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高悬的红月挂在庭院上空, 血色光辉薄纱般层层散落,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绯色,目光所及一抹诡异的朱影。


    鬼怪灵异无法冲破的规矩,是诸神所设铁一般的律令。得不到房屋主人的允许是没办法进入门内的,所以不管使用什么样的方法,哄骗也好,欺诈也罢,几乎大部分鬼怪故事里,都无法省略这个步骤。


    一定要得到那句话才行,一定要听到那一句如同特赦般的——你进来吧。


    “哦, 那你进来吧。”


    脚下的踩着的门框有点硌人,环视了一周都没有看到自己的木屐,鹭宫水无有点心不在焉,决定去床边找找看看是不是踢到哪里去了。


    让人干等着终究是不太有礼貌,而且对方已经自己在门口站了很大一会儿。转身时垂在腰间的发尾晃动着,像水中散开的海藻般摇曳。连头都没回,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之中,她垂眸,将赤裸的脚伸进了刚从床底勾出来的木屐里。


    “随便找地方坐吧,找我有什么事情呢,你可以直接说。”


    少女清脆的声音落入耳际,‘安倍晴明’猛地抬眸,映入眼帘的是她正在穿鞋的背影。和少女放松的状态截然不同,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拦着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他试探着抬起一只脚,结果真的跨过了门槛的限制。


    一直到踏入这间充斥着沉水香和花朵香气的房间之后仍旧有种在做梦的虚假感,明明她刚刚还在跟他语言拉扯,现在戳穿了他不是本尊之后反而就这样轻易地允许了他的进入。


    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是谁呢?


    现在所有碍事的人都不在,整个宅邸都陷入了死寂之中。正在穿鞋的少女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侍女睡倒在墙角、园丁攥着剪子躺在花圃,甚至连玉藻前都在浴桶里做梦。


    他应该按照原本的计划直接靠近她,然后只要轻轻地一碰,她就会陷入永远的噩梦之中。但是不知为何,他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对她的兴趣比上一次更强烈了,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他想要跟她再多玩一会儿。


    终于穿好了鞋,鹭宫水无回过头来,看向就算进来了也只是站在门口的‘安倍晴明’时,她脸上的疑惑丝毫没有作假的痕迹:“你要一直维持着这副模样站在那里吗?”


    真是搞不懂,怎么今天来找她的一个一个都这么奇怪,哭的闹的,发疯冲出房间的,现在还多了一个喜欢顶着别人的脸的。


    外面的月光照进了室内,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片区域。满室浅红的暗光,地板上如同有一汪血水在荡漾。明明所有的物件都陷入了这红光之中,就连‘安倍晴明’都没能幸免,但偏偏鹭宫水无仍旧是那副一尘不染的模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包裹着她,替她将一切污秽苦厄都抵挡在外。她的衣衫、她的脸颊、她的双眸,一切都保持着原本的颜色,和整个猩红的世界彻底割裂。


    不受任何外物的干扰和影响,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不沾染一点杂质的、纯粹到有些耀眼的金眸中映着她最真实的样子。鹭宫水无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平和、轻快,甚至有种亲昵的错觉:“阿萤。”


    颀长的身影开始缩短,上翘的眼尾慢慢变圆,那件白底金纹的狩衣变成了纯黑的浴衣,安倍晴明的五官在那张脸上开始融化,直至彻底消失不见。蓝绿色的眼睛褪色重染,糖浆一样的色泽扩散开,少女的脸颊上还有未褪尽的婴儿肥,阿萤俏皮地眨眨眼:“好久不见呀。”


    脱去伪装之后她的动作随意了很多,步伐雀跃地靠近了鹭宫水无,但刻意和她保持了微小的距离,她和她擦肩而过直接跳上了后方的床。


    柔软的床铺接住了她的身体,特意多加的褥子反而便宜了不速之客。果然还是躺下舒服,将双臂枕在了头下,阿萤把一条腿跷到了另一条支起的腿上,脚晃来晃去:“你要倒霉了,祸津日神大人特别特别的生气哦。”


    两个‘特别’的音调拉得很长,小萤虫甜腻腻的声音落进鹭宫水无的耳朵里。她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那种轻飘飘的神态消失殆尽。


    在阿萤的注视下,她缓缓俯下身,朝着躺在自己床上的人缓缓伸出了手。


    黑色的衣料落进掌心,指腹反复摩挲了两下,鹭宫水无抬眸,有些急切地开口:“你在哪里买的,为什么料子这么软?”


    原本略有狭长的双眸因为惊奇而瞪圆了一些,她的眼睛亮亮的,在一片黑红之中开辟出单独的一片金芒。抓着衣料的手白皙纤细,莹白的指节被纯黑的衣料衬得更是细腻。摩挲了好几下仍觉得不够,根本就没听所谓的神明之怒,或者说不在乎,她低头把自己的脸贴上浴衣蹭了两下,反复感受。


    柔软的面颊贴着她的腰腹,仅仅隔着一层浴衣的料子,对方的呼吸和直接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没什么区别。阿萤感觉有点痒,下意识绷紧了自己的肚子,没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她有些骄傲地开口:“你在外面绝对是买不到的,这可是我自己织的!”


    眼底的惊奇更重了,鹭宫水无很配合地发出了惊呼:“啊,你自己织的!”


    顺势又蹭了两下,直到躺着的人受不了了笑着伸手推她的脸,她才依依不舍地坐了起来。但小动作没完,刚坐好就又用指尖卷人家的腰带,尾端绣着的萤虫图案栩栩如生,指腹因为反复摩挲而被绣线蹭得发红。


    全然把阿莹所说的祸津日神非常生气抛到了脑后,她突发奇想地开口:“那你能绣小鸟吗?”


    还在心里计划着到底用什么来交换才合适,对方的笑声突然变成了惊叫。


    意识到自己的手刚刚碰到了什么,阿萤猛地坐了起来。她惊魂未定地捧住了鹭宫水无的脸,仔细地左看右看。少女面颊上的软肉因为她太过用力挤到一起,晕着淡淡的红。可能是有求于她,她听话地让她摆弄着,全方位无死角任她查看。


    确认了她毫发无伤之后新的问题又接了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碰过她脸颊的手,眉头紧皱:“你为什么会没事?”


    这是祸津日神降下的灾祸,是他特别针对逃避惩罚的小青鸟所设下的惩罚。她身上背负着毁掉‘玲珑心’的因果,承担神明之怒是她必遭的劫难。


    怎么会没用……


    为什么对她不起作用……


    刚刚血月之影就照不到她的身上,现在永噩之梦也对她毫无作用。


    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位大人会那么生气,也突然明白了一向厌恶邪祟的大人为什么会接受跟那个讨人厌的恶物做交易。阿萤面色凝重,有些慌乱地从袖袋之中拿出了一只小巧的木匣。蜜色的眸子里满是惶恐,她将打开的匣子递到了鹭宫水无的手中:“这不是你的东西吗?”


    从看到‘安倍晴明’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经认出了这是阿萤假扮的,她身上属于祸津日神的神力浓郁到几乎快要凝出实体。但跟上次不同,这些神力黑气翻涌、躁动不安,只有神主的情绪严重波动才会引起这种反应,再严重的话,连阿萤都会受到牵连。


    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小匣子,鹭宫水无垂下眼睫,认出了里面装的东西。


    那是一小束用红绳捆好的头发,即便已经离开了主人这样久,也仍旧乌黑发亮。看起来像是被人很仔细地收藏过,那一截发丝被整理得很整齐,上面的红绳绕了三圈,打的结不松不紧。


    将那一小束头发拿了出来,红绳垂落,蹭着她的手腕。明明托在掌心里轻飘飘的,但鹭宫水无却觉得有万斤之重。头一次有这样的情绪涌上心头,憋闷着撕扯着,极为陌生。她说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可是双眸先于大脑,已经率先变得润泽。


    想哭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她茫然地盯着那一小束属于自己的头发,听见了阿萤终于补充上了未说完的话:“这是两面宿傩交给祸津日神大人的,他说是他亲手割下的,属于你的头发。”


    头发。


    头发确实是最好的连接物。


    怪不得祸津日神能够确定她的位置,原来是因为得到了她的头发。其实任何一样跟她有关的物品就已经够用了,两面宿傩的宅邸里有那么多她遗留的东西,到底是有多怕她没办法受到应有的惩罚,连她的头发都交出去了。


    他们不是朋友吗?


    里梅在骗她吗?


    还是说,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两面宿傩在骗她?


    辅助系统帮她打开了屏蔽模式,按道理来讲,祸津日神永远都不可能找到她。虽然确实有些作弊了,但是为了完成任务,她还是决定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再来认罚。可是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祸津日神得到了她的头发,作为使者的阿萤现在已经找上门了。


    她还以为是因为系统故障屏蔽模式自动解除了阿萤才会找到她的,没想到是因为两面宿傩给了祸津日神她的头发。


    “所以他交换了什么呢?”抬眸时那种金色好像黯淡了,她眨眨眼,伸手去碰自己眼下的液体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流泪了,鹭宫水无盯着指尖上的水珠,感到无比的陌生,“我为什么哭了?”


    “他交换的东西……”阿萤的话顿住了,她看着她泪眼蒙眬的双眸,忽然感觉心里有点酸涩。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她看清了她的灵魂。原来她并不是因为足够强大了才总是波澜不惊,而是因为少了一些东西。张了张嘴,她转移了话题:“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如果你不接受惩罚的话,整个平安京的人都要代你受过的。”——


    作者有话说:喵喵先发了上一章的小红包,然后将马上倒下,吃的药里好像有安眠的成分,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喵喵会这么困!


    等喵喵醒了再回复大家的评论,喵爱你们!


    第72章


    被完全陌生的情绪控制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将她裹挟在其中,因为相关经验一片空白,所以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命名这种感情。垂在身侧的手掌抬起,她犹豫了一下,捂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手心覆盖的地方完好无损,心脏正常地震动着,明明没有受伤也没有被下药,可是为什么会觉得疼痛无比?


    交到朋友应该开心,被朋友背叛了就应该生气,这些刻板的理论她全部都懂, 在来做任务之前,雪代纱罗说她可以体会到很多书上写的感情名词。


    那,现在这种情绪是什么呢?


    应该是生气才对,但又好像不全然是愤怒,未知的部分让她新奇又恐慌,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现在的情绪类似于蜉蝣死掉的那一天,但又好像截然不同。已经听不进去阿萤到底在说什么了,大脑好像正在逐渐化掉,但至少这短暂的反应时间让她确定了自己的确是在伤心。


    因为被两面宿傩背叛了,所以她感到伤心。


    已经到了这种时刻,她才有原来自己在心里真的有把他当作朋友来看的实感。


    从夏油杰告诉她‘情感伤害也是一种伤害’开始,从蜉蝣死的那天两面宿傩质问她’你真的把我当朋友了吗’开始,从离开阎罗山开始。是她先开始骗人的,她试图用’朋友’这种亲近的关系来为自己的任务提供便利,但却并没有付出真心。因为做了偷奸耍滑的事所以就受到了惩罚,现在她被被欺骗的那一方给出卖了,尽管她后来真的有改正。


    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 落在她的衣襟、她的手腕、她的裙角,小小的水痕扩散成巨大的阴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坐在床边,感觉自己的手脚发麻,耳边嗡鸣。


    垂落的发丝随着颤抖的肩膀轻轻摇晃,尾端扫过手背时带起一阵痒意。一种全新的、强烈的、潜藏已久此时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情感抓住了她全部的心神。薄薄的眼皮红透了,鹭宫水无的眼睫因为潮湿而黏在一起,她攥紧心口的衣襟,只是无措地瞪大眼睛。


    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残缺的灵魂被补全了一小部分。抽节拔高总是痛的,成长这种事好像除了这条路毫无办法。


    看着她身上的变化,阿萤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这到底是好是坏。


    祸津日神大人确实说过她的情况特殊,这也正是那一日祂肯放她走的原因,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少的居然是那样东西。这个修补的时间点实在太巧了,就像是有人曾经推演过千万遍已经得出了结果才来践行。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试着安慰鹭宫水无,可是更棘手的事还没解决。到底没舍得撕自己的浴衣,阿萤扯断了纱帐的一角,摁在了她湿漉漉的眼角:“你,你先别哭啊,两面宿傩确实不是个东西,他人丑多作怪!但是,但是你先说说你怎么想的嘛。”


    她可以选择自己接受惩罚,也可以选择献祭平安京的百姓代替她。这是祸津日神大人给出的选择,好像也是祂得到那一小束头发时许下的承诺中一部分的内容。


    个中的某些情况连她都不清楚,恐怕只有大人和那个四眼混蛋知道细节。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答应做交换,明明祂也蛮喜欢水无的。


    神明的威严总是要维护的,神明所说之事也是一定会成真的,虽然道理她全都懂,但她还是觉得不应该让一个恶种掺和。


    稍微有点手忙脚乱,之前她只负责玲珑心的秘境,根本就没有安慰过人。嘴到用的时候反而变得笨拙了起来,不知道怎么样能让鹭宫水无好受一些,反而有满肚子骂人的话想对诅咒之王说。


    好在虽然假的安倍晴明不会做安慰少女的事,但是真的安倍晴明在这方面略知一二。


    从进到宅邸开始就一路畅通无阻,到处都是睡倒的人,祸津日神的神力在庭院中弥漫,头顶的血月越来越红,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他的心为了这宅子主人的安危而感到惶惶。


    京都今日异象频发,但侍奉天照大神的巫女却说天照大神不愿开口。整个平安京都快被祸津日神的神力腌透了,身为主神却不为所动。本来他觉得神明之间彼此斗争报复也是常有的事,但现在看来若是一方保持静默甚至是默许另一方的行为,那么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倒塌的门就在面前,隔着残缺的纱帐,他看到了两个相拥的少女坐在床沿上。啜泣的声音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被另一位骂人的声音掩盖,这哭声若隐若现,音色莫名有种熟悉之感。


    走得近了才看清正在哭泣的人,隔着沾染了红光的嫩绿色纱帐,那一双总是带着倨傲或狡黠的金瞳变得朦胧不清。潮红的面颊让她看起来越发像一朵娇艳的花儿,含着泪和他对视时,安倍晴明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快了两下。


    鹭宫水无在哭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兴奋。


    这么一只眼高于顶的傲娇小猫居然也会哭吗,每次见到他之后稍微逗两句就哈气,不管顺毛还是逆毛,怎么都不给摸,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或者人会让她流下眼泪呢?


    哎呀,真是让他都稍微有点嫉妒了,毕竟小无大人可是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情绪反馈。


    用折扇敲了一下手心,不管是惊艳还是其他什么情绪统统都在这一个动作之内转瞬即逝。他抬起手,用扇柄挑着,掀开了明显缺了一大块料子的床帐。


    俯身时脸上的笑意重新绽开,他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哎呀,是我们小无大人在哭吗?”


    没有如愿听到鹭宫水无带着哭腔的回答,反倒是脸上被扔了一团能拧出水的轻纱。床帐上缺失的那一块有了答案,安倍晴明掂着掌心轻飘飘的一团,指节收拢时肌肤也被沾湿了。不能听到小猫哭唧唧地逞强说‘我才没有哭’或者是炸毛质问他’你没长眼睛看不到吗’还真是有点令人失落,不过看清正在摸她头发的阿萤之后,他心里的那一丝失落转化成了觉得对方实在是碍眼的嫌恶。


    高挑的男人坐下之后床边的空间就变得狭窄了很多,弯曲的长腿踩在脚踏上,他的膝盖恰好顶到对方柔软的后腰。没有一点要调整姿势的意思,反而伸展手臂一把将人捞了过来,怀里的人确实如他想象一般柔软。


    第一时间并不是低头看小猫的表情,虽然很想,但还是要先处理好其他的事情。他笑眯眯的,狐狸似的眼睛里是真正蓝绿混合后剔透的光,对上阿萤疑惑又生气的目光,揽着鹭宫水无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语调谦逊有礼,他说话一向如流水般潺潺。本来挑不出怎么错处,但是配上笑意盈盈的表情之后反而有点怪罪的味道:“不知祸津日神大人的使者为何来此呢?”


    那么大一个人在自己的怀里突然被勾走了,怒气都涨上来了,但是看到安倍晴明的眼神时却又硬压了回去。到底是顶着人家的脸做了一堆事,怎么说都觉得有点心虚,犹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当场发作。


    不过到底还是要摆正自己神使的身份的,阿萤伸手去拽鹭宫水无的胳膊,企图再次把人拉回自己的怀里。可是横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没有被撼动分毫,任凭她怎么努力,将人抢回来的计划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在此大打出手又不太好,她现在还有任务在身。固执地握住了她细伶伶的手腕,好歹让自己有一些参与感。


    阿萤保持着最后的倔强,瞪向安倍晴明:“关你什么事!”


    脊背完全贴着身后人的胸膛,热意隔着两个人的衣衫彼此传递。平日里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壮硕的类型,但是有力的手臂和狩衣下隐藏的肌肉线条却完全突破了往常对他文质彬彬的认知。这位阴阳师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鹭宫水无的鼻尖,她仰头时对方垂落的白色发丝扫过她的眼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什至忘记了哭泣,她的手搭在他的大腿上,下意识抓住了一块衣料。


    将她迷茫的下意识行为理解成了不安,安倍晴明的手掌落下,把她攥着衣料的手扣进了掌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中间原本的空隙彻底被填补干净。这个时候才垂眸,从他的角度能看清她湿润的眼睫,卷翘浓密的睫羽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两个人四目相对。


    才刚恢复平稳没多久的心重新怦然,但是无瑕的面庞仍旧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雨,注定了只会有他自己淋湿。


    没有挣开安倍晴明,事实上他的桎梏也并不窒息。这样靠着还挺舒服的,不用自己发力。哭过之后那些情绪就可以暂时搁置了,差劲的心情得到了缓解,鹭宫水无重新看向阿萤:“我自己接受惩罚吧。”


    这本来就是她应该负起的责任,没道理让别人承担。守护平安京的百姓本来就是她的职责,既然在阴阳助的位置上,就应该做这个位置应该做的事才对。


    不用看就知道这家伙又在不灵敏的脑袋瓜里思考那一套所谓的人类社会契约理论了,安倍晴明面不改色,直接抬手捂住了鹭宫水无的嘴。将对方所有抗议的声音全都压了回去,他感觉到她在掐自己的大腿。


    痛到眼皮都跳了一下,他盯着一脸复杂的阿萤:“有什么事,先同我说吧。毕竟我也算是小无大人的上司呢,按照道理来讲,应当是可以过问这类与神明有关的事。”


    上司一词成功压住了鹭宫水无,她挣了两下,开始思考正常的人类交往范畴和工作相关规定中,上级领导到底应不应该管这一类的事情。好像确实要对部分事宜负责,但是好像又不应该插手这么多。


    看着已经陷入新困惑的少女,阿萤知道,又一个人被这个该死的狐狸眼忽悠懵了。真是懂得抓住人的心理,用她的理论来说服她,她感觉自己学到了。


    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她无奈叹息:“所以,她得做出选择。”


    还是那副笑意温然的样子,安倍晴明顺着鹭宫水无的发丝走向摸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什么小动物。他掀起眼帘,一向平和的视线变得有些锐利,语调依旧轻悠:“为什么,一定要选呢?”——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昨天睡着了,我下次一定要跟医生说,不要给我开这种两眼一闭睡到世界尽头的药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我看到有的宝宝说感觉死遁近了,确实很近了,但不是这次。两面宿傩马上又要疯狂了,因为下章,神楽因就要来啦!


    依旧是评论区发小红包!


    第73章


    一点凝固的红高悬在整个平安京的上空,浓稠的绯色泼洒下来,和流淌的血液似乎没什么不同。流光滴滴答答的溅落,碾过连绵的屋脊时像是要把所有砖瓦都侵蚀一空。诡异的赤光包裹着所有空寂街巷,整个世界如同被吞入了某种凶兽深不可测的、暗红的腹中。


    万物屏息,生死静默无声。


    池塘波澜不兴、水液凝滞,月光渗进池底,把所有水珠都染成了不祥的深红。夜鸦早早噤声,蜷缩在檐角最深的阴影之中,连惯常扰人的虫鸟鸣声也彻底绝迹,死寂到令人窒息。


    有巨大的炸响声从宫墙内庭的方向传来, 但无论何种色泽的烟花到了半空全都被浸染成一色的血红。御院所的铃声不绝,在整个京都的上空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诅咒之王夜袭时都没有被惊动的阴阳寮金钟鸣响,和神罚之象一起, 在整片天穹反复震荡。


    这钟是阴阳寮初建时所筑的,只有灾厄降临时,才会发出声响。阴阳寮以此钟为标尺,素有‘金钟一鸣,京都不宁’的说法。年年月月为此钟加持,祷词早已倒背如流,身为阴阳头,本该是最应闻钟而动的人,但此时此刻安倍晴明却安坐如松。


    连看一眼外面的异象都不肯,蓝绿的双眸如同镜湖般无波无澜。成群结队的鸦撞向檐角,在碰撞的闷响和鸟类的悲鸣之中,他面含微笑地盯着阿萤。世界缩小成了这方垂着残缺纱帐的床,外物与此间无关,他不肯、不愿,也不屑分神去想。


    分不清到底是他的手臂在揽着鹭宫水无,还是鹭宫水无的脊背在支撑着他。听得到别人的心声,有时候却猜不透自己的所想,被选入阴阳寮之后很少真正做违背神明旨意的事情,可是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接受没有她的世界。


    只身一人闯入京都,不与谁为伍,靠着侑津殿进了阴阳寮,但有耐心倾听每一位大臣的反对意见然后再逐一上门将对方揍服。以自己为中心,做事也只凭借着自己好恶。鲁莽、冷漠、无礼,但又温和、包容、率真。


    无法想象失去她的京都会有多么无趣,无法想象失去她的人生会有多么无趣。一切都会回到从前的日子,不同的脸上有着千篇一律的谄媚笑容,各异的声音重复着几乎一致的爱恨情仇。


    他要她活着,他要神明赦免她的罪行。


    终于意识到了安倍晴明不是在开玩笑,阿萤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蜜色的眼瞳捕捉到了这狐妖之子的双眼之中隐隐有暗金色在流淌,她笑的时候双颊上有浅浅的梨涡:“你以为你是谁?”


    这就是她一直待在玲珑心秘境的原因,平安京的每个人都太过自负。自负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神明的意志,自负到以为承担他人的命运是很简单的事,自负到以为可以随随便便替别人做下或者更改决定。


    根本不在乎这男人的态度,既然身为神使无法完成降下惩罚的使命,那么她就要带着她去见祸津日神大人。剩下的已经不是她可以干预的了,到底做什么选择是她自己的事,她和安倍晴明什至就连祸津日神大人都无法代替她做结论。


    身后的人身体前倾,身前的人也朝着自己靠近。生存空间忽然被压缩,鹭宫水无感觉这一人一神使的吐息忽然变成了全都由她来承受。根本没读懂现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仅仅是想要舒展四肢。稍微有点热,双臂伸展时她把安倍晴明和阿萤全部都推回了原本的位置。


    手还来不及收回就被握住,阿萤的掌心温热,她看着她的眼睛,问得极为认真:“你想好了吗,关于那个二选一的答案。”


    眼睫颤动了两下,未干透的泪珠滚落,湿痕沿着鼻梁的边缘拉开一条反光的线。微微潮红的脸颊和仍旧湿润的金瞳全都是刚才那场情绪的遗物,但她的思绪已经彻底走出了方才的大雨。鹭宫水无将横在自己腰上的手移走,离开时安倍晴明的衣襟已经被她的体温暖热。


    “其实我觉得你这家伙刚刚所说的话还蛮有意思的,毕竟我真的很讨厌被人逼迫做选择。”明明是阿萤提出的问题,但是她看向的人却是安倍晴明。水洗过后的金色更加明亮,她眼尾微扬。刚刚还啜泣着,现在又重新神采奕奕了。吸了吸鼻子,她的鼻尖仍旧泛着红,“但是,人总要承担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和一手所造成的因果,而不是一直逃避和出走。”


    守卫京都是她的职责,让京都百姓们替她受过这种事,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做到。


    这才是正义的事情,是值得两面宿傩学习的东西。或许从前的她真的有过失,就算不是为了任务,变得更厉害也是她一直在追求的事。改掉某些错误可能并不能让她立刻变得完美,但是她已经开始无限趋近了。


    鹭宫水无所认为的强大,是连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确弱小都不怕的。


    突然转折的话锋让安倍晴明不悦,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也不是他可以理解的抉择。


    脸上的笑意先是变得僵硬了一点才开始消失,但并没有完全退去,他死死地盯着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唇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有些僵硬。强迫着、忍耐着,那么擅长隐藏情绪的人现在却无法做到马上调整自己的表情。


    真是为数不多的失态时刻,他一向喜欢掌控一切。


    人一旦能够知晓他人的心事就难免变得有些恶劣,身为京都颇负盛名的阴阳师,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变得喜欢在对对方全然了解的情况下仍旧静静地看他们将自己伪装成另一副样子。但是鹭宫水无截然不同,她不管好坏都表里如一,心里怎样想就怎样做,就算是惹祸也理直气壮得不得了。


    所谓承担责任的正论能从她口中说出着实令人意想不到,明明行为是如此的不讲规矩,思想上却真的认为自己是那种正直又善良的人吗?


    这一刻,安倍晴明什至希望她能像其他人一样,只是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却并不去做。


    捏着扇柄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的小指和无名指勾缠着玉质吊坠的红色穗子。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心绪流露,他维持着已经快要挂不住的笑眯眯表情:“说什么不能逃避和出走这种虚幻的话,如果真的能够做到的话,为什么要离开阎罗山呢?”


    安倍晴明能够听到鹭宫水无心里在想什么,虽然大部分时间她什么都不想。但是在那些短暂的、杂碎的思绪里,出现最多的一个名字是两面宿傩。她似乎执着于某件跟他有关的事,但等他想要知道得更多的时候,吐露的心声就会戛然而止。


    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也不该有他不知道的事。


    所以,他调查了鹭宫水无来阴阳寮之前的事情。


    从妖怪、神明的口中窥见了部分未知,但仍旧不满足,有段时间安倍晴明彻夜不眠,沉迷于推演她的过去和将来。他知道她和两面宿傩在阎罗山上发生的一切,能够契约诅咒之王,能够和两个已经将自己从人类之中剖除的人和谐相处,但最后还是离开了那座山,逃到了京都来。


    言辞激烈的时候语气仍旧彬彬有礼,他甚至不忘对她用敬语,即便她只是他的下属:“小无大人不和在下解释一下缘由吗?”


    对对方知道这些事并不惊讶,鹭宫水无的表情仍旧淡淡,没有丝毫安倍晴明预料中被戳中痛处的恼怒,她思考了一下,光明磊落地为自己的行为作出回答:“并不是逃避,只是因为我很迷茫。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觉得事情不应该如此,我想要未来按照我的期望发展却没有这种能力。我想要两面宿傩做一个好人,但是他从我身上根本无法汲取相关知识,因为他坚持认为我不是一个正义的人士。”


    “人若是想要教会别人什么东西或者品质,那么前提是自己的确掌握这些才行。”


    “我想要证明给他看,我的确是有这些东西的。我愿意遵守规则,愿意不伤害、守护弱者但同时给他们自由选择的空间。我觉得阴阳寮很适合我,那里的工作我做起来很开心,而且也做得很好。”


    “所以我下山不是为了逃避或者出走,而是想找到另一条路。”


    鹭宫水无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不管安倍晴明怎样逗弄她,她都懒洋洋地不爱理人。有的时候他觉得她要是能愿意再多开口一些就好了,但真的听到她讲这么多的时候他反而变得不知道如何回答。


    张开嘴之后发现根本无法反驳,希望诅咒之王做个好人、希望诅咒之王能从自己的身上学到正义,这些匪夷所思到荒谬程度的言论从她的口中说出时居然是如此的合理。


    因为是鹭宫水无,所以不管做什么事都不奇怪。因为是鹭宫水无,所以这个回答就显得格外诚恳。


    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因为心绪纷乱而晕出金边的蓝绿色眼瞳恢复了原本的色泽。长久的静默之后,安倍晴明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若是鹭宫水无真的变得和其他人一样的话,她还是鹭宫水无吗?


    是他狭隘了。


    和安倍晴明的想法截然相反,阿萤关心的部分并不是这些。


    或许接受神罚并不是什么坏事,她由衷地觉得平安京并不适合她。


    想要在人类的社会生存并不是‘愿意遵守规则’或者’愿意承担责任’这么简单的,人越多的地方就越复杂,但人类又无法放弃群居生活。外面神莲之说那么玄妙,将她的一举一动说得深不可测,可是她本人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对这世界一无所知,只是践行着她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那套理论。


    一定会出事的,哪怕今日逃过了祸津日神大人的惩罚,也一定会出事的。


    强烈的恐慌感攥住了阿萤的心,她拉着鹭宫水无的手,从床上下来:“我们现在就去找祸津日神大人,我们去神社找祂。祂不知为何无法感知到你,即便是有了你的头发,祂也无法在不接触你的情况下对你降下惩罚。”


    一边拉着她踏出了房门,一边絮絮不停,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自己的想法:“你现在去神社也算是主动认罚了,说不定能够稍稍平息一些祸津日神大人的怒火,我会祈求大人宽恕你一些。这是你应该受的,虽然不能免除,但是起码可以不加重。”


    跟着阿萤下了台阶,鹭宫水无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向上空血红的月亮。石砖的地上有几只死去的乌鸦,血腥味呛鼻,还有凌乱的黑羽散落在阴影里。


    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她顿住了脚步:“不必了。”


    这一瞬间阿萤几乎以为她要临时变卦,但和刚出了房间的安倍晴明对视后,她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眉头紧皱,阿萤咬了咬唇才问:“你要做什么?”


    鹭宫水无没有回答。


    赶到神社的话就太晚了,她要现在马上见到祸津日神。


    解除了辅助系统开启的屏蔽功能,鹭宫水无从那轮圆月上收回了视线,金色的双眸看向阿萤,她弯唇:“祂已经要来了。”


    断断续续的机械音在她的脑中不断警报,电流声和卡顿让系统说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含糊不清。


    “屏蔽功能已强制关闭……错误判断……警报……”


    “警报……任务者……危险……请……复……”


    “干扰……任务……错误……错误……”


    电磁的干扰让她的头稍微有点痛,鹭宫水无的太阳xue突突地跳。


    猩红的月光终于能够落在黑发少女的身上,翠蓝色的振袖也失去了本来的颜色。阴冷的风将她的长发撩起时抚过她的脸颊,那双金色的眼睛也蒙上了暗红的荫翳。像是被卷在一层黑红的薄纱之中,她的呼吸、她的神态、她的动作,重新落入了神明的眼睛。


    叮铃——


    叮铃——


    檐角的风铃疯狂摇晃,串着贝壳羽毛的细线断裂,她收集的小玩意散落了一地,那些漂亮精致的东西被摔出了裂痕。


    脚边属于乌鸦的血泊有涟漪荡漾开,地面小小地震动着。


    “鹭宫水无!”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应声抬头。


    比头顶的月亮还要明亮血腥,在愤怒的神明之前来的,是将她出卖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去外地看病了,一直没顾上写更新,喵喵对不起大家,这几天都会多更点赶紧补补。这章没写到神楽因,估计要下一章了。因为看马上要过十二点了,所以赶紧发出来。


    大家一定不要熬夜了啊,真的很伤身体! ! !


    这章也依旧评论区发小红包给大家,然后蛛蛛想想抽个什么谷补偿一下大家吧,真的真的对不起。


    然后从今天起恢复日更,这次应该不会有意外了……


    小笑话一则


    蛛蛛在厕所狂吐,朋友进来给我拍背,然后以为我吐血了,但其实只是我吃了红心火龙果。


    嘶,会不会有点恶心


    私密马赛啊啊啊啊


    我爱你们,补药养肥蛛蛛!


    挑战明天更新5000字!


    第74章


    贝壳琥珀、玉珠鸟羽, 细小的裂纹在这些精巧的物品上繁衍得越来越多。完整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分崩离析后满地的碎屑亮晶晶的。


    碾碎它们的人对这满地的狼藉没有丝毫兴趣,俊逸但非人感浓烈的脸被红月照得清晰。周围的一切都成了陪衬,他不屑于将眼角的余光给予任何除鹭宫水无之外的人。沉沉的血眸中翻涌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怒,与此相比,其他微小的情绪就变得不值一提。如同锁定猎物的凶兽,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鹭宫水无身上。


    更像是猩红月华凝结成的实体,恶名昭彰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出现,突兀地撕裂空间,两面宿傩矗立在宅邸的屋檐最高之端。雪白的浴衣成了今夜唯一的亮点,他极少会穿这样的颜色,但并没有对本人的气质起到什么左右的作用,反而像是沉默的山上落了一层无法融化的雪。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这一次,谁都不肯率先将目光转移到其他的地方去。大概是角度的问题,诅咒之王垂眸的瞬间竟然有些像寺中佛陀金身悲悯的低眉。不记得有多久不用仰头了,鹭宫水无的颈线拉直,可是表情并没有呈现出般配的虔诚。


    果然是错觉,那种怜爱之感随着他嘴角咧开的狰狞弧度而粉碎。尖锐的犬齿在血月下泛着寒光,猛兽在撕咬猎物之前总是会露出獠牙。


    几乎所有阴云都聚集在这一方土地的上空,黑沉的云雾中有白紫的雷光已经在积蓄力量。祸津日神不需要在人类面前现身,祂降临时人类自然会发现。


    浓云如墨海沸腾,万钧雷霆穿透长空。猩红血月华光大盛,将万物都浸入不祥。月轮深处,庞大扭曲的影胎缓缓搏动,祸津神威至此,天地战栗。


    淡淡的金光在阿萤的身侧出现,她仰头望向这一切背后若隐若现的轮廓,将死寂撕出一道裂口。属于‘阿萤’的情绪全部随风而逝,神使的双瞳在夜色中泛着被赋予的神光,她的声音格外冷静,一字一句念出判词:“祸津日神大人已至,鹭宫水无,你的神罚要开始了。”


    答案已经确定,祸津日神听到了她的选择。


    不只是祸津日神,两面宿傩也在阿萤的话音落下后知道了鹭宫水无到底在这二选一中放弃了什么。


    她选了自己承担一切,放弃了他故意加在其中的选项。明明不管是她还是平安京的安危都应该与他无关才对,可是他就是有种自己被彻底放弃背叛的感觉。


    从那一日她在自己面前截下那支神箭时就一直燃烧着的怒火愈发旺盛,院中的人越是这样坚韧无畏地迎接神罚,他就越觉得自己被背叛得彻底。


    她是他看中的‘恶’鸟,是他漫长无聊时光中所标记认可的唯一的’所有物’,是一个理应与他不言之中心意相通的同类。


    他给了她那么多机会,现在被证明的却是他们两个真的截然不同。


    “愚蠢……”


    低沉的声音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视线逡巡着鹭宫水无被闪亮照得发白的脸,捏紧了袖中那封可笑的信,两面宿傩意识到自己竟然希望能从她的面孔上找到哪怕一丝的惧怕、虚伪或者强撑好作为给自己松动的理由。


    她在信中说让他也到阴阳寮去,她提到了宅院、衣物,还有权力,她只是被污染了。


    要把她带回去……


    她应该接受的是回到阎罗山之后他对她的惩罚,而不是这可笑的神明怒火。真是和那些阴阳师待久了,沾染了这种喜欢扮演悲情角色的恶习。


    摇摇欲坠的雷电终于落下,金银两色的光芒将所有的暗红都破开了。神明投下的审判将鹭宫水无的身体彻底吞噬,刺眼的光芒和汹涌的神力被灌入她的身体。


    金瞳少女仰面浸透在猩红月华里,纤细的身躯因为撕裂的痛苦而震颤着。翠蓝振袖瞬间被暗红浸染,这次不再是月光,而是属于她的鲜血。


    细密的裂痕从腻白肌肤下浮现,交织的血线将她衬得如同即将碎裂的白瓷。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可是当神力触碰灵魂时,她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巨大的神力威压和雷霆电光刺得人无法直视、无法移动、无法喘息,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平安京的一切人和物仿佛都远去,意想不到的,有人穿过整片神罚所覆盖的区域信步朝她而来。


    喉头一片腥甜,压着她跪下的力量为了得逞不断增强,下巴上挂着的血珠终于滴落在脚边的焦土上,鹭宫水无咬着牙关,抬起了头。


    刺目的雷光在来人周身炸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神力的威压如有实质,每个存在的空间都扭曲变形。两面宿傩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臂,咒力如利刃般粗暴将雷幕斩开。


    每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都让他眉间的刻痕更深一分,肌肉在宽大的和服下不自觉地绷紧。那四只猩红的眼瞳死死锁住鹭宫水无,翻涌着狂暴的怒意——为她愚蠢的选择,为她此刻的狼狈,为心底那丝不该有,也绝不肯承认的古怪的感情。


    这小叛徒的确该吃些苦头,但他却并没有从她受罚这件事上汲取到任何像从前那样恶趣味被满足的快感,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异样无论如何都压不下,这认知让他本就恼怒的情绪变得更坏了。


    金色的眼瞳中,两面宿傩高大的身影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的面色阴沉到几乎要滴出水来,居高临下的目光投注在她面颊上,眸光复杂到无法解读。


    看着他在自己的身前停下,鹭宫水无有些疑惑地皱眉。


    她现在分不出余力来应付他,若是在祸津日神降下惩罚时做别的事,无异于不知悔改和雪上加霜。或许她真的应该用最坏的想法来揣测他,她到现在仍旧想知道将她的头发交给神明时,两面宿傩的想法。


    关于‘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的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又重新被咽下。收敛了自己的思绪,鹭宫水无重新将眼睫垂下。


    视野中那张小脸如同快要枯萎的芍药,苍白的面色和染血后殷红的唇有足够的视觉冲击。那双他一向讨厌的、冷漠又傲然的金色眼睛现在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锐气被削减之后没有变得顺眼,反而比之前更能让他心生烦扰。


    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指尖随意地拂过鹭宫水无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纯白的袖口染上了她的血,像雪地里落了梅花的残瓣。两面宿傩的目光锁着她脖颈上被神罚气息灼伤的细微痕迹,眼神变得更沉。


    “你又在做蠢事了。”俯身时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的低语冰冷滑腻地钻进鹭宫水无的耳中。带着报复的快感,每个字都念得清楚而缓慢:“鹭宫水无,你骨子里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干净的血。你以为你在为京都牺牲吗,不过是伪善者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


    两个人几乎额头相抵,额前的黑发和粉发混在一起,他带着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被无视后干脆攫住了她的后颈。手指越收越紧,但并非伤害,而是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两面宿傩强迫着她更深地看进自己的眼睛:“看着我!”


    “你心底蠢蠢欲动的‘恶’才是你的归宿,不是什么可笑的神莲转世和阴阳寮那种没用的东西。当时让那个女人杀自己的丈夫时你不是也很开心吗,在阎罗山的时候不是很喜欢折磨那些废物玩乐吗?”


    在轰鸣的雷声之中,他的声音落下,有咬牙切齿的意味。铁钳般的手落在鹭宫水无后颈,两个人的姿势近到几乎要吻到对方的唇。恨她不肯开口、恨她没有表情、恨她即便是这样了都不愿意掀起眼睫,两面宿傩动作粗暴地将她扯近:“你的选择,从来就只有一个。”


    已经完全沉沦了,他的心情是毁灭一切的怒火,是对她“自甘堕落”于光明伪善的极致轻蔑,还有他终于肯承认的一种扭曲的、被“所有物”忤逆的愤恨。


    另一只手的指腹狠狠蹭过她唇上的血珠,两面宿傩直起了身。宛如最后通牒,他俯视着她,愤怒的痕迹全都扫除干净,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轻蔑和傲然:“现在,鹭宫水无,开口求我,求我帮你解决现在的情况,求我允许你回到阎罗山。”


    始终处在解离状态的人终于回神,只是微微张开双唇,口腔中储存的血液就溢到了唇角。原本正全心全意地接受着惩罚,剖心抽骨一般的痛连绵不绝,可不知为何这痛意忽然减弱中断了,她得以喘息。


    终于抬眸,金瞳中的阴翳几乎完全褪尽,那种比太阳还要耀目的光芒重新迸发。鹭宫水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她歪过头,然后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说什么?”


    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那声纯粹的、带着血腥气的疑惑,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沸腾的情绪。更深的怒火和隐藏的不甘被激发了出来,后牙彼此碾磨‘咯吱’作响,两面宿傩唇角裂开,几乎被气笑了。


    真是对牛弹琴。


    简直不知好歹。


    蠢货……愚蠢至极的蠢货……


    指间残留的血珠陡然变得滚烫,胸腔里翻滚着压抑到极致的毁灭欲,诅咒之王为数不多的罕见的耐心被耗尽。两面宿傩抬脚后退了两步,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开,最后看了一眼身前的人,他准备直接转身。


    他刚侧过半个身子,沾血的浴衣衣摆所带起的风还未落下,身后就响起了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根本无需回头,那点微弱的气息和动静已全然落在他感知里。两面宿傩的身形钉在原地,像一座冷硬的山岩,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里,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猛扑来。


    略微凌乱的黑发在空中扬起,烧焦的发尾沾染了血腥气息。那双被他无数次采撷过的双唇还微张着,但金瞳已如熔化的日轮般灼亮。像一只被暴雨打湿后终于寻到归巢的雏鸟,又像濒死之人扑向唯一的浮木,他从未见过鹭宫水无露出这种姿态,直白地渴求着依赖着,为他而来。


    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胸腔里翻腾的毁灭欲骤然凝固成一种更隐秘的餍足,两面宿傩俯瞰着终于肯低头的小鸟,那点被无视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控一切的得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


    啊,看来没有他想得那么蠢。


    那么,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再给她一次机会。


    嗤笑了一声,两面宿傩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等到带着血腥气和微弱温度的身躯撞进周身的领域时,他才慢条斯理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沾血微焦的振袖衣袖如蝶翼般轻盈地扫过他手背皮肤,鹭宫水无纤细的身体裹挟着微凉的风。与他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能嗅到她发间残留的血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花香。掌心和怀抱里仍旧是空荡荡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没有任何东西为此停留。


    所有隐秘的愉悦都在那袖角擦过皮肤的瞬间彻底冻结、粉碎,她金色的眼瞳里确实有迫切的、几乎要烧起来的光芒,但却并不是为了他。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刚刚的笑容逐渐冷掉。两面宿傩脸上那丝尚未成形的、掌控一切的得意僵死。他清晰地感知到她发梢带起的微弱气流,毫不犹豫地掠过了他,扑向了他身后。


    他听见鹭宫水无的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哭腔,对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说:“你怎么才来。”


    她说你怎么才来?


    原来这种没心肝的东西也有这样期盼的时刻。


    这么缠绵悱恻的语气,这么依恋不舍的姿态。刚刚还在装死装傻,转瞬就恢复了活力。


    ‘你怎么才来…’


    真是该死,全部都该死。


    两个相拥的人撞进他回眸的视野之中,灼烧感强烈,血丝在眼底蔓延。眼眶竟然有些酸涩,两面宿傩死死地盯着那个将鹭宫水无接入怀抱之中的人,几乎将他的五官刻进眼瞳。


    乌黑的长发随着对方俯身接住少女的动作垂落,男人正垂眸看着怀中的人,眉骨深刻,金瞳纯粹。那双眼睛生得格外令他熟悉,连眼尾上扬的弧度都和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蠢货几乎一致。纤长浓密的眼睫颤动着,被他注视着的人冲着小鸟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格外柔和。


    收拢的双臂将鹭宫水无困在其中,他的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温沉的气息无声地笼罩下来,只将他们两个人裹在其中。一只手轻轻地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穿过凌乱的黑发触碰到了她后心的方位。


    男人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口吻像哄孩子般轻柔,带着近乎溺爱的笑意和发自内心的歉疚:“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的小无,我的孩子……没关系……哥哥来了。”


    这温和的絮语如数落在了两面宿傩的耳中,连同男人在唇齿间过了一遍之后才吐出的黏腻暧昧的自称。他站在原地,除了该有的被戏弄之后的暴怒外,还有令人不齿的失落和看着他们鸳鸯交颈般姿态时生出的恶心。


    所有的情绪最后都会变为无边无际的杀欲,他盯着那道纤细的、不曾回头的背影。在别人的怀中时,她是如此的乖顺、亲昵。


    原来能做到啊,只是,不肯为他而已——


    作者有话说:差点来不及, 5000还是差500 ,可恶,还好赶上了。这章写的有点点不满意,之后肯定要细化一番。我们的亲爱的神楽因来啦,啊啊啊还是不那么满意,可恶,真是写得太急了。


    这章也依旧给宝宝们发小红包,不知道宝宝们能不能体会到这种感情,能不能理解到小双为什么有这种反应之类的。


    啊,先洗洗睡,明天再修!


    第75章


    堆积的阴云散去,雷声逐渐远了,祸津日神的气息变得愈发淡薄,唯有那轮红月暂时还高悬着。


    整个庭院一片狼藉,院墙坍塌,满地花叶残枝和瓦砾碎屑。焦黑的地面上血迹未干,乌鸦的尸体四周有斑斓的黑羽。


    来势汹汹的神罚戛然而止,只留下不甘心的风卷过了相拥的两个人。


    黑发拂动,不分你我的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宛若同根而生。相似的金瞳里映着彼此的面容,眼睫震颤如蝶翼,断断续续的频率只有对方能读懂。少女仰头时拥着她的人便自觉地将上身压得更低,默契地触碰彼此的额头。


    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但却不能叫人感同身受。黑发男人的气质本能地让她觉得危险,那种温柔的气质像无底的沼泽,缠着鹭宫水无的手足。


    冥冥之中知晓这人的身份不是能随意窥视的,索性干脆移开了目光。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收回视线时扫过了诅咒之王的背影。没忍住多看了一眼,神力充盈的时候能看到一些本读不出的因由,阿萤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


    除了袖角那点血渍,两面宿傩身上雪白的浴衣仍旧保持着原本的纯净,就像他和他正看着的那个人的关系一样,对方只是留下了一点点印痕,偏偏他以为纠缠很深。


    有点好奇这位出名的恶徒此情此景之下到底在想什么,但到底不适合问也没有合适的位置能问出口。竟然有点同情,她在他血腥又模糊的命运中,看到了一点淡淡的青。


    因为看到了本不该让她洞悉的东西, 所以眼睛稍微有点疼。蜜色的眼眸眨了眨,阿萤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本来是打算跟安倍晴明打个招呼再走的,可是却看出了他身上现在有和诅咒之王相似的暗流正在汹涌。


    “安倍晴明。”因为用了他的脸,多少有些歉疚之心。跟着头顶的阴云一齐消失之前,阿萤还是拉了拉他的袖口。转向她的狐狸眼里还是什么都没有,蓝绿的颜色像很深的小潭,而池底的东西永远看不清楚。斟酌了一下语句,阿萤松开他的衣袖摆了摆手:“不要做无谓的事情,也不要献出无谓的感情。你能看出来的吧,她迟早会走。”


    刚刚也曾试图闯入雷电之中,因此现在的仪容实在算不上规整。难得没有挂着那种毫无真情假笑的表情,他的唇噙着浅浅的弧度,垂下鸦羽去看阿萤。这一瞬间的沉默已经够年轻的天才阴阳师想很多事了,鹭宫水无扑进别人怀中的那一幕在他的大脑里仿佛成了永恒。


    最后也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安倍晴明眉眼弯弯,在眼前人化作萤光散开时,他耸了耸肩膀:“阴阳师到底也是俗人啊。”


    过多地窥探别人的命运,往往自己也会卷入这命运之中。可是仍旧留有一丝残存的希冀,次次卜卦次次是空,那是否代表着她的以后还没有成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么以后,至少不要让他回到那种无趣的生活。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窥视,那个抱着鹭宫水无的男人抬眸朝他看来。对视的时候对方的名字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安倍晴明注视着那双纯金色的眼睛,从突然听取到的心声里得知了他叫作神楽因。


    给了这几个字之后就只剩下空白了,他的世界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或许并不是他读到了,而是这个叫神楽因的存在给了他知晓他姓名的殊荣。


    漆黑浓密的眼睫垂落又掀起,毫无杂质的金中既没有生者的温度也没有死者的幽深。跟习惯隐藏自己心绪的他不同,神楽因就只是单纯地对一切毫无感情。这双眼睛明明在望着他,可是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映不出。


    连上位者的蔑视都算不上,在他的眼里,他大抵和空气里肉眼不可见的微尘没什么不同。


    那道冰冷的没有情绪的视线终于从安倍晴明的脸上移开,他追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他把眼神落在了两面宿傩的脸上。


    微小的波澜转瞬即逝,神楽因抱紧了鹭宫水无,盯着这一直看着他珍贵孩子的丑陋生物,他的眼底终于有所起伏。


    窄窄的眼皮褶皱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狭长,尖锐的眼角线条和鸟喙一般,眼型整体呈现上扬的走势,到眼尾时正好达到顶端。眼眶有些过于深邃了,将本就高耸的眉骨衬得更挺,为了与之匹配,鼻梁就只能愈加出类拔萃。


    眼瞳透出的金色是这张脸上唯一明艳的颜色,连唇都是薄薄的微粉。并不苍白,但就是让人觉得他的肤色快要透明。生就一张神祇的脸,但黑发散下后又透出点点并不夺目但也挥之不去的鬼气。


    眉梢挂上了笑意,同时,双瞳里的淡漠也在堆积。盯着两面宿傩血红的双眼,他缓缓低头,捧起鹭宫水无的脸时目光仍旧一错不错地留在他的面颊上,神楽因将自己的唇印上了她的额头。


    因为是承受这一切的客体,所以两面宿傩轻易察觉到了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到底想表达什么情绪。连挑衅都不是,这家伙不将他放在眼里、不把他当成危机,甚至不认为他能算得上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东西,他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宣示对鹭宫水无的主权。


    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连他怀里抱着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都没有做到过这种程度。


    本来应该马上做出反应的,可是他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知道了鹭宫水无那种讨厌的态度终于是从谁身上学到的。


    真是疯了。


    看来他也被她传染了,变得愚蠢又可悲。


    不知道神楽因已经和两面宿傩进行了一次眼神的交锋,鹭宫水无仰着头,有些不太自然地别过了头。说不清是羞恼还是什么,总之这个突然落在她额上的吻让她有一点小小的不舒服。


    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但是现在却因为这亲昵的举动忽然回神了。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明明以前她和他就是这样相处的,但是这一次却忽然有了其他的感觉。


    怪怪的……


    为什么呢,难道她被祸津日神的雷劈得不正常了吗……


    刚刚经历过神罚,虽然并不完整,但是好歹也承受了一段时间。仰着的脸没有原本的白净,面颊上蹭着点黑灰,她噘着嘴鼓了鼓一侧的脸颊,伸手想推开他,但是用力之后对方还是纹丝不动。


    努力过后没有成果就只好放弃,鹭宫水无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抱怨对方的时候表情有多生动:“可以了,你不要一直抱着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稍微退开了一些,但是手仍旧捧着她的脸,神楽因垂眸,用自己的袖口细细地拭着她脸上沾染的灰尘。他的睫毛并不卷翘,浓密纤长,自然地垂直。眼帘落下时眼下会映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动作格外的专注认真,语气仍旧轻柔:“好,知道了,哥哥的小无已经长大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态度和动作都反映出了并没有要改变自己观念的意思。指尖托着鹭宫水无的下巴,他轻点了一下她的下颌,继续着帮她擦拭的动作:“抬头,眼睛下面还有一点脏。”


    顺着他的意思将自己的脸仰起来了一点,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眨了眨眼,她理直气壮地指挥他:“要擦干净一点哦。”


    这互动实在是太过刺目了,双方肉眼可见地亲昵熟识。她习惯他的照顾,而他也习惯照顾她。一言一语之间衔接自然,旁人根本插不进去。这绝非短时间内能培养出的感情,不知到底是朝夕相对了多少个日夜才能有这样的产物。


    越想就越嫉恨,越想就越暴戾,两面宿傩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鸷。第一次,有他在场的时候鹭宫水无将他忽略得如此彻底。


    连一起在阎罗山生活的那段日子都变得可笑了起来,果然是习惯了被人伺候豢养的鸟雀,怪不得之前契约在时指挥控制他会那么心安理得。


    说不定这个男人也是被控制其中之一呢,毕竟她连加茂羂索那种货色都能瞧得进眼里。那家伙额头上的伤已经留下了疤痕,连反转术式都无法治愈,恐怕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不管是发怒还是做什么都显得十分可笑。能感知到有很多的人正在靠近这片属于鹭宫水无的废墟,大概又是她在京都结识的那帮男男女女莺莺燕燕。刚刚安倍晴明就已经离开了,虽然能感知到他仍旧在附近,但是这里却是只剩下了他还站在原地。


    两面宿傩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胸腔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感情,像岩浆一样滚烫灼烧着的,是不甘心。陌生又强烈,已经记不清楚到底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


    下颌的线条绷紧,唇角却反常地、缓慢地向上勾起,邪肆、歇斯底里。


    这是属于他的天赐之物,从她第一天被里梅抓到开始,不管之前如何,从那之后她就应该是他的。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爱物被人掠夺的愤怒充斥着他的大脑,真是难以容忍,有人挑战他的权柄。轰鸣冲撞的情绪快要撕碎他的理智,怒极的时候反而能变得冷静。


    他要她回来,他要让她哭着求他允许她回来。


    如芒在背的感觉经久不息,脸蛋终于被擦干净了,鹭宫水无回头,但目光所及却只有满院的尘埃。莫名地,她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站在她的身后,神楽因面无表情,反复回味咀嚼着两面宿傩消失之前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好激动,再有两个剧情点就要死遁了啊啊啊,昼辉一个,晴明一个  宝宝们有没有发现小鸟宝宝的变化呀,阿萤已经说的特别明白了哦! ! !


    这章也是评论区发小红包! !宝宝们不要养肥喵喵了,呜呜呜,喵喵排榜需要大家嘟。


    今天也是爱你们的一天! !


    手书马上要好了,好激动,好激动,等到死遁的时候就放出来!到时候大家可以去喵喵的小红书看! !


    想要宝宝们的评论和营养液呜呜,虽然蛛蛛我有的时候没有回复,但是蛛蛛都看,并且偷偷乐!看的时候感觉好幸福,呜呜,再也补药请假了……


    第76章


    祸津日神虽然已经撤走了令人窒息的威压,带着红月和雷电隐去了,但是蛰伏暗处的妖鬼却不肯放过这难得的良机。平时鹭宫水无将它们打压得太狠,现在她受了神罚,这些东西们便全都抓住机会出来兴风作乱了。


    夜色浓稠如墨,整个京都没有一丝光亮,唯有御院所所在的方向灯火通明。冲天的金焰几乎将半片天际都映照得如同白昼,但城内那些在暗处滋生的骚动与不安却根本压不下去。


    血月初现时,天皇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半个时辰内连发三道手谕,但前两道急诏却都如同石沉大海。


    第一道召安倍晴明速速入宫护驾, 但其府邸空寂,不知所踪,不应金钟、不回传讯。


    第二道召鹭宫水无来御前伴驾,但使者回来的时候被劈得头发都打着细细密密的小卷,说是根本无法靠近阴阳助大人的府邸,整个建筑都被狂暴的雷霆封锁了。


    最后实在无可奈何,天皇将第三道诏传给了昼辉。


    先是诅咒之王夜袭,现在又是祸津日神降罪,一把年纪的天皇陛下认真地思考了鹭宫水无曾经提出的‘人老了就要多睡觉’的建议,难得愿意将立储之事提上日程。但和自己唯一的儿子密谈了半个时辰之后,看着昼辉除了漂亮之外似乎毫无优点的脸,他感觉自己其实也还没有老到要退位的地步,能够再撑几年。这场密谈以昼辉面色铁青地被天皇赶出殿外而结束,两个人不欢而散。


    不知何时,令人心悸的血色月轮已经悄然隐没,弥漫全城的不祥之兆似乎也随之淡去许多。惊魂未定的天皇陛下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再次遣出使者,誓要将先前未能应召的两位翘楚请入宫中。收拾不收拾残局的另说,起码能让他平复一下自己因为‘真的还能统治下去吗,不会要完蛋了吧’而恐慌的心。


    沉寂的宅邸重新喧闹起来,安倍晴明不仅自己去而复返,还将天皇派的来使也带了回来。


    与变成废墟的庭院极为相称,侑津殿背着的箭桶里已经空了大半,昼辉殿拎着的剑也在不停淌血,大家都各自狼狈。跟随的侍从数量是平日的两倍,不仅有从阴阳寮调过来的阴阳师,还有御三家拨派的咒术师,神道也罕见地支了女巫来。


    原本侑津和昼辉是领了天皇的命分别来请鹭宫水无和安倍晴明的,结果安倍晴明又将昼辉领回了鹭宫水无的宅邸。一时间破败的庭院里乌泱泱来了一大群人,但好在平日里也算训练有素,治伤的治伤,休息的休息,并不吵闹。


    刚从浴桶里爬出来的玉藻前还没有彻底脱离‘永噩之梦’的效果,正打着哈欠整理自己的衣襟。抬头时殊艳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困意,黄澄澄的眸子扫过残缺的宅院和这么一大帮人,他的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地震了?怎么这么多人?”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但确实稍稍缓和了一点紧张的气氛,引得众人侧目时,隐约有低笑的声音。


    不知为何,他的妖力有些凝滞,莫名其妙地在沐浴时睡着了,一出来还遇到这种场面,实在是蹊跷。下意识地,玉藻前转头去看侑津殿的表情。但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反而是她身侧的男人对着他扬了扬唇。


    灰色的眸子像是随时会随风而逝的烟尘,眼尾一直挂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额上横梗着的那道疤极长,从精心修剪过的一侧鬓角一直延伸到另一侧,因为是新伤的缘故,泛着淡淡的粉。周围的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挂彩,但唯有他连衣角都整洁。


    想了想才想起对方的名字,玉藻前和加茂羂索并不熟,只是偶尔在侑津殿那里见过几次。


    其实能记住这家伙的名字除了狐妖天生聪慧之外,还有他气质稍微有些特殊的原因。明明是个活人,但总是阴沉沉的,拎出来和酒吞童子站在一起,恐怕都分不出到底谁更像是鬼王。那双眼睛总叫他疑心这家伙是不是和安倍晴明一样,也有什么狐妖的血统在,有机会一定要找人卜卜卦,说不定大家都是远房亲戚。


    见他没有移开视线,对方也维持着笑脸,持续地盯着他看。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的样子,很感兴趣似的,加茂羂索的视线细细地描摹着他的五官。被看得有点头皮发麻,玉藻前皱眉,总觉得他其实比起这样看着他的脸,更想拿薄薄的刀片割下来。但再看时对方还是那副笑意盎然的样子,好像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全都是错觉。


    狐族天生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即便隔着这样多的人,他也能嗅到他身上那股负面的味道。幸好咒术师的情绪并不能养出咒灵,不然恐怕这位少家主能凭一己之力养出一窝,天生就是和咒灵为伍的好料子。


    一开始还不带任何的情感色彩,就像是在鉴赏一幅画,但慢慢地,加茂羂索的脸上笑意变得越来越浅。他不知为何突然不耐烦了,眼瞳里的灰烟散尽,好奇、妒忌,猜忌,还有一点点同情和感同身受全都摊在了明面上。


    玉藻前觉得不太对。


    到底为什么会有感同身受这种东西?


    甚至都有点像是共同伺候了一位刁蛮的主子,一个奴仆对另一个奴仆的惺惺相惜了。


    妖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先确认了鹭宫水无的气息,发现她已经在和侑津殿说话了。一向不会打扰她处理公务,玉藻前有点犹豫要不要干脆用妖术探究一下加茂羂索到底在想什么。那家伙对他产生的情绪实在是奇怪,可是他根本不记得他们有打过交道。


    并没有苦恼很久,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几乎有些兴奋了,耸动了一下鼻尖,玉藻前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了。


    浓厚的、层次分明的、爱恨交织的,强烈到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仍旧不够似的,还在不停地壮大,爱增怨、贪嗔痴,反复积蓄。仅仅是散发出的味道就已经能够让他的口腔开始自动分泌唾液了,若是真的可以尝到嘴里,那该有多么的美味。


    对这情绪的主人充满了好奇,他的目光巡梭着,最终停在了被仆从簇拥着的昼辉殿身上。


    浓稠艳丽的长相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深色的狩衣再次加深了那种感觉,但事实上这位天皇的独子年纪并不是很大,估计只比那个叫作里梅的咒术师或者鹭宫水无年长一些。


    玄色的帕子拭过剑身,血渍在本就暗红的料子上并不明显。捏着帕子的手骨骼感很重,凝脂一样泛着冷意的手背下,青紫的脉络因为主人的情绪而格外清晰。宝剑的寒光映着昼辉那双红到几乎泛黑的眼睛,眸光比剑光更重更利。


    他注意力好像完全集中在手中那把天从云剑上,但是玉藻前知道,他在借着剑身的反光看侑津和鹭宫水无。


    不,准确来说,还有鹭宫水无身侧的那个男人。


    因为吞噬了昼辉的情绪才注意到她身侧的人,玉藻前如同被扼住了咽喉,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双目已经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了。


    男人安静地站在鹭宫水无的背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看似是很随意地动作,可是只要换个角度从另一侧看,就能发现他几乎将娇小玲珑的少女整个拢在自己的怀中。


    明明是如此夺目的一张脸,甚至还生着那样一双眼睛,在这一群长得争奇斗艳的人,只要看过他,就不会觉得其他人还有赢的可能。但若不是因为嘴馋吃了昼辉的情绪,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发现庭院里有这样一个人在。


    那双和鹭宫水无酷似的眼睛对着他轻轻地弯了弯,然后很快又将视线落回了原来的位置。一个离谱但却又合理的猜测出现在玉藻前的脑海里,因为他突然想让他看到他了,所以他才能注意到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说是人大概也不准确,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他都无辨别的物种。


    心头警铃大作,将自己的目光也转移到了黑发少女的身上,玉藻前脊背一片冷汗落尽后的阴凉。再没有什么品尝情绪的兴致,他咬着舌尖,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惧意。


    那一眼看得他好冷,比坠入深渊还冷。


    还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被人品尝过了,昼辉垂着眼睫,擦完剑后,用自己的指腹蹭过冷硬的剑身。一直等到收手的时候,血珠才渗出,这剑如此之快,自己干干净净的,却留下这样深的伤口。


    将划破的手指含进了口中,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本就红润的唇被染得更艳。他盯着剑身上映出的那两道即便有些模糊都能看出无比亲昵的影子,低嗤了一声‘贱人’。手腕一转,剑身上的影子消失了,变得清晰的,是他的半张扭曲的脸。


    分不清到底是在骂别人还是骂自己,昼辉将天从云剑收入了剑鞘之中。于是所有的影子都消失了,不能再看到别人,也不能再看不到自己。


    静默了极为短暂的一息,他重新拉开了剑。这一次,冷光之中执剑人眉宇间的阴鸷和暴戾满到快要溢出,就像今晨他烧掉那条腥臭黏腻的绸裤时脸上的表情。


    又一个陌生的男人……


    到底要多少个男人为她发疯才肯罢手……


    重重地合上了剑,昼辉猛地将这柄象征着天皇权威的神剑掷在了地上。在‘哐当’一声响之后,周围小声说话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包括他同母同父的亲姐姐,也投来了锐利的、警告的目光。


    今日和天皇密谈时听到的话反复在耳边回荡,没有管那柄剑,他直起身,强硬地插进了侑津和鹭宫水无的对话之间:“我说,不就是一个祭典吗,啰啰嗦嗦的,到底要说多久?陛下还在等着见她,你知道的吧,我的姐姐。”——


    作者有话说:也是来的太晚……


    有没有人发现喵喵在推一条暗线啊!不止一条,好几条,还埋伏笔了。


    喵喵的朋友实在是怕喵喵鼠掉,来跟喵喵一起住监督喵喵了,但结果她熬不住先睡着了。


    天亮之后我将早点写更新! !


    (昨天没更新是因为发现自己忘记申榜,偷偷碎掉了。私密马赛,红色大蜘蛛一定好好调节)


    今天也爱你们,世界毁灭也要爱你们啊啊啊啊啊


    第77章


    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有人点燃了庭院里的石灯笼。在昏黄的光线中,昼辉和侑津望着彼此,两张相似的脸都变得朦朦胧胧。


    一样的眼瞳,映出一样的面目可憎。融化的深红在双方之间流淌,无法更改和抛弃的血缘成了联结两人唯一的纽带。不管到底愿意不愿意,总之是无法逃开。


    和自己面色阴沉的弟弟截然不同,侑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挑了下一直描画得体的殿上眉,她的视线下移,扫过了那柄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天丛云剑。语气说不上严肃,但也没有要遮掩不悦的意思,明明是姐弟交谈,却隐隐充斥着上对下的强硬:“昼辉,把父皇的剑捡起来。”


    除却所展露出的这点极其微小的不赞同之外,再也不能从她的表情里汲取到任何特殊的情绪,好像就只是因为他将那把剑扔在地上了所以她稍微有点不满,剩下的和其他时候也没什么不同。


    但不是这样的,太过了解自己的姐姐,甚至不需要寻找任何证据。仅仅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昼辉就知道,侑津在生气,很生气。


    大脑接收到这一讯号的那一刻,熟悉的恐慌感立刻席卷而来, 身体变得僵硬,刚才打断她们谈话时那种不屑和不耐全都烟消云散。面庞上有一瞬间的空白,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后这种从小养成的本能的害怕马上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羞耻和恼怒。


    鹭宫水无在看他,她身后那个不知廉耻揽着她的男人也在看他。不止如此,说不定背后的安倍晴明,还有今日跟来的那些下贱的侍从们也都在看着他。


    紧绷的脊背挺得更直,逼视着侑津的双眼,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时骨骼彼此磨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天丛云剑就在脚边,只要他肯稍微弯下一点腰,伸伸手就能拿到。


    可是凭什么?


    无视他的话,将他完全摒弃在她们的世界之外。明明知道他的心,明明知道他对鹭宫水无……


    他们不是姐弟吗?


    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嗬嗬’声,想像平时那样毫不在乎地哼笑两声,但根本做不到。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衣摆下的膝盖上抬,昼辉抬起脚。鞋尖和金属磕碰时’咣’的一声,神剑被踹出去一截距离,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线后正好停在侑津的脚边。


    从很小的时候,昼辉就知道自己和侑津生了一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所有人都说他们两个一看就是一个母亲诞下的血亲,因为在彼此相像的同时,他们还都继承了早逝生母的外貌。从前其实没有什么实感,但这一刻,他确实认同这个观点。


    像是在照镜子,看着姐姐因为愠怒而有点发沉的脸色,他笑的时候眼底满是疯狂。


    “这么关心这把破剑,你心里除了那个位置还有别的东西吗?”


    “想要的话,你自己捡起来吧。”


    早该这样了,早该给她点脸色看看了。在他脸上出现最多的表情现在转移到了姐姐的脸上,眼底的寒光让深红之瞳看起来像凝固的血。相应地,她惯常平静傲慢的姿态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除了用指尖卷着扇坠穗子玩的安倍晴明,其他人几乎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亲王和内亲王针锋相对的场景不是随处可见的,侍从们凝神屏息,但又忍不住对此好奇。


    侑津迟迟未动,也不曾言语。只是凝视着昼辉,安静且充满耐心。很懂得消化和转化情绪,被亲弟弟当众反抗的耻辱心和失控感才刚形成就被按了下去,在皇室中学习锻炼的东西她全都能自如地运用。


    所有人都在猜测等待她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唯有直视着她的昼辉知道,她在等他先自溃。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发完脾气之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她在等他自我怀疑自我检讨的那一瞬。


    发泄带来的痛快感觉没能持续很久,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发麻,面颊紧绷。明明是在惩罚自己傲慢的姐姐,但是却又变成了针对他的酷刑。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偷偷看,但除了神楽因和鹭宫水无。


    前后根本不关心这些与他无关的事,后者是没有偷偷。


    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眼睛都要看直了,鹭宫水无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那把天从云剑。被粗暴的对待也没有掩去它的光辉,剑鞘滑开后露出一小段锋利的剑身。浅浅的神光氤氲着,让这把剑明亮无比。其实从昼辉擦拭这把剑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过几眼了,但是碍于侑津还在和她说阴阳寮的事,她没有明目张胆地伸手要。


    其实感觉到了现在的气氛好像有点奇怪,但是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残缺的部分没有被完全补足,一知半解地懵懂。见侑津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昼辉也保持着安静,她开始不满足于只是欣赏,稍微有点蠢蠢欲动。


    早就察觉到了身前人想做的事,但没有丝毫要阻止的意思。神楽因的指尖上缠着几缕乌黑的发丝,感受着光滑柔软的触感从指缝里流失。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发尾,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乐此不疲。


    噙着笑垂眸看着跃跃欲试的少女,他低下头,将指节上缠绕的发送到了鼻尖。如愿嗅到了沾染上一丝冰雪味道的花香气,他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果然。


    “是谁想要都可以捡吗?”


    鹭宫水无眨眨眼,金色的眼睛闪烁着亮光。满脸期待,她仰头看着昼辉,好像之前在莲池里将对方打得半死的不是她本人,声音雀跃到让人有点忍不住生气。


    “我想要诶,昼辉,我可以捡吗?”


    乱七八糟的情绪、僵持不下的氛围、势同水火的对峙,所有的混乱都被这两句话中止。昼辉和侑津同时转头看向她,难得的,姐弟两个人相似的脸上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有点被哽住了,猩红的双目酸涩不堪。酝酿好的说辞、推演的行为轨迹、预测的未来,全部都变得毫无用处。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有点无措,但混乱的大脑之中,唯有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鹭宫水无第一次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昼辉’


    煌煌白昼,耀日光辉。她金色的眼睛,正是他名字的意义。


    抿紧了唇角,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耳根泛着可疑的红,但是全部都被发丝遮挡。昼辉的眼尾仍旧留有刚刚与姐姐对抗时留下的余韵,绯红从肌肤深处透出,像珍珠染上了落霞的光泽。他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字节在咽喉里滚动,但开口之后还是变成了熟悉的语气:“你这女人胡言乱语什么!”


    话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懊恼的感觉涌上心头。唇瓣翕动,想要再说点什么挽回,但有人不肯给他补偿的机会。


    侑津俯下身将天从云剑捡了起来,摔出剑鞘的部分重新归位,发出轻轻地‘咔哒’一声。落入她掌心的一瞬,这把剑好像闪了一下,但又好像只是幻觉。认真地用自己的指尖蹭掉了剑鞘上的灰尘,她截下了昼辉的话头,将剑递向了身侧的鹭宫水无。


    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内亲王的强势和威严褪去,就像真正的姐姐,侑津掩着唇轻笑了一声:“水无喜欢这把剑吗,真是太好了。可惜这是天皇陛下的东西,我和昼辉对它的归属权没有决定的权力。不过可以拿在手里看看哦,我想,陛下可以理解的。”


    刚才还那样对待他,将他的脸放在地上踩之后又试图操控他的情绪,现在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飘飘地提起他的名字。看着鹭宫水无从她的手中接过了天从云剑,昼辉只觉得她说的每个字都无比刺耳。


    天皇陛下为什么要理解,她又有什么资格替陛下理解。总是擅自做决定,几年前将他送到温泉宫的那一次也是她自作主张!


    跟鹭宫水无说话的时候这么装模作样,恐怕是不敢将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吧。也就只有那个满脑子玩弄男人的坏女人会被她这么哄骗,只是摸一下那把破剑就那么高兴。


    感觉再也待不下去了,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摩挲剑鞘的细白指尖移动。她触碰的是那把剑,但颤动的却是他的脊背。再一次,昼辉想到了自己今天早上难堪的身体反应,和那条肮脏的绸裤。


    指尖轻叩剑柄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但是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无意识敲击的动作被双瞳无限放大。酸麻的感觉在从肩胛骨下方散开,就好像触碰到的其实是他的腰窝。于是更多的细节被回忆起来了,那条绸裤甚至是鹭宫水无最常穿的颜色,污浊的浓白在翠蓝色上格外显眼。


    被阴冷目光攫住的感觉打断了这旖旎的回忆,昼辉抬眸,对上了另一双金色的眼睛。


    就在鹭宫水无的身后,金瞳里除却能将人淹没的寒意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个新来的男人正看着他,双手还扶着她的肩膀。


    确实长了一张好脸,这双眼睛莫名地和她相似,怪不得能站在和她这么近的地方。那双搭在她肩上的手也会帮她穿木屐或是系足袋的绳子吗,恐怕又是一个自甘堕落的男人,没什么好在意的。


    想要立刻转身离开的,但是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开口叫住了他。


    侑津眼底的笑意浅了一点,将鹭宫水无把玩完的天从云剑接进掌心:“昼辉,你先带水无去见天皇吧,我和晴明大人还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这么一算我们小双其实很快也要出场了,浅吃一下昼辉,他和侑津还有小鸟之间爱恨情仇也是蛛蛛精心设计过的!


    又熬夜到凌晨了,我忏悔……


    宝宝们千万不要熬夜啊,千万不要……


    第78章


    夜气沉落,卵石都浸着霜寒之气,殿阁的轮廓消隐在黑暗之中,只有清凉殿前的几盏铜灯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庭中的胡枝子影影绰绰,月光偶尔扫过,虚虚浮在紧闭的蔀户细密格子上。远处传来三记更漏,将犯困的人直接惊醒。


    脸颊被压出了红痕,耳朵也因为挤压稍微有点发痛,鹭宫水无猛地睁开了不知何时闭合的双眼,打哈欠时眼睫也跟着变得湿润。到底是被吵醒的,大脑还有些昏沉。稍微缓了缓才回过神,她想起自己现在是在等天皇召见。


    明明说是急召的,结果来了之后又要等。只在阶下站了片刻就忍不住想坐下,坐下之后又忍不住觉得困。已经不记得是怎么睡着的了,她揉了揉眼睛,暂时没有要动的意思。


    “靠得舒服吗?”


    阴恻恻的男声从头顶落下,炙热的吐息落在鹭宫水无的耳侧。有什么东西蹭过她的发顶,翘起的发丝被彻底压了下去。带着凉意的肌肤受到刺激之后红了一片,从耳尖到面颊,像是羞涩的反应。


    仰头的动作有些迟缓,浓艳的面颊在眼前放大。连眼睫卷翘的弧度都能看清楚,深红的眼瞳像凝结的胭脂。诚实且困倦地‘嗯’了一声,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靠着的人原来是昼辉。


    这个时间非天皇诏令不得入宫,神楽因只将她送到了御内院之外。真是睡迷糊了,明明只是小憩了一会儿,却如此让人昏沉。


    没有注意到鹭宫水无的神情,那点晕开的薄红落进了窥视者的眼底后,从自然的生理反应变成了另一种含义。跳动的心脏被轻轻捶了一下,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冷硬下来的心肠又软了下去。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泛着涟漪,试图用更毒的嘴巴来掩盖此刻的悸动。


    昼辉别过了头,语气如此不耐,但身体却没有动:“醒了就起来,我看到你睁眼了,别装死。”


    凉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将困倦的感觉吹散了一些,把自己的头从他肩膀上移开,鹭宫水无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脖颈。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觉彻底醒了。


    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所以干脆直接追着他的脸过去了。柔软的掌心撑在了昼辉靠近她这一侧的大腿上,倾身向前时能轻易地感知到他的身体变得紧绷,她侧头看着他的脸,双目清明:“你怎么坐下了呀,你不是说御前失仪的都应该赐死吗?昼辉殿,你要跟我一起上刑场吗?”


    清楚地记得睡着之前的事,她要往台阶上坐的时候,他露出了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觉得那个样子很生动,当时他站得笔直,就算天皇看不到也要保持恭敬。


    一定是在她睡着之后忍不住坐下了吧!


    跟她说什么在御前要注意言行举止,不能对天皇不恭敬,结果还不是自己也坐下了。刚刚说话那么难听也一定是因为她靠住了他,让他不能立刻站起来,偷懒被发现之后恼羞成怒了。


    真是心口不一呢,被气得脸都红了。


    下意识向后撤去,脊背狠狠地磕在石阶上,嵌着金玉的腰带硌进腰窝,那片皮肉闷闷地疼。双手随着往后靠的动作撑在身侧,宫阶上积蓄的灰尘全部都被他的掌心蹭走了。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昼辉如同被定格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鹭宫水无。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呵斥她,但是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这姿势就像是她整个人横坐在了他的怀里。雪水消融和花朵绽开的味道混在一起,晚风拂过时全部带向了他的脸。氤氲的香气让他的头脑都变得昏沉起来,思绪模糊之中,他的视线锁定在了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朱砂点似的泪痣上。


    好近啊,如果他稍微仰一点头的话,唇应该能够直接贴上去的吧。


    死死地盯着那一点,昼辉变得蠢蠢欲动起来。一滴汗沿着下颌滴落,坠进了领口之中。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热,在她靠近的那一刻,他像是被火焰烤灼。


    如果真的亲上去的话,鹭宫水无会有什么反应呢?


    她会扇他耳光掐他脖子吗?按照上次在莲池的经历,总觉得她更有可能两者一起进行。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身前的人就像是丢了魂一样呆呆地看着她。黑红的眼睛里一片暗色,隐约有什么火苗在跳动。感觉有点没劲,鹭宫水无准备抽身离去。


    撑在对方腿上的手才刚抬起就重新落下了,失去平衡的身体只能靠着这一个着力点支撑。往前蹭了一点才稳住身形,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她听见昼辉急促地低喘了一声。


    后腰上搭着的那只手比刚才更用力了,宽大的手掌紧紧地贴着她的腰肢上凹陷的那一处。见她维持住了平衡,手的主人加大了力气。


    搞不懂昼辉到底想干什么,但是知道自己有点被摁疼了,鹭宫水无抬眸朝他看去,表情有点嗔怒:“你干什么……唔……?”


    眼前人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疑惑,少女的眼睛瞪圆了一些。微微皱起的眉头都还没解开,唇瓣就又忘记了闭合。眼下的小红痣上有一点水光,在宫灯的映照下发亮。能感觉到她手上的力气变小了一些,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成功抓住了这个间隙,他将她拉进了怀里。


    如愿吻到了那颗泪痣之后仍旧不满足,昼辉的手沿着她的脊椎向上移动,然后扼住了她的后颈。所有怒火和诘问都被吞进了口腔之中,他眼底的火焰越烧越旺,几乎要将自己焚尽。


    齿列磕碰到了对方的唇,一丝血腥味在彼此的口腔里散开。鹭宫水无就着原有的伤口咬了下去,但对方却借此机会将自己的舌尖抵了过来。捏着她后颈的手又向上了,五指穿过发丝扣住她后脑的感觉格外清晰。


    亮晶晶的液体从唇角渗出,两个人的唇都水润嫣红,透出一股靡丽之色。细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被拉开很长,等不到断掉就又重新回到了湿热的口腔。


    挣脱了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鹭宫水无双臂同时压上了昼辉的肩头。倒显得像是她在强吻他了,但是头骨与台阶相磕的那一下声音很响。


    后脑勺传来的痛感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让本就昏聩的理智变得更加疯狂。昼辉整个上身几乎都躺在了台阶上,痛感越重,他的手臂就箍得越近。


    将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鹭宫水无摸索着,抓住了昼辉的手腕。感觉再用一点力道就要将他的腕骨捏碎了,但对方仍旧不肯松手。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干脆将他整条手臂都折断,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给打断了。


    终于肯松口,浑身都痛,昼辉仰面躺在石阶上,喘息急促。


    拢紧的领口散开了一些,唇上的血珠因为方才的激吻被涂得均匀,新沁出的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流,碾过凸起的喉结,一路蜿蜒到伶仃的锁骨上。


    眯着眼睛看向鹭宫水无,目光触及了她唇上沾染的属于他的血的殷红。遏制不住地唇角上扬,想起了那个连宫门都进不来的和她生着相似眼睛的男人,昼辉有一种隐秘的、胜利的感觉。


    今夜所有的压力、不甘、愤怒、失落,全部都被这一吻洗去了。痛苦的记忆上覆盖了新的欢愉,成了一种全新的感觉。


    已经品到了这两位之间异常的氛围,哪怕再没有眼力见,只要长着眼睛,也能看出不对劲。从前别人都羡慕他在御前伺候,但是谁知道其中的苦楚。想到了大殿内更加棘手的情况,侍从闭了闭眼,还是莽着开了口:“打扰二位了,昼辉殿,鹭宫大人。”


    整个御院所没人不知道这位殿下脾性不好,也没人不知道这位大人是神莲转世,但比起天皇的安危而言,这一切都是小事。果然被昼辉殿横了一眼,但为了自己的小命,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脸快要埋到胸口,侍从连头 都不敢抬,今夜所看到的听到的已经够他死好多次了,他生怕自己再看到什么密辛:“天皇陛下请鹭宫大人觐见。”


    盯着这近侍的脸,昼辉撑着身子从台阶上坐了起来。隐约感觉有些不对,他拍了一下坐在自己膝头的人的后腰,示意她先从自己的身上起来。


    还没来得及收手就被擒住了手腕,到底是顾及着人,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咔嚓’声在响。鹭宫水无一脸的无辜,都快要将他的手腕捏断了,还有闲情逸致用指节去勾他们腰间的环佩:“缠在一起了。”


    缠在一起了?


    什么缠在一起了?


    侍从将头低得更狠,恨不得自己天生耳聋。


    打也挨了,昼辉反而不着急了。随手捏着被鹭宫水无扯断的玉坠子,他朝着近侍的肩膀上扔。对方被砸得正准,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还未来得及站稳,又要接受他的疑问:“你刚才不是说天皇有贵客吗,怎么现在又能见鹭宫大人了?”


    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盯着抖如筛糠的侍从,他的双目格外锐利,有种鹰隼般的逼人感:“难不成,是你这个贱婢,从中作梗?”


    实在是解不开这些缠绕的环佩,干脆一把全都扯断了了。碎玉锋利的边缘和穿着珠玉的红色丝线割破了掌心,鲜红的血滴滴答答,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琼乱玉,鹭宫水无站起身之前踢了一下昼辉的膝盖。


    抬脚走向近侍,她回眸:“昼辉,要有礼貌才招人喜欢。”


    确实是肺腑之言,已经想跟他说很久了。早就受不了这人随时随地大呼小叫了,是在看侑津提前打过招呼的面子上才忍住没有往死里打他的。


    但落在昼辉的耳中,却成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才刚刚接过吻,虽然她确实跟他动手了,但是并没有明确地抗拒他的亲近。现在一吻结束,她又跟他说这种话。


    招人喜欢?


    招谁喜欢?


    想想她身边的那些男人不管本性如何似乎都表现得很有礼节,难不成,她在调教他?


    还没等昼辉想出个所以然,又一名侍从来了。这人靠近的脚步急匆匆的,凑近了才看清额前还破着正渗血的窟窿。


    到了近前,这人便不管不顾地跪下了,磕头的声音在庭内回响:“鹭宫大人快进去吧,天皇陛下和……和那位贵客,已经等不及了,求您了!”


    宫苑深处,数点萤火惊起,倏忽明灭。鹭宫水无低着头,抬脚上了两步阶梯,之后似有所感地仰头——


    作者有话说:蛛蛛来咯!


    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本来想说好多结果忘记了,只能说这两章大家快看!


    下章应该还在舒适区吧(安详)


    第79章


    层层叠叠的台阶像是隔在两人中间的天堑,那端投来的视线落在面上几乎要将脸颊灼穿。鹭宫水无知道刚刚一定有人在看她,但是抬眸望去的时候目光尽头却只有敞开的殿门。黑洞洞的缺口像巨兽张开的嘴,两侧的宫灯闪烁着幽幽的暗光。


    自从进入平安京以来,每次都是她在阴阳寮的那堆卷轴之中挑选对手,被她随机抽中的幸运儿即可享受黄泉比良坂单程之游。但现在事态反转了,已经不知多久没有面临过这种未知的挑战,她成了巨兽挑选摆弄的食物。


    那股想要将她吞吃入腹的杀意像浓雾般从最上层溢出,然后逐级流淌下来,直至淹没她的双足。


    更深露重,带着潮气的足袋贴在纤细的脚踝上,凉意刺入周围的皮肤。鹭宫水无跟着头破血流的侍从拾级而上,木屐的底部敲击着脚下石料,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廷内反复回荡。


    眼前的台阶越来越少了,不需要抬头就已经能看到最顶端的殿门。随着靠近的动作,引路人和她同时都在颤栗。但两者的原因和情绪截然不同,一方是已知的恐惧,另一方是未知的兴奋。


    能让天皇奉为座上宾的贵客,能叫在御前侍奉不知见过多少腥风血雨的侍从们如此战战兢兢。好奇心简直无法按捺,兴奋的情绪在肌肤下游弋着寻找破口。


    浓郁的熏香味从大殿内涌出,从夜风中能嗅出沉香、檀香、龙脑和麝香混合在一起后香到令人作呕的味道。袅袅的烟雾弥漫着从每一扇门窗中飘出,和香火鼎盛时的寺庙院落没什么不同。但即便已经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也仍旧遮掩不住那股四溢的血腥和腐臭气息。


    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位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的贵客, 又到底是谁呢?


    脚步又快了一些,鹭宫水无抬脚直接迈过了两级阶梯。不再能忍受自己跟在侍从之后,她急切地想要揭开谜底。


    要是能变回青鸟就好了,双翅震动便可以直接飞进大殿里去。好想快点走到台阶的最顶端,好想立刻一探究竟。


    因果的红色丝线拉扯、催促着她,命运几乎已经伸出手推着她向前。从未有过如此急迫的情绪,整个时代整片天地都凝视着宫阶上的身影、让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荡漾的衣摆扫过阶梯,逐渐超过了引路的天皇近侍,与他擦肩而过时,她抬手点了点对方受伤的额头。


    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猛地抬起,这侍从因为伤口被触碰的疼痛和惊吓下意识想要躲开,但温热的指尖一触即离,没有任何想要过多停留的意思。那股经久不散的痛意和耳边不肯停下的嘀嗒流血声戛然而止,空余猩红的余温,却没有了伤口的存在。


    终于从方才亲眼所见的腥风血雨中回神,满目的鲜血和残骸褪去,眼前清晰的是已经走到自己前方的那抹翠色身影。绷紧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稍稍缓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前的人方才大概给他用了那些咒术师们所说的反转术式,鹭宫大人果然是神莲转世的念头在侍从的脑海里冒出来,连带着恐惧的感觉都消散了许多。


    鹭宫大人在的话绝对会没事的,天皇陛下不会有事,他和其他侍从也不会有事。


    有更为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庭院的静谧和寂静彻底被打碎,这人带着惊惶的声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鹭宫水无!”


    已经上到了台阶的最高处,距离殿门仅有几步之遥。她应声转头,看到了正朝着她飞速靠近的昼辉和他身后极力想要阻止他的第一个侍从。


    翻飞的紫金色衣衫像一朵绽开的花,托着中心那双惊扰的眼眸。受伤红肿的唇让本就浓墨重彩的脸显得更为姝绝,点点红痕反而使他姿容妖异。总觉得这不该是一副亲王的面孔,更适合在百鬼夜行之中领头。


    脚步一顿,她隔着层层的阶梯,瞥见了他缩紧的双瞳。


    “鹭宫水无,后面!”


    浓到看不出任何行迹的香雾之中不知何时伸出了两双手,腰肢被束紧,口鼻也被蒙住。扬起的亮蓝消失在茫茫的白之中,真就宛如被巨兽吞进喉咙。


    如愿将纤瘦的脊背拖进了自己的胸膛,俯瞰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儿,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嗅了一口。可是狂躁和嗜血的思绪并没有被抚平,那股梦魇一样不肯散去的冰雪气息令他更加暴怒。


    扯着掌心的长发逼迫她仰头,两面宿傩喉间发出的低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香雾中有些瘆人。黑色指甲划过发尾,他的手再次收紧。微卷的发丝缠绕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节间,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一方才是被蛛网捕获的猎物。


    俯身时阴影完全笼罩住鹭宫水无娇小身躯,他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间。雪白的肌肤泛起细小颗粒,鼻尖拱开了染上熏香味道的发丝,他突然张嘴,含住了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只要咬开,只要咬开这里,那股花香就会立刻冲出,将所有其他脏污的味道濯洗干净。


    猩红湿热的舌尖舔舐着这块皮肤,近乎痴迷地感受着薄薄表皮下的生命搏动。吞咽时喉结重重滚动,尖锐犬齿在血管位置反复研磨却始终没有刺破。怀中人挣扎抗拒之中肩头的衣料滑落,微小的‘窸窣’声只响了一下,两面宿傩滚烫的手掌立刻覆上了那片裸露的雪色。


    借着此间的间隙,双手撑在他的臂膀上向上,整个身体扭转,鹭宫水无的手掌破开了皮肉,一把握住了正在跳动的心脏。


    胸腔的内部是如此温暖,每一滴血都滚烫。湿漉漉的腕骨卡在胸骨之间,他的生命频率被控制在她的掌中。只要不把手抽出去,诅咒之王就没办法自愈。要么将她掀出去,要么维持当下的状态,但不管对方怎么样选,这情境都只会于她有利。


    仰头时,唇角的笑意有点恶毒的味道,鹭宫水无的金瞳逼视着两面宿傩的四眸,轻蔑的表情完全落入他的眼中:“啊,原来是小双啊。”


    她就说,这地方怎么可能刷新出全新的对手。


    恶劣地捏了捏他的心脏,听到对方闷笑声里夹着的抽气音后满意地挑眉:“要求求我松手吗?”


    卡着鹭宫水无的双手更加用力了,两面宿傩托着她身体将她举得更高。似乎对自己流血的胸口和被挤压的心脏毫无知觉,视线齐平之后,他凑近了看她的脸。


    形容不出这到底算是什么表情,邪恶癫狂、不择手段中还带着一点歇斯底里,咧开的唇角不断上扬。这么用力的面部肌肉调动,口中吐出的语调却如此轻幽,他眼尾后拖出长长的阴影,双颊下的黑色咒纹也跟着如活物般移动:“想杀我?”


    本来距离就已经够了,鼻尖相抵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中途转折了路径,另外的地方吸引了他的注意。挺拔的鼻梁碾过她眼下那颗小小的如血点一般的泪痣,抓着她手腕的手松开,变成了扼住小巧下颚的禁锢。


    明明没有任何痕迹,但偏偏就是直觉这里有人碰过。唯一空闲的手也抬起,被她说过无数次的长甲此时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尖端没入皮肉之中,那点小小的痣被连根拔起。血珠沁出,两面宿傩将沾染了红的指尖送进口中:“我给你这个机会,但是鹭宫水无,你能杀我吗,没了那个被你任性消除又肆意滥用的契约你杀得了我吗?”


    眼下的痛一闪而逝,根本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一滴仅存的血珠滑落,像一颗能拖出长长血痕的泪。擦拭之后整片面颊光洁如新,什么朱色都没有了,眼下的肌肤只剩纯净的白。


    合拢的掌心明明已经在蓄力了,可是到了最后一刻真的无法下手。


    任务失败的桎梏,憋闷着还未曾被解开的满腹疑云。被说中之后有些跳脚,于是所有的‘无法做到’都开始自己寻找发泄的出口。可以承认自己的不足,但可能还是没能做到真正强者的程度,她感觉愤懑在胸口饱胀。


    将自己的手从他的心口抽出,带出的血液像雨天檐下落下的水滴。那层肌肤才刚愈合就又被撕裂,鹭宫水无的手又插进了那道创口。


    上一次被这样对待的人还是酒吞童子,可是两者之间终究不同。那柄黑曜石的匕首她留在阎罗山了,所以现在只好用手、用自己沾满了他的血的手。


    蜜色的肌肤完全被染了颜色,连着胸肌上的咒纹也变得血淋淋的。抽出手、再重新插进去,如此反复着,但因为速度很快所以整个过程倒也没有多漫长。


    喷溅的血落在她的下巴上、鼻尖上、眼睫上,可从头到尾都没有低头,鹭宫水无只是观察着他的表情。纯金的双眸终于不再像从前一样不惹尘埃,被血黏在一起的睫羽投下浅浅的影子,落在雪白的肌肤上像一片揉不开的乌青。


    两面宿傩一直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世俗意义上的,哪怕是总是用那种看狗的眼神看着别人,也无法否认的漂亮。微微翘起的眼尾仅有一丝妩媚,可是灼目的金色将其掩盖了。


    不管是做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还是打架的时候,她所有的情绪都会在这双眼中有所表露。因为太知道这一点,所以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养成了先看她眼睛的习惯。


    尖锐的疼痛下,他皱着眉。口腔里的腥甜逐渐把她的味道掩盖了,他笑着,任由黑血从唇角溢出。


    片刻之后果然听到了他心中所预料的她会问的那个问题。


    她的声音起伏并不大,能听出压着情绪:“是你把我的头发给了祸津日神,是你背叛了我,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的有一点点晚了,超过五点了,可恶  评论区抽人,一共发十个小红包!


    最近没顾上回评论,但是喵喵是百分百都看了并且爱你们的!


    无牙的乌鸦小朋友为什么每天都不开心,燥动起来,吃好吃的!会好的都会好的! ! !


    第80章


    心脏被人反复搓磨,将散又不肯散的疼痛一路直逼头顶,他眼角抽动着,额上暴起的青筋如山峦叠翠。但紧抿的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抽动,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几声短促而清晰的笑声从齿缝中挤出。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表情,明明因为身体所承受的伤害而拧眉,但又因为心中真情实意的舒畅和得意而忍不住笑出声。


    制住那双沾满血的手着实费了些力气,两面宿傩把她两只纤细的腕子同时擒住,只用了一个虎口。在京都这种乱花迷人眼的富贵地界,没有变得丰腴便罢了,竟比在阎罗山时更瘦,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那节凸起的腕骨,他的力气一向很重。


    黏稠的血迹充当了奇异的润滑,抚过的地方全都带着湿热的滞涩感,指腹能清晰地描摹出骨骼每一寸坚硬的弧度,也能感受到血渍之下她微凉的皮肤。尚未干涸的血,将两人短暂地、不祥地粘连。


    浓重的铁锈腥甜破开了熏香的封锁,在空气中肆意弥漫。两面宿傩指腹下的摩挲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欣赏把玩般的缓慢节奏,但开口说出的话却并没有任何留有余情的味道。


    “背叛?”


    “鹭宫水无,一个叛徒有什么资格反过头来质问别人呢?”


    “入阴阳寮的时候,你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吗?”


    周围浓郁的白烟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双方被模糊的眉眼在这一刻拨开了云雾。两两相望,不要说对方,恐怕连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都不敢细细地想。


    又回到了最一开始的姿势,两个人满身是血地纠缠在一起。属于两面宿傩的气息从背后笼罩下来,每个字都落在耳中,鹭宫水无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阴阳寮……


    被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忽然冲了上来, 高悬在阴阳寮无数卷宗之上的画像变得明晰。画中的人四手四眼,被画得如恶鬼般可怖,黑沉的脸能止小儿夜啼。


    鹭宫水无想起,她曾经在那幅画下吃点心。酥皮的碎屑掉了满地时,安倍晴明笑着问她对着这样一幅画怎么吃得下去。


    被挂在最醒目的高处,是阴阳寮所有人毕生都想要铲除的敌人。原来守卫平安京,第一个要灭的就是诅咒之王。


    事情和她想的好像不一样,是她加入阴阳寮在先,他将她的头发给了祸津日神在后。


    怎么终于开口问过之后,不近人情的那一个,反而成了自己?


    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动摇的瞬息,两面宿傩带着玩味和压迫感俯身逼近。被血暖着的指尖轻抬起她下颌,阴影完全笼罩下来像一片阴云。垂眸凝视时,她屏息的轻颤与骤然收缩的瞳孔,都在他猩红目光中无所遁形。


    “怎么,现在知道心虚了,小鸟?”


    大脑一片混沌,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思绪彻底凝滞,再也无法转动分毫。陷入了他给予的语境之中,明明隐约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是却抓不住那点一闪而逝的怪异。


    浮木飘走了,她彻底被卷进了漩涡之中。


    是她先对两面宿傩许下了虚假的友谊承诺,说是可以和他做朋友,但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后来虽然在夏油杰的开导之下有所改正,但是却无法改变她最初确实在欺骗他的事实。


    下山后,她又在侑津的建议之下加入了阴阳寮,加入了这个以杀死或者封印两面宿傩为终极目标的组织。口口声声说是朋友,但做出这种事。明明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的正义和强大才这样做的,怎么反倒成了背叛朋友的有力证明。


    所以,他将她的头发给祸津日神的行为算是一报还一报吗?


    他们之间的恶因是她种下的,所以也要由她来品尝恶果吗?


    她是阴阳助,他是诅咒之王,自阎罗山分别之后她和他的每一次见面都其实是敌对的双方在交锋。


    想到了自己不久之前写给他的信,鹭宫水无张了张嘴,可是忽然觉得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提起那封信的事。有点好笑,在信里,她曾邀请他也加入阴阳寮,加入这个要杀他的地方。


    一面是朋友,一面是职责,没有人教过她两种契约相悖的时候到底应该如何处理。学过了那么多书籍和理论,真正进入人类社会之后才发现,原来人与人、人与事之间的关系不是可以分门别类的专业名词而是缠绕在一起、无法解开也理不清楚的乱麻。


    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香雾已经快要彻底散尽了,在布局逐渐变得清晰的大殿之中,鹭宫水无有些迟疑地开口:“两面宿傩,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朋友朋友又是朋友。


    张嘴闭嘴就是朋友。


    坐在他腿上指挥他喂饭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们是朋友?


    趴在他腿上睡觉怎么叫都不肯起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们是朋友?


    骑在他身上香汗淋漓地喘息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们是朋友?


    他们两个之间,两面宿傩和鹭宫水无之间,到底算什么朋友?


    是彼此攀附彼此撕咬,要一直纠缠下去的,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同类。


    掐着鹭宫水无的下巴将她的头转向了另一侧,入目是坐在高位的天皇正被里梅用冰刃抵着咽喉。两面宿傩的声音鬼魅般缠上了双耳,他看着她,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把每一口气息都吐在了她的脸上:“朋友,呵呵,朋友……”


    终于明白了为何那些仆从会如此惧怕,也明白了焚香如海也盖不住的腥味从何而来。


    大殿的地面上满是死人和残骸,香炉的座椅立在血泊之中。几枚纯金的铃铛被碾碎了散落在角落,刀剑斧钺折断后也不过是废铁。方才她在宫阶上感受到的那种急切,是这个时代在前行路线出现差错后,需要拨乱反正的求救信号。


    种种迹象已经说明了一切,两面宿傩差点将天皇陛下斩于殿中。


    细长的眉猝然扬起,像鸟儿惊弓后振起的双翼。尚且没有习惯光明的大殿,纯金的眼瞳骤然紧缩。饱满娇艳的红唇微启后迅速闭合,鹭宫水无下意识往前一步,但却被箍在身上的臂膀缚回了原处。


    即便在这样窘迫的情况下,年迈的掌权者也仍旧镇定。天皇端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只是微微仰头后撤,以防那柄散发着寒气的冰刃真的将他已布满苍老纹路的脖颈割破。与侑津和昼辉真的不怎么相像,或许威严的轮廓中隐约能窥见年轻时的俊逸颜色,但岁月和权柄已经将一切都消磨。


    浑浊但锋芒毕露,天皇的双目直视着鹭宫水无。


    不像之前任何一次见面时所呈现的姿态,和蔼和亲切完全褪去了,只留下权欲熏染磨砺后的冷漠。他的声音苍老雄浑,可是却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和只是在打招呼没什么区别:“鹭宫卿。”


    这一声将她从迷惘的情绪中彻底唤出,爆发的咒力在身体里燃烧,终于挣开了身后人的桎梏,鹭宫水无朝着御案而来。足尖点地时血花四溅,她的衣摆被不知到底是谁的血染得更脏。


    已经在‘朋友’上做得这样差劲了,无法放任自己于职责上也毫无功绩。在场的人中只有天皇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也是彻头彻尾的弱者。最重要的是这是这个王朝的选择,这老头不应该死在今夜,这个世界的轨迹是任谁都不能随意改变的。


    整个人直接落在了书案上,伸出的手臂被躲开后鹭宫水无徒手劈断了那柄冰刃。


    双手在书案上短暂地轻触,身体腾空,腰肢弯折,湿透的血红足袋狠狠踢开了身后人的肩头。手腕扭转,衣袂翩翩,横扫时带起浅浅的风,身前的冰凌也碎尽了。


    被「契约精神」控制的里梅已经无法构成威胁,站桩一般立在天皇的身侧。没有人注意到他泛红的眼眶和已经被咬出血的唇,就像没人注意到天皇的膝头放着一只文箱。


    比鹭宫水无想象中的要轻松很多,两面宿傩很快就退至了大殿外侧。说不清是不死心还是什么,她固执地追问着:“为什么不回答我,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


    轻易地躲开了她的攻击,他能感觉到她正被这个问题困扰着,她的注意力难以集中。


    不经意般朝着殿内望了一眼,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正落到了刚把那只文箱打开的天皇身上,血红的眼睛里映出了殷红的叶片和薄红的信纸。两面宿傩低下眼睫来,指尖拨开身前人额前凌乱的碎发,仍旧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鹭宫水无,这不重要。”


    这个答案不重要,这个问题也不重要。等那个人将那封信读完之后,之前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他会在阎罗山上的那座宅邸里等着她,等她来求他,等她哭得像是离开的那天一样,来求他。


    还没有弄清楚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得到自己真正在意的答案。不知道两面宿傩挟持天皇逼她觐见到底是什么目的,也没弄清楚他说的‘不重要’到底有什么含义,跟她缠斗在一起的人像是突然没了兴致,就这样消失在大殿里。


    因为她的命令只是让里梅不可以攻击天皇,所以他也早早带着一片红叶翻窗离去。


    奇怪的阵法被人为捏碎了,封闭的大殿重新恢复了开放的自由。


    昼辉闯进殿内时,鹭宫水无正站在满地的血与骨中央。她的视线落在天皇手中的书信上,昏黄微弱的灯光照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个两三章就要死遁啦! !


    到时候给大家看手书,还有抽奖! !


    好激动好激动


    喵喵这期又没有上心仪的榜单,sad,但没关系,下次继续努力! ! !


    爱你们,我的宝宝们,许愿一下营养液


    喵喵去发上一章的红包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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