,下章一定,发誓一定啊啊啊啊!


    下章我们的小悟老师就会出场咯,嗯嗯,我理想中那部分剧情是会非常刺激的,可恶我要从早上八点开始写,下午输液的时候再补觉!


    蛛蛛最近收到好多瓶营养液,好感动


    本来收益差,收藏也没起色,感觉自己写的不好,还在不好的榜单,蛛蛛都不想写了……


    还和朋友商量了要不要砍大纲完结。


    但是最近评论又变多了,这两天还有那么多营养液


    蛛蛛拼了啊啊啊啊啊啊


    评论区抽小宝贝发红包!


    等我下个月如果能收到前司拖欠的工资,我就给大家抽日谷


    第88章


    弯折、凹陷, 天台的栏杆摇摇欲坠。鞋底踩过金属时发出清脆的声音,鹭宫水无翻身而上之后迅速站稳。


    夜风很大,已经残破不堪的围栏有些难以支撑一个人的重量,伴随着‘嘎吱嘎吱’的音效,它所承载的人也看起来像即将凋零的落叶般摇摇欲坠。


    说话声骤歇,成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把肩头滑落的长发重新撩到耳后,鹭宫水无露出了完整的面颊。


    晚风拂动,薄薄的额发扫着眼睫,金色的双瞳比天上月更有光华。裙角猎猎作响,与发尾一起纷纷欲飞。


    目光扫过满脸是血的伏黑惠时毫无停留的意思,迅速锁定了刚刚把虎杖悠仁扛上肩头的男人,她从围栏上一跃而下。


    倒也没有上来就动手,作为一个一直很有礼貌的人,鹭宫水无踱步到了戴着眼罩的白发男人面前,自然地朝他摊开了掌心:“叽里呱啦的搞不明白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你先把悠仁放下,然后喜久福也要留给我,能听懂吗?”


    残破的天台一片狼藉, 除了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音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


    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白发男人低下了头。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纯黑色的眼罩本应发挥双向的作用,让佩戴者和窥视者的目光根本无法相接。但这功能似乎在眼前男人的身上失灵了,鹭宫水无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是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穿过纯黑布料舔舐着她的脸。


    从眉眼到鼻尖再从鼻尖到下巴,一寸一寸,缓缓滑动, 炙热、锐利,如有实质一般。


    有点类似于小动物的天然直觉,生活在森林之中,当然要有危险预警。对方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仅仅是站在那里,她就能嗅出他身上被压抑着的疯狂。


    蓬松的白发被风吹乱了,翘起的发丝轻轻晃动。裸露在外的下半张脸肌肤冷白,高挺的鼻梁将那块完全贴合眼部的黑色布料撑起一截。饱满的唇泛着淡淡的樱粉,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弯着。


    扛着一个身强力壮的男高中生仍旧表现得如此轻松,高大的男性单手插在衣兜里。终于肯做出回答,他微微俯身,靠近了鹭宫水无的面颊,熟悉的甜腻气息在空气里散开:“不行哦,小无酱。他不能给你,喜久福也是。”


    闪耀的星子密布,天穹黑沉延展。眼罩被主人自己拉开,苍蓝眼瞳比橱窗中切割雕琢后的宝石更加闪耀。眼白的部分有浅浅的,并不显眼的线条,近乎透明的雪莲花图腾散发着荧荧的光。


    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布料掀起的一角下是价值连城的瑰宝。


    不管看过多少遍都还是会觉得惊艳,鹭宫水无有一瞬短暂的失神。她仰着头,眼睫微微颤动。细细的风从两人的面颊之间掠过,丝微的涟漪慢慢扩散。


    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啊”了一声,终于在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人。掀起的眼帘重新落下,刚刚那种对美丽事物的喜爱也变得荡然无存。


    今夜遇到的旧人实在太多了,从伏黑惠开始,加茂羂索和五条悟也紧跟着接踵而至。可是丝毫故人重逢的喜悦都生不出,胸腔里逐渐膨胀的躁意和愈发强烈的失控感令她感到不安。这绝不是什么好现象,每一个都是会威胁到她考核任务的风险。


    一个怨气冲天的DK,一个在男女之间反复横跳的科学怪人,现在又多了一个天生六眼的当代最强。


    但这些都不是她最担心的,这些人全部加在一起所带来的负面情绪也比不过那一个人。只要一想到那个名字就感觉窒息,恨不得杀他千次万次,这害她任务失败不得不再来一次的罪魁祸首。


    鹭宫水无总有种预感,他们快要见面了。


    看着趴在男人肩头毫无知觉的少年,她抿紧了唇。


    保护虎杖悠仁平安地活到十八岁。


    平安的。


    十八岁。


    得想个办法……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没办法给她捣乱,得想个办法让他们不能伤害悠仁,得想个办法保证这一次的任务一定会成功……


    得想个办法才行。


    干脆,全都杀掉好了。


    绽出的笑容格外灿烂,她仰头看着他的脸,眨眼时显得无比纯真。少女懵懂娇艳的面庞让人根本没办法生出防备之心,尤其纯金的双眼中还全然是洋溢的喜悦之情。


    不再有任何犹豫,鹭宫水无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对方时两条胳膊像是绞动的藤蔓,不断收紧。软软的脸蹭着对方忽然绷紧的腰胸,雀跃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眷恋,她原地跳了两下以示自己激动的心情:“怎么会是你呀,戴上那个眼罩之后变丑了好多哦,搞得人家都没有认出来。”


    “上次分开之后感觉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呢,我可是超级想你呢,你有想我吗?”


    少女清脆的声音不断传进他的耳膜,收紧的掌心已经一片鲜血淋漓。


    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安静,伏黑惠闭了闭眼睛。因为力竭所以跪撑在地面上,殷红的血珠顺着唇角向下蜿蜒。面前已经积蓄了一片小小的血泊,但换不来哪怕一眼。


    从黑发少女出现在天台上的那一刻起,好不容易调整好的情绪就已经开始分崩离析。叠在一起的身影映入碧绿的眼瞳,她扑进五条老师怀中的身影是如此的娇小玲珑。那种一直撕扯着他的情绪再一次攀上顶峰,像是有虫子将苹果整个蛀空。


    为什么……


    这么久以来都一直陪在虎杖悠仁的身边。


    久别重逢彼此相认之后立刻给了五条老师拥抱。


    对每个人都好,却独独冷待他一个。


    为什么……


    为什么排斥他,为什么忽略他,为什么跟他说让他忘了吧。


    不甘心的情绪像气球被吹起膨胀,甚至到了快要爆炸的地步。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在气她的冷漠无情还是在气自己仍不愿意放弃,伏黑惠垂着湿润的眼睫,脑海里反复出现鹭宫水无同时牵着他和姐姐的场景。


    更多的鲜血从喉管涌出,争前恐后地寻找着出口。失血过多变得冰凉的身体不知从哪里重新生出了力气,人没有爱作为支撑的时候就要转化一些其他的东西。咒术师的负面情绪不会产生咒灵,但是却可以变成咒力,那么是不是就能够证明,越强大的咒术师其实就越不正常。


    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紧接着,五条悟亲昵的声音顺着风飞过他的耳际。


    “撒谎可不是好习惯哦,这么久不见,水无酱变成坏孩子了呢。”


    “真的这么想我的话,那就说出我的名字吧。”


    被强制刻下契约图腾的六眼缓缓运转着,璀璨的蓝中央映着身前人笑眯眯的脸。分别的每一年都记得清楚,年少时期所有的春梦和噩梦都是她的脸。她赠予的那枚羽毛于某个傍晚忽然自焚而尽,但关于她的感情却变本加厉。


    是可以看出她在骗人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都出卖了她此时此刻心绪不宁。和他这样亲密地拥抱着,身体里翻腾的却是无边的杀意。


    可他还是没办法按捺这种心情,假的也好,假的总比死的好。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五条悟勒紧了她的腰。原本残留的那点空隙被糕点香甜的气息填满,坚硬的胸膛贴上了一片柔软。过高的身形让他可以完全将窈窕的少女拢进怀里,小臂向上弯折,他将想要离开的脑袋摁了回去。


    宝剑划开脖颈的噩梦在这一刻重现,积攒了十年的恐慌终于获得了迟来的释放。翠羽燃尽的那一晚,他久违地睡了个很沉的觉。一生中做过无数噩梦,最恐怖的也就是蛋糕店高悬的售罄招牌。


    第一次,作为人类最强而诞生的神子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作无力和恐惧。


    眼睁睁地看着刀刃割开皮肉,鲜血喷溅时仿佛有血点落在他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瞳中只有高高在上的漠然,直至眸光彻底黯淡也没有皱过眉头。


    惊醒时喘息剧烈,出门透气时在楼道里和杰不期而遇。两个人在熹微的晨光中对视,在彼此的双眸中看到了一样的忧憎。


    松开昏迷的虎杖悠仁,在这一秒想要暂时放下咒术界对最强的期冀,腾出的手臂如愿圈上了那截细腰。俯下的身体越来越低,五条悟的脸埋进了少女的长发里,唇瓣已经贴上了少女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


    还在苦思冥想对方的名字,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她早就已经忘记应该如何去称呼。但好在对方虽然拆穿了她却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鹭宫水无感觉稍微有点窒息,艰难地扬起下巴,上半张脸从他的胸口挤出来,她得以继续呼吸。


    带着报复的意味,抱着他腰肢的手臂缠得更用力,如愿听到对方抽气后,眼底的笑意多了几分真意。


    时代改变了,任务也改变了,唯一不变的是睚眦必报的决心。


    掌心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脊背,顺着那条线缓缓下移,她的手终于落在了整个脊椎的最尾:“问这样的问题还怀疑我感情,我也是会觉得伤心的哦。”


    双方都用力地拥抱着彼此,看起来就像是要靠着对方的支撑才能站立。


    尾椎处的触感是如此令人不舍,即便隔着几层衣物,也能感受到那种柔嫩的程度。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无下限术式被打开时他将眼罩重新拉了回去。直起腰时错过了金瞳少女那一瞬间狰狞的表情,时间到了,最强夺回身体。


    “水无酱果然变坏了,不好好享受五条老师的拥抱居然做偷袭这种小动作,还真是让人伤心。”


    手掌才刚刚用力就被弹开,指腹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的触感。方才虚伪的喜悦和笑容全都消失了,鹭宫水无眼中的不耐快要溢出。咬紧牙关时一侧的唇角向上,她的眉心紧簇。


    五条悟捧着自己的心口后退了两步,做着心碎的动作,视线却拴在生气小猫的身上一刻不离。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确实发生了改变。但好像也并没有变得多么彻底,至少恼羞成怒的反应还和他们初次见面时相同。


    想快速折断他的脊椎的,可是动手的那一刻还是被察觉到了。早知道就直接上了,想省点麻烦才假装热情,结果反而白白耗费了她的情绪。


    失去了继续虚与委蛇的兴趣,鹭宫水无身上的咒力已经开始沸腾。


    在她突进的瞬间,五条悟灵活地闪避。一进一退,一攻一守。一方的速度快,另一方却有预判的能力。


    好像在看什么不懂事的孩子,他边退边试图触碰她的发顶。仰头躲过了砸向下巴的拳头,侧身时还不忘调侃:“哎呀呀,水无酱很早就知道了吧,你根本没办法触碰到我的哦。不管是容器还是喜久福,我待会儿全部都要带走呢。”


    容器?


    谁是容器,又是谁的容器?


    谁同意了要做容器?


    余光扫过昏迷不醒的虎杖悠仁,被这称呼刺到了一般,鹭宫水无猛地停下了脚步。


    不想这样的,可是总有狂妄之徒对她进行挑衅。将她十几年来珍爱呵护的任务目标当作装水的瓶子,简直不可饶恕。


    碰不到吗?


    未必吧。


    刺痛的感觉炸开,整个眼球酸涩充血,泪水不受控制地填满了眼眶,溢出时因为混淆了血丝而变成淡淡的粉。


    整个定在原地,五条悟抬手捂眼时连动作都变得滞缓。黑色眼罩断裂落地,完好无损的那只眼睛震颤着缩紧了瞳孔。失去支撑的白发垂落,将他的眼神模糊。


    明明已经通过六眼读取了对方的意图,明明只是计划中的一步,可是看着那双曾同他交吻过的红唇真的吐出不可违抗的音节时,心脏还是有抽痛的感觉。


    ‘破’


    防御瓦解。


    ‘定’


    躲闪不得。


    真的一点真心都没有,全部都是骗人的。


    得让杰知道才行啊,得告诉他,他们的‘主人’变成这样了。


    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重伤的身体每移动一步都要承受内脏撕裂的痛苦。没有觉醒反转术式,也不再有人愿意给他治疗,伏黑惠站在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五条老师的无下限被破解了。


    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也没看到她有任何特殊的动作。扬起的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鹭宫水无踩着破碎的月光靠近了表情有些错愕的成熟男性。


    和刚刚拥抱他时的姿态没有任何差别,只是这一次,两个人的身体相贴时,她的手臂穿透了他的腹部。


    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最强并不是徒有虚名而已。可是腰际传来的痛感和鲜血迅速流失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他的生命正随着这一击一点一滴地流逝。


    凌乱的白发垂在额前,视野内一片影影绰绰。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他喘息着,铁锈味随着呼吸一起充满自己的鼻腔。纯净的蓝出现两点淡淡的金,五条悟松开捂着眼睛的那只手。


    原本透明的雪莲花图腾明明灭灭,契约的力量遏制了周身咒力的运转。那张漂亮又冷漠的脸变得不再清晰,他的头像将要折断的花苞,低一点、再低一点,直到能重新将她的面容放进眼中。


    一击即中并不是什么特殊事件,鹭宫水无没有为此窃喜。她是他的主人,享有绝对地掌控他的权力。只是一个‘破’字而已,将最强逼到这种境地,一时间,要感谢的人竟然是许多年前那个不成熟的自己。


    早已忘记当初为何要契约他了,但确实给当下的她提供了便利。男人的脸不停地压近,看着他颤动的双唇,她准备倾听他最后的声音。


    温热的鼻尖轻轻地点触着她的眉心,血味、甜味、花香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将两个人的呼吸融为一体。沿着那一点,他的触碰顺着她的鼻梁一路下移,轻柔但又不失力道。


    站在原地没有动,鹭宫水无好奇地望着那片仅有分寸之遥的苍蓝,澎湃的海成了拙劣的模仿着,真正容纳狂澜的是五条悟的双眼。


    一下,又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仅仅是像只被驯服的野兽般蹭着她的唇。


    雪莲图腾发出的光芒太过耀眼,眼前被晃到一片光斑。流血的伤既让他想要倒下又让他觉得清醒,终于看清楚了这没良心的家伙究竟是什么表情。


    有些呆滞,鹭宫水无的眼睫交错又分开。双颊被他吐出的热气熏得红了一片,她呆呆地,忘记了躲开。


    于是整张唇彻底落下了,带着血、带着笑,五条悟的笑容皎洁:“坏孩子要接受惩罚哦。”


    对方身上那种甜腻的味道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成年男性咒术师的体温比血还要滚烫。所有的声音都进入了对方的口腔,她被掐着后颈仰高了头,原本温柔的吻变得很重,带着惩罚的意味,他的牙齿轻轻地厮磨着她的下唇。


    空间扭曲,四周的景象定格。夜风微澜,两个紧贴在一起的人来不及分开就已经消失在了天台。


    目睹了整个过程,现在终于肯移开自己的视线,伏黑惠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虎杖悠仁身上。


    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脑海中回忆着五条老师和鹭宫水无接吻的那一幕,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冰凉的指腹按上染血的唇,湿滑的触感传递到大脑。用力压下时唇色泛白,从下唇的中央开始,双指慢慢地揉动。


    会是这种感觉吗?


    刚刚五条老师亲吻她的时候,她好像都没有闭上眼睛。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指甲刮过齿面时发出轻微的细响。刚刚被压白的唇瓣恢复了原本的色泽,甚至在揉弄后变得更加嫣红。可能是他的力道太大了,有细小的伤口在指尖下裂开,点点血珠沁出。


    舌尖探出,唇面被舔得干干净净。甲缘对于柔软的唇舌来说还是太过锋利,只是轻轻一刮就肿起一片。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放在了双唇之上,那点细小的破皮的疼竟然盖过了重伤所带来的痛。回忆着自己所看到的场景,他尝试去模仿,可是却变得更加迷茫。


    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有正常的娱乐生活,会看电视剧和小说。从前津美纪很喜欢看少女漫画,偶尔也会分享一些情节。对‘接吻’的概念并不陌生,可是这样亲眼所见还是有不一样的感觉。


    好像真的变成变态了,居然在幻想这种事情。


    五条老师流了那么多血,但表情看起来还是那样投入。就连鹭宫水无都没有反抗,他看不到她的脸,但能看到她雪白的指尖攥紧了纯黑的教师制服。


    肿胀的唇珠红得发艳,施虐的手终于垂落。


    已经在尽力还原角度和力道了,可是却感觉不到一点舒服。


    接吻是很痛苦的事吗,还是说,只有跟她才行。


    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伏黑惠终于从那种迷惘的情绪里惊醒。夏油老师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跳跃,他最终按下了接听。


    温润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他听见夏油老师带着笑意发问:“惠,今天有见到什么特殊的人吗?”


    不知道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身上的伤口始终没有得到处理,血液还在不停地流失,体温逐渐降低。隐隐约约听到那边说会过来接他之后挂断了电话,刚刚那股支撑着伏黑惠的力量从鹭宫水无离开之后就消失得彻底。


    双眸闭合,沉郁的绿隐去。


    伏黑惠倒在了虎杖悠仁的身边。


    不只是他们,失去意识的人还有鹭宫水无。试图在五条悟带着她瞬移的时候反抗,但是却被抓住破绽直接打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


    整个房间内目光所及的地方全部贴满了符咒,被特殊材质制成的绳索捆绑着她的四肢。红褐交错的两股绳缠绕在一起,上面挂着的铃铛样式格外熟悉。


    身下的垫子柔软,盖着的毯子也毛茸茸的。从沉沉的梦境中苏醒后身体乏力,面颊上飞着将醒时特有的酡红。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在昏黄的灯光之中,她抬起头。目光落到了坐在垫子尾端的男人身上,鹭宫水无先出了声:“悠仁在哪里?”


    大概是刚洗过澡,五条悟的白发还有些潮湿。没穿那套教师制服,他身上的白色衬衫并不修身,但却能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线条的走势。将手中的毛巾扔到了一边,他弯腰凑近,手臂直接撑在了她的耳侧。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天空的颜色被偷进了眼前的这双眼眸。已经蓝到晶莹剔透,总觉得不像是人类的器官。


    像是叹气,但他又微微笑着,五条悟将她面颊上沾到的发丝拨开,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一醒过来就找别人还真是让人生气,我可是差点就被水无杀掉了,一点都不关心人家吗?”


    都要杀你了又怎么会关心你,鹭宫水无感知了一下困着自己的绳结,开始有点想放空。


    那只有着契约图腾的眼睛微微泛着红,霜色的眼睫震颤了两下,像是要落下雪。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恼火,想到了自己查到的资料,他现在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一直留在那孩子的身边呢,水无酱身上的秘密还真多呢。”


    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


    没有任何思考,她凭借着从前拒绝追求者锻炼出的胡诹能力,信口开河:“因为悠仁拿走了我宝贵的第一次,所以我要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短暂的静默之后,鹭宫水无听到了对方的回应。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五条悟闷闷地笑了两声,屈膝压住了她乱动的小腿:“我也有宝贵的第一次呢,水无酱要拿走吗?”——


    作者有话说:这章感觉有点乱,可能要修。昨天没来得及更新,真的对不起。脑子一团浆糊,晕乎乎的。昨天输液之后就已经十一点多了,结果偏头疼一直疼,然后又在小门诊拿药吃了。吃了之后有奇效,我和我朋友说真的管用好厉害啊,我朋友拆开药包研究了一下,发现有三种止疼片……


    怎么不算管用呢?


    吃饭这个事怎么一直上不了桌啊,着急,我都着急。


    下章还是会多多写的,在思考抬谁上来了。


    晚安宝宝们,爱你们。


    第89章


    濡湿的吻一个接一个印上腻白的肌肤,像零落的红花被碾碎在雪地之上。宽大的手掌攥着纤细的手腕,两种白叠在一起,磨蹭、辗转、贴合,于是一种全新的、湿漉漉的薄红在这个过程中被孕育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迷乱,铃铛、顶灯、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铜黄、暖黄、唯有欲却没有情的金黄。身体震颤着将滚落的汗珠送进眼眶,灼烧感迟迟未退的眼球再一次被刺得发涩,雪莲彻底绽开。眼尾浅浅的粉被反复晕染加深,从深处透出的红格外靡靡。


    撑在胸口的手用力,将他整个人都压倒。上衣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肩头错杂的深红长痕像乱摆的红线,一直延伸到肩胛和腰际。躺进软垫时后腰压着堆叠的毯子,侧脸被恶意地摁进沾染着少女香气的枕套。本就已经足够熏然欲醉了,现在又有更多属于她的馥郁芳香涌进鼻腔。大脑不断地受到刺激,咒力强化过的感官将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挥发、扩散、膨胀,到处都是鹭宫水无的味道,呼吸、喘气、窒息,他被拖进了开满花卉的漩涡里。眼瞳放大,紧盯着对方的面颊,五条悟有种自己正在被她猎杀分食的错觉。


    和他的狼狈不同,俯视的人除了面颊更加绮丽发丝略有凌乱之外,再看不出任何与平时的差异。连衬衫的扣子都系到了最上方,柔软的衣料包裹着纤细易折的脖颈,一道很浅却很长的红线若隐若现,像是装饰用的颈链。


    抬手想要触碰那道痕迹,梦里刎颈而亡的脸和此时此刻双眸迷蒙的面容重合。但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领口就被打落,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火辣辣的痛感让沉湎的人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问题所在,五条悟猛然意识到,鹭宫水无太熟练了。轻而易举地就占据了主导者的位置,像是驯服什么动物一样将他压制在手下。


    若不是天赋异禀,那就只有一点可以解释了——她很有经验。


    那个连接吻是什么都不知道,傻傻地向他请教如何能咬赢对方的呆瓜,在他没有出现的时间里积攒了丰富的经验。


    都说学习和模仿是人的本能,即便是做这种事,也会不自觉地朝着另一方的风格靠拢。所以,在千年前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大概是经历过很多次粗暴的、狩猎一般、彼此撕咬的欲望战争。


    身体在天堂,心却在地狱。


    打着褶的裙摆像绽放的花朵,其下构成蕊丝,就像她的领域一般,鹭宫水无本人就是一朵花。可这绝对是最善伪装的植株,用娇艳靡丽的颜色作伪装,但其实是食人的品种。给人以可以采撷的假象,但实际上只会将靠近的人绞杀。


    以一种纵容的姿态,五条悟迎接着暴雨般的击打。仰面看着她,他的视线落在那双太阳一般的双眸上:“水无酱……其实已经死掉过了,对吧?”


    只知征讨和索取的人终于回神,将额前汗湿的发丝拨弄到了一边,鹭宫水无垂下眼睫去看那双蔚蓝的眼睛:“唔,算是吧……”


    发泄情绪是很重要的事,连日积攒的烦躁都消失不见,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她难得地愿意陷入回忆之中。刀光剑影、熄灭的灯盏、苍老惊惧的天皇,满殿的血腥气、摆放在桌案上的文箱,还有一张不想再看见的脸。


    想到这里情绪又变差了,她的手撑在对方的胸口,然后直起了身。维持着跪立的姿势,那只手顺延而上。但真正靠近脖颈的时候却又没有立刻扼住,鹭宫水无在犹豫。


    系统没有提示任务目标危险,那么证明虎杖悠仁现在尚且安全。最令她厌恶的那位还没有出现,所以迄今为止考核任务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在眼前。


    想直接杀掉的,可是他刚刚的表现确实令人满意。


    女人也需要放松啊。


    她低下头,金色的双眸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带着威胁性落在他颈间的手抬起,整理白色发丝的动作称得上是温柔。面颊鲜红的毒蛇吐信,玫瑰鳞片闪闪:“我命令你,不能够以任何方式伤害悠仁,也不可以让悠仁伤心。”


    那只眼睛又在痛了,耳边似乎能听到茎叶抽条花苞舒展的声音。隐约的蓝光在眼前闪烁,五条悟能感觉到某种变化。她说的话像是给他设定了优先级的任务,放在待办事项的那一栏中,永远标着高光。


    带着被所有欲望都被满足之后的倦意和餍足,她的嗓音有些发哑:“你最好不要尝试违抗,否则,主人会好好惩罚你的哦。”


    有点失笑,霜雪般的眼睫轻颤着,眼底的失落很快就被敛尽。还以为他们已经更进一步了呢,结果眼前的人起身之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手搭上了鹭宫水无的肩头。确实有气闷报复的成分,他一点一点地将她按回了原本的位置。这瞬间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低头去吻那双吐出令人不悦话语的唇,但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要确认:“水无酱好像真的很喜欢悠仁呢。”


    不喜欢,其实根本不喜欢。


    凝视着她的五官,六眼极速运转分析。


    “对啊,我最喜欢悠仁了。”


    果然,又在撒谎了。


    鹭宫水无根本不喜欢虎杖悠仁。


    嘴上说喜欢对方,调查资料也确实显示了她一直都在保护那个少年,可是她的行为又处处透露着矛盾点。


    来救悠仁的时候还想着抢他的喜久福。


    在天台对峙时,他把那孩子扔在地上,磕碰的声音那么响亮。他都怕虎杖被磕出脑震荡,她却在思考怎么能将他诱杀。


    还有今天,虽然她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确实是确认悠仁的安危,但并没有着急马上见那个人,而是真的答应和他做这样的事情。


    靠在对方的身上,五条悟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青春期的酸涩竟然一直延续到了成年。即便是这样亲密的接触也仍旧看不到她的心到底是什么模样,来到东京的鹭宫水无比在平安京时秘密更多了。


    滴滴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五条悟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这声音惊扰了正享受的黑发少女,她把黏着自己的人推开了一点,然后弯腰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


    成功拿到了对方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是一条简讯。


    「虎杖要求见你,要过来一趟吗?


    ——杰」


    丝毫没有侵犯别人隐私后的愧疚感,鹭宫水无把手机转向了五条悟。屏幕的亮光打在他的脸上,晕红的眼尾、肿胀的嘴唇、沁着汗珠的鼻尖,全都一起被照亮。又一次被惊艳到了,她在心底勉强认可他的容貌能排在自己的名字之下。


    指尖轻轻地叩了下屏幕,说话时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味道:“我要去见悠仁。”


    双臂撑在身体的两侧,他故意晃动身体好欣赏她会露出的表情。挑眉时眼底是毫不遮掩的侵略欲望,五条悟舔了舔嘴唇:“你确定要现在去?”


    摁灭了手机屏幕,鹭宫水无‘嗯’了一声。


    几分钟后,她在房间里见到了被带过来的虎杖悠仁。


    仅仅是几天没见而已,这一直被她保护着的少年却好像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扶着门框望着她,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但最终只是像往常一样露出了一个笑容:“水无。”


    挂着铃铛的红绳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稍微动一下就叮铃作响。符咒纸张也随着她起身靠近门口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鹭宫水无垂眸看了一眼,手臂用力,直接扯断了束在她手腕上的红绳。


    没有理会将虎杖悠仁带来的男人脸上所露出的复杂表情,根据灵魂契约的感觉,她凭借记忆中的印象,认出了那是夏油杰。


    没觉得自己颈侧的红痕和春意盎然的面颊有什么不对,她认为对方之所以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完全是被她的实力所震惊。


    那些铃铛、符咒,有让她感觉熟悉的灵气。但从前胜不过她,现在也不可能把她困住。


    脚上的红绳也应声断裂,鹭宫水无扑向了门口的虎杖悠仁,踮着脚捧住了他的脸。仔仔细细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遍之后,她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了他的眼下。


    指腹蹭过时那种粗粝的感觉几乎让她忍不住暴怒,少年双眼下原本平整光洁的地方多了两道长条形状的疤。不管怎么揉弄都擦不掉,猛地一看就像两只闭合的眼睛。


    金瞳里的视线骤冷,某种不祥的预感挑战着她的神经。


    满足后好不容易积攒了一点的好心情全部都消失不见了,鹭宫水无咬紧了牙关,将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悠仁,你毁容了。”


    对自己的幼驯染非常了解,虎杖悠仁知道,她一贯喜欢没有瑕疵的漂亮事物。还是有失落的感觉,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垂眸看着少女确实称得上完美的脸:“哪有那么夸张啊……”


    “不是毁容哦。”


    坐在垫子上的五条悟忽然出声,他正用下巴夹着衬衣的下摆,拿毛巾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腰腹。


    “是被寄生后留下的痕迹呢。”


    容器……寄生……


    心脏跳动的速度变得比刚刚快了很多,短暂地怔愣之后马上了理解他话中所蕴含的意思。


    警铃在大脑里拉响,鹭宫水无身上的杀气窜到了这几日的最高峰。


    手上的力道变得重了,直到虎杖悠仁吃痛抽气都没有松手,她看着他那双像是蜜糖融化后的眼睛,眉头紧皱。上扬的眼尾给凌厉的表情增色,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动,狠狠地咬过唇瓣后又松开,连声音都变得阴冷:“悠仁……你是不是……不小心吃了什么东西……?”


    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发顶落在了这房间的深处。本来只是无意间扫过的,可是现在却没办法不去在意了。


    这房间并不算大,跟一开始关押他的地方布局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这房间里多出了一张垫子。


    一张,一片狼藉的垫子。


    乱糟糟的毯子,看向他时发型凌乱的五条悟,落在地上的几件衣物。


    空气里那股被他刻意忽略的特殊味道忽然变得刺鼻,黏腻、潮湿、旖旎,有某种认知在他的脑中逐渐凝聚。


    紧接着,虎杖悠仁听到,那个寄居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明鉴,有歧义的全都改了,没有露骨的描述。求求惹,谢谢您  暧昧的字眼孩子也都改了,请审核大大再审


    第90章


    喉结滚动, 心神震荡,像是在无骨鱼片里吃到了鱼刺,没有任何防备, 只能任由其卡在喉间。


    连身体的异常都顾不上了,也不再在乎身体里的那家伙究竟是什么状态。看着垫子上那块被毯子遮去一半的深色水渍,虎杖悠仁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再思考除此之外的任何事。


    凌乱的毯子,散落的衣物。


    淡淡的花香和奶油甜腻的气息全都混在类似麝香的味道里,光是嗅闻就能想象出那种潮湿黏腻的感觉,整个房间都被这糜烂之息给填满。就算并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事,可是也并非全然不了解,这房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并不难猜。


    忡忡的双眸缓慢转动,他的目光莫名地落到了五条老师手中那条刚刚用来擦拭腰腹的毛巾上。


    为什么要擦拭那个位置,又为什么要在关押鹭宫水无的房间里擦拭?


    青筋半落的大手就那样抓着那一团毛巾,深蓝的、湿答答的、皱巴巴的,半裹着纤长的手指,那块料子都能把整片腹肌遮住了,却没挡住虎口处那圈几乎见血的牙印。


    没有去看幼驯染表情的勇气,在‘怦怦’的心跳声中,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鼻尖变得酸酸的,嘴巴却闭得比刚刚更紧。不知所措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证明什么,但双眸不受控制地继续观察着五条老师现在的模样。


    视线顺着那只握着毛巾的手向上,对方穿的衬衫上褶皱多到像是被人狠狠地蹂丨躏过一遭。松散的领口暴露了锁骨周围的肌肤,抓痕和咬痕斑驳着,一直延伸到衣衫的深处。可疑的绯红烧到耳廓,肌肤越白,所承载的色泽就越明显。


    这是第一次见到五条老师摘下眼罩的样子, 难以避免地,他也被那双存在于传说中的眼睛吸引。


    纯粹、深邃、教堂彩窗玻璃般的蓝,白色眼睫围绕着,垂眸时有落雪的效果。


    可并不想感慨这众所周知的美丽,更没有工夫思考‘六眼’的盛名。完美的事物并不能够使他动容,反而是瑕疵更加抓人眼球。虎杖悠仁看着其中一只泛红的眼睛,眼眶也终于体会了和鼻尖相同的酸楚。


    在那只眼睛的眼尾下方,有一颗算不上起眼的小痣。


    氧化凝固后的血失去了原本鲜亮的颜色,那颗痣也就跟着由红慢慢变成了黑。模糊的圆边缘晕染,不算规则的形状扎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没有目睹事情发生的过程,但虎杖悠仁就是知道,那一定是鹭宫水无的作品。


    越长大泪腺反而越发达,小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都不会哭,现在却为了一颗痣而想要掉下眼泪。眼角泛起一阵痒意,他一直都记得,上个月运动会擦伤腿的时候,自己的眼下也曾经短暂地获得过这么一颗。


    湿润的指腹落在眼周本就脆弱的皮肤上,当时鹭宫水无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端详了好久才确定位置。没有痛感,也没什么特殊的触觉,只轻轻一下,用的还是他膝盖破皮流出的血,可是莫名地,就是让人有种被标记的感觉。


    现在,这标记也同样打到了五条悟的眼下。


    明明对他说过‘因为悠仁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对悠仁有着某种特殊的感情,所以才要做记号哦’这种话,现在却又对别人做了相同的事情。


    难道,一开始就在骗他吗,还是,这么快就对另一个人也产生特殊的感觉了?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就算是幼驯染,也不可以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五条老师强大又帅气,就算是她暂时产生了爱慕之情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鹭宫水无的身体是她自己的,她有支配的权力。


    一遍又一遍,可是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变得怪异的心。


    他们只是朋友而已……


    为什么他要这么在意……


    不,比起她是不是和五条老师发生了关系,他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


    是习惯了她陪伴在自己身边吗?


    是伏黑惠的出现让他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么了解她吗?


    他真的觉得好不安,比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的时候还要不安。


    不想问的,感觉自己应该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不管鹭宫水无做出什么事情,他只要假装根本没有察觉出有不对的地方就可以。


    可是就是没有忍住,虎杖悠仁低下头去看她的脸,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就已经率先往下流。


    好丢人啊。


    这么多人在。


    五条老师、夏油老师、身体里那个奇怪的讨厌的家伙,甚至还有鹭宫水无。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虎杖悠仁的泪珠很大,坠下来时如同断线的珠子。琥珀色的眼睛和鹿也没什么不同,水润润的,温驯无害,连难过的时候都只知道检讨自己的问题。


    湿润的眼睫显得更黑,一簇一簇的黏在一起。他黑压压的眼睫颤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愿意问出口:“我们不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吗?”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了,鹭宫水无难得地生出了一丝慌乱的情绪。手还贴在对方的脸上,他眼周脆弱的皮肤被她揉得一片艳红。滚烫的泪珠划过指节落在手背上,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站在破碎的铃铛和断裂的红绳里,她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刻安抚这孩子的情绪。


    没有松开捧着对方脸颊的手,转头时金眸里带着藏不住的冷漠和烦躁,她看着气定神闲的五条悟直接下了命令:“带着你的破毛巾出去。”


    房门被关上了,这间刚刚还只有她和五条悟的房间里现在只剩下了她和虎杖悠仁。


    不再捧着他的脸,转为拉着他的手,鹭宫水无将虎杖悠仁拉到了垫子旁,但无论如何对方都不肯坐下,非要站着和她说话。


    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他跟她僵持着:“我们不是彼此最亲密的人吗?”


    是这样的,这次的任务目标性格确实有些执拗。从小就表现出了这种特质,他身上有着某些细腻的女性特质。


    两人对视着,双方的眼瞳中都清晰地映着彼此现在的模样。看着那对雾气弥漫的眸子,鹭宫水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她不喜欢虎杖悠仁现在的状态,更不喜欢这个问题。


    有种熟悉的感觉,明明是他在发问,可是却让她无法遏制地感到无力。


    ‘我们不是朋友吗’


    真是笨蛋。


    无论如何任务还是要做的,心里有某种猜测,所以干脆就朝着那个方向去思考、实践了。


    刚刚五条悟也有很多问题,可是她吻了他一下之后那家伙就立刻就变得老实了很多。反正,人类社会的男性生物总是一样的。


    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襟将人拉近,到了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似乎是咒术高专的校服,鹭宫水无掀开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臂,然后抱住了他的腰。


    身前的少年似乎连哭泣都忘记了,只是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居然连这种都要她教,果然是任务对象就是了不起。仰头看着他,鹭宫水无不开心地噘嘴:“胳膊断掉了吗,快点抱我。”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点懵,虎杖悠仁看着身前比自己矮了许多却颐指气使的少女,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臂圈住了她的身体。


    柔软,娇小,带着淡淡的花香气,拥抱女孩子的感觉,拥抱鹭宫水无的感觉。


    已经不记得两个人多久没有这样亲昵过了,好像从升入高中以来,他们就连手都没有拉过了。


    明明小时候很亲密的。


    真正体会到了自己的幼驯染已经长成了令人喜爱的少女,他虚虚地环着她,怕自己的怪力会碰伤这温软到好像会融化的身躯。


    他在抱着鹭宫水无诶……


    不再看他了,因为脸埋在衣料里,所以声音变得有点不清晰,她的语气像是在赌气:“当然是了,早就说过了悠仁和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最重要的人,为什么又要问一遍呢。而且,悠仁在医院的那个时候不是和伏黑惠自我介绍说是我的男朋友吗,难道你现在要反悔?”


    男朋友。


    等等。


    男朋友。


    水无到底再说什么,男朋友什么的,他真的可以吗,是不是太过草率了。当时只是为了帮她解围才那么说的,难道她真的当真了?


    环着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努力地克制着自己胡思乱想的毛病,虎杖悠仁试图回到最初的问题。


    稍微有点语无伦次,他抬起手,然后轻轻地,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因为水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水无是咒术师吧,那么是不是从小就能看到那些丑陋的东西呢,连我都觉得有点可怕,可是水无一次都没有提起过。”


    “刚发现自己能看到这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时,一定很害怕吧。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不试着依靠我一下呢?”


    手掌整个裹住了她的后脑,虎杖悠仁看着胸口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鼻头变得更酸:“偶尔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也是因为是咒术师的缘故吧?”


    “消失的时候是去和咒灵战斗了吧,拉着我绕路,把我关在教室里不让我出去,是为了保护我,对吗?”


    “一直以来,水无的压力很大吧,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分担一下呢?”


    这不一样……


    和她想得不一样……


    原来他哭是因为这个吗,虎杖悠仁在心疼鹭宫水无吗?


    不是因为她和五条悟做了,把她当作属于他的物品所以气哭了,而是因为觉得她一个人太辛苦了才流泪。


    一直没有把脸抬起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眸光逐渐变得凝滞,灼人的金色眼眸有短暂的柔和,小小地叹了一口气,鹭宫水无抬起头。


    在这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金色的眼睛成了唯一的光源。弯起的眉眼被昏黄的灯影映得柔和,长睫卷翘。被吮得水光粼粼的唇珠还没完全消肿,她笑了出来:“因为我最最最喜欢悠仁了,所以不希望悠仁陷入任何危险之中。”


    头顶的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变得明明灭灭,暗下去的那一瞬好像有红光闪过,但是亮起来之后却还是那双蜜糖似的眼。


    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鹭宫水无后退了半步想要松开身前的人,可是刚要收回胳膊就被攥住了。


    血腥混着硫磺的味道似有若无。


    少年的手变得更加冷硬,猛涨的指甲陷进她的肌肤,轻易就掐出深刻的血痕。整个小臂的血液都变得流通不畅,手掌发麻,腕骨有快要折断的细响。


    青黑的咒纹逐渐浮现,从手腕开始,一路向面颊上蔓延。那两道像眼睛似的疤痕终于找到了形成的原因,被咒纹托着,确实是另一双眼睛。


    环着她的手臂收紧再收紧,有力的手臂快要将腰肢折断。窒息感强烈,鹭宫水无的脚几乎要离开地面。


    房间里的灯终于彻底熄灭了,一片黑暗之中,四盏鬼火般的红幽幽闪烁。粉发之下投出的视线带上了另一种意味,穿过了这具身体,直接看到了她灵魂的形状。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是气质却完全不一样了。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响起,有湿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耳侧:“死而复生了啊,神莲大人。”


    使用着虎杖悠仁的身体,可是却是两面宿傩的灵魂。


    某种战栗从脊背一路向前攀,那只长着长指甲的手还扣着她的后颈。头皮发麻,下颌酸痛,他摁着她的腰猛地让两人贴得更近。


    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鹭宫水无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两只手腕被一只手就完全握住了,他用力下拉试图逼迫她仰头。倾斜的长发违背了主人的意愿,发尾软滑,反复扫过他的手臂。


    浑身的血都冷掉了,贴紧的那一刻过去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进大脑之中,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可是不行,这是悠仁的身体。动手的话,受伤的会是悠仁。


    任务目标死亡她的任务就失败了,难道第二次考核也要毁在这可恶的东西手中吗?


    “这么久不见,连看我都不敢了吗,嗯?”手掌陷进了她柔软的发丝里,这顺滑的真实的感觉让他根本不想松手。两面宿傩的视线片刻不移地落在面前这张可恨的脸上,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愤怒还是庆幸更多,“鹭宫水无。”


    不是转世。


    不是后代。


    是本该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死去的,靠在他怀抱里闭着眼睛的鹭宫水无。


    那些禁术、秘法、阵、符,那些他产生过的动摇,回过的头,甚至是被封印的这千年之久,全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被戏弄了。


    一次又一次,他又被这女人戏弄了。


    杀了她,杀了这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应该马上动手才对,他已经看出他顾忌着这容器不敢动手了。可是扯开对方颈间的扣子之后胸腔里沸腾的、压抑了这么久的、连他自己都不知如何形容的感受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白皙的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红粉长痕。


    指腹自然地覆了上去,两面宿傩摩挲着,一条腿卡进了她的膝盖之间。从邪气弥漫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连声音都好像没什么特殊的语气:“自刎,很有本事嘛,现在怎么不说话了,嗯?”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杀意又烧上来了,鹭宫水无眼睫颤动了两下,面无表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手上的力气变重了,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指痕,他低下头,视线去找她的眼睛:“哦?”


    脖颈僵硬,鹭宫水无迎上了他的目光。这么久了,果然还是讨厌红色。语气淡淡的,她错开视线:“鸠占鹊巢的家伙,马上让悠仁出来。”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被摁在那张垫子上时竟然不觉得意外,她的脸贴着皱成一团的毛毯。


    要不要捅一个出血少的地方呢……


    直接打晕应该就可以吧……


    刚刚那一秒对虎杖悠仁的心软让她错过了反制两面宿傩的最佳时机,男人果然是害人不浅的东西。


    身上的重量压得鹭宫水无快要无法喘息,炙热滚烫的胸膛牢牢地贴着脊背,隔着单薄的衬衣,根本无法阻隔体之间的传导。


    两面宿傩的呼吸从后方传来,软软的唇擦过耳尖,低笑震得她耳廓又麻又痒:“鸠占鹊巢的家伙?”


    “自由的时间太久了,连我的名字都忘了,是吗?”


    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鹭宫水无侧过脸去看他的表情。


    这家伙绝对是被封印了千年之久憋疯了,精神方面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为什么哪里都不对劲,说话、行为,有种莫名的恶心感觉。


    “啊,这种眼神,还真是新奇啊。”


    带着薄茧的手贴上了膝窝,百褶裙的下摆边缘有一处并不起眼的污渍。


    “当初可是很喜欢缠着我呢,怎么,现在换口味了?”


    本来是想好好看看这女人现在的神情的,可是视线却透过她的发丝看到了卷在毯子里的一抹天蓝色蕾丝布料。


    视线的温度降到了低谷,两面宿傩垂眸去看自己指尖触碰到的东西。


    一点黏腻的乳色,散发着属于五条悟的气息。


    火焰瞬间在掌心炸起,诅咒之王的脸黑得彻底——


    作者有话说:发呆了整整千年的大爷终于出现!再也受不了在虎杖的身体里听小鸟说什么喜欢了,大爷怒而冲出。


    宝宝们记得抽奖的事情哇,明天是蛛蛛的生日,嘿嘿,俺红色大蜘蛛想抽一份小礼包(或许是一点点日谷)


    晋江这个月的抽奖次数用完了,想放在红薯抽,但是俺要先研究一下红薯子怎么抽。


    快在评论区告诉爱你的蛛蛛你期待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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