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在她即将踏出山门的那一刻,两面宿傩暴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末的雨已经没有中旬时那么大了,只是连绵不断地绕着,淡淡的薄雾在山林里弥漫。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难看到面目有些狰狞。掀飞了里梅试图撑到头顶的伞,细密的雨丝之中,两面宿傩的神情比天上的浓云还要暗沉:“回来!”
只是因为契约的关系才会让她回来。
只是为了让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好控制她,不让她跑出去给他找麻烦。
只是想要让她变得更恶,撕碎她虚伪的假面。
只是……
越来越近了,指尖已经触到潮湿的黑发,手掌和满是血污的衣料蹭过,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臂。五指合拢,握着她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两面宿傩近乎是逼视着鹭宫水无的双眼,他的声音能拧出血一般沉:“你想去哪儿?!”
像是才听见他说话,鹭宫水无回头看他,那双金曈里的雨比外面还要大。她的目光和他在雨幕里相接,比两面宿傩平静多了,那张脸恢复了最初时的模样,像宝石一样瑰丽也同宝石一般冷硬:“我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她说她不会回来了……
凭什么,为什么,到底想要什么,谁允许她就这样不回来了?
浴衣的袖口不知何时已经被撕裂了,泛白的指节掐紧,陷入了她手臂上的软肉里。两面宿傩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你得到了是吗?”
在玲珑心的试炼里他曾经问过她到底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但是当时并没有得到答案。
她有无数次可以杀掉他的机会,她没道理非要跟着他和里梅生活。是她自己选择留下,是她自己非要用 那个该死的契约把他们两个人绑在一起。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互相给予,以欲和恶彼此交付。凭什么她能在胡乱搞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事情又随便发泄完自己的大小姐脾气之后甩甩手就要走,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她的指尖挤进了他的指节之中。鹭宫水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不理智的行为,她现在选择的办法并不是当下情况的最优解,可是手上的动作没停,她继续撬动着他箍紧的手。
视线还是没有落到两面宿傩的脸上,她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上个阶段的错误:“暂时不想要了,我想清楚了,我现在或许并没有资格做到。”
终于甩脱了他的钳制,这次抬脚离开的时候身后的人没有再制止。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双目沉沉,他的眼中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凝视着她,想到了她之前也是打架到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跟着那两个可笑的人类走了之后又自己跟着他回来了。
当时她口中吐出的‘对不起’轻飘飘的,果然才不过几日而已,她就又犯了。
朝着相反的方向转身,被雨打湿的粉色额发黏在额头上,发质粗硬,有些扎痛了眼睛。抬手随意地捋了一把,整个额头暴露在大雨中,有水滴顺着面颊上的咒纹滑落,然后沿着下颌砸落。
里梅握着那柄破碎的雨伞,仍旧在看鹭宫水无的背影。他咬着自己的下唇,脚下已经忍不住往前了几步。
想要往前的心越来越躁动,他觉得他应该马上追上去,她有洁癖,现在身上又是血又是雨,下山的话她到哪里去沐浴?
昨日他才给她新置了带着花香味的澡豆,现在天气没那么热了,宿傩大人上次给她带回来的那件银色的振袖也已经能穿了。下山之后谁还能这么照顾她,谁给她系腰带,谁给她做冰碗。她现在身上的衣服破成那个样子了,她能去哪里?
步伐越来越快,里梅朝着她快要消失的背影伸手。
整个人朝前扑去,汹涌而来的痛感让他喊她名字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呜咽。双足的脚筋被斩断,溅上泥点的白色足袋彻底被染红,他匍匐在地上,回头望向宿傩大人,苦苦哀求:“宿傩大人,让她回来吧……她只是、她只是为了那只蜉蝣伤心而已……刚刚您不也是听见动静之后马上就下山了吗,您也是在乎……唔!”
整个人被掀飞了出去,里梅的白发陷落在污泥之中,口腔和喉咙全都是血,他艰难地抬眸朝着两面宿傩看去,只看到了诅咒之王高高在上的冷峻的面容。
他俯视着他,如同看着往常虐杀过的所有生灵:“你可以跟着她一起滚。”
恐惧快要把他淹没了,鹭宫水无已经走了,如果宿傩大人再生气的话他一定会死的。
可是,可是……
指节劈裂,指尖死死地扣着手掌下混着血水的地面,里梅垂着头,声音在雨里几乎要听不到口:“大人息怒,她只是伤心而已……”
头发被拽起,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可能也要和肢体分离,酸涩的眼睛要睁不开了。宿傩大人掐着他的脖颈,将他的脸转向了已经穿过山门的鹭宫水无。
低沉冰冷的话落在他的耳畔,上位者对这场情绪波动的判定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而已。
“无理取闹。”
所有的纷杂都被抛在身后,已经彻底走出了山门,鹭宫水无站在界碑之前,仰头看向石身上笔力遒劲的‘阎罗山’三个字。朱红的颜料里应该掺了其他的东西,她能够嗅出有血的味道,四根巨大的铁索拴着这座石碑,像是在镇压什么。
静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她看向站在石碑旁边穿着棠色壶装的女人。其实恢复理智之后大概能猜出蜉蝣没有醒过来的原因,这本来是就是一场时刻倒计时着的饲养关系。她看向伞底,又一次对上那双红到已经看起来是一片漆黑的眼睛。
伞沿抬高,和鹭宫水无对视的女人露出了自己完整的面容。
标准的贵族‘殿上眉’之下有一双让人看过之后就很难再忘记的眼睛,她的眼瞳很大,浓郁的黑红向四周扩散,侵占了许多本应是眼白的部分。但并不诡异怪奇,浓密又细直的眼睫将眼睛的形状勾勒得清晰,在眼尾拖下淡淡黑影。
在阴沉的天气里,敷过细腻白粉的脸更凸显出她沾着胭脂的唇艳红无比。过长的黑发又多又厚,但显然保养得宜,没有光源的情况下也有淡淡的光晕。驾驭住了这样浓郁的妆容,所有俗丽的颜色她都能轻易压住,再妖异的色泽衬在这张面颊之下也只能透出庄严的味道。
完全成熟的女性声音和少女并不一样,说话时像是编钟余韵嗡鸣,和拉紧长弓时的样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高挑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透出淡淡的歉疚:“你可以叫我侑津。”
侑津殿,天皇亲女,内亲王中最出众的一位。
颇通阴阳之术,又擅资政工计。力压自己的亲弟弟,成了下一任天皇之位看起来最合适的人选。
现在,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从侍从撑着的伞下走了出来,但并没有靠近鹭宫水无,侑津朝她伸出一只手:“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没有马上回答她,但好像也没有要拒绝的意图。鹭宫水无没有看侑津,似有所感一般,她转头朝着山门里面望去。
“是可以谈谈,但是在此之前……”
雨一直不大不小地下着,嘀嗒淋漓,雾气越来越重,整片森林都因此而沉寂。铺天盖地的绿意占据了所有的视野,一切痕迹都会在太阳出来之前被水液洗去。
鹭宫水无抬起一只手臂,淡淡的水蓝色的光在掌心里绽开,一朵饱满的缩小的紫阳花慢慢显形。
轻悠的,完全开放的球形花朵在手心里完全开放,挨挨挤挤的紫蓝色小花构成了一整朵完整的契约之花。
这是她的第一朵花,也是缚心绮罗里拿下的第一颗心。
完全落进手里之后比预想之中要重,鹭宫水无低头,金曈里好像有水光闪烁,但又好像只是雨天的倒影。眼睫颤动了两下,鸦羽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去了,她慢慢地合拢了自己的双手。
花瓣被挤压变形,茎叶残碎,两只手越收越紧,整朵饱满的紫阳花迅速被碾压枯萎。汁液从指缝里溢出,逐渐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粉,淌到手腕上是已经和鲜血一般红得耀眼。
无形的链条开始崩断,契约所连接的双方也因此逐渐疏远。
砰砰……
一只手撑在了身侧的树干上,干燥崩裂的树皮割破了掌心,血点溅入猩红的眼瞳。
砰砰……
赤色的线沿着唇角画向脖颈,落在伶仃的锁骨上如一颗痣般冷凝。
砰砰……砰砰……
眩晕感终于散去,鹭宫水无松开了自己合拢的双手。无数小小的花瓣在风里散开,雨水很快将纯红的花液冲走。
原本缠绕勾紧的命运丝线重新分回了两股,契约作废后书写过的每一个字都开始变淡。
伞撑到了她的发顶,鹭宫水无抬头。一块帕子贴上了她的唇角,侑津仔细地帮她擦拭掉了锁骨上溅落的血点。
她唇角微勾,什么也没多问:“恭喜。”
两个人并肩离开时,背后的山忽然在大雨中爆发出窜天的火焰,巨大的咒力波动荡开,倾倒崩塌的声音铺天盖地朝着她们脚下的路席卷而来。
侑津的左手搭上了鹭宫水无的肩头,隐隐还是担忧,她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另一只手抬到了半空,轻轻挥动以示侍从可以让埋伏的人开始动手。
她俯下身,让彼此凑近:“别回头。”
鹭宫水无目视前方,垢服也华光依旧。没有说话,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终于终于
下章就到京都篇了,后面的剧情可刺激了,马上就到了为了醋包饺子里的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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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庭院里的叶子有发黄的迹象,风也变得有点凉,檐下挂着成串成串的风铃,玉料、贝壳、羽毛、琥珀,彼此碰撞磨合时叮当作响。廊柱上贴着朱笔写下的符,结界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棋子落在棋盘上,只是‘啪嗒’一声就已经足够震落整个京都将落未落的树叶。
侍从洒扫的动作干脆麻利,花圃里有两三个人在修剪多余的花枝和杂草。捧着托盘的侍女把瓜果放在小几上之后又恭敬地弯着腰退去了,候在一旁的近侍净手之后才开始削皮,银质的小刀被磨得锃亮锋利。
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表情各异,但都将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棋盘之上。
鹭宫水无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捻着一枚白棋。莹白的棋被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天然的玉在这双精雕玉琢的手中也变得黯然失色。没有要落子的意思,但也好像也没有在思考整个棋局,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双目发直。
跟执白棋者这副无聊的样子截然不同,侑津显然对能够在天黑之前手谈一局这件事兴致勃勃。掌心里还蓄着几枚黑子,她坐得端正笔直,身后垂落的黑发拖在软垫上,缎子似的堆叠。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棋盘,迎上对方不明所以的眼神之后她轻笑了一声,掩唇的手染着丹蔻,指甲猩红:“遇到什么烦心的事了吗,还是说,不喜欢阴阳寮的差事?”
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将那枚白子落下了,鹭宫水无微微侧头,咬过身旁近侍用银签子插着递来的果肉。牙齿咬下之后溢出的汁液染湿了樱色的唇,她一边咀嚼一边摇头。干脆支差了事起来,在对方落子之后自己也跟着随便放下一枚棋,咽下了口中的果肉,她终于组织好了语言:“那里的人都很无聊。”
阴阳寮的差事对于鹭宫水无来说有些简单的过头了,那些捣乱的妖魔鬼怪根本不用费什么心神就能够除掉。每日巡查、检查封印、问天祭神,这些事也都没什么挑战性,信手拈来。
自从来到京都之后日子确实过得滋润了很多,但在生活水平提高的同时,日子也逐渐变得无聊了起来。抛开一开始的新奇感之后,剩下的一切都变得脆弱且虚假。
拨弄着盒子里的棋子,鹭宫水无想了想,还是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京都的每个人都有病。”
已经习惯了这位大人语出惊人,周围的侍从仍旧做着自己手中的事,连头都没抬。反倒是侑津脸上的笑变得大了一些,她的笑声盖过了檐角下的风铃,没有再把自己的注意力完全留在棋局之上。
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但是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少女的眉眼之间,她有些好奇:“那晴明大人呢,你不喜欢他吗?”
一直低着头的人终于舍得抬眼,鹭宫水无皱眉,唇角往下压,她的脸上露出些不悦的情绪,金色的眼瞳却恢复了神采:“他病得最重!”
皇女和近侍的笑声在廊下荡漾,笔直的脊背终于弯下一点,侑津伏在案上,宽大的袖口将整个棋盘都扫乱了。从柔软的衣料间抬起头,她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指尖卷着发尾绕啊绕,胭脂鲜艳的唇再次追问:“我以为你会很喜欢他呢,毕竟晴明大人模样确实好,为人也很风趣。”
垂着的眼睫掀起,鹭宫水无瞪大了眼睛,握着签子往口中送果肉的动作都停滞了,她歪头去看趴着的侑津。死气沉沉的瓷娃娃重新复活了,比起下棋她好像确实更擅长说别人的坏话,一点也没有背后讲别人小话的自觉,金瞳少女理直气壮得不得了:“要是模样好就可以让人喜欢的话,那京都的人一定每天晚上只要想到我的脸就思念得难以入睡吧!而且他哪里风趣了呀,我根本听不懂他每天都在说些什么,我都已经跟他说过让他安静一点了,但是他还一直跟着我,感觉比起做阴阳师去金阁寺念经更适合他。”
笑的腰都有点直不起来了,侑津随手从盘子里叉了块汁水丰沛的乳白色果肉,但只是贴了贴唇,并没有送进口中。望着对面口腔里塞满果肉脸颊鼓鼓的少女,忽然生出点想要逗弄人的心思,她撑着自己的下颌,稍稍坐起来一些:“啊,说不定是晴明大人喜欢你呢,我认识他这么久,倒没见过他同谁说过这么多话。”
确实有些好奇对方的反应,自从认识鹭宫水无以来,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超出她的意料。一开始确然有做交易加以利用的心思,但现在是真的有点喜欢这只小鸟了。
本来想看少女娇怯的画面,但一心说安倍晴明坏话的人显然并没有开情窍的意思。
鹭宫水无重新叉了一颗朱红的小果子来吃,水润润的唇不自觉地嘟着。她微微扬起下巴,垂在面颊两侧的黑发流水般向后,露出了完整的脸。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也确实没什么兴趣,她‘哦’了一声:“就算喜欢我也是很正常的事吧,这和他很烦这个事实也并不冲突啊。”
侑津脸上的笑意变得微妙了一些,银签上的果肉终于被送进了她的口中。唇瓣紧闭着,从咀嚼到吞咽都低垂着眉眼,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签柄上的花纹,她微微挑眉,又缓缓落下。
没有了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但偏偏被讨论的人像是知道她们在议论他似的做出了加强存在感的事。
一只浅蓝色的纸鹤穿过了结界,摇摇晃晃地拐过庭院中参天的古树,然后压低身位飞进了连廊。同主人一般性格有些小小的顽劣,明明可以直接落进那只已经伸出的手掌,却偏偏要落到收信人的头上。
附着着灵力的纸鹤没有按照她的预期落进掌心,惹得本就不喜欢来信人的少女变得更加不悦,鹭宫水无捏住了纸鹤的翅膀,将乱飞的小东西从自己的头顶上拿了下来。
本来想撕掉的,但是又担心是阴阳寮里的差事。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情愿地打开了,毕竟她答应了侑津要好好在阴阳寮做事、保护京都的百姓,而且她也还有自己的目的。虽然感觉安倍晴明那家伙总是很狡猾,不过对方也确实没有用毫无价值的事烦过她。
拆开纸鹤之后就能听到折纸人的声音,安倍晴明的语调永远不疾不徐,带着深埋的傲慢和轻浮的礼貌,光听他说话的声音就能想象出他留音时的样子。
认识了那么多长得像狐狸的男人,但是要挑一个最像的,还是安倍晴明。满头纯黑的发只有额前的两缕是白色的,上挑的双眸永远含着笑意,琉璃珠子似的眼球通透无比,生就来一副天生好相与的模样,但是却在看向他的眼睛时根本读不出他的情绪。
她并没有告诉他今日下值之后会有侑津在一起,但问过她有没有用饭食之后纸鹤里紧接着传来了他问侑津殿安的声音。
文绉绉的、假模假式地客套了两句,那道慢悠悠的声音才终于说到了真正的目的。
“我确实有一事想向小无大人求助呢,只是不知道小无大人愿不愿意出手助在下一臂之力。这次的敌手让在下很吃力呢,不过就算小无大人觉得今日已经疲乏了实在不愿意前来,在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感觉拳头硬了,明明用了敬语,但就是觉得他说的话莫名地能让人生出很大的火气。都已经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脾气太差的缘故了,怎么每次听晴明这家伙说话她都想揍人,鹭宫水无抬眸看了一眼侑津,想要确认对方是否和她有一样的感受。
正在吃水果的皇女殿下勾着唇,眼角眉梢的笑意透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慈爱味道。迎上她的视线之后,她脸上的笑意更甚,放下了手中的签子,侑津接过了侍从递来的帕子,但视线一直保持着和对面人相接的角度:“看来确实遇到棘手的事了呢,连晴明大人都解决不了,你要去吗?”
终于舍得放下扎水果的银签子,鹭宫水无的嘴里还塞着最后一枚果子。她站起身来,一旁的侍从自觉地俯身上前帮她将衣摆上的褶皱抚平。实在是顾不上说话,她冲着侑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走了之后立刻转身。
为什么不去,那家伙都解决不了的事,她一定要去看看的。
而且他折纸鹤来给她传讯,不就是代表他承认她比他强了吗。
脚下的步伐快了一些,鹭宫水无难得没有扔掉那家伙送来的纸鹤,而是收进了袖中。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侑津殿一时间有些失笑。这处宅邸明明是她的,但作为主人却就这样放心地将她这个客人单独留下,自己走掉了。一时之间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她仰头朝着身侧的侍从看去,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如何了?”
一直站在一侧的侍从立刻低头俯身,他从袖中拿出了一只同鹭宫水无刚刚收到的一模一样的纸鹤,低声禀告:“晴明大人说请您放心,已经确认过了,等鹭宫大人去了之后一定会很惊讶的。”
惊讶?
最好不是惊吓。
接过了纸鹤,但是并没有立刻打开,侑津沉吟了一声,总觉得事情不太妙。从用人方面,她本人真的不是很喜欢安倍晴明,可控性太差,而且做事过于随心所欲。
额角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她将纸鹤放在了刚刚搅乱的棋盘上。揉了揉自己的头,脑子里突然冒出另一张脸:“玉藻前最近在做什么?你现在就去找他,告诉他上次他提出的事,我应允了,让他立刻去做吧。”——
作者有话说:哼哼,现在朝我们走来的是已经考上京都编制的小鸟!
猜猜小鸟会遇见谁呢!
这里的晴明和玉藻前仍旧是喵喵的私设比重比较大,请宝宝们独立看待哦!
都写到这里了,死遁还会远吗!好激动好激动!
第53章
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见过鹭宫水无了,好像只有半个月,但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明明每天晚上都能梦到这双金色的眼睛,可是真正四目相对的时候,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锋利的匕首横在他的喉间,被割断的白发落在他肩头的衣料上又‘扑簌簌’地下坠,喉间的肌肤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里梅垂下眼睫,抬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
其实是能避开的,可是双足就是像生根扎在了原地一般,他望向近在咫尺的脸, 有种泫然而泣的冲动。他张开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口,可是却苦苦寻不得一个出口。
他是知道今天能见到她的,加茂羂索偶尔会装作不经意地在宿傩大人和他面前提起她的行踪。来之前幻想了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可是独独刻意忽略了彼此会在相反的阵营。
想问问她最近过得好吗,听说她进了阴阳寮,京都风刀霜剑人人都戴着虚伪的面具,她这般脾性如何能受得了呢。
想跟她说让她回阎罗山来,宿傩大人虽然表现得很生气,可是她的房间还保留着,里面的东西也都没有人动过。
打好的腹稿全然作废,她看起来过得很好,比在宿傩大人和他身边时好。
锦衣加身,珠玉环佩,已经是绝艳的脸竟然还能更加姿容生辉。
站在不远处檐角上的阴阳师看似在把玩折扇,可实际上注意力一直放在她的身上,明明连酒吞都说他是个外热内冷的人, 但方才她杀入战局时安倍晴明那些式神面对她都变得格外乖顺。
他替她开心,可是私心里又觉得好恨。
恨她怎么可以过得这么好,恨她全新的生活来得这样快,恨她身边层层叠叠不断涌上来的人,恨她好像真的在夏季结束之后就完全忘记了他们在山里彼此相视过的每一眼。
恨连一个劝她回去的理由都没有,恨到了这时候自己还想着让她向宿傩大人低头。
真的好恨……
苍白的唇瓣颤动了两下,红润的色泽褪去,最终只是艰难地从被割破的喉管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他唤她:“水无……大人……”
不断没入的刀刃终于停顿,喉骨咯吱作响,筋管藕断丝连。被血呛着了,总想咳嗽,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冰凉的手掌终于抓住了她的腕骨,他低头,霜色的眼睫凑近了那张看起来好像无动于衷的脸。
滴滴答答的猩红血液溅落在鹭宫水无的衣领上,将浅色的衣领染得斑驳,握着刀柄的手稍稍松开了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做出这般举动,可是这匕首就是再压不下去了。带着铁锈味的吐息落在面颊上,她掀起眼帘:“你为什么在这里?”
守卫京都是她的职责,被安倍晴明的纸鹤叫来时还以为又是什么马车妖、憎恶鬼,可是结界破开,匕首出鞘之后,看到的竟是一张熟悉的脸。
并不像自己表现得那么平静,鹭宫水无也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困扰着,那声熟悉的‘水无大人’再次落入她的耳中,可是并不如从前那般悦耳动听。没了逗弄人的乐趣,反倒让她烦乱丛生。
放下了握着黑曜石匕首的手,她快速抽身。身后没有了支撑的人身子软倒,腿骨和地面相触碰时声响极重。
没有等他回答,也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鹭宫水无在自己的心里提醒着他已经是旧去的人。过去的契约全都作废了,她现在在学习新的东西,起码在重拾任务之前还是不要和他们接触得好。
稳稳落在安倍晴明的身边时还是没忍住看向了被困在阵中的人,她仰起头,皱起眉之后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因为犯人伏诛而不高兴。对上那双狐狸眼的瞬间就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但抿紧的唇瓣还是暴露了真实的感受。
将折扇挂回了腰间,安倍晴明抬手敲了敲身侧这个把‘我很烦,别惹我’写在脸上的年轻同僚。指节触碰额头的瞬间,如愿看到了那双猫儿似的金色眼瞳里浮现出了恼怒的情绪,比刚刚那副恹恹的样子看起来顺眼多了,他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小无大人认识他?”
其实根本不痛,他的力道很轻,但就是感觉自己被人看不起了。鹭宫水无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假装脚下不稳,重重地踩了他的足尖一脚。实现了报复的计划才肯开口,但完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一次为了自己的尊严强调:“要叫水无大人,不许叫小无或者小无大人!”
那双弯弯的眼睛比刚刚笑意更浓,他低头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她像自己前些日子抓到的那只偷吃鱼干还咬人的坏猫。伸出手指时对方下意识就要躲,所以另一只手的力气就加重了些,他握住了她的肩头,慢条斯理地把那些碍眼的银色碎发从她的脖颈上掸落。
做完这一切才想起她刚刚说话的内容,安倍晴明‘嗯’了一声,仍旧保持着面上的笑容:“知道了,小无大人。”
脚背又是一痛,这次对方连站得不稳都不装了,直接抬脚向前重重地踏在了他的脚上。雪白的足袋上留下了半截完整的脚印,他的手从她的肩头转到了后颈,受到制裁的小猫被拎起来时还试图踢他的膝盖,可是两个人的身高确实是相差甚远。
鹭宫水无落地时被放得稍微远了一些,她抬头瞪了安倍晴明一眼。
真是一个毫无眼色的人啊,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样子都已经这样明显了,可是他又问了一遍。嘴上说的那么冠冕堂皇,表现得很关心她似的,可是那双狐狸眼里流露出的只有纯正的好奇。
安倍晴明把腰间的折扇抽了出来,跟加茂羂索不同,他很少会展开,大多数只是把玩扇子底下挂着的吊坠和穗子:“看样子,小无大人好像正巧认识那个白头发的咒术师呢,只是不知道,小无大人到底对他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从他抽出折扇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现了他换了扇坠的事,原先那块纯白无瑕的玉被换了下去,成了一只龇牙的小猫。连红穗子都换掉了,现在底下的流苏是天蓝色的,倒和扇面搭起来色调合宜。
鹭宫水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挂着的玉环和香袋,开始思考要不要给自己整一把扇子。心思转到了其他地方,回答问题时就有些不过脑子,诚实一向是她的优良品质:“唔,不只是认识,算是很熟悉吧。你没听见他叫我水无大人吗?安倍晴明,你要是耳朵不好的话,就让陛下派个医术好一点的内廷药师给你看看,人还没老就聋掉的话,还怎么在阴阳寮效力呀。”
这话听得他额角一跳,可偏偏能看出这人说话时根本没有攻击的意思,诚实得不得了,完全是真心为他建议。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记仇,安倍晴明的目光从她那张无辜的脸上扫过,风度翩翩地道了一声谢谢。
早听闻这位因着搭上侑津殿所以一路青云直上的阴阳寮新贵在来京都之前和诅咒之王之间纠葛匪浅,今日特意折了纸鹤请她来也确实是存着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的心思。明明已经验证过无数次这孩子耿直的品质,也有着能够直接去听别人心音的能力,可还是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去验证。
安倍晴明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不是什么愿意为了京都百姓无怨无悔付出的良善之辈。与此同时,他也绝不相信真的会有人如此澄澈透明。
心口如一是记载在神书上的鬼话,偏偏这样虚幻的水晶真的落到了他的眼下。
以往是他的话更多一些的,只要跟她待在一起,他就总是想要再逗逗她,想要看看她到底会有什么反应。相识的日子并不算长,但也已经习惯只要他沉默那他们两个人之间就会无话可说的情况。所以鹭宫水无主动开口叫他的时候稍微有些惊讶,侧头视线朝她扫去,安倍晴明兴致变得比刚刚更加高涨:“嗯?”
比他看起来更兴奋,她眼睛亮亮地望着眼前的狐狸眼:“晴明,你要是真的聋掉了,能不能向陛下举荐我当阴阳头啊,我刚刚思考过了,包括你在内,大家都没有我强。”
假装沉吟了一声,在鹭宫水无期待的目光里,他慢慢点头。看到她唇角绽开的笑意,自己也跟着笑了,预判了对方绝对会有暴力举动,他率先跃下屋檐,只剩下含笑的声音在夜风里吹远:“只可惜在下的耳朵好得很,估计能一直做到死呢,小无大人可要努力比我多活几年。”
刚想捡块瓦片扔他的头,负责布阵的下属就来汇报了。
听到对方问她怎么处置里梅的时候犹豫了一瞬,鹭宫水无咬了咬唇,转头看向了傻站在阵中的人。
明明自己会反转术式,却还放任自己流那么多血,跟那个时候一样,只要两面宿傩不点头,他就一直拖着伤在院子里像鬼一样游荡。
轻轻叹了一口气,想不出其他的结果来,最后还是选定了原来的打算。那句‘先压下去等我审问’还没出口,整片街就开始了震动。
瓦砾崩碎,布好的阵也完全被毁,脚下的建筑摇晃着要倒又停。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下属的手臂,用力一扯,将他从失足摔落的边缘救回。
骤变横生,里梅借势暴起,不远处的安倍晴明已经起势,但鹭宫水无却没有动。
这咒力波动太过熟悉,即便是不回头,她也能想象出站在自己背后的人现在究竟是何种表情。那张可恶的脸上大概满是轻蔑,若是她刚刚掉下去了,他绝对会嗤笑出声。
但好在对方似乎也没有要有所行动的意思,只是出手放出了里梅,那股磅礴的咒力就回归了寂静。
被救上来的下属又被她推了下去,比起站在这里,还是掉下去更安全一些。刚刚站稳的男人还一脸懵,被她反手推开时,他听见突然出现在鹭宫大人身后阴影里的人轻笑了一声。
没有任何反应,鹭宫水无始终盯着下属的脸,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转为了劫后余生。这家伙平日里 从未如此矫健过,连符咒都会带错的人,居然能做到落地后弹射起步立刻跑走。
周围静了下来,气氛忽然变得奇怪。可是他们不动,有的是人动。
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抹耀眼的金,天色已晚,只靠着街角的灯笼都能看出来人金光闪闪。
大老远就开始挥手,她的名字被对方念得百转回肠,男人的唇弯着,音色缠绵妩媚:“小无酱,天都已经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府呀,人家好想你呀~”
身后有瓦片被踩碎的声音,脊背被热气笼罩,鹭宫水无看着脚下并不属于自己的影子,心里只觉得丢脸——
作者有话说:哎呀,写晴明和小鸟好爽啊,想到下章的修罗场就觉得好爽啊。
最近都工作到比较晚,更新也有点晚,宝宝们可以第二天再看!总感觉自己写的不够好,其实会反复去修一些句子之类的,啊呀呀,陷入了某个焦灼的状态。
爱宝宝们!高考中考的宝宝都一定会有满意的成绩! !
第54章
宽大手掌悬在她的上空,落下时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尘激扬震荡。炙热温度迅速在两个人之间传导,很快就占据了她的整片肩。手掌的主人摩挲着颈侧的那块肌肤,隔着缎料能感觉到他掌心薄薄的茧。
每一次呼吸都落在她的发顶,猩红眼瞳自上而下将她裹挟。俯身的动作加深,鼻尖快要触到黑亮的发丝。这个距离刚刚好,足够这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涌进他的鼻腔。
她身上沾满了京都贵族们常用的香料味,只嗅一口就足以让人作呕,大概是更受闺阁小姐偏爱的款式,有种矫揉造作的甜腻。不悦的感觉油然而生,毁灭欲简直难以压抑。有的时候连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耐心, 这般嗅觉饱受摧残的境况之下,他居然还没有移开脸。
熬过漫长的前奏,很快就能闻到最下层被藏起来的属于鹭宫水无原本的味道,幽微的花香气几乎让人沉醉。大概气味真的是连着记忆的,那些他以为早就被抛在脑后的细碎瞬间重新出现在眼前,上次他这样近距离地闻到这股香味时,她还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睡得根本醒不过来。
出逃太久,这只小鸟似乎已经真的觉得自己属于自由。
摁着肩头的手往前勾拢,指腹扣住了身前人纤细的脖颈。用力抬起她的下巴时如愿在那片腻白的肌肤上留下了指痕,两面宿傩低头。终于看到了那双可憎的金色眼睛,他脸上毫无表情,可是胸腔里莫名有种久旱逢甘雨的隐痛。
仰头时长发从肩头滑落,盯着她的人眼眸比远处楼角高高挂着的灯笼更红,她的颈线拉长,双眸攥住了对方的视线。这个禁锢的动作尚且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连窒息的感觉都没有到来。
等了一会儿诅咒之王还是没开口, 感觉有些无聊的鹭宫水无眨了眨眼:“你有事吗?”
没事的话她要下班了,毕竟安倍晴明叫她来的时候只说要捉拿里梅来着,现在连诅咒之王也一起打的话,工作量实在是有点超标了吧。
眼下那双金瞳里露出些不耐烦的情绪,这副不分场合任性的还真是久违。诡异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两面宿傩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一会儿,感觉被戳中了心中某个隐秘的点。收拢的手指变得松散,他的身体更快一步,竟然真的不再扼着她的咽喉。
没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任何开口的打算,松开手之后立刻就觉得真是便宜她了。但思绪很快就被转移,随着她把身体转过来的动作,他看到了少女腰间挂着的那一堆东西。
在成串的玉坠和香袋底下压着一块风格迥异的阴阳寮腰牌,官阶不同,上面的符文也不同。即便是再讨厌那些繁文缛节,他也还是认出了她现在的官衔。
嘴角扯开,犬齿的尖抵着自己的唇瓣,两面宿傩的表情忽然变得轻蔑。
被这种急速变脸的能力惊呆了,鹭宫水无开始琢磨她能不能直接掉头走开。虽然按理说顶头上司在的时候要听他的差遣,但是安倍晴明现在在忙其他的事情,她就是最大的了,那她同意她下班。
实在是不想处理这种事。
突然出现的这位实在是太过喜怒无常,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是凭借着时灵时不灵的直觉,她就是感觉他的心情在短短的几个瞬间里反复变换。明明一开始情绪已经好一点了,可是转眼刚刚缓和的心情就变得比一开始还要糟糕。
男人心,海底针。
其实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次和他见面,本来是想着等她做到阴阳头的职位再回去重新做这个任务的。
鹭宫水无的想法很简单,虽然两面宿傩这个人确实让她很生气,无法理解他的同时继续跟他接触让她都有一种挫败的感觉,可是归根到底,这是她的转正考核。
只要一想到回去之后可能会出现雪代纱罗已经升成正式神使,而她还要再独自延后一年的这种情况,她就觉得职业生涯实在是艰难。
既然他觉得她身上根本没有值得他学习的正义品质,那她就好好让他看看。他不肯承认她是好人,可是事实是她都已经进入阴阳寮镇守京都了。虽然目前她只是阴阳助而已,但是那群人的能力都没有她强。
只要想到那日雨中他阴沉着脸反问她的样子,她就觉得两面宿傩真是个没品的东西!
终于发现了对方在看自己的腰牌,虽然并不是很懂,但隐约能猜到他那种蔑视的态度是冲着她现在的工作来的。迅速抬手捂住了自己腰间的牌子,鹭宫水无冷下了脸,怎么想都不爽,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被冒犯了:“你看什么呀!”
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年纪就坐到这个职位的含金量,对于被安倍晴明压着只能做副职的事耿耿于怀,她总觉得在这个任务对象面前稍微有点抬不起头。
凭什么他是诅咒之王,是王,可她却只是阴阳助,是个助理啊!
要不是不让她干扰这个任务世界的整体大事件进程,她都觉得天皇的位置她也可以坐一坐。不过她记得侑津好像很喜欢那个位置,思来想去还是让她努力吧,她还有任务要做。
莫名其妙地被瞪了一眼,如同背后长了眼,安倍晴明侧头躲开了充满私怨的冰霜直接转身朝她看来。但有点可惜,两个人的视线并没有对上。淡金色的长发占据了他的视野,明明是个男人却总爱穿女子的着装,像狐狸一样的眼睛和真正的狐狸眼睛在半空中接触。
啊呀呀,小无大人的裙下之臣又来了一个。
御三家的增援已经到了,对这个浑身怨气的白发咒术师没什么兴趣,总是丧着脸可是会变丑的,他将散下的鬓发拂回了耳后,凌空蹬阶踩着虚无重新上了屋檐。
距离很远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那个站在鹭宫水无身后的男人了,玉藻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向着自己的目标跃近。真正站到她身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只要一看到两面宿傩就头皮发麻的毛病还是没改,那双猩红的眼瞳落在他的脸上,勾起了一些久远的差点被划花脸的回忆。
从来不为难自己,他果断回过头去。先看向稍微顺眼一些的阴阳师缓和了下心情,做足了心理建设之后才终于把自己的头转了回来。
轻车熟路地勾住了鹭宫水无的腰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直接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有着比对方高出一头的身高,但就是能扭出一种小鸟依人的形态。已经一整天了,熏香的味道还沾在她的身上,他的脸深埋进了她的脖颈,感觉相当满意。
他才不要让别人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外面的这些家伙都只配闻熏香的味道才可以。
在自己被推开之前率先松了点桎梏,玉藻前的脸向外撤开一些靠上了她的肩头。不顾始终注视着自己的冰冷视线,他的面上维持着那种娇怯的表情,挑衅一般用鼻尖蹭她的侧脸:“小无酱怎么可以大晚上不回家和这种男人厮混呀,他身上都是血味,好难闻哦。”
狐狸的骚味在空气里弥漫,两面宿傩脸上的嫌恶毫不遮掩。总觉得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看起来有些眼熟,可是到底在哪里见过怎么都想不起来。反正鹭宫水无就是喜欢一些不入流的货色,比起这些不入眼的蝼蚁,他倒是对那位阴阳师更感兴趣一些。
才移开目光,那只狐狸刺耳的声音就传进了耳中。
血腥味重?
在鹭宫水无招惹的这帮杂碎之中,他已经确定了这个最聒噪。找到了,给逃家小鸟乱用香薰的罪魁祸首,眼下那双略小的红色眼珠先转了回来,两面宿傩的视线彻底变冷。
被咒力压得狐耳都要出来了,这毫不留情的瞬发斩击直冲他和他所依附之人的面门。一边庆幸自己没有被认出来,一边又担心自己和少女的安危问题。在狐尾窜出之前,两道巨大的屏障在他们的身前展开,灵力纯净到让妖物本能地想要发狂。
安倍晴明手中的符刚烧了一半,鹭宫水无确定了他的方位,像撕膏药一般一把扯掉了黏在自己身上的金狐,她选择摆脱累赘。
灵巧地躲开了朝着自己扑过来的玉藻前,他布下的结界破碎。但没有再次出手的准备,很显然自己的这位阴阳助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帮助。伸出的扇柄勾住了玉藻前的衣领,安倍晴明将他从半空中拖了回来。
妖物和阴阳师之间是天生的敌对关系,哪怕是有亲戚关系。
隐隐有火药味弥漫,先手出场,安倍晴明眯了眯眼。笑脸还是那个笑脸,随风飘扬的那缕白发将他衬得有几分玉质仙姿,真的为了对方好一般,他出声提醒:“哎呀,就算是为了吸引小无大人的目光,好歹也要注意一下身为大妖怪的尊严呢。”
整理着自己的领子,玉藻前站在原地没动。虽然身边这个阴阳师很讨厌,但是比起两面宿傩,待在这里确实是最优选。没了刚刚那副弱不禁风要人保护的模样,他的指节抚平肩头衣料的褶皱,勾唇回击:“实在是因为,管用啊。”
小无酱可是第一时间就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来了呢,为了保护他,宁愿自己面对那么恐怖的两面宿傩,这不是爱是什么!
剩下的男人就算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她还不是偏宠他!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这狐狸一向在他面前懒得装模作样,那满脸的骄矜和得意遮掩都不遮掩。看出了他的心思,安倍晴明也终于露出点真实的表情。
琉璃般的双瞳中清晰地映着鹭宫水无被匕首冷光映照的脸,一点不比诅咒之王脸上常挂着的轻蔑少,他捏着折扇的坠子,面上没了假笑,语气却轻幽:“未必是保护你,说不定啊,小无大人只是想和从前的旧相识好好叙一叙旧。”
‘旧识’和’叙旧’两个词都被咬得极重,整句话都说得意味不明。顺着他的视线,终于整理好仪容的玉藻前才朝着打在一起的两个人看去。
只一眼,他那张比女人还要妩媚漂亮的脸就变得狰狞了起来,嗓子也不夹了,大妖的音质确如碧玉相撞一般:“不要脸!”
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两面宿傩轻易地被鹭宫水无压在了青瓦之上,明明有反击的余力却偏偏只是抬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这哪里是在打架,这分明是在调情!
第55章
两面宿傩顺着她的力道直接躺下的时候鹭宫水无就已经觉得不对了,但人回神时往往早就已经身在局中。
被勾住的腰肢压在他的胯上,在对手习惯性爆衣之后两个人的小腹之间仅仅隔着一层单薄的初秋振袖布料,连带着脚踝都落入了铁箍一般的掌中,她脊背挺直,惊觉对方的手指正试图将她足袋上的系带拆解。怎么可以忍受自己落入下风,向上屈腿时加重力气压住了对方胸口的黑纹,卸下抵在他喉间的匕首时向上一抛,她俯身精准咬住了染着血的薄刃。
凶器从毫无温度的冷兵器变成了少女柔韧的手掌,但后者好像更强横,指腹直接抠进了原有的伤死死卡住对方的咽喉。并不常见的痛感让身下的人终于看起来不再那么游刃有余,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喘,捏住纤细的腕骨时隐隐有骨头碎裂的细响。
差异巨大的两种肤色叠在一起,娇小玲珑的青鸟搏击在滚烫的岩浆中,两个人像两根想要绞死彼此的藤。
刚刚还在故意放水的人此时此刻好像终于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在寻找她松懈的间隙准备反制。
手臂多的好处再次显现了出来,她已经没有了余力去钳制他,但是他却还有一只仍旧可以作乱的手。
虽然暂时保住了上位的姿态,但是仍旧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鹭宫水无心里稍微有点没底,她上次离开阎罗山的时候解开了她和两面宿傩之间的契约,要是他突然开领域的话,她不能直接打断,但提前开的话可能会有被撕开的风险,还是得在他之后立刻展开。
明明已经在脑子里构建了周密的计划,但又一次预估错,她好像永远都搞不懂诅咒之王到底想干什么。
红绳崩断,圆润的玉质珠子溅落在屋顶瓦面,弹开时发出脆响,天女散花一般。雕花的坠子、菊纹的香袋,大大小小的红玉的、墨玉的、翠玉的各式各样的精琢配件全都散落在屋檐。承受不住如此粗暴的拉拽,午睡起来时玉藻前帮她系好的腰带已经散开了一半,鹭宫水无收腰后撤,但两面宿傩放弃了她展露的胸口反而一把攥住了终于没了遮蔽的阴阳寮腰牌。
金属碎屑迸飞,方形的小牌在他的手掌中扭曲变形直至彻底被捏碎。
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笼投下的柔光和碎屑飞尘之中相对,房梁断裂,瓦石纷飞。彼此的眉眼全都在失重中变得模糊,视野被遮挡,可是荡起的黑发实实在在地从蜜色的肌肤上拂过。
有风将所有缠绕的发丝都开解,在落地之前,鹭宫水无才看清那双血红眼睛里得逞后蔓延开来的笑。
从一开始,两面宿傩就是冲着她戴着的这块象征自己隶属阴阳寮的阴阳助腰牌来的。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坚硬锋利的碎屑炸开时谁都躲闪不及,因为太过心知肚明,所以干脆谁都没有要避开的意思。细小的碎点在不同肤色的肌肤上划开几道相同的血线,鹭宫水无在两面宿傩抬下巴看她的表情时快速松开了咬紧的牙,匕首下坠,引得猩红眼瞳跟随。
但这完全是个假动作,根本没有要接住武器的意思,她面上的错愕全部收回,一拳下去几乎将他高挺的鼻梁砸得粉碎。
眼看那边厮打的两个人已经掉进了街角,玉藻前上前的步伐再一次被安倍晴明打断。他回头时已经初现了狐类作为肉食动物的凶狠,尖锐的犬齿在唇间闪烁,但折扇当头而下,底下晃悠的小猫吊坠擦过他的唇。
一把拂开了扇柄,却正中奸诈阴阳师的下怀不小心揭走了扇子褶里藏着的符咒。黄纸上朱砂写的‘定身’二字即刻生效,他已经气恼得快没有理智可言,现在只想把安倍晴明和两面宿傩打成死结:“你干什么!没看到他们两个快要打到床上去了吗?”
楼角高悬的灯笼在刚刚两位咒术师交锋的时候坠落了,一人一妖现在完全陷在黑暗之中。在这里的战斗开始之前整条街就已经清过场了,不知是几方织就的网,无形的势力在博弈之中此消彼长。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玉藻前总觉得这个比他更像狐狸的人类眼底有一瞬间曾闪过冰冷的光。可是再细看时他狭长的双眸还是含着笑的,永远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和鹭宫水无一样的置身事外,但却是洞悉世事之后的只肯观望。
安倍晴明转头朝着那边冲天而起的火光看去,将扇柄抵在了自己的唇上,轻笑的模样虽然虚假但实在漂亮,垂落的白发扫过指节:“啊,看你的样子倒叫我惊讶,原来妖也有真心的时候。”
原本沸腾的情绪被这一句话砸下来倒是冷静了许多,他不肯看他,但玉藻前却一直盯着他的侧脸。在暗处时狐狸天生的橙黄双眸才能发挥出最佳的作用,兽瞳荧光幽幽,比天上的月更亮眼。他轻嗤一声,但其实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笑谁:“你懂什么。”
第一次见到鹭宫水无是在侑津殿的院子里,那女人整日对他呼来喝去,听说她得了贵宾他自然新奇。想玩一把摧心剖肝的把戏吓吓檐下折花的金瞳少女,可是漫天的飞花飘飘而下的时候,她的手却贴在了他的心口。
没轻重、没礼貌、没人性,她将他压在连廊的木质地板上,细嫩的掌心一寸一寸碾过他的胸口。说不上那个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孩童般天真恶劣,又有点新奇的感觉,她的眸子比折花时亮多了。好像是想骂她的吧,但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当时笑得花枝乱颤插了一朵已经掉了几片花瓣的花在他的发间了。
‘你没有胸诶’
‘但你穿的这件衣服还蛮好看的,能脱下来给我吗’
真是个口无遮拦的坏孩子啊,就这样抓住了他从来不肯停留的目光。
身侧一直吵闹的狐妖忽然变得安静,安倍晴明迅速捕捉到了这点不同寻常。连他转头看他都没发现,玉藻前垂着眼睫,唇边刚刚嘲讽的笑变得比一朵椿花还要轻。
在回忆什么呢?
有的时候真的恨自己有这样异于常人的能力,从狐妖心音里读出的答案和他现在心底反复的名字暗合了,连这只整日没有一点正事可做的妖都和鹭宫水无有值得随时抽出来品味咀嚼的回忆,但他和她之间却只有每日在阴阳寮上值时互相点的那一下头。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他尚在凡尘,自然懂得这情绪大概是嫉妒那一类的,可是又觉得莫名可笑。
折扇再次挥出,向来对自己的恶趣味只有纵容,安倍晴明侧头靠近了玉藻前用扇柄撑着他的面颊让他转过了头,就是觉得不能只有自己在这一刻觉得孤寂,他明知故问:“在下年岁尚浅,阴阳师又与咒术师之间隔行如隔山,不懂的事情确实很多。说起来,确实有一事要向玉藻前前辈请教,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咒术师之间交手都是这般吗,看起来总觉得有几分缠绵。”
到底是一家,两只狐狸没办法长久斗法,识破了他的伎俩,玉藻前干脆闭了眼。
虽然暂且没想通这个黑心阴阳师到底为什么故意刺激他,但是起码眼不见心不烦,他呵呵一笑,现在一点也不急了:“我只是个妖怪我知道什么,你凑过去问问呗,看看两面宿傩会不会告诉你。”
话音刚落,抵着自己面颊的扇子就消失了,玉藻前睁开眼,发现安倍晴明真的将他丢在原地自己跳下了屋檐。
定身符还贴着,他动也不能动,怕他去了给鹭宫水无添乱,但又想起在鹭宫水无来京都之前安倍晴明也确实无人能出其右的天才。
到底是闭上了嘴,玉藻前抬着的手有点酸了。远处原本冲天的火光不知何时已经灭掉了,他在心中暗自祈祷。
派个人来救救他吧,他以后一定听侑津殿的劝告离阴险狡诈的阴阳师远一点。
这定身符上的咒纹根本不是朱砂写的,试着挣脱时才察觉到那刺目的红居然是阴阳师的精血,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日日在袖中放着这样的‘血本’,玉藻前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天去找几个恶霸挖了胰脏填补一下自己的创伤。
上天大概是和安倍晴明一样有读取别人心音的能力,但也绝对和安倍晴明一样没有一副好心肠。他的祈祷好像被听到了,真的有人大半夜还在街上乱逛,但来者不善,看着那张和侑津殿有七分相似的脸,玉藻前开始祈祷自己干脆能晕过去。
果然,下一刻便是魔音贯耳,简直比两面宿傩还要讨厌,这种颐指气使的语气和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鹭宫水无那个死女人是不是也在附近?”
对这边的情况毫不知情,也没听见有人敢叫自己‘死女人’,越打越不对劲,鹭宫水无感觉自己被两面宿傩羞辱了。
这家伙根本没有认真,简直有点像在逗趣儿。他和她实力相当,自然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索性他就压着爆发的边缘,既不肯开领域,也不愿意结束这场没尽头的拉扯。
从鹭宫水无的脸上看出了她此时此刻的情绪,带血的手臂横在她的脖颈之间,两面宿傩加大了力道,将娇小玲珑的人儿在墙壁上架得更高。
溅满猩红血点的脸爆发出一种奇异的野性美,非人感在这张脸上愈发强烈,割裂的两侧好像连神情都不同,只有四目中燃烧着同样的疯狂。
两面宿傩伸出舌尖,将唇上属于鹭宫水无的血液卷回口腔,喉结紧跟着滚动咽下了这久违的甘甜。倾身压近时她的手在他的胸口进得更深,带着铁锈味的炙热呼吸全都喷洒在白皙的颈间,他盯着她生理性泛红的耳尖。
笑时还是那么吵,今天第一次开口,他对她下了评价:“毫无长进。”
身后的墙壁坍塌,两个人再次分开,斩击被格挡,鹭宫水无绕后站稳之后听到了两面宿傩骤然变冷的声音。
“鹭宫水无,你在束手束脚些什么呢?”
“怕这里变成废墟之后你看管的那些蝼蚁无处可安身吗?”
想要立刻骂回去,但是心口突然抽痛了一下。鹭宫水无站在原地,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连已经近身的两面宿傩都顾不上,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只染血的青色羽毛慢慢显形——
作者有话说:dk们,返场! !甚尔,返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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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原本轻盈的羽毛完全被血水浸透,从薄薄的边缘开始,猩红一点一点吞噬着原本青蓝的色泽。羽管吸满了黏腻的液体,作为载体的整个手掌都被沾染,血珠在指缝间流淌,就像握着的其实是一颗心脏。
天平两侧同时加码,指针停滞在生与死的正中央。
习惯性地低头嗅了一下气味,一股甜腻到有些刺人的香味立刻涌进了鼻腔。那种被攥住全部注意力的感觉增强,灵魂似乎要被硬扯出这副躯壳。
纯净宝石的深蓝出现了裂缝,细小的蛛网朝着四周蔓延,那张肆意笑着的脸失去了生气,蓬松的白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倒在血泊里的人手中还捏着那枚她所赠下的羽毛,无限拉长的血丝像一条红线,以少年为连结点,却系在她和另外一个人的腕间。
原来未曾好好完成的契约关系真的会扭曲因果, 这双已经落入俗世的金瞳之中映出了本不该她看到的场面。
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当时许下的诺言回荡在耳边。
‘我会救你,在你必死的时刻,跨过所有的阻碍, 来到你身边’
落下的手掌没能如愿触碰到鹭宫水无的肩头, 本应承力的载体成了无法凝聚实质的幻影。手臂从她的胸膛当中穿过,却没有血肉撕破时湿热真实的感觉。
两面宿傩眸光微凝,面上冷锐的审视和轻蔑之中萌出一瞬失措,但很快就被掐灭在汹涌的躁意之中。
真是讨厌的感觉,既定命运的事物在脱离他的掌控。
没有咒力波动,也不是什么阴阳术法,眼前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开始褪色。
不信邪一般,他再次伸出了手。
有点像把胳膊浸入了一条不湿人的河, 流水四散,连肌肤都不曾润泽,再抽出时仍旧毫无所获。
明明连身前人眼睫卷翘的弧度都能看清,低头时他甚至听见她因为疑惑而发出小小的‘咦’的一声。指尖下意识收拢,但掌心只有空气流动。成为完全被动的一方,两面宿傩意识到他在为了某些微小的可能而紧张。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终于抬头,对上视线的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好像并没有看起来这么平静,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生出的闲情逸致,鹭宫水无点开了辅助系统。较差两个字就缀在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之后,快要跌出百分之二十五的指标被标红。
打不到她一定很恼火吧,待会儿她消失的时候他又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最讨厌无聊的人被迫中止热爱的暴力活动,这家伙肯定会气急败坏的。
一想到这里就怎么也压不住翘起的唇角,鹭宫水无眼底狡黠闪烁,恶作剧的心思蠢蠢欲动。于是真的朝两面宿傩勾了勾手,在他不解凑近的时候手腕反转变成了再见的姿势左右摆动。稍微有点惊讶他的配合,但主要还是做坏事成功后的心情不错,她对他眨了眨眼睛:“小双,回头再见哦。”
这条被选中作为战场的街已经被毁掉了大半,有人中场退赛,废墟上的影子就只剩下一个。沸腾的血液凉了个彻底,少女的尾音满是笑意。空气里还残留着幽微的花香气,但是这味道的主人却玩起了临阵脱逃的把戏。
两面宿傩闭了闭眼,被气到甚至有些想笑了。
滴落的血珠砸在鹭宫水无刚刚站过的地方,反转术式发动后胸口的伤缓缓愈合。空气里的铁锈味实在是太过浓郁,一直到了千年之后都没有散去。
远处的建筑有些巍峨,茂密的树林把大部分阳光都遮蔽了。
密密麻麻的杂乱小咒灵在她落地的瞬间被荡灭,鹭宫水无习惯性地环视四周,打算先熟悉一下环境。泥土的腥味和草木折断后汁液的清香都变得很浅,浓郁的血气刺鼻,让人稍微有点想吐。
已经是黄昏了,偶尔有白鸟从天空掠过,她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到了比霞光更为壮丽的光景。
整个天空都被紫色渲染,散开的咒力残秽飘浮在空气里很快就覆盖了整个森林。术式结束后掀起的气浪带着她的裙角飘拂,被震起的石子砸到了她的木屐。
在离她稍远些的地方有人倒下了,和整片森林的颤动相比,真是轻轻的一声。一叶之落宛如叹息,可是偏偏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唤起,那双被黑色碎发遮挡的翠色眼睛重新变得清晰。
“这样一看,好像也没有活多久嘛。”
鹭宫水无抬脚,朝着某个人即将被改变的未来走去。
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已经失去。倒下时有细微的尘土被溅起,但连再次落下都来不及就立刻被风吹得散去。唇角的疤痕染了血,就像是重新被割裂,其实已经忘记到底是怎么搞的了,但是莫名地把注意力放在了这里。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受,无数的人和事从眼前掠过,活过的每一瞬间都被掰着指节细数。眼瞳扩散,任何光都变得过分锐利,已经是残阳了还这样刺目,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分不清是濒死的想象还是忘却的往事终于被想起,一生结束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件旧浴衣一直被留着的原因。被装在藤箱底部的衣服是禅院家唯一的旧物,早该烧掉的,但每次想处理的时候都会有‘有人要穿’这种莫名的念头。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少女唇瓣张合,可是始终记不起她到底说了什么。
怎么会想到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真是的,都死到临头了。
这次是真的累了,涣散的眼瞳即将冷寂。难得的,现在的心情也勉强算得上是宁静。
斗了一辈子才得以让天与咒缚休憩,明明都准备好赴死了,但偏偏有人不如他的意。
有脚步声靠近,伏黑甚尔安详地闭着眼睛。其实还是稍微有点好奇的,他怀疑是不是那个讨厌的六眼小鬼回来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真是多此一举啊,他大 概没那种好命。
但和预料中的声音并不相同,很嫌弃他似的,是一道清脆的女声。
趟着满地的血水靠近,鹭宫水无俯下身,看清了眼前的人。记忆里的青年变得成熟了许多,岁月给曾经狡猾之人以沧桑的味道。在她的记忆里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夏天未见而已,可是他的时空之中已经不知过了多少个夏季。
“喂,你怎么还是这么弱啊。”
快要停滞的呼吸重新运转,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鼻腔。冰冷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恢复温度,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
“我数到三,快点睁开眼睛。”
“三。”
“二。”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掉了,蒙在他脸上的阴影散去。眼睫颤动,黑暗的世界重新迎来光明,模糊的景象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一。”
伏黑甚尔睁开了眼睛。
“不会反转术式的话就不要学人家打架呀,你连咒力都没有诶。唔,甚尔是吧,钱包里的照片是你儿子吗?怎么你是顺毛他是炸毛啊,好像没怎么遗传你啊。”
好吵……
是谁在说话?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盘旋,像羽毛一样,被风吹着不知要往哪里跑。还没接受自己被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事实,伏黑甚尔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充斥着胸腔,他抬起手臂,原本已经失去的东西奇迹般又回来了。要处理的讯息实在是太多可是他的脑子始终一片空白。
果然还是死掉了吧。
身体重新变得完整之类的,该不会是让他捡到便宜上了天堂。只是偶尔会跟着孔时雨去教堂,可能还听他祷告过几句,这种程度都能洗清罪孽,上帝的标准未免有点太过宽泛。
僵硬的脖颈转动,伏黑甚尔有些烦躁地想让身旁一直在絮絮叨叨的天使闭上嘴。脏话已经卡在了喉咙里,但是却被一张掉落的彩票的存根挡了回去。纸质的票据遮住了他的眼睛,隐约能看清是上一期的号码,而且没中。
“甚尔,你的手气好差哦,赌了这么多次居然一分钱也没赢过,真惨。”
最后两个字带着十足的重量砸下,比五条家那小子的‘茈’还要痛。刚刚修复的身体旧疾复发,他感觉自己的心口隐隐作痛。这下可以确定了,他的确没有死,想来天堂应该没有喜欢翻人钱包的员工。
把那张过期的未中奖彩票存根从自己的脸上扫落,伏黑甚尔终于看清了‘天使’的脸。
金色的双眸如同记忆中一般璀璨,明明背景中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路灯昏黄的光也因为设施陈旧而闪闪烁烁,但是她的脸却白得发亮。
四目相对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伏黑甚尔躺在原地没有动。终于想起了当时她对自己说的是什么,半晌,才从仍含着血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不合时宜,但是想开玩笑,他放下了手:“你也死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今天还有一更,等我!
最近状态不好,生病又忙碌,而且手感也怪怪的。好恨,但是我会努力的,企图打卡七月日更第一天!
一直卡描写,好像陷入了某种怪圈,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有一点噪音就崩溃。变得好奇怪啊,喵喵真是一个反复的人。而且写的时候强迫自己押韵,只要一段话里重复的字超过几个,我就开始难受,强迫症吗?
搞不懂生活,也是一败涂地了……
但是,喵喵酱会努力的! !评论区发红包,这次多发几个
第57章
整间屋子都是黑的,除了老旧冰箱运转发出的声响之外,今夜安静得可怕。楼道的灯光沿着门缝渗进来,成了此间唯一的光源。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明明都已经错过门口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这里治安不好,喝醉的中年男人、到处乱转的流浪汉、戴着墨镜的社会人士,只要门没打开,永远猜不到停住脚步的人到底是谁。钥匙插进了锁眼,长条金属卡入凹槽内开始转动,刺耳的摩擦声昭示着彼此并不匹配。
儿童纤细的手臂圈着他的脊背,伏黑惠被姐姐紧紧抱在怀里。酸痛的肌肉和昏沉的头让他的神志变得不清,高热已经将所有的理智夺去。明明害怕的,可是却没办法控制自己想要去看那扇门的眼睛,简直像是自虐,酸涩的眼眶就是不肯闭合。
会是谁呢?
那扇连楼道里的垃圾味都挡不住的门被打开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和姐姐会像隔壁的那个老爷爷一样在死后两个月才被人发现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吗?
翘起的发梢因为沾了水而变得稍微服帖了一些,有水液落在他的额头上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滴。迟钝的大脑反应了一下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抱着他不停发抖的姐姐正在无声哭泣。
门把手转动了两下,整扇门被拽得嘎吱作响,有碎屑从门框上掉落,短暂地寂静之后隐约能听到有人‘啧’了一声。正在开门的人也发现了手中的钥匙并不匹配,怀揣着某种侥幸心理祈祷着外面的人快点走开,烧得昏昏沉沉的伏黑惠回抱住了姐姐。
在眼皮即将耷拉下来的那一刻,巨大的声响将他震得清醒了许多,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的伏黑津美纪没忍住抽噎,肋骨被人勒紧的时候她短促的尖叫声落入他的耳膜。
那扇已经生锈的破门果然支撑不了多久,只是一脚就被人踹开了。合页的螺丝滚落,在‘哐当’一声之后,彻底掉了下来。
但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到来,黑暗里,他听到一个还并不成熟的女声。
“甚尔,你儿子好像有点死了。”
忍耐住了把眼前这张漂亮的脸撕碎的冲动,借着楼道的光,伏黑甚尔朝房间内看去。已经记不得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惠了,那张本该熟悉的小脸埋在另一个孩子的胸口,居然变得有些陌生。
两个幼小的生命依偎在一起,互相汲取又互相滋养。桌子底下狭窄的空间成了最好的庇护所,黑暗之中两双充满童真的眼睛全部都因为水光而亮亮的。
死而复生之后见到这对儿儿女忽然有种别样的感觉,胸腔里有某种东西在这漆黑的环境里悄然滋生。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似的,伏黑甚尔唇瓣张了张,有种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
情绪太过复杂,措辞一时半会儿很难成功,第一个音节好不容易倾吐而出,就被‘啪嗒’的声响打断。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简直像是在舞台中央,想直抒胸臆的情绪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双目差点被闪瞎的涩感。
皱着眉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人,伏黑甚尔感觉自己拳头硬了。
丝毫没发现自己无意中扼杀了一个好父亲的诞生,正在考察环境的鹭宫水无收回了自己环顾四周的视线。对上男人带着谴责和不悦的目光之后稍微有点不解,但大脑迅速思考出了一个相当合理的原因。
她再次伸手,把刚刚打开的灯重新摁灭。
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真挚又平和的声音,伏黑甚尔听见她极为笃定地开口。
“我懂,省电。”
安静的家里突然变得吵闹,长期失踪的父亲还有被父亲带回来的陌生少女不知为何吵了起来。大脑的运转依旧迟缓,他有点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明明听起来就是在吵架,但不知为何气氛好像反而变得比刚刚他们破门而入时好了。脸贴在伏黑津美纪的心口,伏黑惠听见自己的姐姐小声笑了。
努力地睁开了眼,将自己烧红的脸蛋从津美纪的臂弯中探了出来。好奇心驱使着他战胜所有的病痛,光线充足,他清晰地看到了想看的那张面颊。
比津美纪的年纪应该大不了很多的样子,但是面对大人的姿态又好像很成熟。灯照在她黑发的发顶,折射的亮点像一个光圈。瞪人的金色的眼睛圆圆的,和幼稚园同学家里养的布偶猫很像,透着一种天然的骄纵感。
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描述,这个能一脚踹开门的姐姐漂亮得有点超出了孩童的认知范围。像儿童绘本封面上的公主,像像素游戏里需要勇士保护的圣女,像电视剧中间插播的广告里会出现的明星。
整个普通又平凡的公寓房间都跟着变亮了,伏黑惠感觉自己一定是因为烧糊涂了所以在做梦。
小小的人不敢眨眼,只是攥紧了姐姐的衣摆。闭上眼的话一定会消失的吧,就像是梦醒了。
好漂亮啊……
朝他飞过来了……
窥视自己的视线毫不遮掩,强烈到让人几乎无法忽略。鹭宫水无转头,看到了桌子下两张稚嫩的脸。
翻过碍事的沙发并没有耗费她什么力气,只是单手撑起身体时那两个盯着她看的小孩子瞪大了眼睛。真是直白的情绪表达,落地时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她弯下腰,俯身靠近了伏黑甚尔的儿女。
穿着天蓝色短袖的小男孩比伏黑甚尔钱包里的那张照片上看起来大了一些,和自己的父亲如出一辙,都有一双翠绿的眼睛。抱着他的小女孩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一点,仰头望着她的时候表情怯怯的,但还不忘记抱紧自己的弟弟。
可爱,想要。
看见鹭宫水无歪头露出那种类似娇怯但又掺着欣赏的表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了。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闪身逼近的动作没有她快,伏黑甚尔额角一跳,眼睁睁地看着黑发少女像是拎幼崽一样,一手一个直接把两个小孩从桌子底下拎了出来。
悬空的身体让小朋友变得没有安全感,但是把他们提起来的人又实在是笑得很好看,两双迷茫的眼睛眨巴眨巴,同时看向自己的父亲。
鹭宫水无转过身:“我改主意了,我不要那件衣服了,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把他们送给我。”
已经到了近前,能看清楚她头顶小小的发旋。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他们两个人相对而立。嘴角的疤忽然有点发痒,伏黑甚尔垂眸时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她红润的唇。
在这双耀眼金瞳的注视之下,他低笑了一声,好像满不在意似的,随意地应下了:“你拿走吧。”
对这家伙突然的大方持怀疑态度,毕竟刚刚他还叫嚣那扇坏掉的门必须由她来赔。可是这两个孩子的身体好像都有些不对劲,暂时没空管这个吝啬的男人,鹭宫水无抱着两个小家伙坐倒在并不算柔软的沙发上,发动了反转术式。
噬骨的灼热逐渐退去,酸胀的四肢变得舒服起来。伏黑惠被一条手臂揽着,明明也很纤细,但是却神奇地有力。柔嫩的掌心贴着他的小腹,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热度。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听见漂亮的布偶猫姐姐好像笑了。
“是我的东西了哦。”
一直到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都感觉是一场梦,什么被踹开的门、久久不归家的父亲、漂亮的姐姐,大概都是他高热到神志不清的幻觉。
头顶的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发霉掉皮的白墙,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眼睫慢慢地颤动了两下,伏黑惠呼出一口气,撑着自己的身体打算坐起来。
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不对,胸口横着的手臂将他完全禁锢在床被里,惊惶失措转头去看,但却对上了姐姐亮晶晶的眼睛。
伏黑津美纪在自己的唇前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嘘’的动作。确定弟弟收到信号之后,她才掀起被角,露出了同样压在她胸口的手臂。
梦里的漂亮姐姐就躺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抛开搂着他们像是抱着两桶豆油一样的姿势,闭着眼睛睡着的样子和高级商品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简直没区别。绸缎般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宽大的男式短袖T恤把她的身形勾勒的隐约,起伏的胸口随着呼吸幅度微小的动作。
不是梦……
是真的!
两个小朋友默契地没有出声,但是真的已经到了上学的时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伏黑惠尝试着让自己从睡美人的怀抱里钻出来。那边姐姐已经成功了,下床之后绕过来帮他。
纤细的手臂被抬起,腻白的肌肤像是一捧细雪。两个小人像蚂蚁搬运货物一样将她的胳膊抬起来,正要轻轻放下,就被抓到了现行。
“你们在做什么?”
被吵醒的鹭宫水无稍微有点懵,下意识想叫玉藻前来帮自己更衣,但是感觉到身上短袖的衣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处境。揉了揉眼睛,她侧过身,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她打了个哈欠。
“鬼鬼祟祟的,很可疑哦。”
有点紧张,看了一眼伏黑津美纪,伏黑惠的耳尖慢慢变红,突然大声:“我们要去上学!”
快要合拢的眼睛重新睁开,即便是无所不能的鹭宫水无也被唤起了那段被恐惧支配的回忆,她猛地坐了起来,胸口刚被掖好的被子散落在腰际。
“什么,上学?!”
在楼道的时候就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了,伏黑甚尔从口袋里摸出了钥匙,确认是正确的那把之后才插进锁眼里,昨晚被那女人逼着修门的事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手里拎着的早饭是三人份,他迈进了屋子,重新关上了门。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身体发紧,伸展之后才抬眸朝着床那边扫去。
“怎么,你不会还是学生吧?”
玩笑话已经送出一半了,最后几个字节却变得很轻。公寓的采光并不算好,但伏黑甚尔还是看清了鹭宫水无现在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真的对不起大家,状态不好,写的超级慢,现在才发出来。
但是已经找到点感觉了,正在恢复中!下章让小悟和小杰出场!
依旧是发小红包补偿大家!虽然没有挨着回复评论,但是我全都看了,我真的很喜欢看大家的评论。喵喵特别喜欢碎碎念,放在作话里讲的东西基本都没什么用,但是你们都认真看了还回复我……好感动,喵喵落泪。
爱你们
第58章
少女尚未完全成熟的身体被包裹在纯白柔软的衣料之中,像一块甜软的点心,宽松的版型并没有遮蔽她的窈窕,若隐若现的曲线反而更加引人遐思。成熟男性的上衣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明明只是普通的圆领衫,但因为不合身反而有时装造型的效果。
歪斜的领口露出大片春光,被衣领锁边压出红痕的锁骨伶仃笔直,肩头裸露的肌肤被阳光照得近乎半透明。黑亮的长发从肩头垂落,缎子般堆叠在薄薄的夏被上,那张小脸被这黑衬得更加瓷白,五官透出一种绮丽的艳感。
十几年前被遗忘的那段记忆里她就长这个样子,等到他重新把那段回忆想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如旧日般美丽。时间好像只是将他摧残得更不像人了,但是却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的创伤。
连带着遇到她的那段时期相关的记忆全都被回味了一遍,伏黑甚尔有一点点出神。
是妖怪吧,不然为什么能一直保持这副模样。连咒灵这种东西都能够存在于世界上,为什么妖怪不能。所以鹭宫水无一定就是那种生活在人群中,以人的情感爱欲为食的妖怪。
喉结滚动,伏黑甚尔听见了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口腔忽然干渴, 从睁开眼看到她之后就一直未曾消散的情感变得更加丰沛。
太熟悉这污浊的情绪,是想将人拉下泥潭的最脏的欲。
抛开恶劣的性格不说,这家伙确实生了一张天使般的面庞。
这种美丽莫名让他想到了在禅院家时那些被精心培养的名贵花卉,从原本适宜的土地移栽到玻璃花房里, 一生享受人工阳光雨露,但最后反而因为这种自以为是的养护全都摧折掉了。
明明自己才刚刚侥幸死而复生,现在却担心起别人的生命,上了趟‘天堂’真把自己当好人了。唇角的弧度露出几分讥讽的意思,他收回视线,将早餐放在了桌子上:“起来吃饭。”
有种廉租旅馆提供早餐的错觉,彼此并不相熟的住客们在一起品尝劣质的早餐。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逼迫自己咽下这维系生命所必需的物品。
咬了两口面包之后实在是不想委屈自己的胃,鹭宫水无放下筷子,第一次感觉有点思念平安京、思念里梅。
算起来虽然两面宿傩好像也是无业游民,但是他却维系着近乎奢靡的生活水平。抬眸瞥了一眼伏黑甚尔,金眸少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到底是嫌弃还是怜悯,她决定了解一下民情:“甚尔,你的主业是流浪吗?”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意思,从见面开始这女人就几乎将‘娇纵’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口中的低级肝类食物咀嚼起来索然无味,伏黑甚尔仰头灌下一大口烧酒。
天与咒缚将他的身体强化到了极致,肝脏解毒功能的效率高到成就了千杯不醉的特异功能,酗酒的本意是为了麻痹,但若是连一醉解千愁的机会都失去了,这到底是恩赐还是折磨。
一定是因为被五条家的六眼那小子杀了一次的缘故,死亡让人变得不像自己。等到明天应该就好了,等他适应了新生,他还是术师杀手。
“娇气。”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淡黄的液体挂在杯壁上慢慢淌回剩下的酒液。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干脆将她的碟子拖到了自己的面前。把几乎没怎么动的玉子烧全部倒进了自己的盘子里,嫩黄固体蛋液和暗红发紫的肝脏混在一起,色调互相驳斥,两者搭配有种奇怪味道。一叉子下去你我参半,他塞进自己的口腔。
“别吃了。”
只是看了一眼他面无表情咀嚼食物的脸,鹭宫水无没有再继续发表任何意见。于是房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碟碗碰撞的声音。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伏黑甚尔忽然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桌子都撞得移位,他从沙发上捞起那只奇丑无比的咒灵,出去时甩上了门。
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有点懵,鹭宫水无把那盘玉子烧和肝脏的混合物放在了伏黑津美纪和伏黑惠的中间。她的指尖点了两下桌面,若有所思:“津美纪和惠对吧,成为大人之后,如果突然变得有了自尊心,其实有时候也未必是好事哦。”
两张茫然的小脸映在眼瞳之中,明明对她说的话一知半解,却傻傻地点头。
好像完全信服她呢,就算听不懂也要记住的样子令人心情愉悦。
没有忘记那片羽毛的事,跟着两个要上学的孩子,鹭宫水无出了门。
先送了伏黑津美纪,明明还只是小学生,但却对自己上学这件事已经轻车熟路了。狭窄的楼梯窄到快要只能容纳一人,陡峭不说,扶手都摇摇欲坠。小女孩拉着自己的弟弟,偶尔还回头看身后的大人有没有注意脚下。交通路口的人流密集,车子来来往往,她记得每个路口。
只是顺手帮她拎了书包而已,这孩子就时不时感激地抬头偷看她一眼。干脆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垂眸看着这个还没她腿高的女孩子,鹭宫水无开始思考到底如何能把她带回平安京:“要拉手吗?”
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伏黑津美纪在自己的卡通背心上擦了擦自己有点出汗的小手。白嫩的脸完全红了,单侧马尾一甩一甩,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她用力地‘嗯’了一声。
小孩子的手很嫩,握在掌心软成一团,就像是根本没有骨头。不自觉地捏了捏,她继续往前走。
才走了两步,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鹭宫水无低下头。
从父亲那里遗传到了这双碧绿的眼睛,但没有继承那种冷漠放纵的眼神。抿紧的唇瓣泛着淡淡的粉,年幼的伏黑惠耳尖已经红透了,可是却迟迟没办法说出自己的诉求。
在她低头时下意识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不敢看她的眼。鼓起勇气拉住她的衣角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可是余光里她和姐姐交握的手又是如此令人渴望。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莫名地开始想念。
还记得她的手贴着自己小腹时那种触感,和姐姐不一样、和失格的父亲不一样,甚至和早就快要忘却的母亲的手也不一样。柔软又温暖,有些不知轻重但是并没有恶意,那样漂亮的一只手。
好想拉手。
一直在等待弟弟开口的伏黑津美纪轻轻笑出了声,她仰起头,眼睛弯弯的模样像一朵娇嫩的向日葵。已经初见了温柔婉约的气质,年纪轻轻就已经可以看穿他人的心事,她笑眯眯的:“惠也想拉手呢,姐姐,我们不小心把惠冷落掉了。”
有种鹈鹕灌顶的感觉,没察觉到小小的少年脸已经红透了,鹭宫水无盯着突然把头扭开的伏黑惠,感觉醍醐灌顶。
不管是养育什么东西,最忌讳的就是偏心。她可是在里梅身上实践出来的教育天才,怎么可以做这种一碗水端不平的事。据说饲养者的不公正会给幼崽带来难以磨灭的心灵阴影,必须立刻纠正自己的错误。
微微俯身将伏黑惠攥紧的手捞进了自己的掌心,鹭宫水无稍稍松了一口气。
紧张到几乎手脚不知道如何安放,僵硬地往前迈了两步,心脏跳动的速度有些不正常。尚且对这个世界上的感情没有深刻的概念,伏黑惠本能地想要逃避,开始尝试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但意料之中的,那只握着他的手掌根本无法被挣脱。他知道她的力气很大,昨晚她一个人就把他和姐姐都拎起来了。感觉到他的手在乱动之后,她甚至收得更紧了。
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各色各样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红绿灯终于变了色。从降生以来有记忆起就寡淡无味的日子今天忽然好像有了颜色,他仰头看着头顶飞过的麻雀和纵横的电线,悄悄地回握住了漂亮姐姐的指尖。
力气这么大的话,一定不会松手的吧?
不管他怎么挣扎、逃避,都会这样牢牢地抓着他吗?
不知不觉之中,津美纪的学校到了。
自行车的铃铛声从前方响起,等他回神的时候好像已经有些来不及。有点懊悔自己的走神,伏黑惠有点呆呆地停住了脚步。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来袭,身侧的少女横揽过他的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明明都已经躲开了,但是对方却并不满意,自己闯红灯,可是却把怨气发泄给小孩。
没听见那个路人到底骂了什么难听的话,大概是咒他去死之类的,但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鹭宫水无一脚踹上了这个人自行车的尾座。
一手牵着伏黑津美纪,一手抱着他,她收回自己的脚,看着翻倒的车子和跌倒在地的人,金瞳之中满是冷意:“聒噪。”
没有再理会自行车或者是那个没有素质的男人,鹭宫水无拍了拍津美纪的头,很有成熟可靠大人的模样,她把书包递给她:“好了,进去吧。”
有点担心,还是接过书包进了学校,伏黑津美纪一步三回头,一直到走到快要转弯的时候,她看到那个被继父带回来的漂亮姐姐仍旧抱着弟弟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送走了津美纪,那么就该把小一点的这个也送到学校里了。
鹭宫水无抱着伏黑惠转身,刚要抬脚就被人叫住了。
刚刚那个男人已经扶着自行车站起来了,现在正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以某种不友善地眼神将他们打亮了一遍,眼镜后的视线从鹭宫水无没有内衣痕迹的胸口扫过,他理直气壮,语气傲慢里带着一丝微妙:“哼,是做那种工作的吧,怪不得这么没有礼貌,踢坏了我的自行车要赔知不知道?”
稍微有点紧张,攥紧了书包的带子,伏黑惠仰头看向少女面无表情的脸。
要不要放玉犬出来……
她会觉得他是怪胎吗?
感觉到自己怀里的小孩绷紧了身体,鹭宫水无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根本没听懂这丑男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开始思考要不要找个人少点的地方。
一大一小的计划都没有成功实施,有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傲气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满了,明明带着点笑意的可是声音像是结冰了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什么叫那种工作呢,眼镜大叔,既然都说了就把话说清楚一点。你那辆破烂自行车,不如让老子来赔好了。”——
作者有话说:来也
手感有所恢复,那种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的感觉终于过去了,谢谢宝宝们,喵喵亲死你们! ! !
不过就是可惜这周没有去成心仪的榜单,可恶,蛛蛛继续努力!
七月日更打卡第三天
晋江的自动发红包系统到底是个什么标准来发的,好奇怪。
第59章
熟悉的黑色制服外套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肩头,空气里忽然多出一股奶油蛋糕的甜香味。巧克力醇厚丝滑的气息附着在衣领上,连她的发丝都沾染了黄油土豆微焦的奶香。
鹭宫水无抱着伏黑惠转身,看到了那张戴着纯黑色墨镜的脸。
白发少年似乎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高了些,明明已经身在不胜寒的高处,可是骨骼和命运推着他继续向上攀岩。低头时带来的阴影如同一株苍翠的松撒下了自己的荫蔽,墨镜顺着鼻梁向下滑落,他露出霜色的眼睫。
和之前的习惯一样,他的高专校服里套着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偏运动的款式将他饱满的胸肌勾勒了出来,腰腹处纵横的线条也在布料下明朗。卡在喉结处的领口包裹着他的锁骨和脖颈,骨骼筋脉顺着走向在纯黑的料子下起伏。
伸展了自己的手臂,五条悟动作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头,将鹭宫水无连带着她怀里的伏黑惠一起拢进了自己的羽翼,看起来尤为可靠。
只是短短几十天没有见面而已, 但他身上十几年来养成的气质却变得有些不同了。
鹭宫水无垂下眼睫, 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既开心又难过。
这是强者蜕变的前兆,褪去旧日的茧,才能展开更绚丽的双翅。可是原本的壳也是连着筋骨的,碎掉时铭心的感觉会成为一生的痛。
这种惺惺相惜之感一闪而逝,她收回了自己落在他下颌上的目光。
神已经安排好了每个人要走的路,没有因果的介入,谁都不能随便插手。明明已经得到了青鸟的羽毛,却只成为了改变他人宿命的桥梁,越璀璨的钻石越是要锋利的刻刀雕琢。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又衣衫不整的少女会有帮手,凭借衣着和气势,戴着眼镜的男人迅速判断出对方并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刚刚还气焰嚣张,现在却支支吾吾讲不出话来,说什么上班要迟到了便立刻推着车子落荒而逃。看着眼镜男混进人群的背影,鹭宫水无仰头看向五条悟,表情莫名有些严肃,她抬手指着那个男人,语气里透着一股冷意:“他撒谎。”
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五条悟稍微愣了一下。突然对这句‘撒谎’具体是指什么感到十分好奇,将墨镜推到了发间,他露出了自己天蓝色的眼睛:“撒谎?”
鹭宫水无点头:“对呀,你来之前他还一副时间很充裕的样子,一看到你就突然说自己要迟到了,完完全全是在撒谎。”
没有忍住,翘起的唇角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五条悟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第一眼看到那个站在学校门口的身影时就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情感上拼命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他想着的那个人不可能抱着小孩出现在东京的街头,可是六眼一次又一次确认那个娇小纤细的背影就是他想要的。
每靠近一步,心脏搏动的速度就快一些,他努力地想让自己保持镇静,可是已经混乱的思绪根本做不了假。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不肯跟他到东京来吗?
来了还会走吗?
那种虚假的,如似幻的感觉迟迟没有消散,他站在她的身边、他脱下制服外套、他揽住她的肩膀,可是心底还是惴惴不安。直至这一刻,熟悉的语调,和记忆里一样认真到有点笨拙的较真性格。
灵魂落到了实处,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附和她的指控,只是说:“鹭宫水无,好久不见。”
眼前这张笑着的脸反而让人觉得有些难受,她还记得那片羽毛落在自己掌心时脑海里出现的血腥场面。明明他只说了四个字,可是却好像有千言万语包含在其中。
那天其实是可以去看看他的,时间来得及,她和伏黑甚尔之间有因果线扯着,迟一点他也不会死。不是没有萌生过绕路去看一眼他的想法,但还是选择了先去实现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当时做选择的时候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可是现在被心虚的感觉包围了。
不擅长承载别人的情感,手足无措到四肢都变得僵硬了,鹭宫水无看着他弯弯的眉眼,抱紧了怀里异常安静的小朋友。其实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他看到自己这么开心,难不成是劫后余生格外热爱生活?
忽然想起上次在森林里玩人力秋千的事,他确实说过他和夏油杰更适合做她的朋友这一类的话。两面宿傩好像也是这样的,她随便说把他当朋友他就当真了。一个两个的,这一定就是强者之间的羁绊吧!
怀里的小朋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五条悟的脸。后者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无视了他,仍旧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几乎是立刻适应了‘朋友’这个身份,鹭宫水无突然理直气壮了起来。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她现在有点饿。
身上还披着五条悟的制服外套,她仰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请我吃早饭。”
过了早高峰的时间,路边的人和车都变得少了起来。两侧的树木投下一片阴凉,将灼热的阳光遮去。
伸懒腰时偷瞄了一眼身侧的人,五条悟的视线长久地在她浓密卷翘的长睫上停留。少女裸露的双腿在阴影下白得像刚从蚌壳里剖出来的珍珠,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短袖,又宽又大,长度已经到膝盖了,绝对不是她自己的衣服。
目光一路上移,不知不觉来到了她的胸口。起伏映入眼帘,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之后触电般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脑海里浑圆的弧度怎么都挥之不散,他喉咙发痒,捂住唇掩饰性地轻咳时耳根滚烫。
虽然他移开了视线,但是有人却在注视着他。
那对绿到几乎有些幽幽的眼睛里有着并不符合年龄的戒备和冰冷,四目相对之间,五条悟忽然知道了他从第一眼起就觉得这小孩眼熟的原因。
那张白嫩的小脸还坠着婴儿肥,但却能够顶着他的视线保持面无表情的样子。在紧张吧,攥着鹭宫水无衣领的手指节都泛白了。这股莫名其妙的敌意还真是值得深究,看来是个有些早慧的孩子呢。
紧绷的面颊已经透出了几分‘天与暴君’的影子,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确实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一些神韵。
从裤袋里拿出手机,五条悟翻了翻简讯,正式确认了他的身份。六眼迅速将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他抬手揉乱这个小家伙乱翘的黑发:“伏黑惠对吧?”
还有其他的话没有出口,掌心发丝的触感却突然消散了。鹭宫水无抱着那个小鬼转了个方向,侧身躲开了他伸出的手。金色眼瞳里是深深的疑惑和被别人入侵领域的本能戒备,她撇嘴:“你干什么,这个小孩子是我先看中的!”
听取伏黑甚尔遗愿的时候可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五条悟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墨镜下的眉毛扬起:“你先看中的?”
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好像人贩子的话,他真的一点也不怀疑鹭宫水无会做出在街边看到喜欢的小孩就顺手拎走的事。但是伏黑惠的反应不像是不认识她的样子,不管是从肢体语言还是面部表情来看,他好像都对她已经产生了依赖。
怎么会呢,刚刚在学校门口的时候不是说她昨天才到东京来吗?
这家伙总是有这么多的秘密在身上,不问就不讲,多问就乱讲,真是不知道应该拿她怎么办。
干脆转移了目标,他将墨镜摘掉随手挂在了领口,精密仪器一般运转着的苍蓝色眼瞳转向了年龄小到大概还不怎么会撒谎的伏黑惠身上。五条悟微微俯身,朝着绿眼睛的小孩子靠近:“要是被水无酱拐卖了可以求助哦,哥哥会帮你报警找人把水无酱抓走的。”
小孩子果然吃这一套,再怎么早熟也只是要上幼儿园的年纪。
伏黑惠脸上的冰霜出现了裂纹,虽然勉强自己保持镇定,但是眼神之中却流露出了几分慌乱。
一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鹭宫水无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她是昨晚突然被那个不靠谱的父亲带回家的,但是却不知道她到底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就连她的名字都是刚刚从眼前这个白毛嘴里知道的,如果警察来了,他根本没办法为她提供任何证明。
他只是本能地想要依靠她,贪恋着她所给予的温度和安全感。前所未有的温暖冲昏了他的头脑,这点温暖即将被人掠夺的恐慌几乎要让人窒息。还记得昨晚睡着之前,她说过他和姐姐都是她的了,一定要做点什么才可以。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伏黑惠涨红了脸。抓紧了自己书包的带子,他大声告诉五条悟:“她是我爸爸的女朋友!”
感觉简直就是在侮辱鹭宫水无,但是只有这个身份可以圆得过去了。说完之后迅速低下了头,伏黑惠小心翼翼地去看抱着他的人的表情。
空气一片死寂,五条悟张了张嘴但很快又闭上了。憋笑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他胸口剧烈起伏,再也无法忍耐:“哈哈哈哈哈哈,水无酱,他说你是他爸爸的女朋友,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你要给小惠当后妈了吗?我要打电话告诉杰,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他的笑声吵得耳朵疼,鹭宫水无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怀中垂头丧气的小孩,一脸疑惑地歪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她觉得自己被这个绿眼睛的小东西侮辱到了。
果然还是小女孩更可爱一些,津美纪乖乖拉着她的手的时候就不会讲这种谎话。
把人从怀里放了下来,无视掉了正要和夏油杰打电话的五条悟,她看着不敢和自己对视的伏黑惠,表情有些冷凝:“为什么要撒谎?”
书包的带子都快要扯断了,他垂着眼睫,绿色的眸子里雾气弥漫:“他说要让警察把你捉走。”
眼睫颤动了两下,鹭宫水无抿唇,感觉教育小孩子好像并不如她想得那么简单。听起来好像是善意的出发点,可是会带来的后续影响难以想象。
这双湿润的眼眸让她想起了那只蜉蝣,冷硬的语调被吞咽下去,她头一次尝试斟酌语言:“恐吓小孩子是他的错,但是你也不可以随便撒谎。你是我的所有物,不管怎么样,你都会在我的身边。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就算是死亡也不行。”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好像对于小孩子来说,死亡是很禁忌的话题。但作为新生的生命,他对‘死’并不是一无所知。在其他小孩子尚且以为人死掉会变成星星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亡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了。
伏黑惠记得自己早逝的母亲,也记得隔壁死掉的大叔。虽然年纪尚小,可他知道死是无法抵挡的东西。她刚刚教育他不要撒谎,但是却转头对他讲这样的话。明明应该反驳她的,可是眼前这双明亮又坚定的金色眼睛却快要将他溺毙了。
怔怔地看着她的脸,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伏黑惠忽然抱住了她的脖颈,将自己脸埋进了她柔软的长发。
本应该是很温馨的一幕,但是五条悟却有些笑不出来。那个忙着抽泣的小鬼看不出来,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了鹭宫水无并没有在撒谎。至少这一刻,她是真的怀揣着‘死亡也不行’的决心。
这样教育小孩子真的没问题吗,虽然他也没有多少育儿经验,但是对小朋友说你是我的所有物这种话真的可以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收到了夏油杰的简讯,是他现在所在之处的地址。迅速将内容扫了一遍,暂且压下了满腔的疑惑,五条悟决定待会儿和杰一起审问她。
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跟伏黑惠在一起、和伏黑甚尔又是什么关系,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又是如何从千年前的平安京到东京来的,更想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次回到千年之前的平安京去。
想着这样的心事,连话都变得少了。五条悟看着她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小孩的背,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一起将伏黑惠送到了幼儿园,虽然没有逃过迟到的厄运,但是小家伙看起来还是很开心。
离开幼儿园后在卖荞麦面的店里和夏油杰碰面成功,喊着要饿死了,但是面上来之后却没有吃。鹭宫水无看着坐在自己的人,忽然伸出手隔着整张桌子捧住了他的面颊。左右仔细看了一遍,她一锤定音:“夏油杰,你变丑了,你现在看起来至少苍老了十岁。”——
作者有话说:明天接着补昨天的字数,呜呜,是谁周末不放假,是喵喵。
这种时候恨不得真的变成红色大蜘蛛落在领导脸上……
大概还有一章,然后就要回平安京了,下次再见面,五条猫猫就要变成五条老师了(大概)!
第60章
面颊上的这双手触感温热,明明那么小,却努力地想要将他的整张脸都包裹进掌心。柔软的指腹缓缓蹭过他眼下沉积的青紫,但经过眼尾时却不知为何忽然加重了力气,那一小片脆弱的眼周肌肤烧起火辣辣的疼,熬夜后带来的不适感加重。
夏油杰本能地眨眼,眼睫扇动,生理性的泪水很快蓄满了眼眶。眼下脂肪肿胀形成的暂时性眼袋和卧蚕界限模糊,泪沟深痕如刀篆。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根本来不及躲闪。整张脸被迫仰起,他双目绯红,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鹭宫水无的脸。
金色的眼瞳逼近,将紫罗兰色眼底所有的晦暗全都照明。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里明明没有什么特殊情绪,可是就是让他觉得无所遁形。夏油杰唇瓣蠕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好像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可是又觉得无法相信:“水无?”
长发从肩头滑落,像堆叠的锦缎落在桌子上,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双臂弯折。两个人的额头几乎快要贴到一起,这距离已经足够交换彼此的呼吸。鹭宫水无看着他湿润的眼睫,指腹上的力道加重,继续刺激他已经红透的眼睛:“杰现在的样子顺眼多了哦,刚刚笑的好丑啊,明明不想笑的吧,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做自己并不愿意的事?”
第一眼看到他,她就觉得他脸上的表情跟他这个人现在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并不相合。弯着的眼睛里红血丝密布,肌肉牵动露出的僵硬笑容像提线木偶。上次在森林里一起玩人力秋千的时候明明很会笑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呢。
来了一趟东京她好像对他人的情绪变得更敏感了,介入除自己之外的命运之后,就很难不被这命运所带来的情绪裹挟沾染。
她可以理解五条悟的变化,人在生死界限模糊之后总是会变得不同,可是夏油杰呢,他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同?
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拿着筷子,被挑起来的荞麦面全部滑回了碗中。汤汁溅起,沾湿了的手腕,举着湿淋淋的腕骨,夏油杰第一反应是敛下眼眸:“没什么……”
手臂突然被人扯住,外加的力道带着鹭宫水无,让她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最强的实力在不经意之间得到展露,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这一步。卡着她骨节的那股劲已经昭示了即便要挣扎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问题,索性就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了,因为真的很饿。
指尖还残留着夏油杰眼尾的触感,垂眸看了一眼湿润的指节,她将目光移到了五条悟的手上。
握着她手臂的手掌很大,即便是她已经坐下了都没有放开。白皙的皮肤包裹着均匀的骨骼,手背上青紫的脉络和凸起的条状骨痕平行又交错。
鹭宫水无视线上移:“你掐我干什么?”
这一声质问格外清脆明亮,店内短短地安静了一小会儿之后才恢复了原来的喧闹。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落在五条悟的身上,他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把她扯回来的原因很复杂。
说不清到底是为了谁,可能是怕她过分直白的话语让杰感到难堪,也可能是她捧着杰脸颊的模样刺痛了六眼。五条悟感觉自己被拉扯着,再也不能开口吐出一个纯粹的答案。
在他抿唇不语的间隙里,鹭宫水无继续了她的诘难:“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吗,看不出他难过得快要死了吗?”
根本就没有思考就将这句话说出来了,明明说的是五条悟,可是心里想到的却是那天在阎罗山的山门她哭着问两面宿傩‘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不救救他’时的场景。
没人规定人只可以为了自己悲伤,他人的死亡也可能是无法自渡的河流。
五条悟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夏油杰又去哪里了呢?
在被隐去的剧情里,他作为配角又走了什么设定?
是否也看着生命流逝而无能为力,是否坚定的信念在一刹那崩塌,是否开始怀疑自己所走的道路到底有没有正确性?
原本小小的尚且能够粉饰的裂痕直接被她撕开了,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人前,如此的直白,如此的尖锐。被问责的只有五条悟一个,可是被戳痛的却是话里提到的双方。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又不约而同刻意隐瞒的情绪、本该倾吐可是选择了自己消化的话语,在此时此刻被摊开了、撕烂了扔在阳光之下,接受最直白的烤炙。
两厢沉默时,第一个开口的反而是刚刚还在试图掩饰自己情绪的夏油杰。动摇着的心没能阻止他为自己挚友解围的本能,不过也可能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无能。
他今日没有将头发扎起来,黑发将将扫过肩头,在面颊两侧投下阴影,显得颧骨削瘦。刘海被手揉得凌乱,他指缝里夹着几缕翘起的头发,撑着自己的额头。苍白的脸孔上挤出一丝笑,泛红的眼睛还没彻底恢复:“水无的荞麦面要变成一坨了哦。”
一股莫名的怒意从心底迸发,不知道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就是觉得已经预见到这个人即将走向毁灭的线路。那天在咒灵虹龙之上,她所想的有关夏油杰的事似乎都一一应验了,没有人看到他正在湍急的漩涡里呼救,抑或者看到了但是等着他自己想通。
那只才刚刚松开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臂,比第一次抓住时圈得还紧。没有去看五条悟的表情,鹭宫水无直接伸手去勾夏油杰手腕上的松紧发绳。
黑色的绳圈被扯到紧绷的地步,在即将断裂的前一刻,她忽然松手。发绳弹回去时发出‘啪’的一声,他的手腕上立刻显现出一道醒目的红痕。皮肉肿胀起来,一道红筋崩起,疼痛的感觉立刻在整条手臂上散开。
夏油杰下意识想要去捂自己的创口,可是却被鹭宫水无一把抓住了手腕。她的手指正勒着那道伤痕,所施加的力道越来越重,他承受的痛意就变得越来越醒目。
金瞳闪烁着奇异的光,他僵硬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大脑明明清醒着下了许多指令,可是四肢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开始和肢体的主人抗衡。悬空的手臂横在那里,任凭她加重这份□□之痛。砭骨的疼之后竟然有种奇妙的快感,像牙龈发炎的人反复舔舐自己的病灶,酸麻的感觉直冲脑门。
凝视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又一次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没由来地,鹭宫水无想到那天夏油杰对她说‘情感上的伤害也是伤害’时那副温柔的表情。和上次对这句话一知半解的状态不同,忽然之间,她好像彻底明白了夏油杰破碎至此的缘由。
咒力沸腾,于是她发号施令:“你可以流眼泪。”
晶莹的泪珠砸在泛着油光的桌面上,一滴接着一滴,像一场连绵不断的雨。酸涩的眼眶挤出了所有的存货,被水濯洗过的紫色水晶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裂纹。夏油杰双目赤红,肩头耸动,视线在五条悟和鹭宫水无的脸上扫过,他努力勾起唇角,可是淋漓的泪水就是不肯停。
唇纹干裂渗出血丝,他微张着嘴,想说一句没关系来缓和气氛,可是脱口的时候变成了一句哽咽。
“我们可是……最强啊……”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油杰被鹭宫水无用了术式,五条悟却难得地出现了不知道应该如何做的情况。推到发顶的墨镜滑回了鼻梁之上,天空也有阴云出现的时刻,望着那双湿润的眼眸,所有安慰的话都变得像是自负。
原来大家嘴上说过去了的时候,都在心里偷偷地记下了这一笔账。
最强两个字像是一道枷锁,将他们固定在至高之峰。因为彼此的做伴,所以初临此地时并没有想到会这样的沉重。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下发的任务里,执行人后面缀着的名字不再是并列的两个。五条悟觉醒了反转术式,他有了更高的价值。夏油杰之所以能成为特级是因为他的水平是特级,可是五条悟是特级是因为评级最高直到特级,几字之差,成了永生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们是最强又怎样?”
那道伤痕在她的搓揉下变得面目全非,几乎半截手臂都又红又烫。强制凭借触摸操纵对方吐出心里话之后,鹭宫水无终于决定放过夏油杰。不再盯着他的脸,实在是肚子太饿,她掰开了筷子,挑了挑碗里果然已经变成一大坨的荞麦面。
“如果感觉自己承担着周围人甚至是全世界的命运,那就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太傲慢了吧。这个小小的世界只是宇宙中的一角,你是这一角里并不起眼的微尘,凭什么要把那些责任扛在自己的肩头呢,经过其他更加微小的尘土同意了吗?”
凝视着自己手臂上的那一片伤,夏油杰久久没有作声。
塞进口中的面已经失去了最佳赏味期限时的鲜美,鹭宫水无咀嚼着,面无表情地咽下。没有再将自己的注意力分给对面的夏油杰或者是身边的五条悟,她吃饭的时候极为认真。
不想继续在东京待下去了,时间真的能够让人变得面目全非。他们应该在阳光充裕的森林里拉着手放声大笑,而不是在狭窄的荞麦面店铺里相顾无言。
“保护普通人,是咒术师的使命……”
安静了这样久居然只挤出这样一句话来,鹭宫水无重重地放下了碗筷。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生气,可是烦闷的感觉就是堆积在胸腔里。
比刚刚更加冷漠了,浑身尖锐的刺都竖了起来,她横眉:“谁规定的?”
“强者确实要保护弱者,可是保护是有限度的,夏油杰,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你了,神并不是允许所有人都被拯救。”
“你是神吗?”
对方已经固执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程度,鹭宫水无抬手一把揪住了五条悟的领口,将他扯到了近前。金色眼睛里的光芒几乎是灼人的程度,太阳照耀大地时总要有些地方被烫伤。捏着他的下巴,她转过白发少年的头,让他和夏油杰对视:“他叫六眼神子就真的是神了吗,还不是被伏黑甚尔捅得差点进黄泉。承认自己的确没有强到自己所认为的程度,就这么难吗?明明才是高中生而已,就想着改变人类拯救世界了,考虑过神明的感受吗?”
下巴被捏得好痛,五条悟龇牙咧嘴。已经不会再为了对方知道这么多事而感到惊讶了,率先察觉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抬手试图将鹭宫水无的手腕扒拉下来,但才刚出声就被夏油杰打断了。
“那说这些话的水无是不是也很傲慢呢?”
温和的伪装褪去,属于咒术师的疯狂本性终于稍有展露,夏油杰抬头,将自己过长的头发全都捋到了耳后。完整的眼睛露出,脆弱的人总是容易变得疯狂,紫色的双眸中竟然有笑意萌生。
“是认为自己凌驾在我和悟之上吗?”
这突然的攻击性让鹭宫水无有一瞬间的茫然,她不是在劝解他吗,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本来不想伤害男高中生的自尊心的,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得不那样做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真的是搞教育的命。
这方小小的店铺里客人三三两两,窗外阳光灿烂,树影晃动。偶尔有低级咒灵飘过,但是出于畏惧的本能所以不敢靠近。本来是很美好的上午呢,来的路上五条悟还说要带她去商场买她喜欢的衣服。
鹭宫水无看了一眼‘今日荞麦面特价’的招牌,之后还可以再点一碗。对上夏油杰的双眸,她神态自若地点头:“是啊,我就是凌驾在你和五条悟之上。”
身份卡并不是对她的帮助,而是对这个任务世界的保护。苦苦竞争,准备考核,连神使都要为了变得更强而奋斗,人类又有什么资格如此放纵?
漫天的香气铺陈,无数花枝缠绕着桌脚向上缠绕。深红的大丽花从夏油杰的口中挤出,绽放时拥挤到载体不自觉地干呕。眼角丛生的雪莲挤掉了纯黑的墨镜,五条悟抬手扯断花枝,但是花瓣却附着在手指上。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了鹭宫水无一个人轻如柳絮的呢喃:“领域展开·缚心绮罗。”
巨大的花园凭空而起,荞麦店的景象完全被吞噬了。
隐约的尖叫声,察觉到这里有熟悉咒力波动而向此处聚集的咒术师或是诅咒,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没有想到她会直接展开领域,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被束缚住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头一次如此屈辱地被吊在半空。
站在一片焦土之上,鹭宫水无仰头。本来想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可是一直没有异动的辅助系统却忽然冒头。
“警报,监测到任务者的行为违背了任务世界保护协议,或将引发毁灭级混乱,请任务者立刻回到初始时间线,否则将对任务者所在时间线进行重置处理。”
“重置处理一旦开启将会斩断原有因果链,产生新的不可控连接,届时任务者任务难度将会再次增加,任务失败几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请任务者重视此通知,不要一意孤行,立刻补救。”
“下面开始倒计时,请任务者立刻处理当前情况。”——
作者有话说:夏油杰的便当肯定会踢的,宝宝们放心吧,喵喵的文绝对会让他活着的。
看来小鸟下一章才能回平安京咯,平安京有好吃的新男人! !
希望大家看完之后不要觉得小鸟冷漠,其实她也在成长,在学会情感关系。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们,而且这里有埋伏笔,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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