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正午的阳光大好, 五条悟和夏油杰并肩站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柏油马路上的人行横道有点褪色了,原本雪白的平行线现在变得暗淡又斑驳。


    不断有人和他们擦肩而过,对面的红绿灯颜色由绿转红。远处的蝉鸣变得很近,掌心的花朵也依旧开放着。


    把手里拎着的制服外套甩到了肩上,五条悟单手插兜。墨镜被毁,某个记仇的家伙在领域里直接给他踩成了两半,没了遮蔽,漂亮的蓝色眼睛只能直面整个世界的纷扰。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朵花瓣堆叠的纯白雪莲,没忍住又开口问了一遍刚刚已经问过的问题:“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摆弄着被夹在中指和食指指缝里的黑色大丽花,夏油杰垂着眼帘,视线完全被这浓郁的色泽占据。唇角大片的淤青隐约能看出是一拳砸出来的,有淡淡的指痕烙在脸颊上。听到身侧的人再一次发问,他平静地将答案又叙述了一遍,显然已经先于五条悟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说她是我们的主人。”


    过高的身高有时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两个人的鬓角都插着同样的青绿色鸟羽,在十字路口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咒术师本就有超出常人的听觉,有人经过时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议论的内容是怀疑他们大概是什么新兴不良社团的成员。


    短短的一个上午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两个尚且没有完全成熟的dk已经无暇去管这些无稽之谈。


    “真是谜一样的水无酱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收到的简讯, 五条悟确认了任务讯息,用没了半截衣袖的右手手臂撞了撞身侧的人,他自然地开口, “叫上硝子我们今晚去聚餐吧,至少水无酱有一点说得对,即便是最强也需要放松呢。”


    一开口嘴角被揍的地方就痛,但是不知为何想起被揪着衣领骂‘蠢货’时对方那双猫儿似的眼睛反而想要勾唇。夏油杰抬眸朝五条悟看去,指节反转将整朵花拢进了掌心:“不是答应了要去帮她接那两个孩子吗?”


    终于舍得抬脚穿过这个十字路口,五条悟穿制服外套时将鹭宫水无给他的花叼进了口中。牙齿咬着嫩绿的茎,少年的红唇将整朵重瓣雪莲衬得更加纯白。


    语调有些模糊,但是脸上的笑是真的:“一起带上不就好了,又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杰负责去接那个女孩子吧,毕竟比起我来杰更受女生欢迎呢。”


    挥手和挚友告别,夏油杰站在原地。对方的背影很快就淹没在人潮之中,他慢慢地收回了手。


    因为任务地点不同,所以两个人只能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但暂时的分别无伤大雅,反正晚上他们又会在一起吃饭。


    将夹在耳边的羽毛抽了下来,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鹭宫水无说这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们可以以此换取一次见面的机会。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天色暗沉,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灯还灭着,已经这个时候了却没有人回来。装着点心的盒子被放在那张唯一的桌子上,伏黑甚尔闭着眼睛倒进沙发,身上的血迹弄脏了抱枕上的印花。


    抬起双臂将黑色无袖紧身背心从头顶脱了下来,上身伸展时肌肉偾张,腰腹处的青筋树根般朝着夏裤内蔓延。


    外面闪烁的霓虹和鼎沸的人声全都被隔绝在这间小小的屋子之外,他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支烟。一点暗红明明灭灭,吐出的白雾朝着四周散开。


    指针转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烟灰缸里被摁灭的烟头越来越多,整个烟盒全都空掉了。


    抬手将桌子掀翻时那盒点心也未能幸免,精致的包装被坚硬的桌角砸扁。站在拥挤又空荡的房间,伏黑甚尔慢慢地蹲下了身。高级点心确实不一样,都碎成这样了送进嘴里还是甜的。


    用手背抹掉了唇角沾上的酥皮碎片,甜腻的内陷糊着他的嗓眼。一开始是被呛咳,可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突兀,掺杂着远处隐约的鸣笛声,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外面的光透过了门缝,有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笑声戛然而止,可是脚步声也跟着远去了。


    伏黑甚尔坐在地毯上,慢慢收敛了自己面上的笑容。站起来之后走向了墙角的衣柜,放在顶端的藤箱被粗暴地拽下。上面的锁因为时间太久生了锈,落地时直接自己摔开了。


    被洗干净放进去后再没拿出来过,这件散落在地上的浴衣已经稍微有些褪色了。他尚且青春年少时穿着这身衣服遇到了一个很快就被遗忘的女人,现在他想起来了这女人却不见了。


    为了这种破烂东西竟然还装了一把锁,伏黑甚尔唇角的疤痕发痒,他又想笑了。


    已经划着了火柴,可是在即将烧到 指尖的时候又甩灭了。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旧浴衣,捞起沙发上的无袖背心,他走出了房间。


    十二点到了,东京的一天终于结束。


    但与此同时,平安京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大朵大朵的莲花挨挨挤挤,片瓣舒展,接天莲叶的无穷碧色之中,硕大的蓝紫色的莲花尽态极妍。有游鱼在花叶的间隙里穿梭,游弋时会将整枝莲花撞得摇晃。


    从五条悟的手中接过那根染血的羽毛时就已经猜到了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但真正坐进莲花池里的时候,鹭宫水无还是感觉有一丝无语。


    微有涟漪的池面破开,水波一圈一圈向四周漾去。湿透的黑发黏在侧脸和脖颈之上,丝丝缕缕的像张开的蛛网。


    月华流动,少女的面颊如玉般质润晶莹,湿漉漉的眼睫黏在一起显得更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金曈在月光的映照下比月亮还要耀眼,吵闹声里,鹭宫水无抬手推开有些遮挡视线的莲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脸。


    男人一只脚踩在莲花池的池沿上,屈膝时整个身体向前。手臂横叠在膝上的姿势加强了整体的攻击性,压低的唇角让他看起来有些暴戾的味道。


    眉眼太过凌厉,丝毫没有柔和的线条。长眉斜飞入鬓,深红到近乎墨黑的眼瞳里凝着冷光。五官如此浓郁,却丝毫没有女相,在宫人们一张张略显寡淡的脸中,他确实能抓住人的眼球之后便让对方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明明生得和侑津已有六七分之像,可是两姐弟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鼻梁上多出的一点小红痣破掉了那种庄严肃丽的感觉,如荒野的佛像内住进了妖祸,邪气横生。


    昼辉的唇角慢慢勾起,犬齿磨着下唇,他的语调缓慢但是咬字却很重,字里行间都渗着阴气:“鹭宫水无,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莲花池边围拢的宫人随侍在昼辉殿的左右,皇子没有发话,任谁也不敢动。但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变得大了起来,对于鹭宫水无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通常在玉器瓶罐被昼辉殿狠狠摔碎之后就能听见她的姓名,几乎成为皇子的每日必做事项,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听见这位性情绝对算不上好的殿下对她出言诅咒。


    但好像对周围的氛围和议论揣测没有丝毫的感觉,鹭宫水无将额前打绺的发丝撸到了脑后。这莲花池并不算很深,她勉强能踩到池底。


    水液朝两侧退开,波光粼粼,人面比花更娇艳,她涉水而行,朝着岸边靠近。


    没有得到回应,昼辉的脸立刻垮了下来。阴鸷的笑意碾碎在齿间,他咬紧了牙关。


    水里的人穿了一件极为奇怪的衣服,花影摇曳,他能看见大片牛乳般腻白的肌肤和她脖颈与锁骨间连接的弧度。


    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顾不得再想那日她为什么突然消失在街上,今天又怎么会从这池子破花里钻出来,昼辉猛地别开了脸。


    手掌攥紧时骨节‘咔吧’作响,他侧着头,那种只要看到鹭宫水无心底就会腾起的怒气和恼恨比任何时候都强。


    后槽牙磨动,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强烈他一脚踹倒了身侧的近身侍从:“全都跪下给我低头!”


    原本还有些吵闹的环境立刻静了下来,膝盖砸在地面上,侍从跪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脸深埋进了臂弯之中,大家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动。


    一时之间就只剩下了潺潺之声。


    水波摇曳的声音越来越近,如同附着了某种魔力,不断牵引着他,叫昼辉回头。


    只看一眼应该没什么的吧,反正鹭宫水无那女人应当也不会在意的。毫无廉耻之心,整日混迹在那群妖怪之中,听说还和两面宿傩那个食人恶鬼是旧识,说不定她沐浴的时候都要男人伺候。


    更多恶毒的想法和憎怨的猜测在脑中发酵,昼辉突然想起了侑津将玉藻前调去她身边做近侍的事。身在阴阳助之位,却和妖邪为伍,淫丨邪者按律当诛。


    浓密的眼睫颤动,视线不自觉地滑向越来越近的水声。昼辉颈线紧绷,僵硬地转过了头。


    鹭宫水无已经走到了岸边,他朝她看去时,正好将她抬脚上岸的动作收进眼中。


    光裸的足尖踩在石头上,留下一片湿痕。成串的足印排列,小巧玲珑。昼辉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张开的手。


    光洁雪白的小腿像一节嫩藕,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他知道那对儿脚踝到底有多纤巧。


    当日在高台之上,她的足袋系带散落,腕骨也如同现在这般露出。只是那日他离得远,只匆匆上了两个台阶,就看到了有人将她的脚抬起,替她重新打好了结。


    视野范围有限,他至今仍旧不知道那只攥着她脚掌的手到底属于谁,可是仰头时瞥见的那片白却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两人遥遥相望,她俯视着他,如同看到了一粒埃尘。


    御前失仪,公然行秽乱之事。他只是看不得这样的人能进阴阳寮,更看不得她眼高于顶的模样。


    好想折断她的脚腕……


    打断筋骨之后,鹭宫水无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眼神?


    眼底的郁色越来越深,在她旁若无人地与自己擦肩而过时,他猛地扼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将她重新甩进了那片莲池。


    似乎对他的行为一点也不意外,鹭宫水无身体失衡,抬起的臂膀却精准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落水时她屈膝狠狠地顶了他的小腹,对方痛苦的闷哼压抑着喷洒在她的颈窝。


    口鼻之中都灌进了冰凉的水,这该死的女人力气大得惊人。被掐着后颈压在池水之中,小腹的闷痛和呛水窒息的感觉让他说不出话。


    朦胧间能听见有人在喊“昼辉殿落水了”,暴虐的情绪翻涌,他挣扎着,打算一会儿上岸就先把那个人拉出去砍了。


    这点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当年差点溺死时的那片湖才叫深。但手脚却诚实的冰凉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发沉。


    不会凫水……


    怎么一直到今天,他还是没学会凫水……


    不会再有乳母舍身来救他了。


    突然紧绷的衣领勒着他的喉咙,朦朦胧胧之中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抓着后颈将他拽出了池水之中。


    恐惧如潮水般褪去,眼前的手恼人地晃来晃去。昼辉的视野终于清晰,他呕出一口池水,抬眼时那对儿眼瞳在水光下有些赤红。


    “杀了你……”


    “鹭宫水无……我要杀了你……”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淡淡的,鹭宫水无没什么特殊的情绪,看了一眼他站直后直到他胸口之下的池水,她“哦”了一声。


    人有梦想是好事,可是还没睡觉呢就开始说梦话可不是什么好的习惯。


    被无视得彻底,自尊心又一次遭受脚踏。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昼辉气急败坏地朝她伸手。


    但这一次没能碰到她,尖锐的冰穿透了他的掌心,血水淋漓,一滴一滴流进莲花池里。


    痛感让恼怒、愤恨,怨憎在这一刻一起爆发,像个疯子,他将身侧的莲花全都踹断了:“谁!滚出来!”


    没有管身后撒泼的皇子殿下,鹭宫水无顿住脚步,朝红墙朱瓦之上望去。


    里梅没有看她,撩起自己被风吹乱的及肩短发,他看着昼辉,笑声很大:“真狼狈啊,昼辉殿下。”


    目光没有停留,一直朝他背后的阴影处延伸。灯火全都熄灭了,可是她就是看到了里梅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怎么样,今天早吧!喵喵打算辞职了,到时候就可以每天都早点啦。


    终于补完了欠债,过两天爆更一下。


    死遁,死遁,死遁,好激动。红色大蜘蛛斥巨资给小鸟和小双约了手书,哇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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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身下的这片池水被染得浅红, 血腥味淡淡的,在空气里逐渐散开。初秋时节的夜晚不应该这样的冷,但寒气凝重, 莲池中透明的液体在结冰。


    院御所的结界大破,数千铜铃震荡,耳边一片乱响。鹭宫水无记得侑津说过,皇室的结界每年都会由御三家和安倍晴明一起重新加固一遍。至高之境,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人给破了,实在可疑。


    跪伏在池边的宫人尚且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额头触地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此时此刻有人要砍他们的头,甚至都不用多下一刀。


    冰霜凝聚,一点碎屑在眼中成型,鹭宫水无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击水而起,卷着花瓣的液体震荡于空,她金曈渐冷:“所有人,退至内室!”


    滔天的水波花叶,澄澈透明里翠绿与蓝紫成了天然的视线遮挡屏障, 无数晶莹的珠子迸溅, 掩住了奔逃的人潮。


    斩击的冷光闪烁,冰凌漫天,植物汁液和泥土潮湿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内院。


    她疾步涉水靠岸, 但又一次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昼辉满手的血,掌心那个洞几乎透光,粉肉外翻,血管和断掉的筋肉眼可见。黏腻温热的猩红染脏了那截皓腕,从眼尾开始, 他的双眸迅速漫开诡异的绯红:“你要把我自己留在这儿是不是,你想让我死是不是!”


    垂眸看了一眼他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脚步声已经渐至身后。没有立即甩开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鹭宫水无耐性不佳:“清醒一点了吗?”


    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昼辉被这一巴掌打得别过头去,面颊迅速肿胀。犬齿划破了内侧的腮肉和唇瓣,血丝沿着嘴角溢出,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转过头来,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跳动,这张本就鬼魅的脸现在有股子被凌虐后的血腥美感,皮肉中透出一种格外靡丽的水红。


    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收紧指节时压迫伤口,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的同时,剧痛在整个手臂蔓延。含着满口的血,他的笑容狰狞如恶地修罗:“鹭宫水无,是你把他们放进来的是不是,御院所的结界怎么可能这么好破。你和那个怪物之间果然有猫腻,你们苟且……”


    刚刚扭过来的头又被扇到了另一边去,即便在混乱之中,这巴掌声也格外清脆。身前的人再一次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耳光,打断了那些还未说完的污言秽语。


    紫色的绢衣被水浸湿后颜色加深,昼辉吐出一口血水。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有挨过打了,就连天皇都从不会赏赐他耳光。


    凭什么……


    鹭宫水无这女人凭什么……


    “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往前扑去,他一脚踩进池底的淤泥,什么都不顾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跟这个女人一起溺死在莲花池里,“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对我如此放肆!”


    攀咬上来的疯狗让人格外烦躁,阴阳寮的人现在还没到,普通守卫也不可能是他们的敌手。里梅已经杀进了内院,身后还有目光快把她后背凿穿的一位,和室门上的那些符箓根本顶不了多久。


    鹭宫水无耐性全无。


    等下次见到侑津她一定要问个清楚,昼辉出生的时候是不是脐带绕颈大脑供血不足。


    带着血气的男性气息逼近,鹭宫水无双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单膝撞上柔软下腹的同时两手下压,几乎能听见内脏位移的声响。


    整张脸骤然惨白,唯有巴掌印依旧鲜亮,赤红的眼眸中泪光闪烁,他身体软到几乎站不起来。身体像是从腰际分成了两半,昼辉不住地干呕,苦水伴随着血水在口腔里发酵,连话都说不出来。


    世界都变得安静了,攥着疯狗的衣襟,她一路将他拖到了岸边。


    松开手让昼辉趴倒在莲池边的石头上,鹭宫水无这才把注意力转向已经在一旁站了许久的人。


    一直静默的男人和她对上了视线,两面宿傩矗立在池边,俯视着一切。像一块嶙峋的怪石为鸟雀争啄而兴趣斐然,含着戏谑的笑意,眼底流动着比池水还激荡的暗潮。


    朝着她走来时还分出目光瞥了一眼仍旧没缓过劲的昼辉,轻蔑中混杂的欢愉更加真实,他在哭声、尖叫声、门板被撞破的巨响里微微俯身,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侧:“怎么不杀了他呢,我的小鸟。”


    连日为此跌宕的心在此刻落回实处,那点诡异的像夹在蚌肉中的石粒反复磋磨着他的不适和愤怒慢慢消散。鹭宫水无就应该是现在这副模样,什么阴阳助、什么守卫京都,不过是自私的小鸟为了激怒饲主一时兴起的把戏而已。


    两面宿傩将自己的脸转了过来,视线落向她的五官,红瞳比任何宝石都纯粹,他笑着,任由自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但这笑意很快就凝固了。


    鹭宫水无甚至没有看他,但后撤时却不忘拎起死狗一样残喘的昼辉。整个人闪至破开的和室大门,她将累赘扔进门,踩着满地的碎冰,将里梅踹回了院内。


    刚刚失守的门以另一种方式被合起,破碎的符箓被潮湿的双足踩在脚下。烛火跳跃,手忙脚乱的侍从们彻底噤声。


    少女的背影格外纤细,有蓝莲的花瓣贴在她的小腿和发间。


    不知是谁先想到的,总之在一片寂静中,有人顿悟般大喊:“神莲转世!鹭宫大人破莲池而出,一定是神莲转世!我们不会死的,神莲大人肯定会救我们!”


    那些关于“神莲转世”的议论声如此刺耳,尽管早就看透了这些蝼蚁的愚蠢,但两面宿傩还是又一次由衷地觉得世俗是如此可笑。


    蚌肉里的那粒石块重新回来了,硌着娇嫩的软肉,越长越大,到了再也无法忽视也无法强迫自己忍受的地步。如果变不成珍珠,那只会将蚌壳损坏,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


    碎石横飞,乱屑叠动,炸起的石灯笼熄灭前照亮了被斩断的鱼。霜花在台阶上凝结,门扉尽裂。


    躲开斩击时将再次攻上的里梅掼倒在地,鹭宫水无用手肘卡着他的脖颈向前突刺,一路拖行。发动术式时她正扶着他的肩膀,白发咒术师被迫调转阵营。凝结的冰刃不算趁手,掌心冻得通红,已经开始发木。


    和两面宿傩交手时对方显然动了真格,躲避她触碰的同时招招发狠,他连攻之下冲着斩断她手脚而来的目的毫不遮掩。


    小臂和双腿破开无数血口,冰刃浴血开始融化,她硬吃了一记斩击把手中的东西送进了他的小腹。


    两股咒力相冲,庭院的地面砸出巨大的深坑。双方都被限制着不能直接杀了彼此,硬拼的话两个人又只能打到五五开。战况胶着,完全是在比谁的咒力更多。


    即将展开领域的前夕,鹭宫水无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她含着血,在两面宿傩猝不及防的时候喷了他一脸。


    几番引诱他都不肯跟她离开御院所,像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在昼辉的寝殿。太奇怪了,他到底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就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会降落在哪儿。


    昼辉这里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附近其他的宫殿没反应?


    刚刚铜铃都快要摇碎了,怎么巡防还没有响应?


    结界破了这样久,阴阳寮的人到底为何还没有来?


    抓住了她走神的这一刻,探出的舌尖舔走了嘴角溅落的血点,猩红的舌面像一颗莓果。已经在记忆中想象了那样久,但等到真正尝到的时候才发现远比记忆中还要惊艳。两面宿傩的四臂将这只总是惹人愠怒的小鸟困死在怀抱里,咬住她耳尖的动作如同情人间亲密呢喃。


    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的声音因为齿间磨蹭着软骨而显得有些模糊:“在想为什么没人来帮你吗,嗯?”


    暂时挣脱不得,她歪头狠狠地咬破了他的手腕,滚烫的血填满口腔,顺着下巴一直流到颈窝:“你这种人都有帮手,没道理我不行。”


    他这种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在话里将彼此的阵营区分得如此清楚,可是这普天之下,只有他和她才是一样的!


    后背发力,抓住了两面宿傩的手臂,鹭宫水无做势要将他整个人摔个过肩,可是侧身时看向的却是和室的门内。


    她紧盯着昼辉那张仍旧肿胀的脸,果然,对方也正目光阴沉地望着她。正在包扎被里梅弄伤的手掌,他站在侍从的最前方,咬着白色纱布的一角。


    只来得及吐出一个“箭”字,宽大的手掌就从斜后方捂住了她的唇。来不及看昼辉的表情,只能在心中祈祷他不要以为她是在骂他‘贱’。两个人又一次缠斗在一起,这次战局胜负依旧难定,只是不知不觉中一齐滚向了后方的宫墙。


    最角落那片漆黑之中果然有活人的气息,被掐住脖颈时鹭宫水无的视线扫过了对方的鞋尖,认出了缎面上天皇御赐的金线纹章。一张脸立刻在脑海里浮现,她顶开两面宿傩的下颌,当机立断:“领域展开!”


    领域展开时终于有熟悉的气息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抻开的藤蔓卷住了那双穿着‘天皇御赐’的脚。


    与此同时,金光在檐角乍起,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同时回头,听见有人在笑。


    “小无,该回家换衣服了呦。”——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今天下班之后去剪头发了,明天还要开早会,时间有点紧张。我明天争取多写一点! ! !


    预告一下,神楽因很快就会出来咯,有没有宝宝感兴趣啊  今天涨了好多收藏啊,好激动,喵喵留下兴奋感动的泪水。新来的宝宝们你们好啊,让喵喵在评论区看到你们好吗(如果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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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领域完全封闭, 一直作壁上观的人终于露出了脸。


    身体完全被藤蔓倒吊了起来,原本青白的面颊充血涨红之后反而看起来有了几分好气色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在暗处谋划,突然陷入光明之后居然觉得一切都很刺眼。摇晃的折扇遮挡在面颊之前,纤长的眼睫颤颤,浅灰色眼瞳中光点斑斓。


    世界天旋地转,御三家的身份令牌和解阵石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掉出,在‘咚咚’两声之后几柄扇面和他手中那把一模一样的折扇紧随其后也落在了地上。


    没觉得尴尬,也没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甚至有闲情逸致先打量了一遍领域内的景色,加茂羂索抬起手朝着鹭宫水无挥了挥,笑的时候凤眼含春:“又见面了,姬君。”


    两面宿傩和里梅能够悄无声息进入御院所的原因已经摆在了眼前,结界根本就没有破,而是直接被人解开了。为什么阴阳寮未派支援、为什么周围宫殿根本没有发现这边的情况,答案昭然。


    阴阳寮和御三家合作频繁,鹭宫水无做了阴阳助之后也不是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从前在阎罗山的时候没关注过他的身份,现在倒是知道他是加茂家的少家主了。听安倍晴明说她来平安京之前御院所的所有结界都刚刚重新布置修缮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加茂家负责的部分里正好有昼辉的住所。


    一直都不太喜欢这家伙, 现在对他的印象变得更恶劣了。


    守卫平安京和御院所是阴阳寮和御三家共同的职责,某种程度上加茂羂索和她之间是能算作同事的。诅咒之王夜闯御院所不足为奇,但是他为此提供便利就很不对了。轻易违背了人类社会的契约,还将皇子和侍从全都推进了危险的漩涡,若是今日在此的不是她,难以想象事情到底会变得有多么的不可控。


    顾不得自己还压制着两面宿傩,鹭宫水无立刻就想站起身。


    大腿刚刚离开对方的腰胯就被掐着腰肢拽了回来,大腿的根部被他的骨头撞得发酸。垂眸扫了一眼身下被藤蔓缠紧的人,这才发现他的一双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挣脱。无心恋战,只想快点报复加茂羂索,她的手掌直接撑在了那张已经绽满花苞的脸上,腻白的掌心恰好掩住了他血红的眼睛。


    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花香馥郁,勒紧的藤条让人窒息,血腥气和植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甚至身上的人连姿势都和第一次时一样,努力地用这副瘦弱到可笑的身体压制着他。


    思绪还算是清醒,是有机会能够反制的。但落在脸上的手掌打断了他的头绪,忽然扯出一段有些香艳的记忆。在轻薄柔软的纱帐里,每次她坐在他身上时就喜欢捂他的眼睛。这种在梦幻中将人慢慢绞杀的方式是如此的熟悉,领域如此,人亦这般。


    好像只有抓着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和世界的存在,领域内的花香带着毒素,正在慢慢麻痹他的神经。锋利的指甲划破了薄薄的衣料,指腹触碰到了她的肌肤。掌心能感受到她最下方肋骨的轮廓,两面宿傩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死死地嵌进了她的皮肤。


    一旦思绪变得飘逸就很难再回到正轨,恍惚中,他想到上一次进入鹭宫水无的领域时夏天才刚刚开始。不知道是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契约已经被解除的缘故,现在再次提起那绝对算得上是屈辱的时刻时,他竟然并不生气。


    胸口又在闷闷地痛了,心脏处的肌肤像是被灼烧着。如同有一把利刃剖开了他的皮肉,胸骨折断之后,心脏也被掏出。不听话的鸟儿下山时就是这种感觉,在山火之中烙在他灵魂上的印记一点一点褪去了。到了此时此刻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清楚地记得那个紫阳花绽开的图案,两面宿傩被迫仰头,茎叶将他的喉结勒紧,眩晕之中他知道一切都是幻觉。


    那个丑陋的图案早就不在了,鹭宫水无下山的时候亲手撕碎了他们的契约。


    为什么呢?


    身上原本的重量消失,指节被一点一点掰开,花瓣将他的脸完全覆盖,鼻腔里都是剧毒的花粉。朦朦胧胧之中,两面宿傩知道,她又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


    终于站了起来,不知道这些花叶到底能困住任务目标多久,她仰头时藤蔓直接将加茂羂索拖了过来。没有跟他废话的意思,对上那双仍旧笑意盈盈的眼睛之后,鹭宫水无也笑了起来。


    灰色的眼瞳中情绪凝滞了一瞬,本就不真实的笑意消散后浮现的是某种茫然。


    他从未见过鹭宫水无露出这种表情,抑或说,是她根本没有对他笑过。


    跟加茂羂索想象的不一样,她在已经知道了他就是两面宿傩和里梅的帮凶的情况下仍旧没有对他发火。他跟她打招呼时她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明明是真的,可是为什么这么快就恢复了冷静了。


    难道他就这样不值得她花费心思吗?


    金色的眼瞳近在咫尺,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变得比平时稍微圆一些,看起来可爱许多。狡黠的眸光闪烁,凑过来时这双眼睛亮晶晶的,确实有让人失神的资本。


    也不过是走神了一瞬,明明自己很清楚地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神游对咒术师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鹭宫水无的指腹已经落在了他的额角,随着手指的横移,一条又深又长的红线几乎将他的整个额头都跨过。血珠很快渗出,沿着眉骨一寸一寸下移,眉毛和眼睫都被沾湿,他的视野蒙上了一片暗红。


    淡黄色的小花苞迅速汲取血液,细细的茎丝沿着那道伤口攀缠。皮肉里的异物感强烈,噬骨之痛超出了前半生所承受的每一次家法。


    身前笑着的少女咬破自己的指尖后再次将手指覆了上来。


    得到了真正的滋养,那些小小的黄色的花苞迅速绽放。生长的细丝沿着血管和骨头深入,几乎在他的大脑里扎根住下。


    对加茂羂索如此能忍痛感到稍微有点惊讶,鹭宫水无将自己被咬破的指尖含进了口中,仰头去看他。


    割破他的额头放血时用了多大的力道她是清楚的,不出意外的话这家伙的头骨上现在都有她篆刻的痕迹。不会反转术式,天赋也没有说有到极佳,整个过程里居然能做到一声不吭,好像意外地很抗打。


    弹了一下他额上的小花,鹭宫水无稍微来了点兴趣:“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这张漂亮的脸变得模糊,他的眼球被血水包裹着。唇色惨白,加茂羂索微微抬眸,只能看到不完整的花影。


    好在对方似乎只是突然起了顽劣心,并不是真的想让他回答,并没有多做停顿,他就得到了答案。


    “是菟丝子哦,跟你很相配呢。”


    明明依附着天皇,接受着平安京百姓的供养,在御三家之列,却试图给自己所依仗的一切带来难以挽回的伤害。


    “这个位置的话,即便是展开扇子也挡不住呢,加茂羂索,你可以试着留个刘海看看能不能遮住。”


    真是纯粹的恶意,少女的语调轻快,好像就只是在讨论发型。明明刚刚还那么正义地保护着昼辉殿和所有的侍从,现在却又变得如此残忍。


    忽然有点明白了诅咒之王和侑津殿都想要她的原因,的确很吸引人啊,这种辨不清善恶的品行。


    已经预感到了即将有什么事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虽然他不清楚鹭宫水无的术式,但能判断出这些菟丝花并不是白白为他而开。温软的指腹又一次落在了他的皮肤上,她的指甲戳进了那道伤口,皮肉向两侧外翻。


    “就烙印在这里好了。”


    彼此的呼吸交融,距离近到加茂羂索以为自己将要得到一个吻。周围的花香愈发浓烈,一股将人撕裂的灼烧感从她指尖处迸出。


    他听见她说:“就让水无大人来教教你如何遵守契约吧。”


    乱局之中的人变得多了起来,周围的宫殿也都点燃了灯火。鹭宫水无展开领域后松懈了对里梅的控制,这让他短暂地摆脱了‘契约精神’重新掌握了身体的主权。


    没有关注领域里的事情,迅速锁定了侍从拥簇着的昼辉。吹出的霜气被金色的狐尾扫回,紫色的眼睛里映出了来者那对儿黄澄澄的眼珠子。


    除了对鹭宫水无居心叵测的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里梅并不怎么关注其他妖怪。但自从上次远远见过一面之后就对这只狐妖记忆深刻,他永远忘不了这满身骚气的畜生说想水无大人时恬不知耻的样子。


    本来想先杀了对水无大人和宿傩大人出言不逊的昼辉,但是玉藻前自己送上门来了,没道理不扒他的皮。


    原本漆黑的庭院忽然亮如白昼,弓弦绷紧,箭镞脱出时嗡鸣。


    玉藻前一把拽住了里梅的手臂,几乎将他甩到头顶。肩头被冻裂的伤成了小事,一人一妖厮打着。大部分身体避开了光芒,但是被照到的地方还是剧痛无比。


    双方同时扭头,可是看向的方位并不同。


    领域被挤爆的光在深坑里炸开,融进了那一箭所带来的光明之中。立刻察觉到了熟悉的咒力波动,里梅猛回首,果然看到了「伏魔神龛」正在展开。


    檐下那支箭射向天际时带出的气线落入了他的眼中,玉藻前看着昼辉手上被鲜血浸透的绷带,认出了他刚刚射出的那支箭是天照大神赐福之物。


    一样的念头同时在他们的心里冒出,今夜恐怕难以善了——


    作者有话说:喵喵果然是打斗苦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画面感,这部分剧情很快就收尾啦。猜猜大爷为什么突然开领域,猜对有小红包哦! !


    第64章


    湿黏的血水从地下渗出,浓郁的花香顷刻间就被硫磺和血腥味吞噬包裹。光明的领域破碎,漫天的绿叶娇蕊被斩于咒力之下,丛生之物变成了骸骨和杀戮。缚心绮罗和伏魔神龛同时存在,彼此争夺着进一步碾碎对方的空间。


    下半身被血池淹没,不知名物种的骨头戳穿了他的腰腹,额上的血淅淅沥沥地流,最终汇聚到身下的血泊之中。菟丝子的寄生器官还在他的伤口里继续深入,被已经溢到喉口的血沫呛住,但想咳嗽的时候才发现只要一张嘴那些还没退完的花苞就会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口腔。


    痛感在全身扩散,几乎找不到源头。两股力量撕扯着他的灵魂,犹如诸般恶业加身。


    都有点想笑了,两面宿傩和鹭宫水无打架,唯一受伤的人居然是他。


    无休止的斩击落在躯壳上,但很快又被契约主人一方施加的反转术式修好了。是真正凌迟的酷刑,明明都这样忍辱负重地活了二十年之久,但在这短短的几息内加茂羂索居然觉得死亡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真是两个疯子,要是看不惯对方就同归于尽,他的身体又不是什么斗法的场地,有点阴招儿全使他身上了。


    整个人都瘫倒在了血池里,加茂羂索喘息着,唇瓣分离时拉开几条混着血迹的黏腻银丝,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头发从脸的两侧滑落,完整的面颊暴露在两侧人的视野范围之中。血水模糊了所有五官,但只有两处格外醒目。


    从左侧额角一直开到右侧额角的长线状伤口,还有右眼上方压着那条血线烙下的菟丝花图腾。


    完整的图案闪烁着浅黄色的柔光,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清晰可见,成簇的菟丝花在圆圈之中绽放。两面宿傩凝视着被血渍污染的图腾,在杀意到达顶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反而格外平静。他知道这碍眼的东西会一直这样亮着,等到第二天才能重新隐没在皮肉之中。


    剜掉那块肉没用,杀掉这个人也没用,这是灵魂上的绑定,是黄泉比良坂都无法消除的契约。除非鹭宫水无主动解除,否则加茂羂索将永生永世都是她的奴仆,哪怕主人死去也无法摆脱。


    被人打上这种标记还真是耻辱,他应该嘲讽他,更应该欣赏和品味他的无能与屈辱。可是胸腔里沸腾的情绪并非如此,心脏像被人攥进了掌心,闷痛之下是又酸又涩的感觉。


    白骨搭建的王座支撑着诅咒之王的身体,伏魔神龛之中的死人太多太多,骸骨已经足够把他送与神明同坐。习惯了这样高高在上,可是第一次,他低头时竟然有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太久,到了这种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如传闻中一般是什么鬼怪之流。凡俗的情感仍旧能使他感到困扰,这种对‘堕天’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情绪甚至让他久违地觉得羞恼。


    被契约的一方会替主人承受伤害,因为太过讨厌加茂羂索,所以给所有的附加项都打了勾。根本没有躲开攻击的意思,鹭宫水无奔跑时溅起的血花将她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白色短袖染得绛红。新的奴仆已经疼晕了过去,被花枝卷着来回拖动好避开领域内的攻击,回望一眼确认了对方的死活之后,她仰头看向高处的两面宿傩。


    额前垂落的粉发柔和了他可怖的眉眼,染血的发丝前端深到有些发红,部分黑色咒纹被遮住,凶悍的气势再减。单手撑着脸的男人下巴微收,光影斑驳,明暗在他的脸上分割。本就高挺的鼻梁成了整张脸最亮的部分,但血红眼瞳里却一片黯然。


    这种敛眸的神态在他脸上实在少见,两面宿傩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虚空中的某点,没有任何要聚焦的意思,明显是在发呆。


    沉寂的山岿然不动,只能等待飞鸟愿意掠过上空。


    搞不清楚对方究竟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所以毫不担心,还是因为知道他们实力相当不可能打得赢她所以干脆就不再抵抗。她已经踏碎了不知多少白骨杀到了他的王座之前,可是他只是在安静地思考。


    终于跃上残骸堆砌的高台,鹭宫水无把刚刚顺手捡的头骨扔向了坐姿有些散漫的思考者。


    带起的气流拂动粉发,两面宿傩抬起头,但是却并没有躲。原本撑着下巴的手轻易地接住了直冲面门的骷髅头,捏碎之后骨粉流水般从指缝间泄走。


    四下安静,双方都没有开口。


    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羁绊或者默契,但两个人都保持静默确实有着一个共同的原因。所有的声音都收进了耳中,凝神静听之后,双方交换了眼神。


    伏魔神龛的范围很大,一旦完全展开能将整个御院所毁掉一半,虽然诅咒之王在她的领域里展开领域时冲开了一部分限制,但是她的领域并没有完全消散。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两个人的领域现在重叠在一起,正努力地撕扯压制对方的空间,代替主人进行你死我活的较量。


    按道理说,在这种情况下,两个领域都应该维持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才对。可是不知为何,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同时感觉到了一阵微小的震动。


    就像领域外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领域内的人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


    听懂了鹭宫水无关于‘箭’的提示,昼辉成功射出了那支天照大神赐福过的神箭。但率先被神箭所制造的白昼吸引而来的不是安倍晴明,而是住在御院所另一端的侑津。


    被人从好梦之中惊醒,夜半匆匆赶来查探情况,一向随和谦逊的侑津殿现在面色比夜色还沉。


    随行而来的阴阳师和咒术师迅速加入了战斗,虽然实力不敌里梅,但是给需要躲避神光的玉藻制造了喘息的机会。


    漫天的白光终于结束,神箭不知被射向了何方,整个平安京又重新回到了黑夜的怀抱。


    身上有部分被灼伤的痕迹,神光造成的伤口里掺着锋利的碎冰。玉藻前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终于发现了这个疯子白发咒术师每一招都是冲着让他毁容来的。


    浅浅权衡了一下,果断退出了战场。金色的尾巴扫过台阶,他避开了里梅的攻击,在对方被其他人困住手脚的时候直奔正要走进和室的侑津。


    皇女殿下的绢衣外只披了一件羽织,黑亮的长发随着她疾走的步伐摇曳,将未施粉黛的脸颊衬得更加雪白。任谁都能看出她现在的情绪变得比刚来时更差了,垂眸时有观音之相,可是抬眼后更类金刚。


    挥退了所有试图围上来的侍从,她在昼辉的面前停下脚步。外面战况激烈,和室内却静得几乎只有呼吸声。将自己这个弟弟上下打量了一遍,侑津淡淡地开口:“你想好天亮之后如何向陛下禀报此事了吗?”


    刚刚扬起一点的唇角迅速落下,昼辉看着侑津那张明显暗藏怒意的脸,刚刚升起的所有情绪都被熄灭。


    他的状态并不好,被捅穿手掌之后又被鹭宫水无那女人揍了一顿。只要是个能喘气的就能看出他受着伤,最直接的是脸肿着,再仔细点能发现他强行拉弓的手一直在发抖。侍从说侑津殿来了的时候他是有一瞬间的开心的,可是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什么都没问,只关心应该怎么和父亲解释。


    握紧手中的弓时掌心的伤又被撕裂了,明明之前都已经感觉麻木了,可是不知为何现在又重新变得难以忍受。昼辉咬紧了牙关,看着侑津那张看似平和的脸,忽然伸手将身侧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


    大声说话时肋骨很疼,不用脱衣服就知道腹部肯定是一片惨不忍睹,但还是忍不住提高音量,他在瓷器碎裂的声音里发飙:“谁让你来的?你来了就问这些没用的问题是吗?!我怎么和父亲说,不用你管!”


    碎裂的瓷片溅到了脚边,侑津垂眸看了一眼。所藏的怒气稍稍释出了些许,但她皱眉的动作仅仅源于烦躁,而非昼辉的回应。但后者并不这么觉得,像是被这个微小的动作刺痛了,他又抬脚踹倒了桌案。


    噼里啪啦的声音实在是吵,但大家现在的处境危急,她没有足够的时间能用来管这个叛逆的弟弟。直接无视了昼辉,侑津转头,看到了正巧窜进门内的玉藻前,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侑津殿,小无酱现在还在两面宿傩的领域里,得把她弄出来。”


    “玉藻前,你现在去找安倍晴明,告诉他再装死明天我亲自上门。”


    和立刻转身的玉藻前不同,侑津的脸色这下黑得彻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回头看向昼辉:“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诅咒之王两面宿傩不仅亲自来了你的庭院,而且现在就在你院子的那个大坑里,并且还展开了领域,是吗?”


    砸东西的声音停止了,和室内挤着这样多的人,但是却始终只有一片死寂。


    昼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却被直接打断了。侑津看着他,脸上那种在仆从面前刻意维持的平静都消失了,她朝他伸手:“拿过来!”


    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的姐姐要的是什么东西,昼辉犹豫了一下,才刚抬手,侑津就直接劈手将那只弓夺了过去。一旁的近侍立刻认清了形势,偷偷瞥了一眼昼辉之后恭敬地将神箭也递给了这位皇女。


    天照大神赐福的神箭只有三支,天皇全部赏赐给了昼辉殿。但事实上御院所的侍从们心里都清楚,昼辉殿的箭术远在侑津殿之下。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侑津转身就走。


    昼辉的面色也已经差到了极致,没有任何犹豫,他快步跟了上去:“你不能用神箭!”


    没有停脚,甚至没有回头,侑津步履匆忙。


    见她根本不说话,昼辉有点急了。眼看已经靠近了那个巨大的坑,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了侑津的手臂:“鹭宫水无还在里面!”


    他太清楚自己的姐姐要做什么了,想要破开诅咒之王的领域,大概也只有天照大神赐福过的神箭可以一试。可是力量和力量之间对冲引发的结果他实在是难以想象,虽然鹭宫水无那个女人确实很讨厌,但算起来刚才确实是她保护了这个殿里所有的人。


    终于肯侧过目光看他一眼,侑津甩开了他的手,双臂发力,将弓拉得如月一般圆。视线回到了深坑之中,她捏紧了箭尾,任由弓弦割破手指。天皇血统染红了羽箭的尾端,她微微颔首:“她比你想的,要强多了。”


    天际又一次大亮,多了天皇血脉的献祭,神光比上一次更盛。所有人几乎都被晃到睁不开眼睛,那个黑漆漆的坑里像是马上要升起太阳。


    对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根本没有把握,侑津固执地不肯闭眼,双目暂时性失去了光明。


    鹭宫水无,让他们都看看吧,你有多强——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蛛蛛来晚了,下午或者晚上还有一更,目前的计划是想要下章写六千  下章战斗就结束了,写点稍微甜甜的,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感情线又要推一波了。


    已经困的神智不清了,下午更新的时候再修一下这章吧


    第65章


    金红色两色的眼瞳中同时映出箭镞尖端锐利的冷光,茫茫的白将整个视野都占据,得到献祭的神力呼啸而来,掀起的气浪将双方的发尾都吹起。


    领域破碎的声音将至耳际,但是灼热的气浪已经触碰到了脸庞。火烧一般的感觉在肌肤上散开,瓷白的脸迅速干燥。星点晒伤后的红在双颊上浮现,透着霞光的橘调在此漫开一片。鹭宫水无眼睫轻颤,感觉到唇瓣上有伤口裂开,血珠落在下巴上,但很快被人抹去。


    男人指腹上传来的温度好像比神光还重,她被托着下巴仰头,在耀目的白之中和两面宿傩对上了双眸。温热的指腹扫过她干裂的唇,血点被一寸一寸涂匀,有种晨起梳妆点口脂的气氛,浅浅的刺痛感竟也能让她失神。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用侧头去看都能感觉到那支箭已经到了身前,周围的一切都在坍塌,但被对准脑袋的人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发问。


    “你在想什么呢,鹭宫水无。”


    明明嘴上说着这种带着探究欲望的话,但是表情和肢体行为却又让人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关心。揉弄的力道加大了一些,两面宿傩的指尖陷入了柔软嫣红的唇肉。将她皱眉的表情收进眼底,他的思维被报复般的快感逐渐占据。


    指尖已经触碰到了白齿,从他的角度俯视,就像鹭宫水无瞪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含着他的手指。果然还是这种时候看起来比较顺眼,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无知。明明就笨得要死,还要惹这么多事。


    轻易抵开她的齿列时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但还是选择了放纵自己这一次。两面宿傩被咬得‘嘶’了一声,抽回手时能看见伤口下裸露的白骨。蠢鸟这下变成坏狗了,他的血覆盖了原本的颜色让那双唇红得更深。


    磅礴的神力穿透皮肉,血管里流动的液体沸腾,天照之光中蕴含的净化之意几乎快要把他这个邪恶的化身撕裂。应该立刻解决那支该死的箭,最好是不择手段地让眼前这个不听话的家伙替自己承伤。


    大脑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但是身体却并没有践行。疼痛反而让人清醒,他开始好奇鹭宫水无会如何选择。


    证明一下吧,天上天下,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白骨碎裂,血池蒸发,藤蔓枯萎,花蕊凋零。万物在太阳之下生长,也在暴烈的日光下干涸。本欲使人生者,现在带着必然的毁灭。


    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鹭宫水无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干裂的唇。几乎被两面宿傩完全拢在身前,她侧着身子,真的开始思考对方的提问。


    她在想什么?


    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不能穿了,又脏又破不说,好像已经有味儿了。


    她在想,玉藻前说得对,她的确是该回家换身衣服。


    手掌撑在了对方的胸口,羽箭迫近时鹭宫水无将两面宿傩从既定的轨迹上猛地推走。没注意到对方这一瞬间怔愣的表情,回头时箭风已经燎到了她卷翘的长睫。


    长发被震起又飘落,额前本就凌乱的刘海完全被掀到了后头。她的眉心凝出一点血红,有烤肉熟透时那种丝丝缕缕的白烟冒出。


    抓着箭身的手像冰块一样融化,血肉流淌,指骨森森。被烧尽的脂肪和血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牙白的骨节迸出裂纹。浓密的睫毛全都焦掉,连前几日刚修剪过的眉毛都少了大半。和徒手抓住了太阳没什么不同,箭镞和那双金色眼眸之间的距离只差分毫。


    纯粹的力量灌来时就已经锁定了目标,现在却被强制刹停。白光再次盛大,神箭发出抗拒的嗡鸣。


    胸口的触感仍存,被推开时整个人的思维和身体都停顿,退了两步之后才勉强站稳。她手掌覆过的地方留下一大片红痕,胸骨里都透出痛意,足以见得刚刚那只蠢鸟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可是有这样的速度和反应,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把他推走。


    只要将他扯到身前就可以规避一切风险,不管是由他来面对神箭还是只是拿他做肉盾格挡,效果都会很好。俯身时他凑得那么近,给她创造了这样的便利,但她绞尽脑汁想出的办法居然是自己伸手去接。


    蠢货……


    完完全全的蠢货……


    晶莹的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沿着脸颊,一路流到了下巴。鹭宫水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扫过已经被腐蚀得只剩白骨的手,又一次加重了力道。


    羽箭被折断的脆响像某种信号,箭身上的符纹金光急速闪烁。神力没有了附着之物,只能消散在空气之中。虚假的白昼终于过去,但这个夜晚也确实即将被度过。


    随手将废掉的箭甩到了一边,鹭宫水无回头去看两面宿傩现在的状态。


    天杀的到底是谁射的箭,给她的任务目标弄死了,她的转正考核怎么办? !


    无法理解她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黑发少女回眸时额心那点朱红艳得像初升的朝阳。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没有动,死死地抿紧了薄唇。没有丝毫的喜悦,看着那双熠熠的金瞳,他有种强烈的被背叛的感觉。


    无名的怒火直冲心头,罕见地,诅咒之王居然有朝一日也会有类似烦躁不安的感觉。愤怒、不甘,甚至都有恨在胸腔里升腾。


    他等待着她开口,等待着她像以前一样让他说谢谢或者是嘲讽他能力不行。


    领域破碎,周围的一切都恢复到了原本的场景。他们在深坑的底部,头顶是即将蒙蒙亮的天空。空气安静,看着他的人收回了视线。鹭宫水无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脚离开。风撩起她的鬓发,对方将头转回去时,他好像看见有一滴晶莹的液体没入了发间。


    她在哭吗?


    为什么?


    做了这种蠢事,到底有什么资格流泪?


    根本无心去管两面宿傩,背过身之后鹭宫水无立刻放弃了管理面部表情。虽然痛到龇牙咧嘴,但是不管怎么复盘都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很帅。


    这下看他还怎么质疑她高尚的人品,要是再无法从她的身上学到优良品质,那就真的纯粹是他天资愚钝。


    把正在修复的手掌抬到了唇边,鹭宫水无轻轻吹了两下。空气里甚至还能闻到烤肉的香气,全都是她在负重前行。


    真他爹的疼啊……


    比逃学被神楽因打手心疼多了。


    脚下不平,足尖的触感和刚刚很不同。不再是坚硬的泥土地面,反而有点发软。鹭宫水无低下头,看清了被她踩在脚下的东西。


    肋骨断裂的闷响从皮肉下传出,已经被不断叠加的阵痛折磨到有些麻木。加茂羂索看着头顶的天空,青白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死志。灰色的眼眸里什么都没有映出,连生理性的泪水都已经干涸。


    无心去管到底是谁踩着自己,他只觉得自己是真的没招儿了。


    上方的人突然俯身,凝结着血痂的眼睫颤了颤,加茂羂索微微侧头。情绪终于有所波动,他感到好奇,她到底是会把自己丢在这里不管还是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走?


    都不是,鹭宫水无给出了第三个答案。


    自己才刚刚受过伤,所以现在特别能感同身受。蹲下身的时候将自己刚刚愈合的手掌贴在了他的腹部,她发动了反转术式。


    暖流从她的掌心贴着的地方散开,四肢百骸都变得轻盈起来。腰腹绷紧,他有些惊愕仰头,浅灰色的眼瞳里终于有情绪浮动。


    垂落的发丝落在他的胸口,明明隔着衣服,可是就是觉得皮肤在发痒。被她触碰的那部分烧了起来,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加茂羂索的瞳孔震颤。


    他听到了……


    扑通、扑通、扑通……


    比他心脏跳动的速度慢很多,她的心跳有着自己的频率,尽管刚刚进行了那么激烈的对战,可却没有任何要加速的意思。


    她在他的额头上烙下那个印记之后,那层无形的阻碍消失掉了,现在,他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


    并没有注意到加茂羂索的异常,保持着蹲下的姿势,鹭宫水无借着长发的遮掩,偷偷转过一点脸看向自己的身后。


    本来是想观察一下两面宿傩的反应,但是余光却什么都没有瞥到。干脆直接将上半身都转了回去,但视野里只有一片狼藉。唇角下压,不悦的情绪占据了上风。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走了。


    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了一点,直到加茂羂索痛到抽气她才回神。


    头顶上空突然传来安倍晴明的声音,她仰头,看到在坑的边缘探出了一颗戴着帽子的头。


    朝着坑里的少女招了招手,安倍晴明衣冠整洁,鬓角垂落的银发颇有几分闲适风流的味道,他如狐狸般眯着双眸:“小无大人,要一直在下面待着吗?两面宿傩和里梅都已经走了哦,再不上来我就告诉别人今天你打输咯。”——


    作者有话说:本人疑似被做局了,头疼到像是被大爷斩击了。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三,喝了感冒冲剂才发现过期了。


    日六计划一败涂地,可恶啊!


    傩子又要搞事了,他已经破防了。宝宝们可以回忆之前的剧情,他手里拿着水无的一样东西!


    评论区发小红包


    等俺休整一下再回评论……


    第66章


    夏季已经过去了, 现在是初秋时节,但天气并没有因此变得凉爽,平安京依旧炎热。


    阳光穿过重重叠叠的叶片后照射在紧闭的障子门上,方形格影被擦得锃亮的地板完全承接。今日没有一丝风,檐下的风铃纹丝不动。午后蝉鸣声稀稀疏疏,偶尔有仆从自和室门口经过,也全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


    收回了原本落在门扉上的目光,玉藻前把茶杯放回了面前的小几上。阴凉的廊角很适合小憩,但没人陪伴的话多少感觉有些寂寞。挑剔地用银签子将特意制成莲花状的羊羹戳得四分五裂,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往日鹭宫水无下值之后都会坐在旁边的软垫上吃一会儿冰酪, 但今日回到宅邸之后却连膳食都没用就直接去睡觉了。连续好几天都是这种情况,只有在她晨起洗漱梳妆更衣的时候他才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其他时间几乎都见不到她。


    梨片果肉雪白,汁水充沛晶莹,被削皮后切好了整齐地码在冰碗里,稍稍延长了一点最佳赏味期限。叉起一片放进口中,脆爽中带着甜滋滋的味道,玉藻前狠狠地咀嚼了两下,心情却并没有因为甘甜的梨子而变好。


    前几日御院所发生的事几乎轰动了整个平安京, 上至天皇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人不知道鹭宫水无的大名。神莲转世之说愈演愈烈, 她以一己之力击退诅咒之王并且徒手接住天照神箭的英勇事迹在大街小巷流传,一时间风头无两。不仅力压安培晴明成了风云人物榜上第一,还有人开始卖她的画像镇宅,据听说比晴明的更畅销。


    但成名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原本闲散的工作一下变得忙碌起来。天皇忧心诅咒之王卷土重来,日日以讲学的名义召她进宫,后来还是因为实在受不了鹭宫水无总是说‘你确实没天赋’、’上年纪了就多睡觉’这类的话才作罢。不过阴阳寮那边的差事就没那么好推辞了,原本安倍晴明负责的事有一大半都落到了她的头上,每天都要打架。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现在这种局面是两面宿傩直接导致的,彻底没了吃东西的欲望,玉藻前将银签拍在了案上。怒从心中起,但又不敢直接去找罪魁祸首报仇,烦闷无处排解,只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身子歪斜,没骨头似的倚靠着围栏,他抬手去碰檐角串着羽毛和贝壳的长风铃。指尖才刚刚触碰到翠色的羽尾,一缕淡淡的妖气就逸散在了鼻尖。大妖对彼此的妖气格外敏感,像这样在别人的领地上留下自己妖气的行为,和挑衅无异。


    越闻越觉得熟悉,一张顶着银毛的脸出现在脑海里。橙黄眼瞳紧缩成一条竖线,玉藻前猛地站了起来。这股蛇腥味他绝对不会闻错,还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鬼气,普天之下爱跟死鬼混在一起的蛇绝对只有那一条!


    小几被他起身的动作带翻,梨片散落了一地。瓷碗打着圈滚出一小段距离,撞上栏杆才停。顾不得这一片狼藉,迅速锁定了对方的位置,他踩着刚刚倚靠过的那截围栏翻了出去。


    走廊上传来的动静惊扰了正在和室内沉睡的鹭宫水无,但连日的劳累让身体格外疲惫。沉重的眼皮几乎抬不起来,纱帐将视野彻底模糊了。外面的噪音只响了一瞬,整个宅邸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昏暗温暖的环境催人欲睡,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她卷着薄被再次睡了过去。


    所有的窗纸都用了暗色,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有丝丝缕缕的凉风渗进来,睡梦中的人变得更加惬意。


    四肢陷在柔软的床铺之中,少女唇瓣微张,面颊晕红。来平安京之后她剪了当下非常流行的姬式发,较短些的发丝扫在颈窝,将那片肌肤蹭得发粉。稍微有些痒,昏沉之中,鹭宫水无抬手去挠。只两下就抓出了红痕,指甲留下的印子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睡着后不知轻重,很快就有想要渗血的迹象显露。


    垂坠的细纱被人撩起,床铺因为承载重量的增加而下陷。小片阴影投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伸过来轻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带着点凉意的指尖将黏在柔软颈侧的发丝一点一点拂开,反转术式掠过那片挠痕,彻底恢复之后,手的主人才把她乱抓的那只手放回了缎面的被子之上。


    霜色的眼睫下垂,他维持着单膝跪在床边俯身的姿势,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鹭宫水无的脸。很早之前就知道她的睡颜有多恬静,跟醒着的时候不同,那么娇纵任性的一个人睡着之后反而看起来乖乖的。


    浓密卷翘的长睫如同蝶翼,在上空悬停了许久的手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落下,但也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微卷的尖端,便立刻触电似的收了回来。


    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耳中,浴衣的腰带被蹭开,领口变得松散,薄薄的被子下随着呼吸起伏的莹白胸口若隐若现。里梅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猛地错开了视线,他抬手立刻把下滑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截,一直盖到了她的锁骨才罢休。


    他今日来找鹭宫水无并不是奉宿傩大人的命令,非要说的话,最多算是大人默许了他的行为。


    最近平安京的那些传言越来越离经叛道,完全将水无大人和宿傩大人放在了敌对的位置上,更有什者居然说他们两个天生就是宿敌,神莲和邪胎生来就注定要你死我活。连一直在帮酒吞童子养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八岐大蛇都听说了,非要缠着他问‘神莲转世’到底是不是真的,妖怪和神在一起会不会遭天谴之类的。


    八岐大蛇的想法不重要,但是剩下的言论却简直是一派胡言。阎罗山的那些日子还能做得了假吗,水无大人只是和宿傩大人有一些小矛盾罢了,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胡乱编排!


    长久地注视着鹭宫水无的睡颜,里梅跪在床沿,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要是她可以回去就好了。


    要是她愿意主动回去的话,宿傩大人就不用去做那件事了。虽然大人做的事归根结底也是为了让她回阎罗山去,但他总觉得非常不安。


    沉睡着的少女忽然翻身,长发在枕头上散开一片,她的脸颊肉被挤起来一点,翘起的鼻头几乎蹭到他撑在她脸侧的手边。


    生怕把人惊醒,里梅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再次抬手,把她脸上的几缕发丝拨到了脑后。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肌肤,那一小块面颊微微凹陷。感觉像触碰到了一捧新雪,柔软又轻盈。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指腹一片光滑。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脸已经凑近了鹭宫水无,只要他再稍稍低一点头,就可以知道那双饱满嫣红的唇到底是什么味道。


    紫色的双眸中有痛苦涌动,他没有吻下去,但也没有抬起头。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回过神来呢,要是等到吻上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就好了。


    他也好想好想好想触碰她,哪怕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他想跟她再稍微亲密一些。


    可是他不可以做背叛宿傩大人的事,这是只有宿傩大人才可以感受的地方。虽然双方都不肯承认,但是应当是彼此两情相悦的吧,如果只是为了追求身体的刺激,有必要做那么多次吗?


    有的时候他在走廊上,有的时候他在汤泉池隔壁的庭院,有的时候他甚至就站在门外。他能听见所有的声音,能凭借这些声音想象出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那些压抑的闷哼、像是哭了一样的低泣,黏腻的水声和清脆的碰撞,从头到尾,全部都会落入他的耳中。


    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坏掉了,他就像个变态一样,一边因为他们的契合而痛苦,又在这痛 苦中抓住希望。


    只要能留在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的身边就够了,只要他们可以三个人生活在一起,他每天都能看到她,知道她今天也依旧和昨天一样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


    明明都已经这么卑微了……


    明明他想要的根本就不多啊……


    从酒吞童子那个卑贱的鬼物开始,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之间出现了裂痕。一定是这样的,都怪酒吞童子勾引她,如果他不做这些事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么多事了,她就不会下山了。


    水红色从眼尾漫开,血丝将眼白完全填满。少女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里梅咬紧了牙,双目因为长久地瞪着一处不肯眨动而变得酸涩。生理性泪水溢满了眼眶,他将衣摆攥出了褶皱。


    他应该直接杀了他的!


    让他处在现在那副半死不活躺着休养的状态里都算是便宜他了,听说外道丸现在连人形都维持不了,最多只能变成一半脸是恶鬼一半脸是少年的怪物,连捕食猎物都要靠八岐大蛇帮忙。


    虽然八岐大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今日能潜进鹭宫水无的宅邸确实靠他帮忙了。这条蠢蛇可以随后再杀,等回去就先把酒吞童子打得彻底湮灭再说。


    所有恶毒的想法戛然而止,唇上温软的触感把他飘远的思维扯了回来。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滴落,里梅惊慌失措地眨眼,但身体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刚刚还侧着脸的少女再一次翻身,花瓣般柔软的唇瓣恰好蹭过他仅有一步之遥的唇瓣。轻贴的双唇和他想象中的滋味一般美好,再也无法忍耐,他喃喃着,将腰肢完全塌下,轻轻蹭了一下鹭宫水无的唇。


    “对不起宿傩大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好软……”——


    作者有话说:果然还是写这种情节擅长啊,嘿嘿嘿,里梅酱,你已经彻底坏掉了。


    宝宝们可不可以多多给喵喵评论啊,喵喵每天看你们的评论苟活。有些熟悉的面孔逐渐消失了好伤心,有新的面孔出现又好开心呜呜。


    求一下营养液


    喵喵爱你们! ! !


    第67章


    温热柔软的触感随着他慢慢贴近的动作一点一点在唇瓣上扩散,里梅把头低下了一点,享受着两个人的嘴唇彼此挤压摩挲的感觉。


    害怕吵醒依旧睡着的鹭宫水无,他不敢用力,但这种微末的接触如同饮鸩止渴,更深的、无法被满足的欲念和渴求从身体的内部滋生。


    四肢僵硬,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双与他相贴的唇瓣上,里梅垂眸,长久地注视着她阖上的眼睛。薄薄的眼皮因为热意晕着潮湿的水红,霜雪一色的眼睫几乎和她卷翘的睫毛交叠,两个人的呼吸混成一团雾气,在彼此的面颊间氤氲。


    挺翘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沉水香混着鹭宫水无发间清甜的味道一起涌进他的鼻腔。几乎要沉醉了,眩晕感强烈,焚身蚀骨的灼热顺着他脊背上腰椎的那条沟壑向下蔓延,浑身酥麻。


    不够……


    根本不够……


    好想把她抱进怀里,想揽住那截纤细的腰,想让她完全贴在自己的胸口。想触摸她的耳垂、锁骨、膝盖还有脚踝, 想让她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看他现在的表情。想要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能够映出他的脸, 而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人。


    俯视着她的时候有一种能够完全掌控所有情况的错觉,少女沉睡在他投下的阴影之中,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他这样觊觎着。指尖能够触碰到她散落的发丝,绸缎一般,光滑又柔软。不自觉地卷起了一小缕发丝缠绕在了指节上,乌黑的细丝勒紧,手指泛红。痛意反而能让他感觉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又怕惊醒她,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一面自我厌弃,一面又不能自拔,两种想法撕扯着里梅的灵魂。歪头把面颊埋进了她的发间,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坏啊,他真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不仅在宿傩大人看不到的地方辜负了宿傩大人的恩情和培养,还在水无大人睡着的时候做出这种冒犯水无大人的事。


    他真是太坏了,不只是卑鄙无耻,还很下流。理智贬斥训责着自己,身体却自顾自地享受。每一寸肌肤都滚烫,连血液都兴奋得沸腾。因为凝霜咒法的关系,他的体温长期偏低,但现在整个人却像是快要融化了一样。


    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里梅沉迷在这股掺着花香的幽微香气里。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不对的,希望自己能够迷途知返早归正途,可是总是有反对的声音冒出来,问他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开心。


    对不起,他其实好开心。


    反正诅咒师本来就是坏的啊,他只是变得更坏了而已。就算回去之后宿傩大人要惩罚他他也认了,要是鹭宫水无待会儿醒了扇他耳光,他就让她多打两下出气。


    第一次这样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不堪,原来他是这么贪心的一个人。明明一开始就只是想蜻蜓点水地吻一下的,可是现在想要更多更多的亲密。


    微微抬起头,里梅哈出一口滚烫的热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湿润的眼睫粘在一起。原本冷白的面颊烧红一片,那双紫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欲色。比被亲吻的人的反应要激烈得多,从眼角开始,一直到耳尖,潮红成了主要的色泽。


    视线重新落回了那双被他亲吻过的唇瓣上,只是这一次再也移不开眼睛。已经自己说服了自己,他想要稍微多得到一点眷顾。


    宿傩大人已经拥有全部了,他只是稍稍拿走一点点而已。就这一次,只这一次,从今往后他一定不会再越过雷池。


    呼吸因为紧张变得略微有些粗重,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他闭上眼,缓缓凑近。这一次没有再和之前一样只是贴着,唇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颗小小的饱满的唇珠。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他没忍住探出舌尖舔了下自己的唇瓣。她睡觉之前一定是吃金平糖了吧,不然怎么会这么甜呢?


    在心里想着鹭宫水无将糖块放进口腔的画面,他又碰了几次,将唇舔得湿淋淋的。微张的唇被撬开,他吻得稍微深了一点,舌尖轻轻扫过她的齿面。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里梅感觉双眸湿热,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砸落。


    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甚至感觉这一切都只是梦幻。可是唇上的感触总不该是假的,极致的幸福变成了另一种痛苦。


    还在睡着的人似乎嘤咛了一声,但也可能只是他精神高度紧张的幻觉,但绷紧的神经立刻反应,里梅猛地坐直了身体。舌尖还保持着探出的姿势,他重重咬下,似乎这样就能保留刚刚那种接吻时的感觉。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立刻将那股淡淡的甜味洗去。眼泪变得越来越汹涌,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他想立刻吐掉那些血,他不要鹭宫水无唇瓣的味道在他的口中消失。


    慌乱地想要马上离开去漱口,但却被当成了刺客擒了起来。


    双臂反剪在身后,筋骨的痛觉强烈,刚刚睡醒的鹭宫水无手劲很大,抓着他的两只腕骨。


    被制服之后押倒在榻边,他侧着头,有些不敢去看鹭宫水无的表情。


    手臂几乎要被扯下来了,他背对着她,因为疼痛而浑身绷紧。但有些事并不是他不想面对就可以不面对的,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几乎以为自己刚刚做的事被发现了,强烈的惶恐感还有等待审判时紧张和不安几乎让他窒息了。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眼眶变得更加酸涩,泪流不尽似的,滴落得更多更多。


    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手指都被眼泪浸湿了,鹭宫水无垂眸看着里梅蓄满泪水的眼睛,只觉得疑惑:“我还没打你呢,你哭什么?”


    实在是难以启齿,里梅咬紧了唇,竭力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反应。想要张嘴,但只能溢出几声呜咽,感觉脸全都丢尽了,他脸色涨红,不肯看她的眼睛。


    没有得到回应,被吵醒的不悦感强烈,手掌上移,她掐住他的下巴逼迫着他仰头。鲜红的指印烙在他的下巴上,收拢指节,鹭宫水无俯身逼近:“你这是什么态度啊,里梅,那天只打两面宿傩了没顾上打你是吧?”


    明明是在挨打,但被她触碰的地方却像是快烧起来了,疼痛也盖不住这强烈的欣喜。张嘴时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指尖,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水无……大人……”


    这一声大人叫得实在诚恳,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鹭宫水无稍微有点手足无措。一觉睡醒就看见他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现在这人又哭成这样。


    无数种可能性在大脑里掠过,指腹点了两下里梅的面颊,她微微皱眉:“你不会是被两面宿傩揍了吧?”


    其实还是有点想知道对方的状态的,自从那天在御院所打完架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了。她都替他挡住天照神箭了,要是他再没有任何的思想进步的话那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辅助系统总是会掉线,连任务目标的状态都查询不了了,她最近又忙到没时间去找两面宿傩,恰好今天里梅来了,或许可以问问他。


    没想到鹭宫水无会这样想,里梅剧烈地摇头。一下子清醒了起来,他急切地开口辩驳:“不是的,宿傩大人没……”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里梅的话,和室的门被撞开了,木屑飞扬,绘金的纸碎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图案。浓烈的血腥气涌进室内,将沉水香的味道都盖过了,男声由兴奋转为了愤怒,音调一路拔高:“水无,我来看……啊!里梅,你们在干什么!你不许摸他,你不要奖励他!!”


    刚转过头就被整个从床上捞了下来,鹭宫水无双脚悬空,散开一半的腰带几乎拖到地上。被人横抱的姿势有点怪异,她下意识勾住了对方的脖颈保持平衡。


    尽管对方这个小动作完全是无心的,但还是感觉被取悦到了,八岐大蛇将坐起的里梅一脚踹进了床榻的深处,扯动伤口流出了更多的血水。他忍着痛低头,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银发垂落,扫在她的眼尾:“水无,我来看你了。”


    纱帐被割破,霜气在室内弥漫。尖锐的冰凌直冲他的眼睛,躲闪时割断了他的发尾。


    在两个人即将打起来的时候,一脸平静的鹭宫水无突然开口:“你们两个身上有钱吗?”


    双双被问得愣住了,一人一蛇稍微有点不知所措。


    里梅站在床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原本狠毒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了许多,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腰侧:“我、我今日,没有带钱袋。”


    幽绿的蛇瞳里闪过一丝局促,八岐大蛇抿唇,抬头看向天花板:“我一般出门不用花钱的。”


    从八岐大蛇的怀里跳了下来,鹭宫水无赤脚踩在地板上,双臂环胸将两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明明还是原来的声音,但不知为何清脆的音色里莫名透出一种阴阳怪气的味道,她的表情十分真挚:“没有钱你们两个怎么敢在别人的房间里打架的?”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怪异起来,里梅忽然抬手指向碎掉的门:“这是八岐大蛇干的。”


    刚想和对方讲一下赔偿的相关事项,已经有点拥挤的和室里又闯进一个人来,不,准确来说是一个妖。


    一只狐狸耳朵流着血,玉藻前维持着半妖形态,身上的金色暗纹浴衣有大片黑红的血污,不知为何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臭味。被八岐大蛇气得七窍生烟,连可能会惊扰到鹭宫水无都顾不上了,他怒气冲冲地踩着门的残骸冲了进来。


    根本没想到这个房间里会有三个人在,他愣了一下,将三个人现在的样子都收进了眼中。


    鹭宫水无长发披散,浴衣凌乱,顶着那张艳如桃李的脸,腰带都要散开了,还光着脚站在两个死男人的中间。里梅的脸上带着可疑的红晕,眉间隐约透着点动情后的媚态,衣服的肩线歪得彻底,还就刚好站在床边。八岐大蛇更不必说,脸上那副谄媚的表情简直让人看了就想扇。


    强烈的危机感直冲心头,玉藻前尖叫:“滚出去啊,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都给我从小无酱的闺房里滚出去啊!”


    三位男性彼此看着彼此,心中冒出一个同样的念头:又是一个勾引鹭宫水无的贱人——


    作者有话说:请审核大人明鉴,全都在脖子以上,只是偷亲,没有任何逾越的行为。孩子已经知错了,全然都改掉了,完完全全的小清新纯爱风啊!


    今日份来咯,宝宝们请吃。


    一写起来里梅就忘了情,就发了恨。


    好饿,喵喵要去吃煎饼果子啦,这章也依旧评论区抓人发小红包。


    第68章


    就是看不了玉藻前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过是运气好一些借了侑津那女人的势才能侍奉在鹭宫水无身边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有名有份的存在了。他们认识她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平安京的哪家贵族宅邸里骗吃骗喝呢,论先来后到也轮不到他在这里大小声。


    只是一个近侍而已……


    近侍而已……


    可是,如果是近侍的话,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可以随时随地近身侍奉鹭宫水无?


    可以给她梳头发挑选发饰,可以帮她系腰带整理领口,可以替她夹菜盛饭铺床代管一切起居。不仅每天早晚都能看到她睡着之后双颊晕红的样子,甚至还能用手反复触碰她睡过的床褥汲取那具柔软躯体遗留的温度。那些在她离开阎罗山之后他要费尽心机忐忑不安才能窥视感受的东西,对玉藻前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的日常活动。


    这一切本该都是属于他的,这些算在近侍分内职责里的事情以前明明都是他来做的。一只只知道搔首弄姿的狐狸懂什么照顾人,不管怎么想这些事现在也应该由他来做才对。


    掩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掌攥紧,青紫的脉络在冷白的肌肤下凸起,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指甲几乎嵌入血肉之中。深紫的双眸凝视着玉藻前那张染血后反而显得娇怯又惹人生怜的脸,眼中所渗出的怨毒和嫉恨如同蜘蛛被碾碎后流出的黏液。


    因为眼周肌肉太过用力,眼球滑动时有种即将从眼眶中脱出的错觉,白色眼睫慢慢合拢又分开。里梅抬手将半截衣袖掩在口鼻之前,眉头微皱,但语气里带着的疑惑格外真实:“什么味道……这么难闻……”


    直接向前横跨了一截将靠近的玉藻前拦在了距离鹭宫水无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八岐大蛇微微俯身,凑近他之后鼻尖耸动了两下,紧接着脸色突变。在对方的狐火烧到自己之前收回了压着对方肩头的双手,他后撤的动作好像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玉藻前你好臭!不要靠近我们水无啊,会让她也沾上这种味道的。”


    一样的爱好不一定能让人联结,但是相同的仇恨却一定可以筑起暂时的情谊。八岐大蛇和里梅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又分开,相同的厌恶与嫉妒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刚刚还彼此攻击,但有第三个人加入之后却突然达成了统一。他们都是鹭宫水无在阎罗山时就认识的了,他这只狐妖凭什么妄想后来者居上。


    徘徊在暴怒边缘的玉藻前因为这一句话僵在原地,明明就是这条该死的蛇把他引到毒虫洞窟里他才会沾上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的,现在他居然有脸恶人先告状妄图借此破坏他在小无酱心里的形象。


    短暂的犹疑之后迅速明白了他们在针对自己,狐族天生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在感情一事上也比其他种族擅长。黄澄澄的眼瞳里映出了对面两个男人可憎的面目,他们那藏都藏不住的嫉恨不仅没有让他觉得不适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哎呀呀,这是该有多么的忌惮他呀。一定很害怕小无酱会喜欢他吧,想到他可以和小无酱住在一个屋檐下晚上怄到连觉都睡不着吧。


    再多嫉妒一点、再多怨恨一点,怎么不算是对他的一种承认呢?


    狐狸耳朵上的血已经沿着发丝流到了额角,白皙的肌肤染上一片鲜红。他的眼睫轻颤,原本上扬的眼尾耷拉下一点,我见犹怜。抬眸看向鹭宫水无时咬了咬自己的唇,语气里的失落简直藏不住:“小无酱嫌弃我了吗?”


    突然被点名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从玉藻前尖叫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神游了,根本就没在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午睡之后的人总是反应稍微慢一点,困倦的感觉还没散去,沉水香又开始发挥威力。


    男人多了之后就是吵,她记得她睡觉之前整个庭院都很安静。


    打着哈欠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玉藻前看起来有点难过的脸,水润的狐狸眼中好似有泪光闪烁,但等她再细看时又完全消失了。这副委屈又强撑的样子让鹭宫水无的态度不自觉地软化了一些,天生对这种知道自己弱势并且懂得分寸的弱者有一些好感,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的近侍。


    “不会。”视线落在了他额角的血渍上,她抬手将挡在自己身前的八岐大蛇推开了一点。指尖才刚抬起对面的狐狸眼男人就自觉地低下了头,反转术式落在他的耳尖时确实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先去沐浴吧。”


    察觉到了少女那一瞬间的停顿,但是玉藻前知道她的洁癖,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等他一走这两个人就会从同盟的关系重新变成敌对的双方,一边要在心里记恨他一边还要互相攻歼,不能看真是可惜。


    在鹭宫水无收手的时候往前了一点,用自己的发顶蹭过了她的掌心。早就做足了准备,所以轻易躲开了里梅和八岐大蛇的攻击,踩着碎掉的门,玉藻前走到门口时回头对她眨了眨眼睛:“一会儿我派人来收拾房间,小无酱的客人们可不要吓到侍女们哦。”


    ‘客人’和’吓到’这两个词咬得重了一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留下一个背影。


    没有读懂玉藻前的深意,八岐大蛇对玉藻前突然这么礼貌还自己离开感到惊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他又是真的走了。


    可能真的是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吧,这只狐狸一向龟毛的很。


    稍微有点得意,感觉赶走玉藻前自己至少占八成的功劳,他看向里梅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倨傲。


    从玉藻前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一直关注着鹭宫水无的反应,少女垂眸的样子显然是在思考。心脏揪紧,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还没达到,若是她真的听进去了那只狐狸的话让他走了,那就功亏一篑了。


    一定要挽回她和宿傩大人之间的关系,哪怕不能恢复如初,至少也要有所缓和。若是她彻底厌弃了宿傩大人,那他就再也不能回到她身边更不可能拿回本就属于自己只是暂时被玉藻前夺走的位置了。


    掌心已经被掐破,里梅感受着刺痛,自虐般将指甲往伤口里埋得更深。不经意间对上了八岐大蛇的视线,积压的怒火瞬间被对方眼底的洋洋自得点燃。太过了解这条蛇脑部的单一构造,一句话被人挖了这么大的坑就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吗,怎么还能笑得这么灿烂。


    已经开始有点懊悔找八岐大蛇跟他一起来了,但从论智商的角度,酒吞童子都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自动将里梅冰冷的视线理解成了嫉妒,八岐大蛇直接无视了他转向了身侧的人。


    他和鹭宫水无的身高差距没有她和两面宿傩的那么大但也已经很多了,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如果想看着她的眼睛就必须弯腰。已经明白了少女不会迁就任何人的事实,他动作自然地绕到了她的身前,将自己的身位放得很低,整个人近乎半蹲之后才抬眸去看她,他现在的确很开心:“水无一点都没有想我吗?”


    山泉般闪烁的银发被撩到了身后,他将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了鹭宫水无的视野当中。到底是大妖,妖力够强化形也够漂亮。


    和玉藻前的长相风格不同,八岐大蛇不做表情时面容其实非常有蛇类的特征,生着幽绿色竖瞳的脸皮肉窄紧线条冷硬。不知道是不是生活在大沼之中的原因,他的肌肤颜色白得有些不健康,有种一戳就会碎掉的感觉。但五官完全没有延续这种破碎感,他的眉眼生得浓烈,过分高挺的鼻梁成了整张面颊的焦点,第一眼绝对会惊叹他的鼻子,但只要微微抬眼就能撞入那双深邃锐利的眼中。


    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鹭宫水无微微歪头。想做所以就做了,她抬手摁了一下他的鼻尖。慢慢顺着鼻梁往上,狭窄高耸的鼻骨在指腹下触感清晰。在里梅忍耐不住的前一刻率先松开了手,她摩挲了一下指尖,那张惯常无辜的脸上仍旧没有特殊的表情:“小八,你先走吧,你这个样子会吓到我的侍女的。”


    根本没考虑那么多,就单纯只是因为玉藻前说的话所以才想到了这一点。八岐大蛇的蛇瞳太过明显,而且分叉的舌尖在说话时总是若隐若现。


    妖怪化形是想变得像人,但为什么又要保留自己原本的特征?


    陷入了新的沉思,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八岐大蛇脸上闪过的那一瞬失落。鹭宫水无被握住指尖时疑惑地‘嗯’了一声,再次掀起了眼帘。


    虚虚拢着她的手指,但是却不敢用力,他的唇瓣有点发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赶他走。不敢违逆她的意思,但是又不想这么快跟她分开,实在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他脱口而出:“水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酒吞那家伙,他最近不能出门,搜罗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好消息是鹭宫水无的注意力确实被吸引回来了,看着他的眼睛,她有点讶异似的眨了眨眼。很久没人提到这个名字了,从脑海里翻出一道有些模糊的影子,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才意识到八岐大蛇说他最近不能出门。


    想到上次酒吞童子的服务,又想到自己承诺过要让他活着,她决定礼节性地关心一下:“他怎么了?”


    坏消息是酒吞童子的吸引力太大了,就连里梅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在八岐大蛇准备开口回答的时候,一直站在另一侧的里梅忽然嗤笑了一声。


    迎着他的视线,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无可言说的快感,里梅的唇角翘起,掩唇轻笑的模样有些造作,但他做出来确实优雅漂亮。衣袖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紫色的眼睛。明明是笑着,但是眼底却只剩寒意:“八岐大蛇,你和酒吞童子还真是好兄弟啊。”


    再迟钝也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了,八岐大蛇站直了身子。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心跳加速,不安的感觉令人烦躁,他的眼里也有了冷意:“你什么意思?”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里梅转向了鹭宫水无,他放下了自己的手,表情变得纯然无害:“说起来,酒吞童子能活到现在,完全是靠着水无大人的仁慈。八岐大蛇,你怎么好意思让水无大人亲自去看他?”


    已经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了,八岐大蛇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根本听不懂里梅在说什么。


    酒吞童子重伤不是两面宿傩做的吗,为什么他没死要感谢鹭宫水无仁慈?


    惹到鹭宫水无才是必死无疑吧,他可是亲眼见过外道丸被她捅到倒地抽搐的模样。


    转头朝着身侧的少女看去,结果对方也是了然的模样,里梅说完之后她甚至还点了点头。作为在场唯一搞不清状况的存在,八岐大蛇心中疑窦丛生。


    看着他脸上疑云重重的样子,里梅的心情忽然变得舒畅起来。像是真的为了他好,他有些惊讶地开口:“啊,八岐大蛇,你照顾他那么久,不会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受伤吧?”


    真是令人愉悦,他就知道这条蛇是被蒙在鼓里的。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人会愿意为了自己的情敌鞍前马后呢,甚至都为了对方的恢复去做抓女人这种自己不擅长的事,八岐大蛇啊八岐大蛇,真是蠢出升天了。


    感觉像是被钉在原地,里梅笑意里的轻蔑和恶毒已经不加掩饰,刚刚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他本能地想要逃避。理智告诉他如果追问的话这答案他一定不能承受,但是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驱使着他刨根问底。


    酒吞童子是他的朋友,可是他喜欢鹭宫水无。


    自己的朋友重伤到几次险些丧命,现在却告诉他和他喜欢的人有关。明明酒吞童子告诉他是因为惹怒了两面宿傩他才被报复的,可是现在为什么又多了其他的事情。


    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原因,但是在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前仍可以自我欺骗。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终于如里梅所愿把问题问了出来:“为什么?”


    愉悦感攀升到了最顶,这感觉就像是他和鹭宫水无共同知道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里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看着八岐大蛇苍白的脸色,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爽。


    明明已经如愿听到八岐大蛇这样发问了,但是却忽然又不想说了,他收起了虚伪的笑容,有些苦恼地开口:“啊,说出来会不会有些不太好啊?”


    本来只是为了刺激八岐大蛇而已,其实并没有打算直接说出来的。毕竟酒吞童子不仅爬了水无大人的床还做了那种事,他一方面怕对水无大人影响不好,一方面又怕如果其他人知道了都来模仿。


    刚想出言怂恿他回去自己问酒吞童子,鹭宫水无却突然开了口。


    转头看向里梅,她终于回忆起了那一天完整的经过。未曾解决的问题再一次浮上水面,勾起了本就好奇的心。


    金色的眼瞳明亮,娇艳的脸上带着些天真的情态,她看着他的脸,语气在困惑之中还掺杂了一丝遗憾的味道:“所以那天晚上两面宿傩到底为什么打酒吞童子?其实他突然闯进房间里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唔,感觉当时都没有尽兴。”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八岐大蛇没有再追问,里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上、房间、尽兴……


    鹭宫水无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无数细节在八岐大蛇的脑海里复现,他双目沉沉,曾被忽视的异常现在全都串了起来。


    为什么两面宿傩割掉了酒吞童子的舌头,为什么他那张美少年的脸几乎被整个扯了下来。为什么他只说是他惹怒诅咒之王却不肯透露具体的原因,为什么他总是在他提到鹭宫水无的时候走神发呆。


    他都没有……


    他都没有和她那么亲密过……


    明明知道他喜欢她,到底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一想到这段时间自己像个冤大头一样精心照料他,给他找食物补充鬼气,还给他妖力帮他恢复修为,八岐大蛇就觉得自己简直可笑。


    他把酒吞童子当兄弟,酒吞童子把他当傻子!


    汹涌的情绪憋闷在胸腔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爆炸了。一刻也呆不下去,他要马上回去找酒吞童子问清楚。


    已经走到了门口,但是又折返了回来。八岐大蛇深吸了两口气,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幽绿的蛇瞳里已经有了湿意,他张了两次嘴才把话说出来。声音莫名有点哽咽,感觉好丢人,可是却克制不住自己。干脆抬手捂住了自己雨后翠叶般带着水珠的眼睛,忐忑之中,他不敢再多问一句:“水无,你,你喜欢,喜欢的人,是,酒吞童子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鹭宫水无想像骂之前那些揣测她是不是喜欢两面宿傩的人一样骂他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忍住了。她能看见他的肩头在耸动,高大的男人弯着腰站在他的面前,是为了和她对视才俯身的,现在捂住了自己的 眼睛。


    没见过这种情况,她有点无措地看向里梅,却发现对方好像也在走神。稍微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把他遮挡眼睛的手拉开了,那双红红的眼睛就露了出来。八岐大蛇哭得很压抑,没有任何声音,他咬着唇,只是无声地流泪。


    翠绿色的眼瞳上蒙着一层水雾,饱满晶莹的泪珠源源不断地溢出眼眶。几缕湿透的睫毛粘在一起,不堪重负一般不住地震颤。下眼睑上晕开的薄红带着潮湿向下蔓延,鼻尖也逐渐变成了同样的颜色。樱色的唇被咬出深刻的齿痕,充血肿胀之后颜色变得艳红,主人太过用力,下唇上已经有了细小的裂口。


    鹭宫水无抿了抿唇,又把他的手拉了回去,重新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八岐大蛇好像哭得更激烈了,隐约都能听见他呜咽的声音。怎么今天大家都这么爱哭啊,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她终于回答:“不喜欢,而且酒吞童子是鬼。”


    不喜欢酒吞童子?


    那为什么愿意和他做那种亲密的事呢?


    其实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八岐大蛇抽泣了两声,没有再多问。他都亲眼见过她和两面宿傩做了,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竞争对手里还有酒吞童子罢了。


    他当初跟他说自己喜欢鹭宫水无的时候他嫌弃他还帮他出谋划策难道都是假的吗,再也呆不住了,八岐大蛇转身后直接消失在了门口。巨大的蛇影直冲天际,漫天的妖气散开,浓烈到令周围的妖物感觉窒息。


    看着他消失之后,她转头看向已经回神的里梅:“他到底为什么哭啊?”


    诡异地共情了八岐大蛇,里梅发现自己居然稍微有点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其实大家都知道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的关系到底有多好,就像大家都知道他对宿傩大人有多忠心。但他就像酒吞童子做了对不起八岐大蛇的事一样,他也做了对不起宿傩大人的举动,虽然并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宿傩大人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唇瓣上好像还残留着在床帐里偷偷亲吻鹭宫水无时的那种触感,他抬起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指腹摩挲过下唇。双眸看着眼前少女嘟嘟的唇珠,他就这样重新陷入了回味之中。


    就算八岐大蛇跑去质问酒吞童子,后者应该也不会后悔做了那样的事吧。可能会道歉,可能会愧疚,可能会提出要弥补,不想跟他断绝关系,但也绝不会为了曾经和她做过那么亲密的事情而感到后悔。因为他也是如此,尽管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和恐慌包裹着自己,可是里梅的心里很清楚,如果重来一次的话,他还是会吻她的。


    对不起宿傩大人,他会将功补过的。


    他会努力,让他们三个人回到一起在阎罗山生活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里梅牵动唇角,垂着眼眸,语气格外恭敬,他状若无意地说,“如果水无大人真的好奇那天宿傩大人到底为什么要打酒吞童子的话,为什么不亲自去问一问大人呢?”——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快去看上一章的段评


    今天喵喵我日六了,终于!许愿明天也能日六!


    在榜上的排名掉得蛛蛛心颤,收益也掉得蛛蛛胆寒,不敢再请假,也不敢再开车锁章了  评论区发小红包,蛛蛛去吃包子了!


    第69章


    作为一个有公职在身的人,天皇随时可能召她入宫,不能随意离开京都,行动严重受限。虽然对里梅提出的关于‘直接去问宿傩大人’的建议很心动,可是却没办法践行。本以为这件事要就此搁置了,但是对方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做出了’写信沟通也是直接沟通的一种’这样的补充。


    实在想象不出两面宿傩读信回信的样子,总觉得那家伙跟任何风雅的事情都沾不到边。反复确认了对方的文化水平,在里梅第三次微笑着点头肯定诅咒之王不仅识字甚至还会写俳句和歌之后,鹭宫水无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接受了写信的建议。


    侍女送来的信纸都是平安京当下最时兴的样式,按照季节的分别,有浅葱、薄红、山吹、朽叶四种颜色。当下已经到了秋天,按理说该用山吹色更合适,但是想到两面宿傩的粉发,鹭宫水无还是从一沓纸里抽出了薄红的那张。


    淡淡的红近乎于粉,纸上撒着云母碎末,亮晶晶的一片。纸张柔韧厚实,摸起来能感觉到上面的纹理,而且凑近了甚至能嗅到淡淡的香气,格外精巧。


    总觉得用这样的纸给他写信实在是暴殄天物,但到底是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写信初体验,她还是决定有仪式感一些。在里梅的指导之下,鹭宫水无挑选了装信的文箱并且去摘了据说‘有礼节的人’都会随信附赠的红叶。


    整个过程非常愉快,天生就喜欢一些精致漂亮的东西,在接连忙碌了好几日之后,摆弄这些小物件也算是一种放松。


    但问题出在最关键的地方,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终于坐在案前的鹭宫水无才发现她根本不会写信。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指腹不自觉地揉弄眼角,盯着面前已经铺好很久的和纸,她眼神呆滞,神情木然。


    其实可以上来就直接写自己的疑惑,但总觉草草两句对不起她准备了这么多。


    慢慢把手指伸展后从两侧往中间移动,干脆遮住了自己的整张脸。手肘架在桌案上,耳边还有里梅研墨的声音,很少有感觉举步维艰的时候,她趴倒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里梅,你能不能替我写啊?回去之后要是两面宿傩问你,你就说我不认识字。”


    垂头研墨的白发少年只是掀起了眼帘,身体仍旧保持着脖颈弯曲的姿势。银白发丝堪堪扫过肩头,大概是修剪过了,长度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变短了很多。垂落的白发一侧被别在了耳后,另一侧挨着面颊的边缘,本就有些女气的五官被衬托得更加柔和精致。


    注视着看起来有些苦恼的少女,里梅唇角上扬,笑得格外温和:“不可以哦,水无大人在阴阳寮任职,不认识字这种理由很难说服宿傩大人呢。”


    显然被他说服了,对方瘪着嘴低下头,重新陷入了沉思。


    手里的墨块被他捏出了裂痕,力气若是再重一点,恐怕就要断在砚台里。指节泛白,手腕因为紧绷而发酸,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温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早就知道水无大人不可能亲自去见宿傩大人的,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让她写信。书面语通常没有那么尖锐,而且文字没有语气,想要怎么理解有一半都要看读信者的态度。在水无大人写信的时候委婉地指导一下她的用词,再等到宿傩大人读信的时候隐晦地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他们的关系一定会缓和的。


    明明已经谋划好了,可是真正实行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之情。


    原来敬仰和妒怨这两种感情真的可以同时投射在一个人身上,他一面为了自己的计划如此顺利而感到窃喜,一面又因为眼前的少女可能很快就要重新回到大人的怀抱之中而觉得酸涩不已。


    来之前还坚持着只要她的生活里能有他的存在,只要他可以参与她接下来的人生,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都不在乎这样的想法,可是真正触碰过她柔软的唇瓣之后,自己丑陋的灵魂又变得开始不甘心。


    人没有得到一样东西之前是可以忍受没有这样东西的生活的,可是一旦得到过,所有的将就就都变得难以忍受。


    墨块在砚台上画着圈,里梅的指尖沾上了墨点。黑色的波纹在砚池里荡开,他感觉好像看到了自己肮脏的内心。


    他根本配不上水无大人,没人能配得上水无大人,就连宿傩大人都不一定能够配得上水无大人,但必须是宿傩大人,也只能是宿傩大人。


    没注意到里梅的异常,苦思冥想之后,鹭宫水无找到了绝佳的模仿对象。不管是日常的说话语气,还是用纸鹤传消息时的措辞,安倍晴明绝对是京都文雅做作的典范。简单回忆了一下对方平日里常用的词汇和语气,她提笔落字,在开头处先问候了一下两面宿傩的近况。


    把那些文绉绉的虚假关心都写出来之后,她感觉自己顿悟了。写信其实就是先礼后兵,只要前面足够礼貌,后面哪怕使用一些激烈的措辞,对方也会觉得你只是言到深处真情流露,而不是故意为了等到这里骂他。


    文墨挥洒,笔力遒劲。思路清晰,落字干脆。


    秉承着这样的观点,她越写越顺利。


    「秋天到了,夜里稍微凉了一些,霜露变得更重了。侑津殿养的那些小鹿最近不知为何饮食状况不佳,你是否也会因为季节的变化而导致食欲变差呢?


    忧思像是露水一样侵占我的身体,我非常挂念你啊,小双。阎罗山的生活如此无趣,没有了我,恐怕更加乏味。真担心你因此而消瘦,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反正你也不爱穿衣服,应当没有之前的衣服穿上不合身又要重新裁制的烦恼。


    我庭院里的花草都很茂盛,本来想折一枝桔梗赠送给你,但感觉把开得这样漂亮的花送给你实在是对不起花匠的打理。这片红叶是自己落在地上的,让侍女扫走的话感觉很可惜,我附赠给你,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若是你欣赏不来,那一定是因为你是个没品的东西。 」


    写到这里之后又觉得安倍晴明是不会这样讲话的,鹭宫水无用笔头戳了戳脸颊,勾掉了那句‘那一定是因为你是个没品的东西’,改成了’若是你欣赏不来,那就请在生活闲暇的时候多读一些和歌诗集,提高一下自己的鉴赏能力’


    几乎能想象出安倍晴明说这句话时笑眯眯的语气,她满意地继续写了下去。


    「其实我有的时候也会回忆起我们在阎罗山的日子,虽然做饭、洗衣、整理房间、打扫汤泉等所有的事情都是里梅在做,庭院的布置没有我现在的宅邸漂亮,为我准备的衣服也没有我现在穿的款式舒适,但是不得不说,在京都确实找不到像你一样的人。他们都非常脆弱,动辄喊疼喊累,非常不抗揍,没有一个人能在我的手下过招。果然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强盗,你虽然也没有强到哪里,但是跟他们比起来,你已经算得上可以了。这大概就是强者的苦恼,想必你也无法理解,我就不再赘述下去。」


    一直在安静研墨的里梅忽然咳嗽了两声,鹭宫水无疑惑地仰头朝他看去,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因为写实在畅快而萌生的笑意:“你站着累了吗?”


    一直在偷偷看她写的内容,前面都勉强能够忍耐,但是看到‘想必你也无法理解’这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听到了宿傩大人冷笑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里梅试探着,抬手指向这一句:“水无大人确定要这么写吗?”


    这么写的话,绝对没办法和好的吧。


    稍微有点不满,用手里的毛笔抵着里梅的指节,将他伸过来的手推到了一边去。鹭宫水无用双臂遮住了信纸,仰头看着他的脸:“里梅,偷看别人的信是很没礼貌的!”


    太过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如果顶撞或者忤逆她的意思只会适得其反。她不让他看信里的内容,那么他就绝不能看。看来只有在大人宿傩大人读信的时候从旁多替她转圜一二了,没有再多说什么,里梅低声提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袖口要把墨迹蹭花了,水无大人。”


    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信上,鹭宫水无收回视线之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冷意。对他偷看的行为非常不认同,她皱着眉,连带着落笔时的语气都变得恶劣。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把酒吞童子打成那样?虽然鬼只要没死就可以恢复,但是我听说他都毁容了,恐怕要养很久才能恢复如初。你不知道有句话叫作‘砸人饭碗如同杀人父母’吗,小双,你这个行为实在是非常恶毒。


    而且,我想你们两个的关系应该蛮好的吧,毕竟最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受命于你对我进行了一次刺杀。虽然失败了,但是勇气可嘉。话又说回来,如果你们的关系不好的话,他怎么会愿意帮你做这种以卵击石的事呢?


    稍微反思一下自己吧,小双,你这样是交不到除了我之外其他的朋友的。是的,是不是非常感动,即便你残忍、没礼貌、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学习能力极差,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超级大恶人,我还是把你当作朋友来看。我简直无法想象,除了我,你还能从哪里找到这样漂亮、强大、正义、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朋友。


    不如你来京都找我吧,我现在虽然还是阴阳助,但是依照我对目前形势的分析,迟早,我会代替安倍晴明的位置。倒也不是我有多么想超越他,而是因为我的实力确实是比他要强。天赋这种事真是没办法啊,令人唏嘘。


    等你来了你也可以加入阴阳寮,我如果成功做了阴阳头,到时候我勉强可以让你做阴阳助。我感觉这个职位一定会对你很有帮助的,多打一些妖魔鬼怪是有助于人的思考的,经常锻炼身体你就变得积极。 」


    写完了三张纸,鹭宫水无感觉稍微有点饥饿。虽然写信确实是一项有意思的活动,但是她的手已经感觉有点酸了。


    又抽出了一张薄红的信纸,她写下了最后的收尾。


    「我饿了,就写到这里吧,你平时那么喜欢吃饭,一定知道进食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反正以后也会经常见面的,有什么话也可以以后再说。


    风吹逢坂松,声声如诉;


    聊赠红叶,望君自省。 」


    折纸时没有注意,指腹蹭过了最后几行,字迹晕开,和歌和最后一句话都变得模糊。仔细看隐约能认出是什么字,鹭宫水无懒得再写,折好后和红叶一起放进了文箱里。


    才刚刚把东西递给里梅,侍从们刚重新装好的门便又轰然倒塌了。


    捏着折扇的男人收回自己的手,神色难得真的带着一丝懊恼:“不好意思,手重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喵喵本来是想日六的,但是盛饭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被大爷痛击了, pia一下就倒地了。身体虽然无力,但是思维还有点清晰,特别想吐啊,但是怕弄脏地板,所以凭借着惊人的毅力,我爬到了卫生间!然后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了……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最后还是被送进了医院,好在还活着,没啥事,还能写小鸟。


    宝宝们以后千万不要熬夜了啊啊啊啊啊,记得抽奖,我爱你们! !


    第70章


    写信已经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午后到傍晚,天色开始变得暗沉。夕阳西斜,逢魔时刻整个穹顶都昏黄一片,莫名压抑沉郁的色调铺陈开来,云层的缝隙间透着诡异的红光。落日余晖不仅毫不温暖,反而有种阴沉之感。


    和室内还没有点燃烛火,暗色的窗纸削弱了整个房间的采光。安倍晴明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遮蔽了部分从庭院内透进来的亮光,额前的两缕白色发丝因为他今日没有束发而逸散在面颊两侧,与后方的黑发泾渭分明。


    倒下的门横在室内和室外的人之间, 里面的人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外面的人也暂时没有进来的打算。


    明明都已经把障子门搞成这样了,偏偏还要讲究根本不存在的礼貌。安倍晴明站在倒塌的门之后,等待着鹭宫水无的反应。那柄从不肯展开的折扇终有朝一日终于露出全貌,纤长的手捏着扇骨缓缓滑开了扇面。


    成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坐在桌案前的少女将视线暂时从倒塌的门上移开,转而落到了他的手上。


    一向对什么东西都好奇,生来就喜欢追究事物的根本,从第一次在阴阳寮见到安倍晴明开始,她就已经盯上了他的折扇。


    那天的确很热,侑津殿带着她进门的时候大家都在摇着扇子扇风。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起,彼此交换品鉴扇面上的笔墨图案,如此祥和的气氛之下只有两个异类,一个没有折扇,一个有却不肯打开。


    她是前者,另一个自然是安倍晴明。


    坐在上首的位置,他的姿态有些散漫。顶着一张笑盈盈的脸,但不管怎么看,眼底都只有漠然。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审视的目光直白地落在她的脸上,他就用那柄合拢的折扇轻轻地敲着掌心,像是在评判她到底有什么资格能直接坐上阴阳助的位置。


    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看,但难得忍耐了下来。已经将周围所有人的扇面都看过一遍了,鹭宫水无一心想等到他展开扇面的时候再翻脸。


    但一直等到下值都没能如愿,他盯着她,她盯着那把折扇。漫长的静默之后折扇的主人忽然站了起来,和她擦肩而过时,他笑着对她说‘实在喜欢扇子的话,那就发俸禄之后自己买一柄吧’然后走出了房间。


    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每每想起,她都觉得她当初应该直接把折扇抢过来然后再敲破他的脑袋。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鹭宫水无后来甚至还做过趁他午睡的时候将折扇偷来的事,但这个无聊又小气的男人却给扇子下了旁人无法打开的禁制,她根本没办法在不破坏扇子的情况下将折扇展开。


    目光紧锁着他正展开折扇的手,金色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徐展开的扇子看。


    精雕细琢的木,用料上好的绢。完全展开之后是一笔未画的扇面,如雪般白茫茫的一片。


    颇似狐狸的双眸在纯白扇面后弯起,笑着的蓝绿色眼瞳成了最完美的图案,安倍晴明站在原地,小指勾缠拨弄着折扇下吊着的玉坠。微垂的眼睫掀开,他抬眸看向鹭宫水无,语气轻缓,刚刚的懊恼已经荡然无存:“小无大人,不知在下是否可以进来,现在确实有一件很急切的事情需要和小无大人商议呢。”


    嘴上说是急切的事情,但是动作却不急不缓。


    折扇挡住了安倍晴明的下半张脸,看眼睛的形状和眼周肌肉的走向明明是笑着的,但那对儿蓝绿色的眼珠里却透不出任何感情。好像只要得不到准许就会一直站在那里,他收拢折扇,轻轻地抚了抚膝盖周围的衣料褶皱,格外优雅。


    蝉鸣声、鸟叫声、风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万籁俱寂之中檐下挂着的风铃突然响动。贝壳之间彼此碰撞叮当作响,羽毛沙沙相互摩挲。一直没开口的鹭宫水无‘唔’了一声,撑着自己的下巴把头转向了声音的来源:“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对方看的是风铃,但话却是对他说的。


    安倍晴明挑眉,垂眸看过自己身上的白底金纹狩衣,眼中终于透出点淡淡的笑意,且不说真不真,只是终于有所波动。他合拢了折扇,唇角上扬:“小无大人对男子衣衫也有见解吗?”


    实在是受不了门外人的这种语气,虽然语调和缓,声音温润,但莫名有种暧昧的气氛。双手捧着文箱,里梅垂首站在鹭宫水无的身侧。低头的姿势让他只能看到来人的下半身,但凭借着声音,他认出了来找她的人到底是谁。


    又来一个……


    玉藻前、八岐大蛇、酒吞童子、加茂羂索……


    现在又多了一个。


    这些命名仅仅是他知道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可能有更多的人对鹭宫水无有着龌龊的心思。到底要扫除多少障碍才能让她只看着宿傩大人和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蝼蚁败类们明白他们根本配不上她。


    要把他们全部杀掉才行。


    安倍晴明的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过了一遍,他心脏跳动的速度因为负面情绪的扩散而持续加快。很少有这样按捺不住的时候,在宿傩大人身边侍奉了这样久,他自认为遇事还算得上是沉稳,可是现在被嫉妒的情绪折磨到快要呕吐出来。


    视线上移掠过安倍晴明的脸,视线已经收回得很迅速了,但还是轻易被对方捕捉。弯弯的笑眼后是庭院上空那轮如血般的残阳,四目相对之间,一种深深的恐惧将他攥紧。


    被阴暗情绪操控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清明,淡紫色的眼瞳震颤。纷乱的思绪潮水般退去,里梅忽然意识到,这个站在门口要进来的人是安倍晴明。


    并不是惧怕安倍晴明本尊,而是惧怕他出现在这里所代表的意义。


    阴阳寮的职责关系着整个京都的安危,历代天皇都非常看重。身为坐镇阴阳寮的大阴阳师,他如此火急火燎地来见水无大人,绝对不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若是大事的话,又是怎么样的事,是连安倍晴明都无法独自解决,必须来找鹭宫水无一起商议的呢?


    刚刚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更强烈了,恐慌的情绪严重影响着躯体,胃囊里酸痛翻涌,痉挛抽搐的感觉让他几乎要直不起腰。


    天彻底暗了下来,太阳落山,升上来的是一轮血红的月亮。黑沉的天空涌动着密布的乌云,庭院里的石灯笼逐一亮起,连烛光都摇曳着橙红的影子。


    宿傩大人……


    一定是宿傩大人……


    宿傩大人真的把计划提前了……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他只是一会儿不在而已,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已经得到了水无大人亲手写下的信,就只差送到大人的手里了而已,仅有一步之遥,只差一步之遥宿傩大人就能知道水无大人其实还是念着他的了,只要他知道了,一定不会做那件事的。


    一定是他浪费的时间太多了,一定是这样的。


    要是他没有与八岐大蛇和玉藻前浪费口舌,要是他早点让水无大人开始写信,要是他及时把信送到了宿傩大人的手里,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攥紧了掌中木匣的尖角,第一次生出了让宿傩大人不要去做某件事或者是做得不顺利、干脆做不成的期望,里梅张开了嘴巴,大口喘息。


    他要去阻止宿傩大人,对,只要他把这封信给大人看,大人一定会动容的。


    金色的双眸里清晰地映着安倍晴明笑眯眯的样子,鹭宫水无仍旧坐在书案之后。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她的指尖轻点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敲击声。本来想开口说些什么回应他关于’男子衣衫’的问题,但是被里梅闹出的动静吸引,她还是先转头朝他看去。


    原本在她身侧站得挺直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将身形佝偻了下去,垂落的白发将整张脸庞都彻底遮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喘息的声音。在黑暗之中,隐隐能听见年轻的白发咒术师正在抽泣。


    不等她开口询问,里梅忽然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抱着文箱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分明,有血珠滴滴答答地砸在地板上,按照他离开的轨迹蜿蜒成一条虚线。


    没想到他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鹭宫水无张开的唇重新合上,将那一句‘你没事吧’咽回了肚子里。本来还想留他吃饭的,已经这么晚了,刚来的时候就总是哭,也不知道是不是两面宿傩真的虐待他了。


    但既然他自己走了,那就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比较好。


    终于肯站起来,鹭宫水无离开了那张桌案。她背着手,缓缓踱步到了那扇倒塌的门前。抬起的赤足踩上了门框,但也只是到这种程度,没有要走出去的意思,她歪头时长发从肩头倾泻如瀑:“男子衣衫?”


    金色的眼瞳里迸出细碎的笑意,她卷着自己的发尾,手指细白:“你又不是男子,我为什么要和你探讨男子衣衫呢?”


    站在空荡荡的门口,来人始终不能踏近哪怕一步,明明人已经近在咫尺,可是却连伸手都不能。从鹭宫水无吐出第一个字节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在一点一点消逝。直至整句话都说完,那份虚假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尽。


    蓝绿的眼瞳在黑暗中闪耀,‘安倍晴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个时候反而眼底有情绪流动了,光彩流转之间,他幽幽地叹气,音色也变得和之前不同:“我来找你了,鹭宫水无。”——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新咯,前两天蛛蛛因为身体的原因休息了一下,真的好害怕自己死掉。然后蛛蛛也辞职了,之后应该不会再怎么请假,起码可以更稳定一些的更新了。还是很开心的,可以和朋友去漫展cosplay啦,虽然工资还没给发,但是这个死班,总算是暂时解脱!可恶,因为两天没更收益归零下周肯定上不了好榜了,等喵喵好一点一定一定一定要日六啊,是时候请我的亲友出山监督我了!


    真是欲生欲死的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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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在思考爱女的问题,因为我觉得我很爱小鸟,但是偶尔有一些评论会让我觉得,我是不是可能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么爱小鸟。


    苦恼,但是没关系,这章评论区揪人发小红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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