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女人就像是鬼一样, 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没有泄出任何气息和咒力,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足够引发他在梦中被折磨出的身体下意识反应。


    鹭宫水无说话时的吐息穿透他的发丝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块肌肤立刻紧绷收缩浮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点。根深蒂固的恐惧在这个时候反而起到的反作用,酒吞童子的脑海里不断闪过梦境中雪白赤足踩在他下身的片段,身体的异样和精神上的耻辱让他濒临崩溃。


    略微宽大些的衣袍反而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酒吞童子靠向一旁的红漆木柱,支起一条腿将衣摆完全撑了起来。无处安放的目光只能落在八岐大蛇的脸上,看着对方视线越过他肩头直勾勾盯着身后人的样子,他沉下一口气,闭了闭眼才睁开。


    并没有注意到好兄弟的不对劲,八岐大蛇回过神来就看见酒吞童子突然靠在柱子上朝他眨了眨眼。故意歪斜身子让他能够直接看到鹭宫水无,还对他使眼色,外道丸这家伙绝对是在给他和鹭宫水无制造条件吧,难道是暗示他借着玲珑心的机会接近她?


    不愧是阅女无数的酒吞,刚刚确实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鹭宫水无那么漂亮,他忍不住想看也很正常。但是欣赏和抢夺还是不一样的,都怪两面宿傩那个贱人,让他现在草木皆兵。


    八岐大蛇轻咳了一声,从酒吞童子身侧经过时,他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歉意,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回头请你吃饭。”


    在八岐大蛇靠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不行就将他踹下台阶的准备,酒吞童子浑身僵硬,即便是靠在柱子上,也仍旧能感觉到那里烫到有些发痛。连精神都无法集中,他转头朝着八岐大蛇看去,但对方连头都没扭。


    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但听到八岐大蛇说的话之后他确实是松了一口气。早该知道的,这条没脑子的蛇能看出什么。


    对方跟自己擦肩而过,朝着鹭宫水无走去,听声音他们大概是一起往一边去了。哽在喉间的气终于顺畅,酒吞童子从窒息感里脱离,可刚刚松懈的脊背下一瞬就重新找回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即使不回头也能知道,刚刚那双金瞳扫过了他的背影。


    察觉到了被自己盯着的人状态极为不自在,鹭宫水无把头转了回来,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从刚刚开始酒吞童子的表现就很奇怪,她能感觉到,他不敢看她。她靠近他的时候他好像腿软了一下吧,对她这么恐惧啊。看来上一次揍他的那一顿确实是对他造成了一定的震慑效果,怕她好啊,她还蛮喜欢有人怕她的。


    不管是像里梅一样死脑筋转过弯来懂得了要依附她,还是像八岐大蛇一样吃瘪一次就懂得了要讨好依靠她,又或者跟酒吞童子一样因害怕所以干脆躲避她,这些态度她都蛮喜欢的。


    唯独只有一个人。


    鹭宫水无抬眸朝着已经向自己走来的男人看去,刚刚交手的时候他撕碎了自己的上衣,现在胸口的咒纹被汗水浸湿了变得更亮。暴起的血管因为主人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所以重新潜伏回了血肉之下,宽阔的臂膀和大块大块坚实的肌肉确有遮天蔽日的感觉。


    两面宿傩……


    现在看到他就会想到那个任务进度后面刺眼的‘0,鹭宫水无没有等到他走近,直接打开了匣子。


    没有预想中的那种场面,什么耀眼的神光还有惊天动地的异象都没有出现,匣子里铺着柔软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颗蓝色的心脏。明明已经没有肉丨体的供养了,但是这颗心脏仍旧在搏动,血管的切口收缩扩张,却只有空气流动。


    在鹭宫水无之前,手腕圈着黑色咒纹的手先一步将那颗心脏拿了起来。


    八岐大蛇‘哎’了一声,身侧的少女却已经直接上手了。


    连他的手腕都握不全,原本透着点淡粉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仰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圆了一些,眼尾翘翘的像只护食的猫。他不松手,她就没有放开的意思。就这样跟他僵持着,连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两面宿傩看着她,四只眼中少女娇艳的脸叠叠又重重。


    刚刚躲在柱子后面不知偷偷摸摸做了什么的酒吞童子现在倒是来了,他站到了八岐大蛇的身边,有意无意地偷偷瞥了鹭宫水无一眼。


    察觉到身边这条呆蛇又要上手帮那个女人抢玲珑心的意思,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已经伸出的小臂。果然人一旦无知起来就会变得格外胆大,暗自较劲的这两个杀神哪个是他能惹的。


    无视了八岐大蛇横过来的眼刀和明晃晃的‘不够朋友’的控诉,酒吞童子看向两面宿傩:“听说玲珑心很易碎啊,大人。”


    不知道是不是长期依靠美色来捕猎,鹭宫水无总觉得酒吞童子身上一直都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魅惑感。现在明明还是那副恶鬼相,但是举手投足间除了有些刻意的矜贵礼貌还掺着些点故意模仿女性的温和。


    和加茂羂索那种长期熏陶出的贵族虚伪礼仪不同,他的风度翩翩和不紧不慢都有些为了迎合食物而走样。


    又在看他了。


    那双漂亮又冰冷的金色眼睛现在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脸,寸毫都不肯移开。


    身体开始变得不自然,酒吞童子努力让自己忽略落在侧脸上的目光,保持着看向两面宿傩的动作。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祈祷有人快点转移走那女人的注意力,以女人为食的恶鬼居然也会害怕女人的注视。


    好在鹭宫水无只是盯着他看了短暂的一瞬。


    但祸不单行,糟糕的事情总是会成对出现。


    他忘记了,这里被他认可的煞神有两个。


    在他的注视下,诅咒之王不知为何扬起了唇角,他俯视着他,将他所有的恐慌和无措都看得一清二楚。血红的视线冷漠又高高在上,他像是从他的反应里寻到了一丝乐趣,竟然慢慢松开了捏着玲珑心的手。


    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酒吞童子喉结滚动,不自觉地咽下一口唾液。


    果然。


    两面宿傩的脸上是毫不遮掩地恶意,他笑着,像是真的只是随便提出了点建议:“很了解玲珑心啊,酒吞童子,那么你来介绍一下吧。”


    在两面宿傩松开蓝色心脏之后,鹭宫水无就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将那枚摸起来软烂黏腻的心脏拿进了手心,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戳了一下,顺着对方的话重新转头看向了酒吞童子。


    脊背汗湿了一片,衣料贴在身上并不舒服。在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扔进了闹市。


    恐惧的情绪有一部分转化为了怨恨,怨恨鹭宫水无,怨恨两面宿傩,怨恨八岐大蛇这个蠢货,甚至怨恨自己。贪图玲珑心却不敢以身犯险,所以煽动了诅咒之王,这家伙一向喜欢血腥和混乱,知道有乐子之后果然感兴趣了。


    他是打着抢夺、欺骗,实在不行等这个疯子一样的诅咒师玩够了再讨过来玩玩的心态来到祸津日神的神社的,但是一开始的计划里并没有鹭宫水无这女人啊!


    努力地想要让身侧的八岐大蛇遮挡住自己,但是对方为了能够让少女听清楚他的介绍反而让开了一点。绝望在心头蔓延,酒吞童子有些强颜欢笑:“只是听说过玲珑心是祸津日神的宝贝,得到玲珑心的人可以凭借玲珑心的力量降下最恐怖的灾祸,但若是毁掉了玲珑心或者是在使用时冒犯了祸津日神就会受到神罚哦。”


    其实还有更多的话要说的,但是有人打断了他。


    鹭宫水无低着头,端详着掌心这颗据说可以‘降下最恐怖的灾祸’的心,提出了一个问题:“两面宿傩,你想要这颗心吗?”


    问问题的时候不看着被提问者实在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刚刚折磨酒吞童子的那点趣味全都消散了,两面宿傩抬手去触碰鹭宫水无的下颌,但被她轻易躲过。


    她换了一个问题,只是仍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为什么想要这颗心呢?”


    为什么?


    他做事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天下万物,草木动物,每一条性命都该是他的,连那些可笑的神在内,他有兴趣就取来,没兴趣就暂时留着。


    这种愚蠢的问题,连让他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鹭宫水无……


    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两面宿傩突然想到了在玲珑心的试炼里,她仰头问他应该怎么让那个女人摆脱过去。不耐的情绪因此褪去了少许,他记得她对他的提议没有任何异议。


    在确定什么呢?


    这个跟他简直天生就是双生般纯恶的小鸟,现在是又一次在确定彼此的想法是否相同吗?


    两面宿傩纡尊降贵地开口:“有趣。”


    为了有趣。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较好( 63.77%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低( 20%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没有撒谎,就只是为了有趣而已。身为强者,可是享受弱者的挣扎惨叫,享受操控低等者的快感。光是想到这个就觉得开心吗,在玲珑心的试炼里还心情极差,现在却又变好了。果然是需要专门设置任务来改造的诅咒之王,恶劣程度真是让人有点火大。


    从数据内容上移开了自己的视线,鹭宫水无终于抬头看向了两面宿傩。迎着血红的眼瞳,她的掌心收紧,像在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花苞似的脸上绽放出的笑意和刚刚两面宿傩看着酒吞童子时的表情有异曲同工之妙,她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但又像是为自己的行为做出了回答:“有趣啊。”


    蓝色的心脏在她的掌心里被挤压碾碎,雪白的指尖陷入了心脏的血肉之中轻易撕开伤口。传说中神圣的祸津日神法宝此刻就像是一团烂肉,再也承受不住这过分的强压,玲珑心开始碎裂。


    除了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之外,剩下的妖怪脸上都有一瞬间的呆滞。唯有他们两个,一个挑衅般笑着,另一个脸色阴沉了一瞬后不知为何也邪肆地笑了。


    蓝色的碎屑在风中消逝,天边的雷声滚滚而来,院中的神树被劈中,焦黑一片。大雨将落,酒吞童子和八岐大蛇对视了一眼,第一次彼此真正的心意相通。


    这两个疯子!


    熟悉的男声藏在雷声里,似乎不悦地‘啧’了一声。


    鹭宫水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声音,转头朝着灰紫色的天际看去,但是另一种声音却出现在她的身后。


    阿萤从那扇打开的门里走了出来,经过仍未醒来的里梅时还好心地绕开了他。无视了一人一蛇一鬼,她直接看向鹭宫水无:“虽然很舍不得,但是神明大人说让你们快点离开。”


    她捏碎玲珑心的那一刻神明大人就开始头痛了,原话是‘让他们赶紧给我滚出去’这种事还是不要说了,毕竟还是要保留神明大人的神秘和威严。


    鹭宫水无‘唔’了一声,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放任了自己不分场合的好奇心:“不是说如果毁坏祸津日神的宝物会被他惩罚吗?”


    明明只见过一面,却像是已经认识了千百年,她们之间有某种类似‘同僚之情’的默契。阿萤也笑了,蜜色的眸子水润润的,她代表神明给出了答案:“你的灾厄已经降下了,祸津日神大人会亲自找你收取赔偿。”


    不顾周围人各异的表情,鹭宫水无摆摆手,转身率先走下了台阶:“我会等他找到我。”


    一直静默着的辅助系统适时弹出,提供超人性化的服务,机械声沉稳,对神明的怒火和惩罚毫不在意:“监测到特殊情况,在任务者离开祸津日神的神社后将自动为任务者打开屏蔽功能。”


    脚步一顿,鹭宫水无挑眉,转头朝着八岐大蛇看去:“唔,记得把里梅带上。”


    莫名其妙地来了祸津日神的神社,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阎罗山,因为八岐大蛇想跟鹭宫水无凑近乎,所以不得不承担起背着里梅这项责任的酒吞童子暗下决心,以后都不会再靠近这几个疯子半步。


    按照那个女人的指示,他把里梅放回了他的房间。


    昏迷的少年这样一看确有姿色,在他的臂弯里莫名透出一股脆弱易碎的感觉。难道现在俗世已经流行这种风尚了吗,他要不要也试着改变一下自己的皮囊呢?


    将手臂伸展之后直接松开了被他架着的人,里梅掉在床铺上,发出‘咚’的一声。酒吞童子摸了摸自己已经恢复成美少年模样的脸,若有所思。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里梅房间门口的人,什么思绪都消散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光是看着这张脸就觉得需要大口呼吸才行,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鹭宫水无其实只是来看看里梅怎么样了,毕竟对方现在也算是自己的小弟了,按照社会约定俗成的契约,她是得表达一下关心。


    没想到酒吞童子还没走,但是对他害怕自己的反应还比较满意。经过他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语气说不上好坏,但其实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出她在模仿两面宿傩的口吻:“你的表现我很满意,以后也继续吧,从今晚开始,要更努力才行啊,酒吞童子。”


    一直走出了好远还觉得昏昏沉沉,酒吞童子双目猩红,感觉自己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了,


    什么叫很满意,什么叫从今晚开始继续努力。


    难道,难道他做的那些梦她都知道?


    他记得阴阳师是有入梦的能力的,但是咒术师也有吗?


    恐慌的感觉将他整个人席卷,心脏被捅穿切割的幻痛让他几乎快要窒息。到底是什么意思,鹭宫水无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要他,要他,继续,努力地,侍奉她,吗?


    大老远就看见了有点失魂落魄的酒吞童子,八岐大蛇加快了步伐,快速走到了他的身侧。拍了他的肩膀之后对上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面的红色咒纹凝滞了一般,整双眼睛死气沉沉。他皱了皱眉,出声询问:“你怎么了,两面宿傩那个贱人对你做什么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听见‘两面宿傩那个贱人’这几个字之后酒吞童子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晕过去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的牙咬得咯吱作响:“八岐大蛇,你是不是跟鹭宫水无那个女人待久了,你也疯了!”


    好意关心他,还要被他骂,全靠记得他给自己和鹭宫水无创造机会才忍住了没动手,八岐大蛇声音放低了一点:“水无她不是疯子。”


    “两面宿傩才是,他那个贱人,平时装得高高在上,实际上勾引人的手段比你还多!在幻境里的时候,他就勾着水无上床!那个贱人,平时装得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结果懂那么多姿势。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可以学!”


    酒吞童子恨不得自己聋了,听完这番话之后他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只是无力地开口:“你说谁和谁?”


    还以为酒吞童子又要说鹭宫水无的坏话,他知道对方是个挑剔鬼,食物都偏爱未经人事的少女,八岐大蛇据理力争:“全都是两面宿傩的错,水无只是喜欢享受罢了!有人不爱享受吗,你不爱还是我不爱?”


    已经听不清楚八岐大蛇絮絮叨叨地在说什么了,酒吞童子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鹭宫水无只是喜欢享受罢了’


    那鹭宫水无对他说那些话的意思是……


    她想享受吗?


    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上了心头,酒吞童子觉得自己有救了。他转头看向八岐大蛇,那张侬丽的脸庞上露出些笑容来:“八岐大蛇,有的时候我确实还是很喜欢你的。”


    被这突然的表白搞得有点发蒙,到底已经做了很久的朋友。八岐大蛇张了张嘴,狠心把拒绝的话说了出来:“我没有那种癖好!”


    酒吞童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不再看这条蠢蛇,他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到了晚上,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夏季本来就热,现在一下雨,更是潮湿发闷。


    沉湎在睡梦中的鹭宫水无鼻尖沁出一点汗来,迷迷糊糊的,她感觉热到有些奇怪了。房间里明明是有冰鉴的,下午的时候里梅醒了,她还特意让他给自己多弄了点冰才让他去见两面宿傩的。


    怎么会这么热。


    不仅热,而且黏黏腻腻的,感觉出了好多汗,浴衣贴在身上,肌肤都变得滚烫。


    雨声好像就在耳边,流淌的水声越来越近了。掌心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缎子,鹭宫水无抬腿想要将身上盖着的薄被蹬开。轻薄的被子变得格外沉重,她感觉自己的脚掌似乎踢到了什么重物。


    黑暗的床帐里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来不及听清楚就消散了。


    脚踝被抓住了,有柔软湿润的东西扫过她的脚背,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痕。潮湿的感觉就这样一路蔓延向上,直至生命诞生的开端。白皙的肌肤因为湿热变得潮红,这色泽反而更加引人入胜。


    酒吞童子俯下身,感觉自己被包围在馥郁的香气里,比梦里的每一次都要眩晕。


    或许八岐大蛇说得对,鹭宫水无其实没有那么坏,他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是因为知道如果她醒着的话他会害怕吗?


    掌心的肌肤如此腻滑,比他触碰过的任何绸缎手感都要上佳。逐渐沉迷于此了,猩红的舌尖勾挑着,胸口因为刚刚被她踢中有些点疼,可是那一下的感觉也不能说是不美妙。


    对不起,八岐大蛇,可是你说得对,鹭宫水无确实很漂亮。


    他也要变成他嘴里的贱人了……


    不,不对,他是鬼。


    好软啊、好湿润,为什么会发抖呢,是因为觉得他做得好吗?


    那就多奖励他一点吧,好渴啊。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了,室内的雨也没有停歇的意思。隐隐约约的动静引发了守夜人的注意,里梅站在紧闭的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门——


    作者有话说:下章我们继续哈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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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你们! !


    再一次,记得抽奖的事哇!


    第42章


    敲门的声音并不重,在磅礴的雨声之中本应很轻易就能够被人忽略,但长期在夜晚活动的鬼魅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终于从所沉溺的温软之中短暂地清醒。


    埋首努力的男鬼动作一顿,慢慢抬起了头。本就像涂了胭脂一样艳丽的唇瓣格外晶莹润泽,他伸出舌尖,卷走了唇角并不属于自己的水液。不只是唇瓣,下巴上、鼻尖上,剔透的水珠滚落,整张脸都因为刚刚的动作而透出一股潮湿的红。


    酒吞童子在床帐里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层叠的纱幔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停止动作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鹭宫水无的呼吸声和冰鉴里冰块慢慢消融的声响。


    不知为何,门口的人只敲了两声。


    始终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只是上身压得很低,那双纤细雪白的腿还被他勾在手臂上,内侧的肌肤因为发丝的反复剐蹭而变得绯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下的脚踝,他身体更加前倾,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少女柔软的小腹上。


    长发散落在他的肩头、手臂,还有身下人的衣摆,额头隐去犄角的部位痒痒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副姿态太过亲昵,就像是他在渴求沉睡着的少女的支撑。


    大雨将所有的气味都冲淡了,鼻腔里满都是鹭宫水无身上那种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花香,酒吞童子轻轻地喘了两口气,躁动狂热的情绪稍稍平静,他终于嗅出了门外的人身上带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冷气。


    是里梅啊。


    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雨,天也早就完全黑透了,傍晚时他特意让手下的妖怪给两面宿傩进献了两只肉质鲜美且极为难抓的妖鸟。作为诅咒之王唯一的,且擅长烹饪的手下,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给那两只妖鸟拔毛剃骨、削肉腌制吗?


    来找鹭宫水无干什么,她这副细皮嫩肉脾气火暴的样子,一看就不会做饭吧!


    难道……


    在神社时里梅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这家伙甚至有胆量在两面宿傩的面前向鹭宫水无邀宠。那趁着夜深人静诅咒之王品鉴美食的时候偷偷溜出来找她自荐枕席这种事,他里梅也未尝做不出来。


    好呀,主人也是这样,仆人也是这样。八岐大蛇起码有一点说对了,这两个人平日里装模作样,心里未必坦荡。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他裹挟,酒吞童子猛地坐直了身子。


    里梅那家伙的术式是凝霜咒法,他能自己制造冰霜。在这种湿热的恶劣天气里,如果含着冰块舔的话,被侍奉的一方绝对会很喜欢。


    从刚刚开始鹭宫水无就没少踹他,甚至还嘟囔了两声‘好热’嫌他体温太高。他不如里梅会这种歪门邪道,也不像八岐大蛇那样因为是蛇所以体温冰凉。在夏季他找不出优势来,可是冬季的时候他又比不过两面宿傩能将她完全裹进怀里的体型和火烧一样的体温。


    他还记得八岐大蛇说过的话,她就是喜欢享受。


    如果她有机会发现别人比他更强,有机会可以更享受的话,这女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踹开他的。到时候他没有了利用的价值,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或许他可以跟里梅一起侍奉她,但是里梅并不是宽宏大量的性格,而且一旦人多了就会有个比较,有比较了就会有偏宠。


    那他……


    看向门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杀意,酒吞童子动作缓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敲了几下门都没有人应,他听到的那种哭一般的低哼和某些其他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里梅的手贴在门上,垂下了眼睫,对于要不要打开门的事情有所犹豫。


    或许是他听错了,下午的时候他按照宿傩大人的吩咐给她的饭食里放了安神的草药,她这个时候应该睡得正香。


    会这样关心这个女人,他真是疯了。


    那两只妖鸟的肉已经腌上了,等待食材入味需要一点时间,他出来透气,莫名地就走到了这里来。


    其实醒来之后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死的,但是宿傩大人却不知为何并没有杀了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了鹭宫水无‘水无大人’,这和叛主没什么区别。


    只有一个可能,一定是鹭宫水无和宿傩大人说了什么。


    奇怪的情绪撕扯着他,他既为了鹭宫水无保他而感到欣喜若狂,又因为宿傩大人居然肯听她的话而对他们的关系感到嫉妒。


    这种错误的,激烈的情绪,快要吞噬掉他。


    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里梅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


    那只是,只是因为濒死的迷幻他才会叫她水无大人的,他不会背叛宿傩大人。宿傩大人没有杀他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容,他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


    里梅转身离开,俯身拾起了放在廊道上的伞,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上次被鹭宫水无揪着衣领扔进紫阳花花池的事情。


    仅有一瞬间的恍惚,脚下的动作一慢,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是转头了。


    但看到的并不是他预想之中的人。


    披散着长发的男人斜倚在障子门上,衣襟大敞,露出了蒙着一层细汗的胸膛。松散的腰带快要从腰上掉下来了,一端垂着,明显是刚刚匆匆缠了两下。


    里梅撑着伞站在雨里,双目死死地盯着酒吞童子的脸。


    他知道他生得艳丽,要靠着这张脸来勾引女人饱餐,酒吞童子对自己的皮囊有多在意几乎所有的妖怪都知道。


    紫色的双瞳中映出了对方抬手梳理乱发的模样,眼神越来越沉,强烈的杀意催得他眼尾发红。里梅注视着酒吞童子,觉得现在他这张脸似乎比其他时候都更为漂亮,带着明显的春意和餍足,如同一朵花得到了春雨的滋养。


    伞柄快要被捏碎了,哗哗的雨声里,酒吞童子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倦意,炫耀一般,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她睡着了。”


    甚至忘记了做出反应,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就算是再迟钝,再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他也该明白鹭宫水无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僵在原地。胃里酸液沸腾,灼心刺肺。


    为什么……


    为什么是酒吞童子,哪怕是和宿傩大人也好,为什么是酒吞童子这个靠女人活着的不入流破玩意儿。


    那他刚刚听到的那些细小的呜咽,像哭了一样的低吟,其实是他们在做那种事情吗。他站在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敲门的时候,鹭宫水无正在这只鬼的怀里接受他的抚慰。


    会像那个时候在宿傩大人怀里一样露出那种勾人的表情吗?


    她更喜欢温柔一些还是激烈一些呢?


    是一开始就听到了他敲门的声音但是因为忙着和酒吞童子缠绵所以不愿意理他吗?


    那现在又为什么要给他开门,因为终于结束了这场情事所以想起来他还在门口站着吗?


    不不不,鹭宫水无睡着了,是酒吞童子来开门的。


    这么快就睡着了,就算有安神药的作用,那酒吞童子的能力也并不怎么样。


    迫不及待地来开门恐怕也是为了示威吧。


    冰霜弥漫,寒气沿着水滴向鹭宫水无的房间蔓延,大雨凝结,尖锐的冰锥成型只消喘息的这一刻。


    天色暗沉,院内并无灯火,眼中的红色咒纹潺潺,酒吞童子看着里梅扭曲的脸,心里满是将对手兵不血刃的快感。


    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摆出,只是慢慢地合上了刚刚他亲手拉开的门,酒吞童子的唇角仍旧挂着那抹典雅的笑容:“她很累了,里梅,稍微懂事一点,不要吵醒她。”


    障子门在他的眼前关闭,雨声变大了。冰霜落地,满地碎屑。里梅将手中的伞甩了出去,伞身撞到了连廊的柱子上,发出折断的声响。


    手臂上交错纵横的血管像一张蛛网,暴虐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主人的体内沸腾。


    到底还是年轻人啊,酒吞童子将胸口的长发撩到了身后,唇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嘲讽着稚嫩的对手。果然如此啊,外面只剩下雨声了,那冰冷到带着潮气的味道消失了。不用回头甚至不用打开门,他知道,里梅真的走了。


    仅仅为了一句‘不要吵醒她’就真的忍受这种屈辱走掉了,动了真感情啊。


    但这种自得的情绪并未持续下去,只是往前踏了一步,他就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落脚的动作都变得凝滞,他看向空荡荡的床帐,身上暧昧的汗在这一瞬间尽数转化为了寒意。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能判断出对方的身高并不如他,那只手是上抬的。


    花香味混杂着一点淡淡的汗味和麝香气,酒吞童子被笼罩进了一股让他欢愉又让他恐惧的气息里,鹭宫水无的声音里还带着刚刚睡醒的困倦和一点不悦,从后方跟着那些令人目眩的味道飘了过来:“酒吞童子……”


    只需要念出他的名字而已,他就不知所措了。刚刚在旖旎里生出的那点勾缠情绪摆脱了糖衣,赤裸裸地摊在眼前,告诉他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出于他对她的恐惧。


    整个人趴倒在地板上,酒吞童子的后腰剧痛无比。脊椎都断裂了吧,被一个女人这样踩着,他大脑中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她现在是光着脚的。


    温热的足尖沿着腰线一点一点往下,碰到腰窝时下陷,隔着一层衣料,他能在脑海里想象出她的脚趾沾上唾液之后晶莹如玉石的模样。


    后颈被什么东西扫过,痒痒的,他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知道那是鹭宫水无俯身垂下的发丝。


    很快,少女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她对他毫不留情,真的是冲着将他腰椎踩断的目的而来。在这种钻心的疼痛之中,他可耻的硬了。


    因为觉得酒吞童子的反应很奇怪才俯身想看看情况的,可是一声压抑又轻佻的闷哼在她的耳边炸开了。她敏锐地判断出被她踩着的人之所以发出这种怪声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觉得很爽。


    噫,怪东西。


    压在后腰上的力道消失了,快感强制暂停,酒吞童子猛地回过神。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贴着地板回头看去,结果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没有一点要沉沦的意思,那双金瞳里只有赤裸裸的嫌弃。


    如同被兜头泼下了一盆冷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求生的欲望还是实在是想要继续淹没在欲海之中,他仓皇地抬手抓住了她正在收回的脚踝。


    鹭宫水无的视线落在了那只青白的手上,有些不解地歪头。


    在她开口之前,酒吞童子抢先。安静的室内,他带着低喘的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将外面的雨声都衬得小了一些:“我可以做得更好的,我可以比两面宿傩做得更好!”——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有高考的宝宝们呀,终于考完啦,不管如何,好好休息吧。祝福大家都能得到理想的成绩,希望大家都可以进入心仪的大学。


    人生的路特别特别长,我们只是要转弯了,前面的风景因人而异,但无论如何,相信都不会辜负你们的努力。


    嘿嘿,评论区揪人发酒吞童子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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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抓着她脚踝的手力气大到让人觉得有些不适了,鹭宫水无用力蹬了一下,一脚踏在了他的腰臀衔接处。跟完全踩着后腰的触感完全不同,不是绷紧的肌肉和骨头,酒吞童子的臀部挺翘,感觉很软。


    没有忍住,她足尖下压,用力碾了两下。脚下的软肉弹性很好,随着她的动作下陷,又在抬脚之后迅速恢复,像在神国时吃的布丁。


    整个腰都踏了下去,连带着灼热的部分都紧贴在了地面上。带着凉意的地板当然比血肉之躯冷硬,鹭宫水无每踩一下,他的胯部就被迫在身下的木质地板上磨蹭一下。每当她踩着他的腰臀将他的下身使劲往下压的时候,那里都会给他一种快要爆炸的错觉。


    身体的所有感受都传到了大脑,酒吞童子再也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和胡乱的哼叫。疼痛、欢愉,彼此缠绕在一起,已经让他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那只被他舔舐过的细嫩的脚,现在正在他的身上施虐,让他徘徊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脚上的动作没停,鹭宫水无弯下腰,伸手扯着酒吞童子的头发将他的头从地板上拽了起来。还记得他刚刚说的话,对于自己不理解的事一向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她将他的脸转了过来,真诚发问:“什么叫作你可以比两面宿傩做得更好?”


    空白的大脑终于捕捉到了一点信息,酒吞童子侧脸看着拽着自己长发的女人,额上的角终于忍耐不住冒了出来。他的眼神有点涣散,那些暗红色的咒纹像是被水打湿的字迹,模糊了边缘。他喘息着,将自己的舌从口中露出,爬满绯色云霞的脸像一朵开到极致快要凋谢的彼岸之花。


    两面宿傩……


    对,他可以比两面宿傩做得更好。


    他还记得八岐大蛇说过,两面宿傩会的姿势很多。但那家伙的性格如此恶劣,脑子里除了虐杀之外就只剩下口腹之欲了,他怎么可能真的懂如何让女人快乐。他一定是那种只顾着自己爽,无论如何都要做上位者的强势方。


    跟两面宿傩不同,他在梦里已经积攒了很多经验了。刚刚她不是被他侍奉得很舒服吗,身下垫着的绸布都湿透了,还弄得他脸上都是。


    一定是因为她在睡觉所以没有完全感受到他的技术有多好,一定是这样的!


    像是离开水的鱼,在窒息的感觉中,酒吞童子努力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鹭宫水无的脸上。可是真的转移回来之后,他绝望地发现看着她的脸他更舒服了。


    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他简直快要哭出来:“可以让你更加享受……可以让你更舒服……只要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不要杀我……鹭宫水无……”


    其实还是没搞明白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她对酒吞童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他和八岐大蛇一起伏击她的那件事上。她承认这家伙是继两面宿傩之后目前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还算是有些水平的,不管如何,他到底是真实地捅穿过她的心脏。


    认可是一方面,但是记仇又是另一方面,比起八岐大蛇,她确实更讨厌他。


    而且他半夜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这副表情,这身打扮,她有点怀疑他的动机。


    思考的时候忍不住加重了脚下的力道,结果被她踩着的人像是触电了一般抖了一下,然后浑身无力地瘫软了下去。她都还没做什么,他就已经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了。混合着汗味的浓郁白麝气在空气里散开,莫名地略微有点腥味,鹭宫水无鼻尖耸动,嗅了一下之后确认了这股味道正来自酒吞童子。


    她还抓着他的头发,他的鬓角汗湿,咬着唇的模样莫名有种被凌虐的美感。


    就着这个姿势,她把他翻了过来。


    那股味道果然更加浓郁了,在一片黑暗之中,那双金瞳里的冷光顺着他扬起的脖颈一寸一寸往下,滑过他的胸口,腰腹。酒吞童子一向爱穿颜色艳丽些的衣服,他现在身上罩着的这件浴衣是浅浅的茜色,有任何变化在这块浅色的衣料上都极为极为扎眼。


    感觉自己好像知道酒吞童子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她的学习能力和观察能力很强,经历过一次之后就会记住。之前和两面宿傩在幻境里的时候,她记得他也这样过。


    记忆的片段被勾起,相关的部分也全都浮出了水面,更多的细节在鹭宫水无的脑海里展开,她回忆起了那晚身上战栗的快感。


    酒吞童子始终紧盯着鹭宫水无,他有些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并不明显的新奇神色。


    他得抓住机会才可以,要把握住她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他才能有命可活。


    伸出的手还没到达目的地,对方的动作就先一步来了。身体最脆弱的部位被她的脚心贴着,刚刚得到缓和的情感重新破土而出。酒吞童子的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再一次到达至高之巅。可是主动权并不在他的手中,想如何对待他完全是她的特权。


    在梦里的那种黏腻感似乎找到了原因,鹭宫水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将自己的脚一路上移,直至狠狠地踩在了酒吞童子的脸上。她的脚趾拨弄着他水红的唇还有高挺的鼻梁,声音里带着天然的傲气:“你现在的样子,真是,摇尾乞怜。”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很快就被外面的雨声淹没了。


    倾盆的大雨敲打着屋檐,流水坠落,噼里啪啦地冲刷着地面。水洼里平静的液面被激起千层涟漪,时而荡出水坑的边缘。


    里梅转过头,视线穿过大敞的障子门朝着室外的庭院看了一眼。紫色的眼眸比夜色还沉,密布的乌云在眼底堆积,他始终无法挥散脑海里酒吞童子倚着门框时朝他投来的那充满蔑视的一眼。


    也只是走神了一刻,碗碟落地的声音立刻将他的思绪惊了回来。


    肉汤洒了满地,丝丝缕缕的肉条跟葱丝混在一起,青白相间,肉眼可见的嫩。


    高位上的男人用一只手撑着下巴,视线从上方落下来,停在他的面颊上。两面宿傩神态自若,他唇角噙着一点冷笑,姿态格外慵懒:“里梅,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惊雷落地,院里的花草已经一片狼藉。


    巨大的阴影拔地而起,将里梅吞噬进无边的黑暗里。他跪在地上,双膝再次泛起痛意。叠在一起的掌心紧贴着地面,他的额头轻点手背。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狂跳的心脏自己做出了选择。


    当时看到酒吞童子从鹭宫水无的房间里出来时产生的想法又一次涌上了心头,只是这次无论如何都无法挥散了。


    如果是宿傩大人的话就好了……


    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都是二流货色,连着他都配不上鹭宫水无,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的话,那就只有宿傩大人能够跟鹭宫水无站在一起了。


    而且,如果是宿傩大人跟鹭宫水无在一起的话,起码他还能够每天都看到她。他是宿傩大人忠诚的仆人,应该能够算是家仆的程度了,他侍奉宿傩大人的同时还能够靠近她。


    她的衣服将会是他准备的,每日帮她系好腰带的惯例也会延续下去的,就连饭食和澡豆全都要经过他的手。


    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


    “是酒吞童子。”


    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人在疯狂的时候果然看起来更加冷静,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平和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和他根本没有关系的事情,看不出任何私心。


    “酒吞童子不仅擅闯了宿傩大人的宅邸,还潜入鹭宫水无的卧房,形迹可疑。”


    阴影向外蔓延,一直延伸到了雨中,倾倒摧折的花枝被踢到了两边,里梅尽职尽责,将道路清扫开。他始终低着头,恭敬地走在自己选择的主人之后,唇角终于一点一点翘起来。大片的紫色在眼眶中晕开,疯狂和绝望在眼底混成一片浓稠的郁色,如果有铜镜的话,一定能照出血色发丝遮挡下他扭曲的表情。


    障子门炸开,木屑乱飞,不速之客没有礼貌,将室内的春色搅开。


    眼睛多大概还是有点好处的。


    在黑暗的环境之中,隔着层叠的床帐,他还是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形。


    堆叠的软枕垫在鹭宫水无的腰和手臂之下,她斜靠在上面,长发在胸口散开。她的上身的衣襟依旧齐整,只是布料微微褶皱,腰带有些松散了,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腰带之下,凌乱的衣摆散在床榻之上,一道隐约的身形低伏着,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扶着她的膝头。


    应该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抬眸转头,跟他对上了视线。


    纱帐模糊了她的脸,可是那晕着大片胭脂色的细腻肌肤早就已经刻入了他的脑海之中。那双本该毫无波澜的金眸里欲色并不多,但也足够用来点缀那张娇艳的面颊,看着竟比高高在上时还碍眼。


    在她之后,那个爬床的奸夫也抬起了头。


    酒吞童子脸上的红晕比享受的人还重,他张开红润晶莹的唇,吐出两块还未融化完的冰块。


    一只纤白的素手从床帐里伸了出来,指尖莹润,连指缝都有水光闪烁。鹭宫水无掀开了床帐的一角,听得出来她刚刚很舒服,至少目前的心情不错:“你有什么事吗,小双?”


    碍事的床帐应声落地,酒吞童子口中喷溅出的血液滴落在鹭宫水无的脚踝上,将那些淡淡的粉意全部都遮掩了。脆弱的墙体实在是受不了鬼王的撞击,扑朔扑朔地往下掉着渣滓,他砸在地板上时,被撑起的衣料还没有落下。


    两面宿傩走进了室内,每一步都清晰无比,暴怒和嗜血的因子在血管里暴胀。他怒极反笑,垂眼去看挣扎着想站起来的酒吞童子。只是抬脚一扫,地上趴着的人就被踹到了门边上,没有回头,他声音淡淡地吩咐着告密者:“把他拖下去。”


    里梅一言不发地弯腰,连抬眼看鹭宫水无表情的勇气都没有。眼角酸涩,整个眼眶都胀痛,刚刚那一幕几乎让他近乎目眦尽裂。


    酒吞童子该死!


    那些冰块,是他留在鹭宫水无房间的冰鉴里的。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鹭宫水无不是已经睡着了吗,这个时候来的话,宿傩大人应该只会看到酒吞童子这个错误的鬼出现在错误的地方才对。不应该跟鹭宫水无有任何牵扯的,她应该在好好睡觉才对。


    为什么会这样……


    转身的那一瞬间,还是没忍住不断冒出的欲念,他微微侧头,动作隐蔽地朝着床榻的方向看去。一无所获,那道倩影没有给他窥视的机会,里梅只看到了宿傩大人宽阔的脊背。


    他慢慢俯身压近了鹭宫水无,而她被他巨大的身形完全遮住。


    快要走进雨中的时候,里梅终于听到了她再一次开口。她好像在兴奋过后感到疲倦了,兴致并不高,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突兀地开口了:“他得活着。”


    被他拖着的男鬼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似乎就是在等鹭宫水无的这句话,酒吞童子抬手蹭掉了自己唇上的血,断掉一只角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却不是不美。


    他没有应声,也来不及应声,余光里,是宿傩大人将她掼倒了那张已经凌乱不堪的床上——


    作者有话说:五条悟和夏油杰不出意外下章登场,然后小鸟应该在五章左右的内容里就会下山。


    抽奖快要截止了,大家记得参与呀! !


    第44章


    上一次被人扼住脖颈压在床上的记忆有些久远了,她仰面躺在榻榻米上,长发在褶皱潮湿的床褥上散开了一片。因为刚刚的过分刺激,金色的双眸里含着生理性泪水,氤氲的雾气在眼眶中弥漫,连带着视线都变得模糊了。


    身体充斥着满足后的倦怠感,四肢软绵绵的,暂时没生出什么想反抗的欲望,这样躺着其实还蛮舒服的,说真的,鹭宫水无确实是有点累了。


    看不清掐着自己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唯有悬在上空的两双眼睛如同四盏鬼火,在黑暗中猩红闪烁,忽略不得。两面宿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锐利冷硬的线条还是出卖了他现在情绪并不好的事实。他注视着眼下那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瞳,没有因为她现在泛红的眼角看起来情态娇怯就产生丝毫动容。


    其实本来没什么问题想问的,鹭宫水无会做出这种纵欲□□的事情来他根本不觉得意外。她并不克制自己,对外界有着极强的探索欲望,任何令她感到愉悦的事情她都会去尝试,并且不关心会带来什么后果。


    多么熟悉的品质啊,不愧是天赐之物,血管里流淌着同他一样的所谓的‘恶’。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他想要豢养的是一只会啄人的、喂不熟的雀鸟。


    是要加以管束,但并不需要将她的天性摧折。豢养的爱物染上了脏东西确实令人不悦,但他更在意的是里梅把放肆的奸夫拖出去时,鹭宫水无说要酒吞童子活着。


    掌心的力道加重了些许,两面宿傩俯瞰着身下看似无害的人,难得有这样的耐心试图去解开谜团:“要他活着?”


    长睫颤动,金色的眼瞳时隐时现,鹭宫水无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睡着了。她的腿被他压着稍微有点发麻,但是腿根黏糊糊的,暂时也不是特别想动。


    很少有这样能够解读出别人话里更深层含义的时候,她觉得两面宿傩并不是关心酒吞童子本身的死活,而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他活着。


    没什么好藏着掖的,所以答案很轻易就被说了出来。


    鹭宫水无抬手,指尖抚过两面宿傩的手背,到底还是懒得用力将他的手扯开:“我们做了交换啊,他让我舒服的话我就让他活着。”


    原来是在付嫖资啊。


    对酒吞童子为什么会找活路找到鹭宫水无这里来没什么兴趣,他拎着她的脖颈手臂上抬,在不听话的小鸟挣扎之前将她甩到了自己的肩上。


    跟扛着一头被猎到的鹿也没什么区别,两面宿傩抬脚往外走:“呵,可惜他必须死。”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让她本来就有点酸的大腿变得更加发涩,而且他肩头虬结的肌肉顶得她胃部翻涌。终于短暂地战胜了那股困倦的感觉,她的足尖在空中晃了两下之后精准地踩上了他的腰腹。双臂撑起,感谢诅咒之王的肩膀足够宽阔,让她能够完成整个翻身后上提身体坐好的动作。


    没骨头似的,她的手臂再次搭在了他的头顶,只是这次对方没有再像她第一次下山时那样把她的动作报复回来。


    两面宿傩就这样带着她出了连廊,长发湿透,她隐约觉得他把她扛起来是为了让她挡雨。


    用自己的脚跟撞了撞他的胸口,敲门似的,鹭宫水无没问他要带自己去哪儿,而是还惦记着八岐大蛇:“为什么他必须死?”


    他都还没说什么,她的语气倒是差起来了。双瞳目视前方,但眼下的那一对眼睛却朝上去看对方的脸。


    两面宿傩没说话。


    雨下得很大,但是淋在身上之后倒是很凉爽,鹭宫水无仰头,将黏在面庞上的发丝捋到了脑后:“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是我要他活着,他就得活着。”


    这次沉默的一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大雨里听得不怎么真切,两面宿傩低嗤了一声:“不懂?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根本不想懂?”


    拨弄发丝的手顿住了,这种像是阴阳怪气的话语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鹭宫水无总觉得有另一种味道。


    他觉得她该懂的。


    如果她不懂的话,那一定是她自己故意不想搞懂。


    诅咒之王似乎觉得她很了解他的想法。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从她的视角来看,是他突然闯进她的房间里把跟她达成了契约的酒吞童子私自处理了,她都已经强调过了酒吞童子必须得活着,他还是在这里无理取闹。


    她不能够理解两面宿傩做出这一系列行为的原因,现在不理解,以前也一直没有理解过。


    这是第一次,鹭宫水无觉得仅靠着任务信息里诅咒之王的个人材料,她好像根本没办法完全掌控他。


    虽然说了要和他做朋友,但她并不是真心的。她不关心他的思想,也不试图去读懂他做事的法则。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靠着契约维持着,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任务对象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敌人,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要改变一个人的思想,或许真的需要先了解他原本的想法是什么样子的。


    难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的任务才毫无进展吗?


    鹭宫水无抿唇,语气也因为要被迫承认自己的不足而变得冷硬了许多:“我确实不懂。”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结束,整个身体骤然失衡。尾椎骨被震得又痛又麻,她跌坐在地上,掌心被蹭破之后又迅速愈合。仰头朝着两面宿傩看去时面上的惊诧如此鲜活,尽管大雨打得眼睛很痛,但她还是努力瞪大了眼。在水液的润泽之下,金色更加明亮,这双眼好像无辜极了。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两面宿傩这家伙刚刚把她从肩膀上扔下来了。


    跟扔一块木头或者一个砖石没什么区别。


    密集的雨滴因为他俯身的动作而被遮住了一半,这是今夜她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两面宿傩的脸。


    粉发向后露出了整个饱满的额头,雨珠沿着他挺拔的鼻梁滚落,湿润的眼睫黏在一起彻底失去了修饰的作用,距离近了才发现他那双正常的眼睛原来是如此的狭长。


    她盯着他的唇等待他如何解释,他则盯着她的眼睛判断她是否在闹什么脾气。


    两面宿傩说:“你该懂的。”


    这世上,你该是最懂的。


    浴衣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吸收着她的温度,让鹭宫水无感觉到有些冷。小腿陷在水洼之中,衣服的下摆沾满了泥泞。


    想用契约惩罚他捏碎他的心脏,想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挺直的脊梁折断然后把他的脸摁进水坑里去。


    想咬他,想撕碎他,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人一旦开始反思自己就会变得没有止境,过去两个人相处的所有片段还有她灌输观点的每一次教学都在鹭宫水无的脑海里闪过。


    有那么多的冲动,但最终只是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在这场像是没有尽头一样的雨里,她垂下眼眸,提出了一个跟现在的一切根本毫不相关的问题:“当时你为什么让爱良自己去摆脱那个男人?”


    将眼前人所有细小的动作都收进了眼底,下压的唇角,垂在身侧攥紧的双手,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想动手,但却不知为何忍住了。这个意外且突然的问题让诅咒之王短暂地生出了一瞬间的迷茫,借着鹭宫水无的后半句话,他才想起爱良是谁。


    两面宿傩挑眉:“因为有趣。”


    和想要得到玲珑心的原因一样,因为觉得有趣而已。


    她希望弱者能够自己克服自己的恐惧,所以她才对两面宿傩提出的解决方案没有异议。当时为了推进任务,鹭宫水无利用了当时的场景试图进行教学。


    明明是一样的答案,可是得出答案的思路天差地别。


    他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不知为何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他现在不想杀她了,似乎想要另外的东西。


    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站在汤泉池的入口,她抬手狠狠地给了两面宿傩一拳。没有利用契约关系,对方动作敏捷,躲闪迅速。


    她的另一拳很快追了上去,与此同时,他的腿也将将扫过她的足底。


    顺理成章的,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扭打在了一起。


    很快,两面宿傩就意识到了鹭宫水无似乎有点发狂。跟以往每一次靠着契约的单方压制不同,她根本没有下达任何命令,是完全在跟他硬拼。


    地面上被拖出长长的痕迹,两个人距离拉远之时,在暴雨之中,火焰从掌心燃起。


    鹭宫水无急速逼近,在火焰之箭离弦的那一刻,纵身跃起。


    又是一次身位的交换,周遭的花木墙石遭了殃,大雨很快就将地面上的血迹冲刷了个干净。里梅撑着伞匆匆赶来时,两个人已经一路打进了汤泉池里去。


    他犹豫着要不要在此时此刻开口汇报酒吞童子被八岐大蛇救走了,但是现在的情势似乎稍微有些不适合插嘴。


    谁都没有开领域,好像连术式都没怎么用,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似乎想要靠着简单的近身肉搏分出胜负。


    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侍奉宿傩大人这么久,他大概也了解一些大人的想法。有猜到大人一定会带她来汤泉池洗干净,但是里梅没想到他们会是这么来的。


    远处有什么动物的低吼声传来,他转头看去,在层叠的乌云之中似乎窥见了一道龙影。


    是咒灵。


    有人在叫鹭宫水无的名字,是一道完全陌生的男声,对方的年纪似乎跟他相仿,声线听起来似乎没那么低。


    对黑云压境的描述有了实感,那条龙形的咒灵从汤泉池的上空扫过。


    刚刚还像疯了一样跟他在池水里互殴的鹭宫水无听到那个声音之后猛地推开了他,涉水而退,借着断墙的支撑,她整个人奋力跃起。


    来找她的人配合良好,龙身盘旋,加速了俯冲。几乎是在落到龙形咒灵身上的那一刻,她就立刻回头朝他看来,急切地想要把他摆脱。


    带着契约之力,她发布了命令,声音落在他的耳侧:“不要动。”


    澎湃的咒力在这一刻静止,肢体僵硬,开始违背主人本身的意志。所有的术式都被中途打断,他被迫停下了所有的攻击和将她从那只咒灵上逮回来的预设。


    就这样站在池水之中,两面宿傩浑身湿透,看着她的背影被一件熟悉的怪异黑色外套罩住,然后消失在天际。


    真是好得很啊,刚走了一个奸夫,现在又来了两个。


    不听话的小鸟,打算飞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莫名其妙地失眠了,手有自己的想法非要写更新……


    这一章是喵喵在癫狂状态下的产物,希望大家能读懂这章想表达的意思。


    大爷觉得小鸟是跟他一样的‘恶’的灵魂,所以对她的感情更多是对同类的相惜还有想将她的恶催熟的这么一种意图。他到现在为止没有对小鸟产生真正的爱,更多对是一件喜欢拿在手里把玩的器物、对一只自己豢养的宠物,这种感情。他其实是摸清了一部分小鸟的想法和态度,并且加以利用(比如说小鸟的好奇心非常旺盛)来牵制小鸟,他觉得小鸟应该是最能跟上他的这种乐子人思维的。


    而小鸟对小双的情感就更加的淡泊了,她也没有把对方放在跟自己平等的地位上看。连喜欢的东西都算不上,更不多是一种‘没办法摆脱、必须要负责的东西’这种情感。


    两个人都没有把对方放在跟自己平等的位置上,两个人又都觉得自己是主导者。小鸟和小双的性格很相似,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又完全不同。


    啊啊啊啊啊,喵喵想改一下书名,改成《渣了宿傩之后》或者《始乱终弃了宿傩》你们觉得怎么样啊,或者你们有想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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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宽大的深色制服外套从头顶罩下,鹭宫水无坐在虹龙之上,整个人都被裹进了衣料之中。少年人的身量实在是疯长,感觉只有几日未见,他的衣服便又宽大了许多。暴雨和糟糕的情绪让她的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纤细的身体在五条悟的衣服中晃荡,好像随时会消散。


    原本蓬松的发丝被雨血的混合物浸湿,一缕一缕的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湿漉漉的眼睫自然下垂,下方的金瞳看起来有些暗淡。好像脆弱的瓷娃娃,只需要伸手轻轻一碰,就会沿着裂缝彻底碎掉。


    双方的视线在鹭宫水无的头顶上空彼此相接,两个人同时垂眸看了一眼中间娇小的少女之后,又再次抬眼对视。颜色并不相同的两对眼瞳之中此时此刻浮动着同样的情绪——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


    毫无恋爱经验的dk们实在是不擅长安慰失意的少女,非要说的话,他们仅有的跟女孩子接触的经历全部都来自家入硝子。畅玩glgame的两个人在实况应用上束手无策,挤眉弄眼半天,最终也还是维持着大眼瞪小眼的现状。


    终于察觉到了气氛安静的诡异,被夹在中间的鹭宫水无仰头,她偷偷瞥了一眼从未见过的黑发少年,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五条悟的脸上。


    总觉得跟对方有种强者和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等对方低头之后才发问:“你们两个为什么要站着啊,不会觉得累吗?”


    龙形咒灵脊背上的位置非常宽阔,并排坐三个人也没什么问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鹭宫水无自己是坐着的,剩下的两个人分列在她的两侧,保持着双臂环胸的姿势,颇有种保镖的气概。


    有点被问住了,五条悟张了张嘴,到底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他脖颈弯折,低头看着她的样子像临水自照的白天鹅。美丽的事物通常会被更美丽的事物吸引,无数个理由在脑海里飞快掠过,甚至都想着干脆说‘关你什么事啊’好了,但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时却还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披在头上的衣服遮住了鹭宫水无的头发,从五条悟的视角看去,入目便是她白皙的额头和那双小猫似的眼睛。衣料的颜色跟她腻白的肤色形成了一种对比,这怪异的打扮让她看起来有点像现世教堂里祷告的修女,配上这副带点可怜又不解的表情更是仿佛迷途羔羊般纯洁。


    于是那天接吻的场景就在脑海里重现了。


    做梦的时候、走神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是做任务的时候,无时无刻,鹭宫水无的脸和柔软的唇总是出现在他的大脑里,占据六眼的所有注意力并且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


    无法自拔的五条大少爷第一次有这种找人倾诉青春心事的冲动,结果杰和硝子都说他一定是任务太多疯掉了。


    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和千年之前的人产生了某种已经不可解除的羁绊。


    在鹭宫水无的面前蹲下,五条悟解除了无下限术式,干燥的白发瞬间吸水,翘起的额发服服帖帖地黏在额上,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眉心:“怕你想不开了从虹龙身上跳下去。”


    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一般,他仰头朝夏油杰看去:“杰,对吧?”


    于是鹭宫水无也跟着他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那个刚刚被她匆匆瞥过一眼的黑发少年,找到了光明正大盯着他看的机会。


    像一只狐狸。


    但跟加茂羂索身上那种狡猾的老狐狸感不同,他狡黠但青涩,看起来是那种深埋着刺的温和。


    狭长的双眸弯弯,纯粹的紫色水晶般澄澈,他没有五条悟那样的无下限术式,身上早就湿透了。及肩的黑发因为潮湿而微微卷曲,过长的刘海稍微有些挡眼但没有丝毫阴郁的感觉。墨玉一样的少年,未长成的松柏。


    夏油杰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俯下身,在挚友的眼神示意下,他尝试着询问:“鹭宫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出口之后才意识到对方是平安时期的人,可能并不能理解‘鹭宫小姐’这个称呼,但是少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垂下了眸子,似乎在思索如何回答他。


    有点梦幻了。


    原本只以为是悟作为气血方刚的男高中生做了什么春丨梦,没想到确有其人。跟着悟那家伙一起潜入禅院家偷咒灵的时候还觉得有点荒谬,但是现在看着眼下的人,他却忽然理解了悟说‘一定再见一次面’的缘由。


    没有跟陌生人沟通的欲望,但是如果是五条悟的朋友的话,那应该也很厉害吧。还记得上次五条悟教她‘不要只进攻,试着防守’的办法派上过用场。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语出惊人:“如果你想杀一个不能杀的人怎么办?”


    夏油杰愣了一下。


    该说不愧是平安时代的咒术师吗,没有法律和咒术总监部的限制,自由的范围确实很大。不过,想杀却不能杀,难道是对方的身份特殊吗?


    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和不解,鹭宫水无做出了补充:“有一些特殊的原因,而且,他现在比我要弱,我作为强者,是不可以随便杀掉弱者的。但是他真的很讨厌,总是很奇怪,让我搞不明白。”


    改变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的姿势,夏油杰蹲了下来。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但是却透出一种并不深刻的疲惫感,他小小地叹了口气,好像很无奈:“啊,那的确是很棘手呢。”


    强者要保护弱者,咒术师就是要保护普通人,人类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一旦有了特殊的禀赋,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五条悟小小地‘啧’了一声,他干脆伸手抓着鹭宫水无的肩头将她整个人都转了过来,面对着杰的少女变成了面对着他。这才真正小猫嗔怒的表情,天蓝色眼睛里迸发出一点凶光,他皱着眉,满脸的不赞同:“怎么你也搞这种正论啊,你所处的这个时代,可是没有这种限制的哦!”


    想拍开他的手的,但是手臂被困在拉着拉链的外套里,她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把胳膊掏出来。但是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身后的少年就贴了过来,有一种浅浅的和寺庙里焚香相似的味道。夏油杰从她的身后伸出了手,动作轻柔地拉开了五条悟的手臂。


    莫名有种包容的感觉,他的声音里明明是带着不赞成的味道的,可是语气依旧温柔平和,就像是在教导什么顽劣的孩子一般:“悟,不要这样说。”


    于是五条悟真的没有再继续下去了,虽然表情仍然很不好,但好歹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他咕哝了一声‘真是的’,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两个人的距离因为他刚才的举动缩短了很多,只要微微低头,就能数清鹭宫水无到底有多少根睫毛。他很努力地想表现得自己满不在意,但是语气却格外微妙:“你想杀的那个人是谁啊,是你上次说总是咬你那个家伙吗?说到底,都已经这么困扰了,还是没有动手,该不会是舍不得吧?”


    隔着中间的少女,夏油杰看了五条悟一眼。


    看来真的很在意啊,那么悟说的对方夺走他初吻的事情大概是真的了。不过如果是真的的话,那么鹭宫小姐应该对悟并没有那方面的感情吧,从见面开始,她的态度就冷静得出奇,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对喜欢的人的热切。


    从说完话之后就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五条悟觉得自己现在很奇怪,只要靠近鹭宫水无就会忍不住偷偷看她的嘴唇。


    在他之后,还有另外的人品尝过吗?


    他教她的那些东西,她加以实践了吗?


    手心潮湿,不是雨,而是汗意。五条悟用余光反复扫过鹭宫水无轻颤的眼睫,对战特级咒灵时都没有如此紧张过,他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终于。


    少女裹紧了身上属于他的外套,诚实地点了点头:“是有点。”


    毕竟两面宿傩可是任务目标,如果真的杀了他的话,那么她的转正任务就失败了。


    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甚至不知道应该回应什么,五条悟的视线猛地转回了鹭宫水无的脸上。连杰投来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刺眼了,他不悦地提高了一点自己的声线:“什么嘛,你不是说讨厌那家伙吗,等等,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你上次说比我重要的人吧?”


    他一直记得这件事,还当着他的面呢,她就亲口说出了另一个人比他更重要。


    从没听悟说过这件事,看鹭宫小姐的表情似乎也并不记得了,夏油杰叹了一口气,再次出声提醒:“悟……”


    “确实是很讨厌他,但是也有不能杀他的理由。我就是为了他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同生共死、荣辱与共。他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跟我绑定的人,我暂时,还要依靠他。”


    不能透露自己的任务内容,鹭宫水无艰难地试图解释她和两面宿傩之间的这种契约关系。她咬了咬唇,烦恼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嘟唇,有点娇嗔。


    “总之我确实不能杀掉他,但是他真的很奇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觉得我不懂他的话就是我有错。”


    一股脑将自己的烦恼倾诉了出来,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不足和无能让她觉得很难堪。面颊因为能力不足的羞耻而泛红,她垂着眼睫,干脆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完全埋进了衣领之中。


    但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刚刚还主动跟她搭话的两个人像是哑巴了一样沉默,雨已经停了,曙光将至,但是虹龙上一片沉默。


    夏油杰有些同情地看着已经完全宕机的五条悟,内心稍微有些复杂。五条悟看着正眨着眼睛等待他回答或是开解的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恋爱还没开始大概就已经失恋了。


    不愧是挚友,两个人完全想到了一起。


    或许,鹭宫水无已经结婚了。


    因为感觉她跟自己年纪相仿所以就直接按照现代的思维思考了,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一点,平安时期的女性结婚年龄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限制。


    唯一跟她绑定的,她要依靠的,甚至同生共死、荣辱与共的人,不是丈夫还能是什么!


    她都已经嫁人了还要跟他接吻,而且那还是他的初吻。真是的,这家伙,怎么可以做出这么可恶的事情。难道她说自己不懂什么是接吻是在骗他吗,怎么会有人都结婚了还不懂这些啊,古人不都应该民风淳朴吗,怎么她是这种流氓行径。


    一个怪异的想法冲上了他的心头,五条悟的情绪从震惊郁闷开始变得有些微妙,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如果鹭宫水无已经有丈夫了,那他不就是小三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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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好多宝宝说还是喜欢现在的书名,那就不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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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喵喵爱你们


    第46章


    初升的朝阳格外耀眼, 霞光万丈,彩云层叠。


    鹭宫水无将外套的拉链拉了下来,露出了自己完整的脸,仰头的时候金色的眼睛比天边的太阳还璀璨,大概把烦闷的事情讲出来之后心情就会好上许多,她似乎已经恢复了活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恹恹的了。


    看了看捂着脸的五条悟,又看了看好像有点幸灾乐祸的夏油杰,她的耐心在怪异的沉默中告罄:“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啊?”


    这应该是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规矩吧,当有人展现出自己的脆弱或者是烦恼,作为听众的人要表现出安慰和关心,哪怕只是敷衍。


    明明是他们自己先问的,结果在她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心事之后, 他们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真没礼貌!


    鹭宫水无的不悦太明显了,有什么情绪她都摆在脸上。


    本来就个子矮,现在还压着下巴朝上看他们,三白眼留白的部分更多了,但是却并不显得刻薄。明明是一双凌厉的眼睛,可是偏偏形状饱满,艳丽被稍稍中和了一点,让她在做这种凶恶表情的时候反而有几分俏丽。


    好像一只矮脚猫,感觉只要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虽然只短暂地接触了一会儿,但总觉得鹭宫水无的性格和悟其实是有相似的部分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两个人的思维里都带着独属于强者的天真。像孩子一样任性不加掩饰,是因为有这样做的底气和资本。


    看了看仍旧沉浸在‘鹭宫水无可能有丈夫’这个噩耗之中的挚友,夏油杰自觉地揽起了责任, 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鹭宫小姐是已经有丈夫了吗?刚刚说的那个要生死与共的人,是鹭宫小姐心仪的人吗?”


    刚刚回神就听见夏油杰问出了如此重磅的问题,五条悟下意识想出口阻止,可是一声‘杰’出口之后不知道再接什么了,反而是对方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目光。


    不是很想知道答案。


    只要鹭宫水无没有亲口承认,那这一切就只是他和杰的猜测。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回到千年之前来,结果喜欢的女孩子已经有丈夫了,回去硝子肯定会笑死他的。


    但又会忍不住期待,他的心里隐约升腾起一点希望。


    万一自己有平反的可能呢?万一他不是小三呢?


    六眼急速运转,鹭宫水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捕捉分析,他的双眸里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


    有风吹过她的发顶,额前垂落的发丝扫过眼睫,鹭宫水无抬手将自己的刘海拨到另一侧,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丈夫?


    心仪的人?


    两面宿傩?


    她心仪两面宿傩?


    这个眯眯眼绝对是在侮辱她!


    怎么和里梅上次的反应一样啊,她看起来这么没有品位吗?


    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再重复一遍问题,但是夏油杰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对方绝对不是因为‘没听清楚问题’或者’少女对恋爱的娇羞’才那样说的了。


    因为鹭宫水无‘刷’地站了起来,朝着他的方向进了一步之后将试图后退的他一把薅了回来。


    衣领上施加的力道逼着他将自己的上身往下压,眼前的少女明明看起来纤瘦可是力气大到惊人。在虹龙上发生争执还是有些危险,万一掉下去怕是要倒大霉,况且又不能真的对悟有好感的女孩子出手。夏油杰放弃了挣扎,任由她使劲把自己拽到了两人视线齐平的高度。


    明明是她在对他采取暴力手段,可是她鼓着脸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那双他刚刚还觉得有些凌厉的眼睛现在因为主人瞪眼的动作已经完全是圆圆的了,她站起来时披在身上的制服外套滑落,露出了里面血迹斑斑的水蓝色浴衣,有点像那种身体是淡淡的蓝头是白色的牡丹鹦鹉。


    鹭宫水无歪头看着他,几乎把‘你是不是疯了’写在了脸上。仍旧潮湿的发丝在风里被吹得摇晃,就像是鸟类在抖动羽毛试图甩干翅膀。


    “你这是污蔑!你这个小眼睛的家伙!你污蔑我!”


    站在鹭宫水无身后的五条悟实在是没忍住,在‘扑哧’一声笑出来后,他忽略了夏油杰投来的求助视线,开始在自己的校服裤子口袋里翻找手机。


    一定要录视频拍照片,回去给硝子他们看看。多方位拍摄了几张片之后,又以正在纠缠的两个人为背景拍了张合照,五条悟拍了拍鹭宫水无的肩膀,顶着她横来的眼刀晃了晃手机:“水无酱可不可以再说一遍刚刚的话,就是那句‘小眼睛的家伙’,我刚刚没有拍上,好想记录诶!这个东西很神奇的哦,可以定格瞬间,还可以留下影像哦!”


    并没有配合五条悟这种无理的要求,这场闹剧最后以两个dk各自被锤了一个爆栗结束。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仰头看着掐腰站着的鹭宫水无,五条悟举手发言:“所以水无酱并没有丈夫,只是有一个有些讨厌但是又需要总是相处的……呃,朋友?”


    朋友?


    她和两面宿傩到底算不算是朋友呢?


    虽然说过要和对方做朋友,但是其实只是为了方便做任务而已,确实是她撒谎在先。莫名联想到了两面宿傩对她的杀意值,最近一直都保持在50%以下的原因难道是他把她的话当真了?


    “其实不算是朋友,虽然说过要和他做朋友这种话,但是根本没有把他当朋友看。”鹭宫水无没有看他们两个人的脸,一想到可能两面宿傩已经把她当朋友了她就感觉有些心虚。但又觉得并不是自己的错,她试图辩驳两句:“他也没有明确说愿意和我做朋友啊!”


    真复杂啊。


    对分析情感这种事情一向不怎么擅长,五条悟仰面躺下,整个人瘫倒在虹龙之上。用自己的膝盖碰了碰依旧坐得端正的夏油杰,他的语调故意拖得很长,听起来有些懒散:“真是完全搞不懂,好复杂的关系啊,干脆让杰来分析一下吧。”


    一开始的时候分明说的是想要杀了这个人,结果后来不仅吐出了那么多引人误会的话还别扭地说是对方没有明确说愿意和她做朋友。


    其实根本没那么讨厌对方吧,不然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呢?


    感觉有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在他的胸口蔓延,怎么变换姿势都不太舒服,将自己的四肢摊开后,五条悟干脆闭上了眼。


    被突然点名的夏油杰简单回忆了一下鹭宫水无说过的话,他沉吟了一声:“可能有些人只是并不擅长表达自己。”


    “对方没有口头承认过你们是朋友的话,鹭宫小姐可以回忆一下这个人有没有那种已经将你当作朋友的举动。感觉对方也很在意鹭宫小姐吧,不然怎么会因为觉得‘鹭宫水无为什么不懂我’这种事生气呢?”


    完全是在按照自己的思维推测,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关于对方的信息鹭宫水无透露得太少,他没办法分析她所说的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但和五条悟有一样的感觉,如果真的那么没办法好好相处的话,为什么还要为了没和对方相处好烦恼呢?


    哪怕是坐着,他也比鹭宫水无要高出很多,夏油杰垂眸,去看她现在的表情。


    明明也才只有十几岁而已,却有一种圣父般柔和包容的气质,对什么都宽容理解。散下的头发迎风拂动,他背对着太阳,光辉绚烂的时刻那对紫色的眼睛像教堂的彩窗一样。


    鹭宫水无认真地看着他,感觉自己似懂非懂。


    已经彻底意识到了对方似乎对感情这种事非常迟钝,夏油杰微笑着,为自己这个暂时的学生感到一丝无奈:“身为强者,就稍微包容一下弱者吧,水无不是说强者不可以随便伤害弱者吗,感情上的伤害,也是一种伤害哦。”


    “情感上的伤害也是一种伤害……”


    明明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可是却不自觉地跟着重复了,根本没有相关的回忆,可是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鹭宫水无怔怔地看着夏油杰的脸,感觉自己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已经褪色的影子。


    温柔、沉稳,值得信赖。


    好像只要有他在就什么事也不用担心,相信着他会成为所有人的依托。


    可是,越是这样的人反而就越容易堕落不是吗?


    习惯于开解别人的人,哪一天若是自己想不通了,又该怎么办呢?


    要是周围人没有注意到他压抑着的疯狂和痛苦,他自己要怎么走出来呢?


    ‘我这一生实在是离岸边太远,以至于求救时看起来像是在招手’


    这张背着光的脸稍微有一点点模糊了,可是镀金的发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梦幻,近乎半透明的紫色眼瞳里含着善意的笑,夏油杰点了点头。感觉鹭宫水无真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想要再继续说点什么能够起到帮助的东西,但是对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原本还一脸若有所思的人突然倾身靠近,柔软的掌心带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花香味,捂住了他的嘴。她仰头看着他,神情比刚刚听他说话时还要认真:“这是我的烦恼,你不用真的替我解决。强者也好,弱者也好,都有自己既定的命运,神并不是允许每个人都得到帮助。”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强行止住,这次怔愣的人变成了夏油杰。他低头看着她,垂在肩头的发丝散落,无数的细丝飞舞着,像是在纺织下一刻的命运。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彼此缠绕交汇,就连黑发也一同被扬起,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动作轻微地点了下头。


    “我说,我们到底要在天上飞多久啊?”


    一直闭目养神的五条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的双臂枕在头下,一条腿压在另一条曲起的腿上的动作将他的腿显得更长。霜色的眼睫被风吹动,那双真正意义上举世无双的蓝色眼睛在阳光下折射着蓝宝石一样的光芒,如海面般粼粼波光。


    很无聊似的,他打了个哈欠,闭眼时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老子都快要睡着了。”


    贴近的两个人分开,夏油杰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五条悟的脸,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又错开。


    很快虹龙就降落了,溪水潺潺,绿草如茵。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鹭宫水无双臂环胸,想起了一段并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这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要是有机会再见的话,一定要把衣服要过来才行。


    本来想问问身边的两个人认不认识一个叫作‘甚尔’的男人,但总觉得没那么巧合。脚下一软,感觉自己陷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垂眸看着自己陷进泥坑里的双脚,鹭宫水无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周围栖息的鱼鸟全部被惊走,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上虹龙的时候木屐掉下去了。


    可恶啊,都怪两面宿傩,要是掉下去的时候砸到他的头就好了。


    因为太阳已经出来了,所以大家的头发和衣服很快就干透了。鹭宫水无被五条悟掐着后颈从泥坑里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然后拎到了溪边。


    洗干净脚之后怎么走路又成了问题。


    鹭宫水无赤足站在溪水之中,拎着自己的衣摆防止刚刚干爽的衣服再次湿透,视线在岸边的两个青少年劳动力身上巡梭了一遍,她决定大方一点给他们选择:“你们两个,选一个人出来背我吧?”


    背她?


    是那种恋爱游戏或者是偶像剧里经常出现的男主背女主那种背吗?


    男主背着女主走在马路边或是雪地里,逛花火大会的时候背着喜欢的人也是影视剧常见的场景,尽管情景不同,但相同的是在此之后两个人的感情一定会得到迅速升温。


    五条悟朝着溪边走了两步,稍微有些不耐似的嘟囔了两声:“什么嘛,凭什么让我们背你啊。”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将她从溪水之中拉了出来。落在脊背上的重量很轻,好像刮一阵风就会把她吹走,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五条悟的胳膊卡着他的膝弯,感觉自己的后背一寸一寸被柔软的躯体覆盖了。


    好软……


    和男孩子的身体不一样,女孩子的身体真的好软。


    环着他脖颈的手臂也好白好细,鹭宫水无好小啊,他这样背着她根本一点都不觉得累。扫过他耳尖的发丝和落在他侧脸上的呼吸感觉是如此清晰,上一次他在她身上嗅到的香气再一次出现了,诱得他总是神游。


    为什么鹭宫水无是平安时期的人呢,要是她跟他是一个时代的人就好了。


    耳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那块皮肤变得湿漉漉的。微小的水声和背上人吐气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五条悟飘远的思绪被强制拉回,他没忍住提高了声音:“鹭宫水无你咬我干什么!”


    脸颊发烫,连耳尖都红了,他急速往前走了两步,不想让笑出声的夏油杰看到他现在有些窘迫的样子。但是他此时此刻的观众除了夏油杰还有在他背上的鹭宫水无,前者可以暂时甩开,但是后者有些无法摆脱。


    清脆的女声听起来格外无辜,她在他的背上乱动,独属于少女的柔软部位一次又一次地蹭过他的脊背。整个人都往上了一点,她扒着他的肩头,努力探头去看他的脸:“我刚刚叫你的名字了,可是你没有理我啊,真的有那么疼吗,你的脸好红啊。”


    那张原本冷白的脸看起来似乎比刚刚更红了,五条悟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根本就不疼好吗!”


    但好在鹭宫水无这次提前察觉到他的动作趋势,在落地之前看准了周围的一块石头踩了上去。


    已经追上来的夏油杰脸上还挂着笑意,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想要去看五条悟耳朵的冲动,让自己保持只看鹭宫水无的视角然后转移了话题:“你们打算去哪里?”


    把双手插进了校服裤子的口袋里,五条悟别开了脸:“老子哪里知道。”


    回答的责任突然之间落到了鹭宫水无的头上,她检查过这块石头确实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以后才抬头。跟说其他的话时没什么不同,她无所谓地耸肩:“随便转转就可以吧,你们不是随时都会离开吗?”


    提出问题的人和把问题抛给她的人都沉默了,刚刚还算欢乐和谐的氛围突然碎裂。时间,漫长的时间,历史长河真切地横在他们之间。哪怕她刚刚才咬过五条悟还坐了夏油杰的虹龙,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时空的事实。


    根本没发现气氛变得凝重了,还以为是这两个人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道理。鹭宫水无揭过了这个话题,直接提出了新的问题:“五条悟,你不背我了吗?”


    就算是支线任务也别想让她光着脚在地上走,那一天下山时满地蜘蛛尸体的场景她还记得,要是让她光着脚踩到那些虫子,她宁愿自断双足。


    刚刚还积极主动的人现在说什么都不肯背她了,不仅他自己不背,还极力阻拦夏油杰。事情发展到最后,演变成了鹭宫水无穿着夏油杰的木屐,而夏油杰只穿的足袋走。


    男性的鞋对她来说有点太大了,山里的石头树枝很多,每一步都不稳。在第三次险些摔倒之后,走在她身侧的五条悟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一开始还是隔着她的浴衣袖口握着她,到后来那只温热的大手位置越来越靠下,等快到山脚下的时候,鹭宫水无的手已经被完全握进了掌心。


    她仰头看了一眼这只手的主人,但对方目视前方,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大概真的是为了防止她绊倒吧,鹭宫水无收回了视线。但是她和五条悟的身高差实在是太大了,只有一只胳膊抬高的姿势让她的身体非常不平衡,侧头看了一眼另一侧的紫眸少年,她干脆利落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掌。


    一下子变成了三个人拉着手的局面,因为中间的少女太矮,甚至有点爸爸妈妈带孩子出游的即视感。


    夏油杰的指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要抽出手的,可是对方实在是握得太紧了。温热柔软的感觉包裹着他,让他产生了想要再多留一会儿的错误感觉。


    在他挣扎犹豫的间隙里,同时拉着他和悟的人突然双足离地。被吓了一跳,他赶紧收紧了手,下意识朝悟看去,夏油杰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的惊惶失措。两个少年被迫同时锻炼了一把臂力,谁也不敢松懈力道。


    完全没发觉身侧的两个人已经快被她吓飞魂了,鹭宫水无借着他们的支撑荡了两下,感觉非常有趣。她小小地‘呜呼’了一声,然后笑了出来,黑发被甩开,金瞳里情绪明媚。不知怎的,拉着她的两个人也跟着一起笑了出来,他们同时用力,将她往前猛地甩了一下然后又再次收回。


    其实手臂有点发酸,但是并没有出声制止,察觉到了他们恶作剧的意图,可是荡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刺激。木屐差点飞出去,鹭宫水无‘诶’了一声,勾紧了鞋上的带子。


    寂静的树林被笑声填满,大家正值青春年少,年龄相仿的人确实更能玩到一起,对幼稚的事情乐此不疲。


    三个人的背影格外和谐,彼此相视而笑,就像刚刚关于‘随时都会离开’的阴霾根本没有存在过。


    但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有人岁月静好了那就一定有人在负重前行。


    铜镜里的画面格外刺眼,两面宿傩将整个案几都掀飞了出去。木头和镜子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说不上到底是清脆还是不清脆。


    碎片从身前飞过,里梅垂首坐在下位,连头都不敢抬。刚刚提议让诅咒之王用铜镜看看鹭宫水无在做什么的加茂羂索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整理着腰间的环佩假装自己很忙。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荡秋千’的鹭宫水无忽然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说:“我这一生实在是离岸边太远,以至于求救时像是在招手。”出自史蒂威·史密斯的《不是挥手而是求救》


    天知道喵喵多想赶紧写到小鸟下山,马上就能看到小双破防了好开心啊哈哈哈哈。


    今天才发现营养液已经超过500了,六千字奉上。


    喵喵爱你们!


    最近三次工作特别忙,回来看到你们的评论感觉又有动力了,虽然都没来得及回复。


    好感动好感动,喵喵去打包奖品了,回见宝宝们


    第47章


    一直玩到三个人的手臂都酸痛不已才结束这项娱乐活动,两个dk垂着刚刚多次游走在脱臼边缘的手臂,面无表情地走在鹭宫水无的身侧。


    感觉自己身上一些美好的品质全都消失了,已经失去了所有对‘童趣’的向往,当人力秋千支架简直比做任务祓除咒灵还要累。酸痛的大臂肌肉和关节处发胀错位的感觉经久不散,两张风格迥异的帅脸上带着同样的疲 惫和放空,对视之后又默契地分开了视线。


    明明是大家一起玩的,但跟这两个男子高中生的反应完全不同,作为三人中唯一拥有反转术式的存在,鹭宫水无一身轻松。不仅毫不疲惫,甚至感觉还能再来十几个回合。沉浸在荡秋千所带来的快乐余韵之中,她偷瞄了一眼五条悟的表情,试探着伸手去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


    其实完全能看清她的动作和表情,像家养的小猫,做坏事之前知道要先试探一下饲养员的底线。如果不阻止的话一定会把玻璃水杯从桌子上推下去的,五条悟假装着自己根本没察觉到她的意图,状若无意地将自己的双手背到了身后。


    没得逞的坏心眼小猫果然不开心了,六眼余光里的少女闷闷不乐地垂下了眼睫,瘪着嘴转移了目标。


    忍不住唇角上翘, 五条悟掩唇轻咳了一声, 提示了另一方。


    没太在意五条悟发出的声音,鹭宫水无朝着夏油杰伸出了魔爪。


    才刚刚要拉到夏油杰的袖口,一直在神游的紫眸少年就突然放慢脚步跟她错开了身位, 仰面看向头顶上方被树枝分割的天空,他双臂环胸的姿势正好避开了她的手。


    肩头忍不住抖动,两个人都憋着笑,偷偷观察着少女接下来到底会如何反应。


    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夏油杰, 鹭宫水无的视线从他们发颤的肩头上掠过。


    一向不喜欢大声说话,再加上音色清脆的原因,她开口时总是有种天真活泼的感觉。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语言本来不该有什么攻击力的,但什么都敢说的特性恰恰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鹭宫水无眨眨眼,放弃了继续玩荡秋千的念头:“你们两个真的好弱啊。”


    颤动的肩膀停止了,蓝紫两色的眼睛同时落在了她的脸上。


    根本没觉得现在的气氛似乎变得微妙了起来,尤觉不够似的,鹭宫水无又补上了一句:“唔,你们两个真的是最强吗?”


    从来没有被人质疑过,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六眼的盛名,作为天之骄子,第一次有人敢说他好弱。五条悟弯下腰,猛地逼近了眼前人看起来无辜又纯真的脸颊,鼻尖都快要碰上了,他双手摇晃着她的肩头,试图让她清醒一点:“哈?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老子可是五条悟。我和杰,我们可是最强!”


    到底是谁闹着玩了一早上的荡秋千最后只给自己用反转术式啊!


    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被晃得稍微有点头晕,暂时忘记了辅助系统的嘱托,鹭宫水无脱口而出:“千年后的最强关我什么事啊!我还是现在的最强呢,我都没有炫耀!”


    摇晃她的那双手停止了动作,近在咫尺的苍蓝色眼瞳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深沉。指节慢慢拢紧,五条悟用力地攥着她的肩头。


    明明肢体语言这么沉重,可是却能做出如此轻松的表情。


    他慢慢地笑了,眼底那些沉郁的情绪喧嚣而上,转化成了某种疯狂。


    咒术师也是有负面情绪的,只不过他们的这些负面情绪并不会像普通人类一样生成咒灵,而是转化成了咒力供他们使用。


    那是不是代表着,在某种意义上,咒力越强的人,其实负面情绪越多呢?


    最强的咒术师,也是最疯的疯子。


    五条悟盯着鹭宫水无的脸,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五官,没有一点要放开的意思,他向自己的挚友发出了类似于邀约的信号:“杰,你听到我们亲爱的水无刚刚说的那些话了吧?”


    他就知道,第一次跟她分开时产生的那些想法不是他的错觉,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没有问也没有说。


    看到奇怪的衣服不惊讶,看到他用手机拍照也不好奇,杰叫她‘鹭宫小姐’的时候她接受良好,现在干脆说出’千年之后的最强’这种话来了。


    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呢?


    描述那个所谓的朋友时,用的词汇也是‘来到这个世界’,一开始他以为是类似于’降生在这个世界’或者是’出生在这个世上’这样的说法,现在看来,或许她就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她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既然能待在平安京,那为什么不能跟他回东京去呢?


    眼前的少年似乎已经陷入了某种狂热之中,这是第一次,鹭宫水无直观地感受到了他是最强的原因。什么胳膊痛之类的完全是逃避的借口吧,或者就是喜欢逗弄她,以他的状态,再跟她打一场应该完全不在话下。


    还处在这样青涩的时期,无论是实力或者心智都没有完全长成,可是却已经能放出这样强大的威压了。


    要打败他的话,首先要阻止他的咒力产生才行,只要能够破掉他的无下限术式,她就一定能胜过他。但是在此之前,还是要先跟他拉开一点距离,跟他近身搏斗她得不了什么好处。


    不用辅助系统提示,仅凭着对危险的本能直觉,鹭宫水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是才撤了半步,脊背就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她脚下不稳,不过有人先一步伸出了手。


    一双手落在肩膀上,一双手扶着手臂两侧。她被两个发育良好的男高中生夹在中间,身前是不掩饰汹涌的海洋,身后是看起来平静的沼泽。有点理解为什么五条悟会说‘我们可是最强’了,现在真的打起来的话,他们对她是有完全绝对的优势的。


    鹭宫水无仰头向后看去,夏油杰也在笑着,他的表情还是很柔和,可是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制止五条悟的意思。明明已经凭借着默契读懂了好友的意图,却偏偏还要故意发问:“那么,悟想做什么呢?”


    搞不懂这两个人想做什么,明明刚才大家相处得还很和谐,支线任务里并没有提示过他们身上有危险,人物阵营不都是正派吗。迟钝的小鸟只能感觉出事情不对,根本跟不上这两个潜在绑架犯的思维。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一闪而过的戒备,被前后夹击的少女身体紧绷,已经做好了随时防御或者攻击的准备。高速运转的六眼把这一系列的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五条悟的头压得更低了一些,这一次,两个人终于鼻尖相蹭。


    他还是笑着,甜腻的气息在三个人之间蔓延。比女孩子还要莹润柔软的樱色唇瓣微微嘟了一下,千年后的最强刻意模仿着鹭宫水无偶尔会露出的小表情,果然也变得看起来更加无辜了:“水无酱不如跟我和杰回去好了,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和杰来的地方,可是很有意思的哦。”


    “反正水无酱自己也说了,跟那个朋友相处不好很苦恼。那不如直接不相处好了,你觉得怎么样呢?”


    很自然地接过了话茬,夏油杰的语气和五条悟的热情引诱截然不同,就像是完全为了她好,他垂眸看着她的发顶:“水无刚刚不是跟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吗?”


    微微偏开了头,躲开了两个少年炙热的气息,被注视的感觉经久不散,鹭宫水无没有回答任何一个人的问题。


    越过五条悟的肩头,她的视线跟不远处站在台阶上的人相接。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是如此的深邃纯粹,除了血腥之外任何情绪都无法被品读出来。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被她发现之后,他朝着她露出一个十足邪肆的笑容。尖利的犬齿暴露在空气之中,好像昨晚跟她打架的另有其人,两面宿傩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断眉挑起时表情才透出一点点冷。


    “怎么不回答别人的问题呢,面对这么热情的邀请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可真是不礼貌啊,鹭宫水无。”


    迅速拂开了自己肩头和手臂上的那些手,鹭宫水无在夏油杰和五条悟抬头转头之前立刻翻身,双臂同时勾住了两个人的脖颈,身体几乎悬空。


    在两面宿傩的注视之下,她双腿发力,用力一蹬。


    三个人就这样水灵灵地倒进了身后的灌木丛之中,还未来得及反应的两个dk甚至是脸朝下。纤细的手臂铁箍一样卡着他们的头,就像老母鸡把小鸡崽护在了羽翼之下。


    五条悟满嘴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鹭宫水无的手捂住了嘴巴。夏油杰想要挣脱的动作没开始就结束了,鹭宫水无的另一只手摁着他的喉结。


    灌木丛之中,她的声音从两个人的头顶上落下:“别看,很可怕。”


    只要五条悟和两面宿傩没有六目相对,没有看清楚彼此的脸,那她的支线任务就不算失败了。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信念坚定,鹭宫水无双臂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还是不放心,她试着威胁了一下被她挟制的这两个人:“真的不要看,会做噩梦。”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两面宿傩的耳中,来之前猜到了有鹭宫水无在,大概会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但是确实没想到能够看到这种荒谬的场景。


    他很可怕?


    看了他会做噩梦?


    两面宿傩走下了台阶,径自来到了灌木丛前。垂眸看着眼前的一排屁股,他抿了抿唇。


    这三个人只有上半身在灌木丛里,下半身完全暴露在外面。鹭宫水无脚上的那双男士木屐格外惹眼,但是跟他们怪异的举动比起来,实在是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感觉稍微有点头痛,忍住了踢她屁股的冲动,两面宿傩开口:“鹭宫水无,你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这章会修!前两章大家的捉虫也会修。


    太忙碌了太忙碌了,还好赶上了,社畜痛苦。


    宝宝们放心,周二周三都会多更新的!会把这两天的补上的!


    评论区多揪几个人发红包!


    第48章


    灌木丛因为他们三个人的小动作不断地晃动,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不能看身后的人,但是每动一下脖颈上的手臂就收紧一分。游走在窒息的边缘,已经快要被勒死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干脆放弃了挣扎,任由灌木的枝叶横梗在他们的发间。


    成熟多汁的浆果抵在唇边,五条悟稍微动了一下,躲开了大自然的馈赠。注意力转移之后才意识到现在的姿势有多奇怪,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自己的大半张脸就都埋进了某种柔软之中。


    隔着夏日浴衣的薄薄衣料,鹭宫水无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脸上。和贴在背上时不同,现在这种柔软饱满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


    六眼神子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头一次出现这种畏首畏尾的情况,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他喉结滚动, 感觉自己已经到了不知道应该如何思考的程度。


    大脑还处于一片空白的阶段,但是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从耳根开始,大片的红朝着脸颊蔓延,火烧一般,他整个人都变得滚烫起来。


    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连手脚都开始变得无所适从, 五条悟抿紧了唇。


    事情到底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呢,明明刚刚他和杰还在试图把这个满身秘密的家伙诱拐回东京去,怎么转瞬间就变成了她把他们强行摁在树丛里。


    这家伙,之前夺走了他的初吻,现在又跟他这么亲密……


    好像完全没有男女意识,不管是拉手还是其他更亲密的举动,她都可以心无芥蒂地进行。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嘴上和杰一样讲究所谓的‘大义’但是真正行动的时候又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感受。


    有种莫名的预感,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现在站在他们身后还等着鹭宫水无回答问题的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她口中那个总是‘咬她’的人。


    不过为什么不让他和杰看对方的样子呢,说什么会做噩梦,简直就是吓唬小孩子的话。


    在他上次离开之后,她和这个男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五条悟还记得他和杰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和一个人打架。虽然没有看清对方的样子,但是现在回忆起来,当时鹭宫水无匆匆跳上虹龙的样子确实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不悦的情绪逐渐压过了少年心事带来的悸动。


    那种觉得自己是小三的奇怪感觉又出现了,现在这种局面怎么看怎么像是大型捉奸现场。


    等等,好像不只是他,刚刚被她这样勾着脖颈扑进灌木丛里的人,除了他还有杰。


    如果大家的姿势都是一样的,那岂不是代表着,要是杰现在转头的话,也能体验到目前他脸颊上的这种美妙感觉?


    把捉奸现场的荒谬设想抛到了脑后,五条悟立刻变得警觉。


    手臂横伸,中间还隔着鹭宫水无,他摸索着越过了纤细的腰肢和交叉的茎叶,手掌终于触碰到了夏油杰的身体。


    比五条悟意识到的更早,虽然不理解鹭宫水无带着他们倒进灌木丛的意图,但是他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姿势实在是有些暧昧。她身上的味道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鼻腔,和传过来的体温一起,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没办法不在意,从出生起就没有和女性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两个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的程度,夏油杰浑身僵硬,绷紧了每一寸肌肉以避免不必要的进一步身体接触。


    好不容易才摸索到了一个平衡点,刚要松一口气的夏油杰被人一把推出了这片灌木丛。


    跟在做梦一样,对方手掌贴上来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腰部。被推得滚了两圈,他仰面看着湛蓝的天空,面无表情地抬手摘掉了刘海上黏到的有些遮挡视线的树叶。指腹蹭过面颊上刚刚被断枝划出的血痕,来不及转头看一眼罪魁祸首,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空气里的咒力波动是如此的熟悉,想要干脆把这片该死的灌木丛烧掉,但是鹭宫水无离开温泉池时的那句‘不要动’再一次生效了。脚下像是生根了,两面宿傩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突然出现将她带走的人又突然消失在灌木丛里。


    四周一片寂静,已经抛出许久的问题迟迟没有得到回答,两面宿傩垂眸看着鹭宫水无露在灌木丛外那截光裸纤细的小腿,感觉自己的脑子大概也出了问题。


    人一旦开始尝试理解傻子的思维,那么自己就离傻子不远了,而他刚刚居然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支线任务终于结束,身体两侧的温度消失,两个DK消失之后,她悬空的手臂也落了下来。鹭宫水无在灌木丛里翻了个身,变成了脸朝上的姿势,视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和枝条遮蔽,看不清楚站在灌木丛前的人。


    透过叶片的缝隙,血红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落在她的脸上。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稍微犹豫了一下,她错开了目光,没有选择立刻就坐起来。


    其实刚看到两面宿傩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想到了夏油杰说过的话。


    ‘对方没有口头承认过你们是朋友的话,鹭宫小姐可以回忆一下这个人有没有那种已经将你当作朋友的举动’


    当作朋友的举动?


    自从她跟两面宿傩说过他们可以做朋友之后,他对她的杀意值好像就一直维持在安全范围之内,已经很久没有满值了。而且每次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情绪值也都还蛮高的,这应该算是跟她相处很愉快的证据吧。


    ‘感觉对方也很在意鹭宫小姐吧,不然怎么会因为觉得’鹭宫水无为什么不懂我’这种事生气呢’


    这句话也很有道理,作为她唯一的朋友,雪代纱罗好像也说过类似的内容。人是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东西生气的,她也从来不在乎弱者到底能不能理解她的思维。


    这样一看,其实诅咒之王已经完全把她当朋友了吧,那她岂不是对她造成了夏油杰口中的那种情感上的伤害?


    已经注意到了鹭宫水无的怪异之处,明明护着的那两个人都已经消失了,她还躺在那片灌木丛里装死。


    总觉得这家伙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两面宿傩没有轻举妄动。视线反复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流连,没有了另外两个奇装异服家伙的衬托,她脚上的那双木屐越看越让人觉得不顺眼。蜷缩的脚趾没有足袋的遮掩,每一个动作都格外清晰,他的目光缓缓向上,穿过碍事的枝叶,尝试去捕捉她脸上现在的表情。


    但在真正看清楚之前,一直不肯动作的少女突然坐了起来。


    终于舍得从那片灌木丛里离开,略微凌乱的黑发里还夹杂着翠绿的叶片,那张原本白皙的面颊上蹭得到处是灰尘,更不要说本来就沾着血污的浴衣。


    简直像个乞丐。


    嘲讽的话已经到了喉头,两面宿傩垂眸看着鹭宫水无那张脏污的脸,发出了一声嗤笑。但尚未来得及开口,那些并不友善的话语就已经尽数断在了喉咙里,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


    仰头看着他的人表情有点别扭,明明平时洁癖很严重,但是现在却没有立刻吵嚷着要去洗澡。颤动的眼睫半遮住了金色的眼瞳,她撇着嘴,故意不肯看他的脸。听声音就知道并不情愿,跟有刀架在脖子上似的,可是都这么不乐意了,却不知为何还是说出来了。


    鹭宫水无舔了舔下唇,小声咕哝了一句‘对不起’。


    表情凝滞,唇角只勾起了一半就僵住了。两面宿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介于嘲讽和疑惑中间,他‘啧’了一声,还是蹲下了身。


    将她额前乱糟糟的刘海粗暴地撸到了一边,他的掌心贴上了鹭宫水无的额头。反复摸了两下确认体温,甚至还抓着她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将人整个从地上拎了起来,他把她彻底翻了过来。手掌撩起了她还夹杂着叶片的长发,胡乱在她的后脑勺上摸了一把。


    完好无损,没有发烧也没有受伤,她是在完全正常的情况下,神志清醒地说出那句对不起来的。


    没有察觉出两面宿傩的真实意图,鹭宫水无忍无可忍地挥开了他的手。但考虑到对方大概是出于朋友的关心才做这些事,她忍住了发脾气的冲动。


    金色的眼瞳紧紧地盯着对方的脸,她仰着头,双目幽幽:“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都已经道歉了,他为什么还不说没关系。真的把她当作朋友的话,应该会马上原谅她的吧,这家伙现在怎么是这种表情。就算是她有错在先,但是现在她已经决定真的跟他做朋友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抬手想揪住两面宿傩的衣领,但是发现两面宿傩根本没穿上衣。已经伸出去的手有些无处安放,但是收回来的话又有点尴尬,她愈发地理直气壮:“小双,我们是朋友对吧?”


    朝他伸出的这双手固执地停顿在半空,像是一个索取拥抱的姿势。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他,明明刚刚还说了道歉的话,现在却又变回了那副气焰嚣张的样子。只是小脸脏污、面颊鼓鼓的模样并没有多少震慑力,反而让人更想欺负。


    虽然没检查出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但是她现在这个样子绝对有问题。保持着警惕,两面宿傩挑眉,未置可否。


    于是他严谨的沉默在鹭宫水无的心中变成了无声的默认,她晃了晃手臂,再一次发号施令:“你,说没关系,然后背我回去!”


    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和他做朋友了,他也应该做出相应的努力才行。之前会产生那样的误会,还会打起来,完全都是他不会表达的原因。虽然她确实有问题,但是他也不是完全无辜的呀。


    忍住了使用契约的冲动,观察着两面宿傩的表情,她保持着向他伸手的姿势没有动。


    血红眼瞳中映着她脏兮兮的脸,两面宿傩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有特殊意义的情绪,他在鹭宫水无的注视之下缓缓俯身。


    有清脆的铃声从远处传来,虽然没有如愿被背起来,但是她重新坐上了两面宿傩的肩头。嘈杂的人声从远处靠近,鹭宫水无扭头想要看看那边的情况却被人掰着脸转了回来。


    两面宿傩迈开了腿,重新走进了阎罗山的结界之中。


    但是有的时候不是你回避就能甩开麻烦的,一支附着灵力的羽箭破空而来,在空中发出尖锐的鸣叫。穿过结界时整个箭身都被灼烧殆尽,可是特制的箭头还依旧在前进。


    强大灵力带起的气浪掀起垂在肩头的长发,鹭宫水无再一次回头,搭在两面宿傩肩头的手抬起,一侧的树枝被折下时还沾着晨露。


    树影重中之重,一点金光亮起。强大的咒力迸出,刚刚还势如破竹的箭镞被那根脆弱的树枝原封不动地打了回去。


    两个人的视线在斑驳的光影里相接,鹭宫水无的整个上半身都快要转过去。躲开了被打回去的箭镞,铃铛的主人也在看着她。


    越往里树林就越茂密,视线逐渐被遮挡,一直到完全看不到那道身影,她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始终没有说话的两面宿傩在这个时候倒是有了动作,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却回头望了一眼。把鹭宫水无兴致勃勃的样子收进了眼底,胸口的烦躁堆积,刚刚的箭镞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可是这一次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不祥。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他握住了鹭宫水无的脚踝。指节收紧时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痕,明明已经听到对方不悦的抽气声了,可是还是没有以前那种因为她被他惹到就开心起来的感觉。


    喉咙干涩,他垂下眼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以后不要乱跑。”


    胡乱应了一声,试图把自己的脚踝抽出来却失败了。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那支能穿破结界的箭镞,鹭宫水无有点走神,没有捕捉到两面宿傩这一瞬间的异常——


    作者有话说:喵喵看有很多宝宝期待下山和东京的剧情,喵喵简单说一下,下山真的马上就下山了。最多最多一两章,我发誓!但是东京的剧情的话,可能还要再等等,不会等很久,但是要等京都的剧情过完(京都部分会有夏油杰再回来,还会有我们的学生组回来),另外京都的剧情也是很关键的哦,是我们小双追妻火葬场的关键剧情,涉及到小鸟死遁和小双被封印的内容。


    谢谢宝宝们的喜欢和期待嘿嘿,好开心。


    今天本来打算日六的,但是喵喵脑瓜子嗡嗡疼,因为外耳道炎和扁桃体炎犯了然后引起了发烧,真的不行了。宝宝们夏天一定要多喝水,不然就会像喵喵……


    接下来几天会老老实实还债的,会多多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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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自从五条悟和夏油杰离开之后,鹭宫水无的生活就变得平淡起来。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一连数日都见不到一次踪影,反倒是之前很少出现的加茂羂索最近总是在宅邸里晃悠。


    午后的阳光被障子门筛成方形的小块,光斑在地板上铺陈,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投射而下的树影也跟着摇晃。屏风已经遮蔽了大部分光源,纱质的床帐又挡了一遍,光线变得柔和,整个环境格外适合小憩。


    但这静谧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被人破坏了。


    传进和室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音色听起来略微有些低沉喑哑。听得出一开始的时候里梅有在刻意放低音量,但到了后来还是因为情绪激动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加茂羂索不急不缓的辩驳声夹杂在里梅已经快要遏制不住怒火的低吼里,相比起来就显得格外沉稳。


    两个人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 成功吵醒了正在睡午觉的鹭宫水无。


    四肢依旧软绵,并没有因为大脑的慢慢清醒而恢复力气。睡觉之前刚刚沐浴过,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被压得翘起。勾缠的腰带因为翻身的动作而变得松散,她侧过身,抬手去拉眼前的帐子。


    雪白细腻的手从垂落的床幔中探出,在鹭宫水无即将把整层细纱掀开之前,另一只明显宽大许多且肤色更深的手直接从后方拢了过来,叠在一起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反衬,被圈住的手腕看起来更为纤细。没有丝毫的迟缓停顿,这只大手将她的整条手臂都带回了床帐之中。


    层叠的纱幔没有了支撑,细雪一般扑簌簌落下,布料摩挲的声音占据了这片小小的空间,暂时盖过了门外的争吵。


    腻滑的舌尖勾缠,唇瓣被咬痛了。想要反击时另一条手臂也被握进了掌心,鹭宫水无抬腿时蓄了力,这一脚实打实地踢在了对方的腰腹上,将按着自己两只手臂的两面宿傩直接从床边的位置踹到了床榻内侧。


    明明刚刚还和他一起沉湎在这个带着点血腥气的吻中,现在只不过是稍微加重了点力道就立刻不愿意了。整个脊背撞上了墙壁,两面宿傩闷哼了一声,看着鹭宫水无翻身下床的背影,他抬手蹭掉了唇上沾到的血。


    做的时候也没见她像现在这么爱动,只许自己占便宜,稍微受屈一点就下死手。


    颈上被小狗咬出来的伤还没结痂,唇上就又添了新伤。但得到满足的感觉确实很好,惬意的感觉抵消了些许被冒犯的不悦,两面宿傩倚在软枕上,将不知何时被鹭宫水无蹬到床脚的羽织捞了过来。


    跟他一派闲适的样子截然不同,午睡被吵醒的鹭宫水无现在觉得自己能把里梅和加茂羂索两个人拧成一股绳。


    紧闭的门从里面拉开了,刚刚还在激烈争吵的两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狩衣的衣领被里梅攥在手中,鬓角垂落的发丝将他的贵公子之气折损了几分,苍白的面颊上那颗小小的红痣成了视线的必落之点,加茂羂索的双臂抬起,投降一般架在头的两侧。身体呈现出处于劣势的姿态,脸上却带着慵懒又玩味的笑,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快要透明,他侧头看着鹭宫水无,唇角上扬得更深:“救命啊,水无大人。”


    冷白的面皮下透着因为动怒而带起的薄红,里梅闭了闭眼,实在看不得他这副装柔弱扮可怜的作态。但站在门内的少女显然心情不佳,那张带着午睡醒来后潮红的面颊上没有任何表情。攥着对方衣领的手力道重了几分,他咬紧牙关,一把将加茂羂索推了出去。


    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鹭宫水无把垂在胸口的长发撩到了身后,双臂环胸。


    起床气还没得到发泄,她的心情无法放晴。


    两面宿傩现在勉强算是她的朋友,里梅又是她和两面宿傩共同的小弟,跟这个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加茂羂索比起来,两个人之间的亲疏高下几乎立现。


    确定了要承受她不悦的倒霉对象才终于抬脚走出这扇门,鹭宫水无的视线从里梅的脸上扫过之后才落在加茂羂索的身上,金瞳里毫无温度,但到底偏袒谁已经不言而喻。


    她皱眉:“你这家伙今天怎么又来了?”


    才刚刚扶着廊柱站稳,对方的问题就砸了过来。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开口,加茂羂索垂眸轻咳一声,面颊上的笑意有些凝固。


    捏着折扇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骨节在薄薄的肌肤下凸显,指腹泛白。扇骨上原本就有的裂纹再次加重,已经不堪承受到快要断裂的地步时,扇子的主人才松开了手。


    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他从容地理好了自己凌乱的衣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现在的面色看起来比刚刚稍微好了些许。


    加茂羂索轻轻摇了摇扇子,扇面上绘制的竹叶便活了一般也跟着发颤。颔首示意的动作格外优雅,他并不掩饰自己冲着鹭宫水无来的目的:“昨日刚刚得了一样有趣的东西,想来想去,觉得水无 大人可能会喜欢,所以,我又来了。 ”


    灰色的眸子中清晰地映着金瞳少女的表情,每个字节都咬得得当,确定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丝的厌烦,他才开始收尾。


    试探着朝鹭宫水无走近了一步,耳畔的心跳声变得更加清晰。他脸上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但是转瞬即逝。


    还是没有……为什么会没有呢……


    明明可以听到的,不仅能听见里梅心脏跳动的声响,甚至偶尔还能听见始终未露面的两面宿傩的心跳,可是都已经站得这么近了,鹭宫水无那里仍旧一片沉寂。


    从小就能听见别人血液流动的声音,甚至可以从心跳的快慢中判断出对方的情绪。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需要一颗跳动的心。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的心跳都很吵,兴奋时、愤怒时、悲伤时,永远是‘砰砰砰’地跳动着,不知死活地折磨着他的耳朵。


    除了鹭宫水无。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他已经完全习惯了,甚至还总结出了一些规律来。咒术师的心跳会比正常人慢一些,越强大的人跳得就越有力。他凭借着这些规律判断自己面对的人是否已经到了人之将死的地步,又是否有利用的价值。


    当然对鹭宫水无也并不适用。


    啊,所以好想看一看啊,好想剖开鹭宫水无的胸腔看一看……


    这种欲望越来越无法压制,强硬地牵引着他,强迫他明知她是诅咒之王的囊中之物时仍旧忍不住想要靠近、抢夺、占有。


    那双金色眸子里所投射的目光因为他所提到的‘有趣的东西’而在他的脸上停留,加茂羂索面颊上的笑意再一次扩大,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战栗。


    从加茂羂索叫第一声‘水无大人’的时候就开始不爽了,里梅的目光从和室内收回,带着寒意直接戳到了加茂羂索的脸上。这家伙最近实在是形迹可疑,说是向宿傩大人汇报最近阴阳寮的新行动但实际上总是分出精力来关注鹭宫水无。


    喜欢鹭宫水无不是他的错,毕竟她确实值得这样的爱慕,可是认不清自己就是他的不对了,这样病弱的身躯,也算不上顶级的天赋,比不过宿傩大人的话到底有什么脸面觊觎不属于自己的宝珠。


    指尖凝出的冰霜将加茂羂索的鞋底和地板冻结在了一起,里梅的视线从和室内收回,顺应心意磨灭了他试图更进一步的意图。看出了鹭宫水无显然更偏袒他,又得到了里面那位的默许。里梅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将隐藏的轻蔑和傲慢全部搬到了明面上来。


    女气的面容确实更适合这种假笑的表情,明明说着带刺的话,霜色的眼睫却谦逊柔和地低垂着。他唇畔的笑意得体,语气都不似方才争吵时用力:“水无大人是你叫的吗,加茂羂索,加茂家的家主知道你在外面这样乱攀关系吗?”


    提到加茂家主之后如愿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瞬没有遮掩好的狰狞,里梅眼底的笑意加深,恰到好处的停止了自己的嘘寒问暖。后退半步将自己的位置摆到了鹭宫水无的身后,他低着头,俨然是打算深藏功与名。


    加茂羂索早就已经习惯了里梅的冷嘲热讽,这家伙在诅咒之王身边侍奉这么久,可以称上一句八面玲珑。说实话还是鹭宫水无来了之后他吃瘪的次数才变多了,多看了几场乐子,他倒是没有忘记里梅的本性。


    他熟悉,但是有人不熟悉。


    鹭宫水无瞪大了双眸,视线始终追随着里梅的动作,卷翘的长睫眨呀眨,虽然不太明白他说那些话的意思,但是总觉得里梅刚刚的模样好厉害。


    眼前自己好不容易才勾起的好奇心要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加茂羂索快速从腰间解下了从刚刚跟里梅发生争执时就一直护着的竹筒。确保将对方的注意力完全钩回来了之后,他才终于肯拧开戳着几个洞的盖子。


    灰色眸子像掺进了香灰的琉璃,加茂羂索抬眸朝鹭宫水无看去,摇了摇竹筒,微笑着示意她伸手——


    作者有话说:下章下山!不知道怎么分章节了,先发这部分!


    第50章


    加茂羂索口中有趣的礼物是一个孩子。


    拇指大小的娃娃端庄地坐在她的掌心,披着层层叠叠的翠绿色绸衣,仰头时露出一张泛着粉的小脸。眉毛细细的,鼻子嘴巴也很小,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之后,他快速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把手抬高了一点,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鹭宫水无凑近了坐在她手里的小人。白嫩的脸颊鼓起,她坏心眼地吹了一口气。小小的人儿被吹得栽倒在手中,绸衣都掀开了几层,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她眉眼弯弯地笑出了声。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连廊间回荡,比聒噪的蝉鸣悦耳动听。


    始终注视着身侧人的反应,加茂羂索的视线落在她的面颊上,直到看到她露出笑容才回收。


    的确是存着挑衅的心思,他侧目看向里梅。两个人的视线相对,白发咒术师的脸上还维持着那种虚伪又得体的笑容,但是眼底的怨毒已经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认识这种还没有人类手大的妖怪。


    蜉蝣妖法力低微、寿命短暂,很少有能靠自身的妖力化为人形的存在。它们本体全身淡绿, 双翅纤薄, 算是较为赏心悦目的夏虫。凭借于此,它们化为人形之后样子也生得精巧漂亮,但实在是受限于天生的缺陷, 即便化为人形也只有人类手掌大小。


    用这种不入流的东西献媚,也就是鹭宫水无年纪小经不住诱惑,又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


    很感兴趣似的,里梅凑近了些,俯身伸手去碰那个小小的人。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里好像确实充满了惊奇:“原来是蜉蝣妖怪啊,来的路上随手在池塘里抓的吗,看来加茂你心里确实一直有想着我们水无大人呢。”


    伸出去的指尖落了空,鹭宫水无移开了手,她把那个小小的人护在掌心,不允许别人触碰。


    根本没听出里梅在暗讽加茂羂索送的礼物卑贱低劣拿不出手,她抬眸朝里梅看去,轻轻地哼了一声:“我的,你不许摸。”


    再也没办法伪装这虚假的笑容,咬牙时口腔深处的上下磨牙彼此相蹭发出酸涩的声音,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收回。


    指尖蜷缩,连带着看向那个躲在鹭宫水无手心里的东西时眼神都变得冷冽,里梅调动着有点僵硬的唇角,低低地应了一声。


    现在眼底的快意完全真实了,加茂羂索半遮着脸,折扇轻摇,狭长的双眸眼尾翘起。抬脚走近时不着痕迹地将里梅从原本的位置挤开了,他没有伸手,只是俯下了身:“这种妖怪名字叫做蜉蝣,既然拿来送给姬君,自然不是随便抓的,这原本是京都的一位贵人饲养的。”


    这倒是没撒谎,京都的贵族们向来喜欢新奇的玩意儿,虽然惧怕妖怪鬼神,但是对这种没什么妖力的小东西倒是喜欢得紧。蜉蝣妖大多是夫人或者小姐们在饲养,近来皇室之中也开始流行一次解闷。


    一直在逗弄掌心小人的鹭宫水无终于抬头,金曈的温度低了些,笑意也不如刚刚那般浓烈。她唇角往下压,侧头看向从斜后方俯身笼下来的加茂羂索。


    不快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她语气都变得恶劣:“这是别人的东西吗?”


    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她不高兴的原因,加茂羂索合拢了折扇,脸上露出了几分无辜来:“我怎么可能会拿别人的东西送给姬君呢,这可是我特意为姬君求来的。”


    辨不出她现在的情绪到底如何了,那张娇艳的面颊上逐渐没有了表情,金眸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这张狐面。


    喉咙发紧,如同被毒蛇锁定,加茂羂索胜券在握的心即将跌落谷底。


    被他挤开的里梅没有试图找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少年人就这样站在一侧,只是在静默的间隙里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掌心痒痒的,拇指被人勾住,鹭宫水无垂下眼眸。那个小小的孩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抱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声音很小,听起来格外稚嫩:“姬君,姬君。”


    散落的长发略带卷曲,发顶上有几撮碎毛翘起,阳光穿过连廊洒落在黑发上,晕开一片柔光。鸦色的睫羽小幅度地颤动了两下,那双凌厉的眼睛慢慢变得软和,她“嗯”了一声。


    很少会主动回忆在神国的事情,但和这小妖怪对视的时候还是想到了一桩很久以前的旧事。


    在鹭宫水无还小的时候,有一阵子神国兴起了养宠物的热潮。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宠,什么小猫小狗、三头蛇、长羽毛翅膀的人,会汪汪叫的蜥蜴,都是很受欢迎的类型。


    本来她是没什么兴趣的,可是就连一向不喜欢小宠物的雪代纱罗都养了两只毛茸茸的蜘蛛。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好奇和向往,小纱罗很慷慨地送给了她一只。


    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蜘蛛,但是因为是雪代纱罗送的礼物,所以她养得很认真。给那只蜘蛛起了名字,还阅读了饲养手册、购买了专用器具,甚至都想好了上学的时候要用有透气孔的塑料盒子装着偷偷放进书包里去。


    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她小心认真,甚至是惶恐不安地照顾着这份来自雪代纱罗的礼物。


    但这只蜘蛛并没有因为她的精心照料而活下来。明明很努力了,可是这小小的生命还是在她的手中逐渐流逝。


    她哭着去找神乐因,趴在他的膝头恳求他能够施以援手。温柔的神使大人第一次露出那种近乎淡漠的神色,神明宽大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


    他说:“这是它的命运。”


    年幼的鹭宫水无还无法改变或者承担任何人或物的命运,彼时的她因为年纪不够连做见习神使的资格都没有。小孩子天然地想要依赖自己的庇佑者,她只能祈求已经强大到可以改变因果的神乐因帮她抓住这只微不足道的、即将死去的蜘蛛。


    她说她什么都愿意做,可以不出去玩、不吃那些糖果、不捣乱不哭不吵不闹、不再反抗他的任何管教。


    但神乐因还是拒绝了她,那张漂亮到无法分辨性别的面孔无动于衷,乌黑的眼眸中任何情感都瞬息万变,他再一次开口:“等到你真正能够触摸命运的时候,等到了那个时候,我的水无可以亲自复活它,如果那个时候你还记得这只蜘蛛的话。”


    掌心的小东西再一次轻轻地蹭了她的手心,毛茸茸的发顶和那只已经很久的蜘蛛极为相似,鹭宫水无回过神,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攥紧了掌心的铃铛,加茂羂索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小指缠上了铃铛尾端缀着的流苏,袖口遮住了他重新把铃铛收回袖中的动作。


    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他适时出声:“不如姬君给他起个名字吧。”


    已经觉得有点烦了,不明白这个加茂羂索为什么一直说话。既然是送给她的礼物,那她现在收下了他就可以走了啊,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对她指指点点。


    鹭宫水无“哦”了一声:“蜉蝣。”


    蜉蝣?


    给蜉蝣妖怪起名叫蜉蝣?


    她显然并不想给这只妖怪命名。


    名字是最短的咒,起名的人和被起名的人之间天生就有情感链接。一旦开口叫出那个自己选定的名字,从此这责任就再也无法摆脱。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必须让她对这个小妖怪投入更多的感情。


    已经意识到了加茂羂索又要开口说话,鹭宫水无干脆地在他动作之前一把捂住了那张唇色浅淡的嘴。


    将蜉蝣放在了自己的肩头,她终于想起了始终只是旁观的里梅,转头时秀眉撇着,她熟练地发号施令:“里梅,把他赶出去。”


    手腕应声被冻,尖锐的冰锥离他的喉咙仅剩一寸,加茂羂索后退了半步。少女离开时发尾扫过他僵硬冰凉的手,没有再用目光追随她的背影,他向里梅微笑示意,难得自觉地转身。


    已经够了,刚刚鹭宫水无去的那个方向是厨房。


    她要去喂这只小虫子吃东西了。


    事情按着加茂羂索的预料发展,接下来的几天里鹭宫水无几乎和那只蜉蝣妖寸步不离。


    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不管去哪里都要随身带着。她差使里梅给蜉蝣做了小房间和餐具,但却对成品怎么都不满意,到了最后,她竟然亲自画了图纸自己动手做了一套新的。


    又到了每日固定的透气时间,没有理会里梅说有冰碗的事,她带着蜉蝣妖出了门。


    一大早就消失的两面宿傩刚好踏进宅邸,和鹭宫水无擦肩而过时站定在原地。视线扫过她放在肩头的那只小妖怪,他转头看向出来迎接他的里梅,难得过问这种小事,面上的表情稍微有些难看:“她又去做那些没用的事了?”


    接过了宿傩大人脱下的羽织,里梅折好衣物,恭敬垂首:“大概是带那只蜉蝣散步去了。”


    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两面宿傩重新看向鹭宫水无消失的方向。轻蔑的弧度在唇角勾起,锋利的犬齿上下交错,一丝不屑从脸上闪过,他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蠢货。”


    脸上一派自然,心底却忍不住窃喜起来,里梅太明白宿傩大人露出这种表情的含义了。这一声蠢货到底是骂谁有待商榷,但是他知道要倒霉的人一定是加茂羂索。


    对这对儿主仆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鹭宫水无穿梭在树林之间。不知道第多少次,她在山脚下遇到了加茂羂索。


    但和之前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对方并没有看到她。茂密的树丛和花草隔在两人之间,层叠的影子被已经开始出现的霞光带着晃动。凭借着高度的优势,她将加茂羂索的全部动作都收进了眼底。


    说话的两个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加茂羂索站在手持弓箭的高挑女性身侧。那道穿着棠色壶装的身影莫名有些眼熟,玉质的铃铛在她的腰间随着主人的动作轻响。


    转身离开的动作有所停顿,鹭宫水无甚至往前了一步好让自己看得更清。


    把蜉蝣放在了自己的肩头,她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安静。学着她的样子,蜉蝣也做了相同的动作,浓密的睫毛婴儿般纤长,他对着她眨眨眼,眼睛圆圆的。


    心中某个地方变得有些柔软,她再一次想起了那只叫作‘小织’的蜘蛛。


    从身侧低垂的树枝上折下了一朵白色的花,鹭宫水无抬手递给了肩头的小人。对蜉蝣来说这朵花有点太大了,他摆弄了一下,最后像戴帽子一般扣在了自己的头顶上。花蕊里的细丝垂下,正巧可以充当系带好让整朵花固定在那张小小的脸上,他认真地打着结,专注时不自觉地噘着嘴巴。


    鹭宫水无弯了弯唇,齿间泻出一声极轻的笑。


    整片天际都被霞光染得绚烂,光线暗淡了下来,此时此刻宁静祥和。她再次抬眸看向持弓的女性,只是这次金色的双瞳中映出的是闪烁着寒光的箭镞和拉弓之人深红到近乎纯黑的双眼。


    加茂羂索失态的声音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振翅声中,无数羽毛飘落。


    羽箭破空,结界碎裂,树叶和花瓣粉身碎骨,距离近了才看清上面用朱砂画着血红的咒纹。


    鹭宫水无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次连折枝的动作都没有,她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


    但有人比她更快一步,一直乖乖坐在她肩膀上的蜉蝣焦急地扯了两下她的黑发,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之后,他纵身跃下。


    这是加茂羂索第一次见到鹭宫水无这副模样。


    那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金色眼瞳里终于映进了山林的色彩,不顾自己面前是陡峭的山崖,她伸手朝前扑去。一点绯色从眼尾开始扩散,血丝如同藤蔓般缠绕,向来无波的眼瞳此时此刻一片血红,她看到那个小小的人身躯破碎时还紧闭着眼。


    什么都忘记了,咒术、任务、所有的所有全都消失在脑海之中,鹭宫水无在半空之中抓到了蜉蝣。锋利的箭头割断了她精心养护的发丝,长长的血痕一直从面颊上延伸到耳后。夕阳的余晖足够看清楚掌心里几乎面目模糊的生命,她张开嘴,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依仗,失重的身体狠狠砸下。


    可能撞到了石头,也可能撞到了树干,从山坡上滚落时,四肢仍旧是僵硬的。凭借着本能,鹭宫水无将已经不再呼吸的蜉蝣护在心口,蜷缩的身体承受着无边的疼痛,她蜷缩着指尖,一遍一遍地施放反转术式。


    巨大的鸟翼腾空展开,被穿破的脊背鲜血肆虐,翠蓝色的双翅几乎遮天蔽日,将四周所有的树花都震倒。


    没有尽头的翻滚终于停下,她浑身是血地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佝偻的脊背以一种奇异的形态弯曲着,血珠和眼泪混在一起,像是鹭宫水无泣下了血泪。颤抖的双手中,已经恢复原状的小人仍旧紧闭着眼睛。


    眼睫被血水粘连,额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溢出新的猩红。明明眼睛不断掉着泪,脸上却没有特殊的表情。


    她可以救他,她已经有了承担起他生命命运的能力。


    辅助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中炸开,男声反复重复着让她停止外泄力量的内容。


    刚刚被双翅展开时带起的波动掀倒的人们此时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加茂羂索踩着碎石和断枝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鹭宫水无一直在发抖。


    咒力在她的手掌间一次一次波动,还有他看不懂的浅蓝色光芒一次比一次盛。可是中心的那只蜉蝣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弱小的时候,掌心里小小的身影和早就死去的小织重合。


    那张被鲜红浸泡的脸终于抬起,鹭宫水无的眼眶里都是血液,金色被全部遮蔽了,可是仍旧能读出其中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看着持弓的女人。


    混着血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些模糊,喑哑得如同鸟类在悲鸣,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向着罪魁祸首靠近:“你我都应该为此承担责任。”


    穿着棠色壶装的女人抿唇,她横起掌心的弓猛地敲向了加茂羂索。刚刚鹭宫水无展翅时她都只是后退了半步,现在也仍旧站着没有逃脱。晕倒的男人倒在脚边,她没有低头,修剪过的眉紧簇在一起,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有人在靠近,把你的翅膀收起来!”


    跟女人的声音重合,是辅助系统开启了强制调整任务者状态功能的播报。


    双膝发软,鹭宫水无在抬脚时跪倒。那双华丽的、巨大的翠蓝色双翼慢慢地收了回去,只留下了后背上衣服被撑破的痕迹。


    再抬头时一双穿着木屐的脚映入了她被血水模糊的眼帘,顺着对方的腿,她仰头看去,对上了好似血池般翻涌的眼睛。


    不是鲜血染就的猩红,低头看她的人眼瞳天生便是这样的色泽。两面宿傩的视线扫过她掌心里已经停止呼吸的低等妖怪,最终冷冷地落在她的脸上。连惯常的嘲讽笑意都没有,他面无表情:“起来。”


    低沉的男声惊醒了鹭宫水无,她垂眸朝着掌心里的蜉蝣看去。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并不是这个任务世界的人,所以她才救不活蜉蝣呢?


    有没有可能是她不能干涉这个任务世界的因果,所以她的力量才对蜉蝣没有用?


    鹭宫水无坐在地上没有动,她仰视着两面宿傩,抬起了自己托着蜉蝣的手:“小双,你救他,你用反转术式。”


    沉默的诅咒之王只是看着她,说不清他的表情到底是不耐还是厌恶,有可能两者都有,他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拽她的衣领,俯身后才看清她的脊背上有两道深刻见骨的伤口,两面宿傩的动作稍有停顿,但还是继续进行。在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一直望着他的鹭宫水无突然用力地挥开了他的手。


    泪水冲刷着她眼瞳里的血液,睫毛湿润之后还是黏腻,她问他:“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救他啊,你用反转术式救救他可以吗?”


    为什么不帮我呢?


    她都没有再将他当作奴仆了,为什么他不愿意帮她?


    看了一眼自己被甩开的手掌,两面宿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唇角扯开时凶相毕现。他扼住了她的下巴,逼迫着鹭宫水无低头看:“这东西已经死了。”


    蜉蝣的寿命本来就短暂,经过漫长的蛰伏,蜕变后一生只有一天。即使变成了妖怪,也不过只能活七日罢了,这也是它们在贵族中受欢迎的原因,因为七天不能完全消耗人类的新鲜感。


    今天是鹭宫水无把他带回来的第七日。


    沉睡的小人开始消散,淡绿的光点慢慢逸散了。


    血珠和泪滴接连砸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被烫到了,胸腔中的躁意升腾。这是完全陌生的情绪,愤怒、一点点酸涩,甚至有某种疼痛,两面宿傩皱紧了眉头,手上的动作因为这不可控的心情而变得粗暴。


    他掐着鹭宫水无的下巴将她的头抬了起来,嘲讽的语气之下是藏不住的愠怒:“哭什么,不过是蝼蚁而已,你真的在乎吗,装圣人上瘾了是吗,鹭宫水无。”


    最后一个字音吐出来的时候,清脆的巴掌声随之响起。


    两面宿傩被打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脸颊内侧的软肉被自己尖利的齿尖划破,口腔里铁锈味浓郁。来不及将自己的头转过来,第二个巴掌就紧跟着到来。他被鹭宫水无扑倒在地,第一次,他听见她将自己对一个人的杀意直白地宣之于口。


    天彻底暗下来了,有要下雨的迹象,远处有闪电靠近。


    第一声闷雷落下,她带着满脸的血污俯视着他:“我要杀了你。”


    整个身体都为之战栗,但不是恐惧,而是对自己成品的满意。契约的力量撕扯着他的□□,两面宿傩喘息着,瘫倒在原地。


    里梅终于赶到的嘶吼声,刚刚苏醒过来搞不清楚状况的加茂羂索发出的疑问,还有试图将鹭宫水无从他身上拉开的陌生女人的声音。


    全都听不到了。


    耳中只剩下了鹭宫水无的手穿透他胸腔时皮肉被破开的闷响,沸腾的血液和快速搏动的心脏彻底暴露了诅咒之王现在的状态。


    将他现在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她扯着他的衣襟,两个人的脸庞挨近。


    理智些微回笼,鹭宫水无看到两面宿傩在笑。血红双瞳底下涌动着的全是疯狂,他的笑声变得越来越大。


    她松开了手。


    不知为何,鹭宫水无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任务对象相关数值。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兴奋( 100%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极高( 100%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垂落的长发沾着血,扫过两面宿傩的面颊时带起一片痒意,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爆发的花香,他看着她,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变得一片怔愣。


    长久的静默之后确实需要人率先开口。


    她问他:“你能做一个好人吗?”


    话说出口之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有多么荒谬,鹭宫水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温度彻底变得冰凉,她换了一个新的问题:“两面宿傩,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表情变得相当难看,根本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刚刚那种陌生的感觉再次生出,他的指尖能够触到她的衣角,可是蜷缩了一下之后还是没有拉住,两面宿傩顿了一下才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消失了,鹭宫水无缓缓地站了起来。前所未有地,她感到一丝迷茫。


    原来任务进度一点都没有涨的原因在这里,他不觉得她是个善良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他根本不觉得他能从她的身上学习到任何关于‘弃恶扬善’的品质。


    雨丝飘落,黑云浓密。


    明明两个人的身上沾满了对方的血,可是两颗心的距离却这样的远。


    被血染红的眼睫扇动了两下,她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想笑的,可是唇角怎么都扬不起来。雨水将血的味道冲散了一点,鹭宫水无站在原地,浴衣破损,满身伤痕。她俯下身,手蹭过了他的面庞,在两面宿傩的注视之下,她看着他的眼睛,执拗地发问:“两面宿傩,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


    什么朋友?


    他和她算是哪门子朋友?


    嘲讽的话都已经堆到嗓口了,可是看着那双混着血丝和眼泪的金色眼睛,不知为何却迟迟无法说出口。舌尖抵着牙膛扫了一圈,口腔里的伤口被唾液浸透带起激烈的刺痛,烦躁的感觉中诡异地存在着一点不安。血红的双眸锁紧了她的脸,他坐起来,随手抹了一把仍在淌血的心口,感觉他匆匆下山之后的一切都很可笑:“你真的把我当朋友了吗?”


    雨势越来越大,她重新站直了身体。这一次没有再回头,鹭宫水无朝着结界外走——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还有一章,下章继续,这章也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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