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遮天蔽日的绿占据了全部的视野,缠绕的藤蔓、石阶上的苔藓、将阳光完全挡在之外的树叶,只有深浅的变化,没有颜色的不同。天空被裁剪成了叶片间缝隙的形状,细小的光束穿透后洒落在台阶的边角,隐约能窥见空气中尘埃的形状。


    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可是这里格外凉爽。拂面的风都带着湿意,撩动鬓角垂落的发。


    酒吞童子双手托着木质的手柄走在前方,下方轻晃的灯笼里有几只萤虫闪烁,幽绿色的光点时明时灭。恶鬼化身的少年腰肢款款摆动,未束起的长发一次又一次轻轻扫过胯上的玉带。深红衣摆随着提膝的动作摇曳,扫过爬满青绿苔痕的台阶时尾端因为湿润而色泽变深。


    林间的光线昏暗了些,树荫花影重重叠叠。四周无比寂静,连蝉鸣声都变得遥远, 偶尔才会有鸟儿的啾鸣, 但很快就会消散。


    鹭宫水无和里梅跟着前面的人拾级而上,双双静默不言。气氛难得如此融洽,两个人并排走着,衣料相互摩擦。


    总是忍不住微微侧目去看,浅紫色的眼眸中映出了身侧少女白净的侧脸。里梅转头的动作很小,整体保持着面向前方的假象。借着颊边垂下发丝的遮掩,视线一点一点勾勒着她的轮廓边缘。


    略深的水色好像的确很衬她,并不算华丽的振袖配上这张脸之后也能穿出清冷贵气的感觉,不像是在什么深山里寻找神社,倒像是要去赴宴。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莫名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好笑。明明已经知道了鹭宫水无的性格有多么恶劣,可是还是会被她的脸给唬住。里梅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那点微笑的弧度被抿直。尽管一路上反复告诫自己要清醒,可是这一刹那他还是为了她的美丽中有他的助益而感到一丝欣喜。


    宿傩大人吩咐他给这家伙准备行李的时候,他本来是打算随便给她带两件衣服的,可是等到真正开始收拾的时候,他却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成衣店。


    早就察觉到了里梅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本来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讲,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对方开口。短暂地思索了一下之后,鹭宫水无将他的行为划分进了对强者的暗自仰慕之中。能有这么近距离接触她的机会,确实应该抓住机会偷偷观察,毕竟模仿也算是进步的途径之一。


    想通之后就放任了身侧人的行为,她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灯笼之上。从酒吞童子把那只灯笼拿出来开始,她就一直在盯着里面的萤虫看。


    好奇的情绪迟迟得不到缓解,手有点痒,鹭宫水无开始思考要不要从灯笼里抓两只过来看看。


    不用旁人多说什么就能看出那些小东西绝非俗物,虽然树林里并不明亮,但到底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可这些萤虫发出的光不仅没有被弱化,甚至在日光下都耀眼。


    灯笼的形状也不寻常,做得比普通灯盏宽大了许多,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方便里面的萤虫飞舞所以才多留了这样多的空间。


    掂了一下袖中的黑曜石匕首,鹭宫水无开始思考若是酒吞童子不给她看那些萤虫的话,她该捅他哪里比较方便。


    走在前面的酒吞童子忽然感觉背后一凉,都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出那位煞神现在脸上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金瞳投射出的视线几乎将他的后心灼穿,脊背不自觉绷直,在快要窒息之前,终于有人出声制止。


    察觉到了走在自己旁边的人在打什么主意,里梅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隔着衣料,指腹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大致形状印在掌心,他摸出了那是一把匕首。


    低头对上鹭宫水无不解的目光,里梅的表情严肃了几分:“你不能杀他。”


    略微有点感动,认识这么多年,到底是有点交情。外道丸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刚想回头,就听见了煞神的声音。


    她显然觉得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声音不仅理直气壮还掺杂着点被人打断计划的不耐:“我没有要杀他啊,我想的是如果他不给我看那些萤虫的话再杀他。”


    长满苔藓的台阶本就湿滑,听完这句话之后酒吞童子脚下一晃,差点连鬼带灯笼一起滚下。脚步不自觉又加快了,他觉得还是离他们稍微远点的好。但距离还没拉开,里梅的‘啧’声就入了耳。对后者仍旧抱有人性的期待,他还是放缓了步子,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不满的情绪都快要溢出来了,少年的声音再怎么故意想显得凶恶也还是有些气势不足,里梅没有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眉头紧皱:“那些萤虫是神社的使者,有它们引路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你不要因为一时玩心重就破坏大人的计划,现在不是惹祸的时候。”


    感动的情绪根本来不及升腾就灭下了,酒吞童子又默默地把上台阶的速度提了出来。


    萤虫重要,他的死活不重要。她都亲口承认要杀他了,里梅那家伙还说她是玩心重。


    果然,能长久待在两面宿傩身边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后面跟着的这两个都不如八岐大蛇那家伙有人性。


    情急之中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还记得那天鹭宫水无把自己扔进紫阳花池子里的事情,他迅速松开了她的手腕,一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开了半步,一边瞥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但她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突然动手,大概真的只是对那些萤虫的来历感到好奇而已,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过了头,依旧跟在酒吞童子的身后。


    其实听到‘神社的使者’这几个字之后就打消了把它们捉过来研究的想法,总觉得自己跟他们姑且也能算作是同僚。能成为神社或者神的使者是很不容易的,看起来是萤虫,但应该也只是方便行事的化身。


    作为见习神使,鹭宫水无也是有自己的化身形象的。


    没有揍他也没有捉弄他,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说教。里梅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走在他旁边的少女,莫名地觉得心里有点忐忑。


    这种忐忑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成功找到神社都没有消解,他跟她同行时放慢了脚步,错开了几个身位之后能够从后方将她整个人都收进眼底。


    风铃叮当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鹭宫水无仰头寻找声源时垂在肩头的长发滑落,被遮挡的面颊彻底露出。身前人的侧颜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底,浓密的长睫颤动,侧脸时鼻骨优越。从他的角度看去后面的一切景光都沦为陪衬,晚霞的光芒还不足以和金瞳争辉,只能当作为她增色的点缀。


    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一种古怪的想法涌上心头,里梅开始对周遭的一切产生怀疑。没有实感,就像是做梦一般,第一次,他愿意面对这个问题,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层叠的楼宇好似高耸入云,跟普通的神社并不相同,这里花草繁盛但空无一人。因为带着那些萤虫的缘故,他们几个人轻易地进入了神社的大门。顺遂到有些诡异的程度,酒吞童子的面色稍微凝重了一些,有些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入大殿。


    在他迟疑的间隙,有人同他擦肩而过。


    素白的手触碰上大殿紧闭的门,鹭宫水无侧头看向酒吞童子,水色的衣料确实将她的肌肤衬得极为纯净,连那双金瞳都变得有点质感冰冷。


    她看着他的脸,像是看着什么不洁的脏污:“你最好等在门口。”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鹭宫水无了,作为在场被她揍得最惨的人,酒吞童子觉得自己已经对这个女人的脾性算是了解了。现在依旧能回忆起匕首没入血肉中的感觉,他记得她当时被溅了满脸的血。可是即便如此也依旧冷静,她没有任何快感也不觉得不适,只是寻找着让他更痛的部位,简直像是没感情的傀儡。


    她当时是抱着杀掉他的情绪做那些事的,但是她却并不愤怒或者兴奋,就好像仅仅只是为了把他捅她的事扯平。在杀人的时候都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却在这种时刻流露了浅浅的不悦和反感。


    酒吞童子看着她的侧脸,瞳孔微微缩紧。电光石火之间,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觉得他的存在玷污了神社。


    意外地有信仰啊,鹭宫水无。


    转头朝着里梅看去,酒吞童子眼里那些赤红的咒纹急速流动,都快要维持不住现在貌美少年的模样,额角特意隐去的角刺穿人皮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里梅也听懂了她的意思,没有理会酒吞童子投来的视线,他凝视着她的背影。


    鹭宫水无很少会束发,但是刚刚找到那只风铃的位置之后她将自己的长发束了起来。雪白的后颈明晃晃地暴露在他的眼底,一抹蓝紫色的图腾一闪而逝。来不及看清到底是什么图案,她转头看向她,眼瞳的颜色因为怒意变得更加鲜艳。


    她说:“两面宿傩去哪里了?”


    还维持着将手扶在门上的动作,鹭宫水无转头看向里梅,表情因为急躁的心情而变得有些阴沉。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到她的情绪变化,高高在上的人产生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里梅指了指大殿的门:“宿傩大人应该已经进去了。”


    连等他把话没完的耐心都没有,鹭宫水无就推开了关着的大门。


    门后并不是什么大殿,而是一片毫无光亮的黑暗。阴冷的风从黑暗中吹来,带来彻骨的刺寒。不祥的气息散开,激发出人天生规避风险的本能。


    想要阻止她的动作,里梅伸出手,想抓住从都不肯听从他建议的人。但到底是慢了一步,水色的衣摆翩跹,她毫不犹疑地迈进了未知的黑暗之中。


    指尖蹭过了她的发尾,握进掌心的是一片虚无。里梅站在原地,等到她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里才收回了自己的手。


    有种莫名的感觉,酸液腐蚀着他的胃,一路烧到心口。


    为什么她要那么着急地进去呢?


    是为了宿傩大人吗,为了宿傩大人连听他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不愿意等待吗,宿傩大人就这么这么重要吗?


    他心怀嫉妒。


    不该有这种情绪的,可还是放任自己了,里梅站在原地,双瞳里的风暴喧嚣尤甚。


    酒吞童子看着他的模样,终于不再勉力维持自己英俊少年的外貌。恶鬼相的唇角带着明晃晃的恶意,他出言讥讽:“看来宿傩大人交代的任务很好完成嘛,根本不用骗她,她就自己进去找宿傩大人了。里梅,你说,她进去之后会遇见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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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几只萤虫盘旋在身前,幽幽的绿光时隐时现,引着鹭宫水无继续向前。


    脚下的触感软绵绵的,踩着的地面凹凸不平,几次都险些被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绊倒,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萤虫的光亮还不足以让人看清楚周围的景致,只能在低头时勉强让人看清楚自己的双手。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从上空投来的视线毫无温度,只是将她的所有举动都如实记录。


    展开的掌心为萤虫的降落提供了小小的支撑,指尖发痒,神明使者半透明的双翅震颤着,将鹭宫水无的眼睫照亮。金瞳半敛,她盯着落在自己手心的那些小虫子有些出神。


    本来是为了快点找到两面宿傩才进来的,但现在却有了其他让她更为在乎的事情。


    这里有她熟悉的气息, 虽然很稀薄,但是仍旧能捕捉到残存的痕迹。


    从进入神社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了,那只挂在檐角的风铃得到过连世界意志都艳羡的神赐。有些生锈的铜质铃铛看起来毫不起眼,可是却是整间神社的支撑点,哪怕只是轻微的震颤都能奏出净化的曲调,连酒吞童子在其下都维持不住虚假的面貌。


    鹭宫水无停下了脚步,带着点不确定的态度,她虚虚合拢双手,将萤虫的光芒困在了掌心。朝着黑暗中的某处望去,她仰起头,凭着自己的直觉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神乐因!”


    在掌心震动的萤虫停止了挥动双翅的动作,小小的身体不知从哪里汲取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刺目的光辉在她的手里炸开,将周围的黑暗全都冲散。暖融融的白光将她包裹在其中,温柔得如同母亲的手。


    身体被托举着无限地升高,男女老少的吟咏声环绕,如同升入了天国一般,软绵的流云轻碰过她的肩头。粉紫的霞光将整个天际都映照得明亮,有一瞬间的失重感,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渺小。金色的眸子失神了一瞬 ,有人因为她险些没站稳而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个时候才看清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什么,萤虫在她的掌心,她也被神社主人捧在手里。


    在流动的彩霞和云层之后,一双同为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肉眼无法直视的华光在神的眼底闪耀。祂似乎心情不错,俯视着跪坐在自己掌心满脸茫然的少女,男声里透出点愉悦:“祂可不在这里啊,小青鸟。”


    束好的长发有点凌乱了,发顶有几根固执的发丝翘起,鹭宫水无仰头看向那双眼睛。很坦然地就接受了自己刚刚叫的人并不在这里的事实,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她本着不白来的心态立刻换了另一个问题:“哦,那两面宿傩在这里吗?”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会问这样的问题,祂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从生出要进入神社的想法开始他们就已经在祂的注视之下了,萤虫作为他的使者同时也如同他的眼。


    没忍住伸手摁了摁她发顶上翘起的那几缕头发,带起的风拂过她不听话的发丝将它们彻底压平。提到两面宿傩时男声里莫名透出些不喜的味道,语气里的笑意都变得淡了几分:“当然在,他在玲珑心的试炼里,你要去找他吗?”


    到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里梅跟自己说过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这里是祸津日神的神社,作为掌管灾厄和苦难的神明,他的手中有一样叫作‘玲珑心’的宝物。据说只要得到这样宝物就能够降下最恐怖的灾厄,但是必须得到祸津日神的认可才能将宝物取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诅咒之王突然对神明的宝物感兴趣了,但是总觉得那家伙一定没安好心。所有影响自己任务进度的存在都必须被扫除,鹭宫水无点了点头,从祂的掌心站了起来:“嗯,我有任务要做。”


    当然知道她有任务要做,可是对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祂有点惊讶。作为危险系数较高的世界,选择来这里做任务的见习神使虽然很少但是并不是没有。祂见过几个孩子,但是像小青鸟这种性格的还确实只有一个。


    似乎并不是天生的秉性,更像是有一部分不见了。她的特殊身份使得祂不能像是翻书一样随意检阅她的灵魂,但是灵魂是否完整身为神明还是能一眼就得出判断的。


    少女的心脏跳动得略微有些缓慢,神明的注视压下,带着难以忽视的重量落在她单薄的肩上。祂静默了一会儿,再次笑出了声:“祂把你的那样东西拿走了啊。”


    流云变幻,一扇门在她的眼前出现。


    鹭宫水无‘嗯’了一声,算作是对好奇心旺盛的祸津日神的回应。她抓住了门把手,轻轻转动,有齿轮滑动的’咔咔’声,她走进了门里。


    门被关上时有钱币落地的声音,祂有点惊奇地‘咦’了一声。听出了祸津日神在做什么,她很熟悉这种动静。和雪代纱罗在神国的时候她们也喜欢这样做,抛出的钱币能窥见隐藏的命运,落地时一切成形。


    已经无暇去想祸津日神到底有什么问题需要亲自去算,身体的失重感强烈,有一只手从她的身后伸出,捂住了她的眼睛。眼睫颤动时,剐蹭过温热的掌心,就算只是残存的意志也保留着本尊的温柔和爱怜。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已经开始微凉的指尖抚过她的面颊:“闭上眼就不会晕了。”


    身体很快就落到了实处,那只手的温度终于彻底消散,残留的神力似乎就只是为了护住她的眼睛,使命完成后风似的消散了耳边。四周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刚刚的一切好像都只是她身在异世的幻觉,但是眼皮上残存的触感却像是证据一样提醒着她对方的确是真的来过。


    眼前的光明终于恢复,鹭宫水无眼睫颤动,慢慢掀开了眼帘。视野的边缘有一片白色的模糊影子。她抬手去触碰落在自己发顶的东西,摸到了一片还算是柔软的料子。


    纯白的宽袖随着手臂扬起的动作映入了眼帘,上面绣满了鸟羽图案,银线在白色的衣料上并不突兀,反而有种暗暗的华丽感。她来神社时身上穿的那件水色振袖不翼而飞,现在通体一色的纯白。


    室内的墙角各处都有烛台,橙黄的火光跳跃,将屋子里照得一片明亮。面前的小几上放着铜镜,两侧还摆着各样的脂粉盒子和珠花钗梳,鹭宫水无微微低头,还未来得及照镜子,纸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月光倾泻,一路照进了屋子里,坐在榻榻米上的少女显然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点茫然地转过了头。


    两面宿傩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框挤满。握着纸门边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他四目猩红,目光找准了落点之后就有些难以移开。看清屋子里的人时眼底有一瞬的讶异,但很快就被其他情绪取代。


    角隐帽下盘起的长发格外规整,鬓边簪着的芍药花绽得尽态极妍,粉白相间的花儿已经足够姝丽,但衬着的面颊才是真正的绝艳。上了妆的脸比平日还要白腻,月光笼下,泛着玉质的光泽。修饰过后的眼睛显出几分她的本色来,上扬的眼尾和翘起的睫羽让那双金瞳看起来带着点淡淡的傲意。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停止了进门的动作。


    这人本就高大健硕,站着不动就跟堵墙似的,直接将身后跟着的人挡在了门外,也把屋内的人遮了个严实。


    搞不清情况的八岐大蛇站在走廊上,视线完全被遮挡。入目只能看到身前人宽阔的脊背,屋子里到底有谁根本就无法窥探。


    他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鹭宫水无跪坐在榻榻米上,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视线在来人身上转了一圈之后才开口。她有点口渴,抿唇时将唇瓣上的胭脂晕得更开,朱红的唇格外惹眼:“两面宿傩,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


    这家伙一向在穿衣上极为自由,袒胸露背的时候居多,就算是穿羽织了也只是披着,但现在却规规整整地穿着黑色的付纹羽织袴。层叠的领口压在脖颈上,上身的咒纹全都被遮住了。有些冷硬的面庞在烛火的映衬下软化了几分,脸侧的黑色纹路隐没在阴影之中,他垂眸看着她的脸,竟然看起来有那么一点沉稳的俊逸感。


    两面宿傩微微错开了自己的视线,喉结滚了滚,他唇角有扬起的意思,把她的话接了下去:“怎么?”


    还是更喜欢这家伙野性十足的样子,他现在的打扮看起来怪怪的。鹭宫水无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直言不讳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不太适合你。”


    她的语气有多认真,被她点评的人脸就黑得有多彻底。


    已经认出了鹭宫水无的声音,八岐大蛇站在走廊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阴沉的视线落在了发顶,他微微抬眼,发现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回过了头,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被堵住的门终于有了空隙,他掩唇轻咳了一声,朝着屋内看去。


    玲珑心的试炼幻境里所有人的咒力和妖力都被压制了,秉持着两面宿傩现在应该打不死他的心态,八岐大蛇甚至有往前挤一下的冲动。


    他已经有段时日没有见过鹭宫水无这个女人了,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两面宿傩根本不懂怜香惜玉,里梅那个人又小气又刻薄,她肯定备受摧残吧。


    哼哼,这个时候见到他,不知得有多么感动。


    活跃的思维停滞,在看清鹭宫水无现在的模样之后,八岐大蛇的大脑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他是知道她漂亮的,他第一眼就知道的。


    准备揶揄调笑的话卡在嗓子里,像一根鱼刺,咽下去不甘心,吐出来不干净。


    舌尖又开始发痒,分岔部位像被人捏住了似的酸涩,八岐大蛇舔了舔下唇,很有出息地遏制住了自己吐信子的冲动。


    他已经看到了鹭宫水无,那相应的鹭宫水无也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在门口的两个人身上反复横跳,精致的小脸上流露出几分恍然大悟的神色:“你们俩的衣服是在一个地方买的!”


    烧红的耳尖微微冷却,八岐大蛇张了张嘴,感觉有点无奈。还是熟悉的味道,这绝对是真的鹭宫水无,不是什么幻影。


    不只是两面宿傩穿得正式,连八岐大蛇的着装也是一个风格。他们身上的付纹羽织袴连家纹都一模一样,从头到脚都是一样的款式,却穿出了两种风格。


    将八岐大蛇刚刚的反应全部都收进了眼底,两面宿傩嗤笑了一声,抬脚跨进了室内。没有其他空余的地方了,他径自坐在了鹭宫水无的身侧:“你怎么在这儿?”


    不甘落后的八岐大蛇快走了两步,无视了两面宿傩投来的视线,他学着他的样子,坐在了鹭宫水无的另一侧。


    搞不懂这两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榻榻米这么大,却非要挤着她坐。


    鹭宫水无将自己被两面宿傩压住的袍角拽了出来,细细地抚平了衣料的褶皱,没有抬头:“进来找你,小双,你作为我的奴、朋友,做什么之前都应该告诉我才对,不可以擅自行动。”


    一直偷偷关注着她的动作,八岐大蛇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伸手勾住了鹭宫水无袖口垂在他腿边的部分。指尖才摩挲了一下,就听见她说她和两面宿傩是朋友。


    这个消息简直是惊悚,他抬起头朝两面宿傩看去,试图从诅咒之王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是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看着她抚平衣角的动作,不置可否。


    因为他压住了鹭宫水无的衣角,所以虽然是三个人坐在一起,但是她的身子还是靠他近些,脸也更加偏向两面宿傩。


    该回答的人不说话,八岐大蛇就直接借机横插了进去。她鬓角的芍药花掉了一片花瓣,正好被他接进了掌心:“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的。”


    玲珑心的试炼形式无定,根本没人知道祸津日神到底要考验什么。


    今日他和两面宿傩一进来就被强制换了衣物,当时他还觉得这身衣服太过繁复,跟人类结亲时穿得一样,没想到幻境居然真的安排了新娘。


    鹭宫水无穿着白无垢坐在他的身侧,就好像他们要……


    “不是让里梅跟着你了吗。”


    两面宿傩的嗓音有点低沉,室内只有烛芯燃烧时‘噼啪’的声音,他开口开得突兀,将八岐大蛇的思绪再次打断了。


    这里不是只有他和鹭宫水无,还有诅咒之王。她穿着白无垢坐在他们两个的中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新娘。


    女人应该都会憧憬这种事吧,从家族里出嫁,然后被自己的丈夫疼爱一生。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是他更适合做丈夫吧,两面宿傩那家伙的脾性那么差,肯定什么都不会帮自己的妻子做的!但是他身边有里梅在,里梅又很擅长做家务,好像正好能够把这一点补足。


    八岐大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始思考要不要自己也收个合适的妖怪用来差使。


    两面宿傩和鹭宫水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八岐大蛇已经彻底陷入了沉思之中。室内的气氛暂时称得上和谐,三个人静静地坐着。


    纸门上投出了一道人影,连脚步声都没有,人就已经跪坐在了门口。门被敲响,平缓的女声毫无情绪:“姬君要准备休息了吗?”


    指尖刚刚漾出一点咒力波动就被一只细嫩的手压灭了,两面宿傩垂下眼睫,看到她把手搭在了他的指尖。


    他知道她有洁癖,指甲不仅修剪得整齐,会仔细地锉出漂亮的形状。带着淡淡的粉意,她的指尖用了点力,压在他的指节上,跟他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鹭宫水无看着纸门上的影子,丝毫没有身处祸津日神幻境的自觉:“嗯。”


    门还是关着,只能看出侍女垂着头,姿态恭敬,但是却看不清楚她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还有点稚嫩的声音突然音调拔高了一点,语速急切时听起来有点诡异:“那么姬君选好今晚要和谁一起休息了吗?”


    鹭宫水无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她看着纸门,却感觉到自己的两只手分别被两个人攥进了掌心。


    略微挣扎了一下,但是两面宿傩和八岐大蛇却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左手的指尖刺痛,像是在玩什么娃娃,两面宿傩捏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勾勒着她的骨骼。


    右手的手腕被细细摩挲着,那块皮肤应该已经泛红了,稍微有点痒,八岐大蛇的指腹粗糙。


    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情况,鹭宫水无有点发蒙,看了一眼两面宿傩之后又看了一眼八岐大蛇。


    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里成形,她觉得自己抓到了隐藏在他们举动之后的真相。


    他们两个都在害怕!


    毕竟是祸津日神的幻境,他们两个都不怎么强大,能靠得住的就只有她了。还挺聪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找最厉害的人保护自己。


    门口等候的侍女迟迟得不到答案,再一次出声催促。在祸津日神的幻境里,每一步的至关重要。


    鹭宫水无重新看向门口,她微微扬起了点下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嗯,选好了,我们三个人一起。”——


    作者有话说:喵喵已经倒下,虽然没有六千但是也差不多吧(小声)


    这一张给了好多信息,真是越写越激动,马上就要到小鸟下山了,下一章我们先度过一个刺激的夜晚吧!


    第33章


    室内的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门外的侍女也短暂地没了声音。整个房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之中,蜡油融化滑落,滴落在地面上, 凝结成一片。


    鹭宫水无反手拉住了抓着自己的两只手,然后分别放在了自己的两膝膝头。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她拍了拍他们两个人的手背。


    原本就怪异的组合变得更怪异了。


    娇小玲珑的少女被夹在两个身强力壮的成熟男性中间,白无垢和鬓边的芍药花将她衬得有几分娇弱,角隐帽的帽檐微微遮住了她的眉眼,凌厉的形状变得若隐若现,很好地使这双金瞳看起来软和了许多。


    两面宿傩和八岐大蛇坐在她的两侧,两个男人都身材高大。和服的衣料被饱满的肌肉撑起,肩背挺阔如山丘,前者面色暗沉情绪莫测,像一头随时暴起将人咽喉扭断的野兽。竖瞳还在持续收缩,幽绿色的双眸非人感强烈,鬓边的白鳞隐没在银发之中,后者干脆确实就是阴狠的大蛇。


    看起来最无辜无害的人反而是权利的中心,能绽在迷障叠崖之巅的花自己也剧毒无比。


    她将角隐摘下,与神一色的眼眸再没有了任何遮挡。视线像是穿透障子门直接落在了侍女的身上,鹭宫水无认出了这只萤虫,再次开口:“有问题吗?”


    门口的侍女还没从她的回答里缓过神来就一次被问住了,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一个新娘要两个人来做配。面临这种二选一的局面不都应该左右为难、一面肝肠寸断一面权衡利弊才对吗,怎么她全都要了?


    神主没有丝毫要表态的意思,作为使者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其实对于鹭宫水无她是有好感的,她阻止那只恶鬼踏入神殿时她和神主全都看到了,人类的情感瞬息万变,但那一刻她敬畏神明的心是真挚的。


    不管信仰什么,一个人起码要自己的信仰才能在世间的苦痛之中挣扎时不至于堕入无间。


    重新给他们换了一床更大的被子,在铺床的时候忍不住偷瞄了房间里的这两个新郎几眼,侍女手下的动作放慢了几分,有点开始替穿着白无垢的少女感到担忧。


    虽然是两个人,但是一共有三根诶,她能受得了吗?


    一个在母亲腹中就将兄弟的□□吞噬融合的诅咒师、一个本来就八条蛇身的大妖怪,感觉不管哪个都精力很旺盛欲念很重的样子,一旦开始了感觉就不能轻易叫停。


    可是她已经做出了选择,玲珑心的试炼内容瞬息万变,每一步选择都会有对应的分支和考验,作为试炼者说出的话是不容反悔的。选定了什么身份就要承担什么身份的责任和义务,侍女虽然有些怜惜鹭宫水无,但能做的也只是将床铺整理得更加松软,希望她待会儿能够少受一些苦。


    按道理来说任何妖邪异士都会在她的眼下现形,可是她看不出这位新娘身上到底有什么力量,不是咒术师、阴阳师也不是妖怪的话,感觉就只能是普通人类了。


    总不能是神明吧?


    退出房间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瞥了一眼仍旧一脸沉静的金眸少女,她没忍住凑近她小声耳语:“真的辛苦你了。”


    突然靠近的少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氤氲在鼻尖让人的精神慢慢松弛下来。熟悉的感觉并不让人讨厌,鹭宫水无抬眸看清了她的长相,对她弯了弯唇角:“谢谢阿萤。”


    虽然不明白这只小萤虫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但是转念一想,她要在神明的试炼秘境里以一己之力保护两个人,确实是称得上一句辛苦的。


    连别人都知道她不容易,但身边这两个被她保护的男人却毫无反应。有的时候弱者似乎确实会觉得依靠强者是理所当然的,这一点让她有点不爽,起码要心存感激才对吧。


    和漂亮的人搭上话这件事让阿萤心情愉悦,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新娘换了个语气。


    鹭宫水无好像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直白地暴露自己的内心。刚刚和阿萤说话的时候还轻声细语的,现在光听声音就能听出她现在觉得不满。但清脆的音色不那么威严,调子反而有点娇嗔的语感。


    她问自己身边的两个男人:“说谢谢了吗?”


    感觉更担心了。


    关门的手一顿,阿萤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好像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所觉,继角隐帽之后,坐在中间的少女已经开始拆鬓边的芍药花了。


    那条蛇看起来很积极,但是帮她摘走发间的花瓣时偷偷嗅好几次她的发丝。幽绿色的双瞳颜色愈发浓郁,已经快要收缩成一条细长的竖线。


    另一位诅咒之王就看起来沉稳很多,坐在一侧什么都没说。可是看起来越是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就越发汹涌,那两双血色的眼瞳实在是有点吓人,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正在说什么的一人一蛇,只偶尔在头发缠在一起实在解不开的时候伸手勾散。


    汲取了一小部分神明对命运的预知能力,她的直觉一向很准。那只大手勾着几缕黑色的发丝,动作不急不躁,慢条斯理。但似乎并不是因为游刃有余,她觉得两面宿傩根本就不想让鹭宫水无换下那身新娘的装束。


    看得时间有点久了,合上障子门的动作放得不能再缓,还有点依依不舍,阿萤犹豫着要不要再观察一会儿。但这个想法只是冒出来了一瞬间,下一刻,隔着狭窄的缝隙,她对上了一双赤红的眼睛。


    诅咒之王的膝头还放着两朵刚刚拆下来的芍药花,他微微侧身遮住了低着头还在研究发辫要怎么拆散的新娘。男人脊背挺直、腰窄肩阔,好似只是随意地回眸,才跟她对上了视线。


    可阴冷的感觉将阿萤包裹,在燥热的夏季夜晚,她有种如坠冰窖的感觉。神明的力量是她的直接构成,这双眼睛的主人却能让她感觉惊恐胆怯。


    她下意识错开自己的目光,但另一双眼睛正在别处等着。那浓稠到快要溢出的墨绿色在光线略微昏暗的那侧幽幽闪烁,不知道在她和诅咒之王对视时已经看了她多久。


    两个男人环伺在鹭宫水无的两侧,一前一后地转头看向她,唯有中间的人低着头毫无所觉。


    阿萤手臂发力,猛地将门闭合。门框和纸门的边缘碰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缝隙消失之后,那两道毫无情感的视线终于被隔绝。


    她胸口起伏,被掐住咽喉的感觉久久不肯消散。等做完这一切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懊恼起来,她可是神的使者,在玲珑心的秘境里害怕这两个邪祟干什么。


    夜风吹过,微寒一些,阿萤打了个寒战从地上站了起来。跪坐得太久了,腿有点发麻,离开走廊的时候才想起刚刚被她忽略的另一件事,感觉背后更凉了。


    刚刚和鹭宫水无说话时她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可是对方是怎么知道她叫阿萤的?


    这三个各有各的恐怖,感觉还是先去看一眼玲珑心比较好,她消失在原地。


    原本的新娘盘发已经被彻底拆散了,因为编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乌黑的长发微微打着卷,蓬松地垂在肩头。八岐大蛇拿着梳子,将鹭宫水无发尾的部分慢慢梳顺。其实她的发质很好,根本没有打结的地方,但他不是很想松手,就这样反复地梳了好几遍还没松手。


    有点得意,还有点已经快要摆到脸上的优越感,他抬眸瞥了一眼两面宿傩,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摆着这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子也不知道给谁看,什么忙都帮不上,一点眼色都没有。


    对方好像察觉出了他视线里的不善,眸光朝他扫来时带着明晃晃地嘲弄和轻蔑。


    一点也没注意到身旁这两个男人的眼神交锋,鹭宫水无低头看着怀里的铜镜,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眉心的珍珠花钿。


    好漂亮啊,有点喜欢,但是马上要睡觉了。


    有点犹豫不决,她想多留几天,但是又感觉有点妨碍睡眠。


    一只手横伸了过来,触碰到她的下颌之后向上抬了一截。散开的长发向两侧分开,整张面颊都暴露在了猩红的双目之中。有点搞不懂这家伙又要做什么,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他,暂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来。


    两面宿傩的手很烫,托着下巴的姿势逐渐变成了捧着她的侧脸。一只手都几乎要将她的脸颊完全包裹,掌心触感腻滑,隔着一层脂粉,总觉得没有触碰的实感。拇指的指腹抚上了那张被胭脂点染了艳色的唇,他手下用力,将那层口脂朝着一侧抹去。


    整个妆面都被毁掉了,胭脂色的唇脂溢出了唇角,一直被蹭到了脸颊上。于是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散落的长发,晕开的口脂,比起刚刚纯净端庄的模样,她现在这幅被凌虐了似的邀人品尝的模样更加漂亮。


    手掌停留在她的脸上,两面宿傩垂眸望着她,捕捉到那双猫眼里迸发的惊诧和恼怒之后满意地哼笑出声。


    顺滑柔软的发尾从他的掌心溜走,八岐大蛇没拿稳的梳子掉在了地上。鹭宫水无整个人脱离了他触手可及的范围,朝着两面宿傩倾身而去。


    他没看清对方做了什么,但是他听到了她的巴掌落下时的脆响。


    实在是很响亮的一声,八岐大蛇能听出她下手时用了很重的力气,自己的面颊都隐隐作痛,他揉了揉脸,伸头去看诅咒之王现在的神情。


    要是他敢还手打鹭宫水无的话,那他替她挡一下好了。在这个秘境里,想来他现在应该也没多少咒力,虽然他的妖力也被压制了,但是抗点伤害应该是没问题的。


    今天她穿这身白无垢很漂亮,他不想让她弄脏衣服。没见到她的这些日子里,他经常会想到她,八岐大蛇有咨询过酒吞童子,但是酒吞那家伙说他是被鹭宫水无打傻了。


    管他呢,总之要先抢过来,弄到自己身边之后有的是时间研究。


    明明都已经想好了,但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两面宿傩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他仰头看着已经站起身的鹭宫水无,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阴鸷的感觉更多一点,但是兴奋的情绪也不少,这一巴掌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两面宿傩目不转睛地盯着鹭宫水无的脸,笑的时候露出了自己锋利交错的犬牙。


    他抬起刚刚碰到她面颊的那只手,然后用舌尖舔掉了他拇指指腹上的那抹绯红。


    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指腹上的颜色和鹭宫水无唇瓣上的口脂一样,八岐大蛇牙根发痒,齿尖磨动了一下。还没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指尖刚刚碰到的纯白衣摆就动了,还穿着白无垢的黑发少女俯下了身。


    从他的角度来看的确是很赏心悦目的画面,新娘亲弯腰用力地吻上了仰头望着她的新郎。


    某种有点陌生的情绪爆发出来,他的声音尖锐到连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八岐大蛇尖叫着,上手试图将两个人扯开:“分开啊,你们给我分开!!”——


    作者有话说:喵喵的朋友说这真是一场闹剧,喵喵发誓,下一章真的真的炒那种菜。


    最近现生好忙碌,每天都像是快要死了一样,明天开始复更,近期应该不会请假了。


    准备抽奖的奖品都准备好了,基本都是日谷的吧唧之类的,明天或者后天应该会发到微博给大家看。


    好想你们啊宝宝们!


    另外因为喵喵的数据和收益不太好,又没有自来水,所以喵喵会花钱买推文,如果宝宝们不喜欢或者很反感可以和喵喵说。对不起大家,喵喵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篇文,因为我真的很爱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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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那点嫣然的红被舌尖带走,只在指腹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两面宿傩将猩红的舌卷回口中。整个过程都没有移开视线,他的两双血瞳都映着她的脸,恶劣的笑意逐渐在整张面颊上扩散。那一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反而成为情绪的助燃点。


    那张无辜而又娇艳的脸上迸出点火光,在即将被燎灼的边缘,他兴致盎然。实在是期待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太了解鹭宫水无了。她绝非驯良的羔羊,每当该毁灭的事物没有得到相应的下场时,她就会愠怒。 [1]


    不出所料的话, 她现在想要毁灭他。


    果然,似乎没有料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少女的脸色骤变。


    已经被蹭掉口脂的唇仍旧嫣红饱满,她抿紧了唇线。金瞳中冷光闪烁,尽管是俯视的姿态,但她其实也并没有比对方高出多少。微微隆起的胸口起伏,因为愠怒,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无视了两个人之间的近距离和炙热呼吸,鹭宫水无长睫颤动,凝视着眼下这张邪肆的面颊,她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都已经被契约了这么久了,两面宿傩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地位。明明只是一个被她保护着的人,却偏偏要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来。为什么不能向八岐大蛇学习一下呢,虽然有点太过黏腻,但是起码很有被保护者的自觉。


    她盯准了他的唇瓣,狠狠地咬了下去。


    还没开始呢,八岐大蛇的尖叫声就简直要穿透她的耳膜。鹭宫水无皱眉,准备侧头看看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的时候,后脑勺忽然被人扣住了。腰带从后方被扯住,但很快又被松开了,两面宿傩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双耳,将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隐约间听见身后的屏风被什么东西撞倒了,但是已经无暇去管。


    花枝为他低垂,身着白无垢的新娘俯身,真正犹如山茶花下坠。两面宿傩的手臂抬起,轻易地勾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箍紧。碍眼的妖怪和其他杂音一同消失,倒塌的屏风将昏过去的银发的蛇类完全盖住了。


    鹭宫水无的双臂撑在他的肩头,腰上施加的额外重量带着她整个人往下,她明白了两面宿傩的意图,他跪坐着所以要将她也拉下来。


    濡湿的唇贴在一起,她狠狠地蹭过对方的下唇,咬住了他探出的舌。齿间的力道极重,碾磨着他已经有些软烂的舌根,两人的血液、口水,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膝窝被滚烫的掌心撑着,几乎是整个人单膝架在他的胸前,双方的姿势都很奇怪,但没有人肯先罢休。只是因为感觉有些呼吸困难所以稍微松了一点嘴而已,比她宽大许多的舌就抓住了机会,用力翻转后撬开了紧闭的齿缝,乘胜追击地 填满了她的口腔。


    注意力又被拽了回来,舌尖硬抵着他的舌背,每一点细小的颗粒、舌底交错的青紫脉络,全都彼此挤压纠缠着。


    黏腻的水声和压抑的闷哼逐渐成了唯一能听到的声音,鹭宫水无感觉自己整条舌头都发麻,唇珠更是被含吮到破皮的程度。


    身体似乎有连锁反应,小腿不知为何有点发软,她弯了弯膝盖,被两面宿傩抓住了双腿。男人蜜色的肌肤上浮动着闷闷的潮红,猩红的双目沉沉,唇间扯出的银丝甚至来不及彻底拉开就又一次被重新吞咽。


    说实话,鹭宫水无感觉自己这次略有进步。得益于五条悟的指点,她进退有度,今天很少被两面宿傩咬到。这家伙都被她气到喘息急促了,想必颈侧暴起的青筋也是因为被咬的太疼。


    感觉胜负已经分了出来,她在今天的撕咬之中摘得桂冠,扬扬得意地想要退开的时候才发觉不对,绯红的腰带不知何时落了地,在她腿侧堆叠的还有深色的羽织。


    房间里的蜡烛已经到了燃尽的时候,但有人片刻都不愿再多等,满地的烛泪陷入了黑暗之中。咒力掀起的风熄灭跳跃的火焰之后带倒了烛台的架子,屏风上的缎布被架子上尖锐的部分划破,下面压着的妖再次被痛击。


    鹭宫水无发誓自己没有用力,但是身下的人已经仰面倒在了榻榻米上。黑暗之中她的金瞳瞪大了一些,因为支撑着自己的人改变了姿势,所以身体为了寻求平衡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


    她现在一条腿压着对方的胸口,另一条腿的膝盖撑着榻榻米,高低不平的情况下其实应该坐不稳的。男性的手掌隔着衣衫卡着她的腰侧,两面宿傩的手劲太大,掐得她有点疼。但也得益于他扶着她腰肢的姿势,才让她能够保持现在的动作没有歪倒。


    即便是再迟钝也感觉出有哪里不对了,鹭宫水无一脸的警惕,她腰背后撤,扫了一圈熄灭的烛火之后重新看向身下的男人。把自己的双手都举起来了,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也明亮,口脂已经完全被吃掉了,眼尾的红就成了整张面颊最鲜亮的点:“我没推你啊,是你自己倒下的!”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笑,两面宿傩觉得应该是被气到或者蠢到了。究竟是哪个家族养出来的蠢货,这种时刻还像个木头似的。在情事上的迟钝和她平日里狡黠高悬的模样形成某种鲜明的反差,他是吞日的天狗,咬住了白璧上那点微瑕。


    扶在她腰畔的手向上抄去,趁对方双手悬空的间隙,他揽着她的脊背手臂用力,两个人位置交换。指节屈起敲了敲鹭宫水无的脑门,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快速松开了手,他蹭掉了额头那块的脂粉,那片娇嫩的肌肤被敲得发红。


    很好,不是真的榆木做的,没有回声。


    微卷的长发堆积在颈侧,发丝散开,尾端扫着自己的脖颈,痒痒的。鹭宫水无抬手去敲他的额头,但半道儿上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圈着她腕子的手掌用力的掰开了她的手臂,两个人之间又是一场较量。


    已经彻底搞不懂这家伙到底要做什么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唇瓣实在是好痛。隔着足袋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灼热感,她抬脚踹他时直接踩到了对方的身上去。在她之上的人身体一僵,像是不堪承受这种痛苦,从喉间溢出一声小小的低哼。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和以往不同,有几分强制压抑着的感觉。鹭宫水无抬眸想看看此时此刻两面宿傩到底是什么表情,但是在她动作之前,他的手掌落下,遮住了她金灿灿的双眼。


    不合时宜的好奇心总是存在的,颈侧都湿漉漉的,粉发扎到了侧脸的皮肤,她抓着他的肩头,脚下踩人的力气又变重了。对方被她踹得倒抽一口凉气,大概是因为愤怒所以□□,捂着她眼睛的手干燥滚烫,死死不肯松开。


    碾蹭之中足袋的束绳松散开,她一只脚赤裸着,对热度的感触就变得更深刻。作乱的脚被抓住,但是令人感觉奇怪的事发生了,抓着脚踝的那只手并没有将她扯开。


    有衣帛撕裂的声音,手掌下的衣料滑走变成了散发着热意的肌肤。捂着她眼睛的那只手松开了,鹭宫水无终于得以看清了两面宿傩现在的表情。


    四只血瞳在昏暗的光线之中泛着血光,悬在她双眼上空如同要化开一般,给人一种随时会有血滴落在鼻梁和眼角上的错觉。他的鼻尖蹭过她的侧脸,薄薄的皮肤被带出一片绯红的痕迹,她听不出他现在声音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两面宿傩的声音有点沙哑,在寂静的夜晚里透出点旖旎的味道,心情应该很不错吧,不然为什么一直在笑:“鹭宫水无……真漂亮啊现在……”


    额角汗湿的发丝被拂开,她感觉有什么事情好像超出了她的把控。


    其实可以把他推开的,但是这种感觉好像并不难受。真是陌生的体验,和打架时肌肤贴在一起的感觉并不相同,有点痒但是好像麻意更多。四肢变得软绵绵的,金色的眼瞳有点涣散,大脑里一片空白。


    第一次没有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稍微有点眩晕,她探出舌尖舔了下自己破皮的下唇,然后再一次被卷入了湿热的吻里。


    渐渐有点不满足于此,到底不是喜欢被人压着的脾气。纤细雪白的腿缠在劲瘦的腰上,用力地绞紧,鹭宫水无勾着两面宿傩的脖颈,湿润发烫的舌埋在起伏的柔软之间。找到了有点类似于战斗的感觉,虽然知道截然不同,但是技巧好像互通。


    她成功换回了原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向身下满脸欲色的男人。


    泛着潮气的黑发贴在腻白的肌肤之上,遮住了部分细密的红痕和齿印,锁骨上成串的暧昧星点一直向下蔓延。一滴汗珠从她的锁骨中心开始下滑,沿着已有的沟壑,滴进了他的腹间。被枕头垫高腰背的人变成了两面宿傩,他抬眸看着她,自己的肩颈上血痕连成一片。


    鹭宫水无的手压着他胸口的还在渗血的牙印,在学习、模仿和领悟这方面似乎天生就有优势,她掐住了他的脖颈,在他快要窒息时才缓缓松开。显然对他濒死的表情很满意,她俯下身来,咬他的耳尖。


    夏季的房间里闷热无比,呼吸间吐纳的热气在半空中交融。鹭宫水无低头时发丝下垂逶迤在两面宿傩的颈侧,她也笑了:“你现在也很漂亮哦,两面宿傩。”


    甚至有点习惯了自己腰际隐约的痛感,她收紧了自己的手指,所有细碎的声响在夜色里都格外清晰,掌心下滚动的喉结被她压紧。


    比起肢体的舒展和竞技之后势均力敌的感觉,他精神前所未有地亢奋着。两面宿傩知道她在模仿他的言行举止,他给她的东西不仅仅停留在物质的层面,还篆刻了她的品格。鹭宫水无全然空白的地方被他执笔,从此她会永远带着他的一部分,再也无法消磨。


    满意的引导者忘记了琢磨是一个相互的过程,他在她准备直起上身时下意识放缓了速度,抬手去帮她撩黏在颊边的头发。


    其实稍微感觉有点累了,鹭宫水无的脸贴在两面宿傩的肩头,脊背上交错的四条手臂让她有种被缚进了什么再也无法挣脱的泥潭之中的感觉。


    怀里走神的人引得了他的不满,两个人更紧密地嵌合。胸口的这张脸比今日她佩在鬓边的芍药娇艳多了,粉透之后泅出点水水的淡红,从鼻尖开始,绮靡绚丽。她垂着眼睫,因为强度过高双目有点失神。不用再涂什么口脂了,现在这双唇水润红肿。


    整个人都被卷进了炽热的怀抱之中,在过分的体型差距之下几乎快要看不到她的身影。金瞳迷迷糊糊地扫过有细小响动的一侧,在一片黑暗之中,刚刚睁开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如同两盏鬼火。


    下一瞬就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圈住了,可是两面宿傩的手现在全都按在她的脊背上。


    冰凉的感觉缓缓磨过脚踝,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激得彻底清醒——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明鉴,孩子真的全都改了。


    还是试图在炒菜的同时表现出一点这个人物性格特征的,另外喵喵要提醒一下宝宝们记得文案里的排雷,小鸟是天然屑。


    喵喵第一次用这个批量发红包的功能,是系统随机的,宝宝们收到了吗?


    没收到的宝宝们不要担心,本章也会发的哦!


    本章第二段中“她绝非驯良的羔羊,每当该毁灭的事物没有得到相应的下场时,她就会愠怒。”引用自《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一书,原句为“并非说她是驯良的逾越节羔羊,她实则是那种和众多先知一起冲杀在前线的人物,每当该毁灭的事物没有得到相应的下场时,她就会愠怒。”


    怎么这个插入尾注从wps复制过来之后变得这么奇怪啊……


    第35章


    冷硬的鳞片贴着她的脚踝慢慢碾过,在潮湿细白的肌肤上留下印痕,鹭宫水无感觉到刺骨的冰凉。她从两面宿傩的怀里抽出了一只手臂,湿热的指尖捏住了毫无温度的蛇尾。


    微张的鳞片本能地闭合,打磨整齐的指甲撬起了正在合拢的边缘,需要鳞甲遮蔽的粉色软肉暴露出来。黑暗中压抑的闷哼多了一道,有着非常强烈的个人特征,八岐大蛇蜷缩着上身,扣紧的屏风边框已经裂开了,他的语调拖长将尾音格外婉转。


    原本积蓄的怒火、嫉妒、在睁开眼睛的瞬间迸发出的那种想要干脆将所有人拉着一起死掉的想法彻底消失了,连缓和的过程都没有,他感觉自己大脑直接变得一片空白。从尾尖传来的酥麻感沿着脊骨向上攀,逐渐散到了四肢百骸,那一日被鹭宫水无拔鳞时产生的恐惧怨怼被另一种情绪所覆盖,彻底成了欢愉。


    少女曼妙的曲线隐没在大片狰狞的麦色肌肉之中,她的脸被横在一侧的男性手臂遮挡了一半,只露出了那双氤氲着水雾的颜色眼瞳。浓密的眼睫因为潮湿而色泽加重,颊边的胭脂早就被蹭干净了,但是红晕犹在。


    他们的视线相接, 她双眸迷蒙, 仍旧沉浸在情热里,只是轻轻瞥过他的脸。


    蛇尾缠得更紧了,八岐大蛇望着她雪白的脊背,蛇瞳的夜视能力极强。鹭宫水无腰侧的指痕和肋骨边缘红梅般娇艳的吻印随着黑发的晃动若隐若现,他哈出一口气,感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旖旎气息,其他的干扰被嗅觉自动排除,馥郁的花香、水果成熟到极致时散发的甜腻,属于她的味道像无形的丝线捆绑着他,他沉醉在这个夏夜里。


    巨大的蛇尾反复磨蹭着地面,一只角隐帽被蛇腹压着拖近。纤长的手指攥住了这块似乎残留着主人余温的布料,他仰头时喉结滚动,颈线拉长。


    纯白的料子被顶出一片湿润的轮廓,八岐大蛇的手收紧,甚至想要呜咽。鹭宫水无的呼吸声就在他的耳边,她每一次的吐纳都被无限放大,他仿佛被摄去了心智。


    按着记忆里的样子,蛇信吐出,指腹捏紧了舌尖。他记得她对他舌头分叉的位置很感兴趣,她用手摩挲过。


    口水在湿热的口腔里堆积满之后从唇角溢出,他的舌面有点痛,两侧的毒牙剐蹭着手指的侧边,八岐大蛇找到了他无法满足的点。


    是不一样……感觉是不一样的……


    鹭宫水无的手更软一点,她根本不在乎他痛不痛。当时她揪着他的舌头,差点把分叉的地方撕裂。


    甚至有点嫉妒自己的尾巴,尾尖的鳞片翘着,已经被捏到发麻。从她力道上,他能感觉出她的身体现在大概很舒服。想再靠近一点,想要将那个抱着她的男人取而代之,他想把她吞进蛇腹。


    迷幻朦胧的大脑没有保持这种状态多久,将他掀翻到屏风上的那股咒力再次出现,断尾之痛锥心蚀骨,不知道是因为这种痛还是因为手中的白色角隐帽被弄得褶皱脏污,他眼角几乎要瞪到裂开,有水光从脸上滑落。


    两面宿傩这个贱人!


    感觉不到了,尾尖上温软的少女掌心的触感,消失了。


    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断尾的蛇爬行时拖出长长的血痕。已经爬到了窗棂边上,蛇头高高架起,碧绿的眼瞳回望向少女,看到了她被摩挲着腰窝倒在黑色羽织外套里。


    两面宿傩的身躯将她完全覆盖了,他转头看向他,笑容格外碍眼。


    理智的弦快要崩断,蛇身盘旋,他的上身后缩,有要弹起的趋势。


    被完全遮蔽的人重新露出了自己的脸,鹭宫水无的面颊上带着事后的餍足和还没褪去的胭色。她阖着眸子,眼睫颤动了两下还是没睁开,累极了一样,只是将自己想到的事说了出来:“血味好难闻。”


    蛇身一僵,攻击的姿态逐渐紧绷,他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爬出窗外,可是酸涩的情绪怎么都没办法摆脱。


    幽绿的蛇瞳逐渐黯淡下来,蛇头转向了窗外。爬走之前,几乎快要睡着的人又开了口。这一次的话明确是说给两面宿傩的,她的声音有点哑:“唔,小双你给他治一下吧。”


    已经调转方向的蛇头猛地扭了回来,甚至顾不上爬下窗子,整个蛇身纵身跃下。纯白的蛇像水波,荡漾着,朝鹭宫水无靠近。


    窗子刚刚被八岐大蛇顶开了,月光透过缝隙洒进了室内,照亮了榻榻米上的一角,两面宿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实在是感觉很累,比打架还要累,连施个反转术式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现在只想睡觉。身体上的黏腻感强烈,连身下垫着的羽织外套都一片潮湿。


    后面是怎么洗澡的,怎么换衣服睡下的,已经全都记不清楚了。只觉得水液将整个身体包裹时肩头有股尖锐的痛感,她好像打了两面宿傩,但是对方没有松开嘴。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整个屋子都被打扫过了,昨夜的一切都好像是幻觉。不知道谁点了熏香,细细的白烟袅袅上升,白檀的味道散开,令人精神舒缓。


    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鹭宫水无伸懒腰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浴衣。没什么特殊的花纹,只有腰带粉中透着点淡淡的紫。


    感觉有点饿了,她抓住了被角。还没把掀开被子的动作做完,辅助系统就突然弹了出来。


    还是原来的机械女声,但原本的那种非人感减少了很多,语调和缓:“监测到系统更新,部分功能升级完毕,有新功能上线,任务者是否查看使用?”


    捏着被角的手松开了,鹭宫水无迟疑了一下,再次念出了那个名字:“神乐因?”


    屋内还是一片静谧,障子门前竖着一张新的屏风。室外的光线被遮蔽了大半,有鸟鸣声透进来,反而把这里显得更幽静。


    无人应声。


    辅助系统再次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她在脑海里点了确定。


    更新的内容好像并不多,原本的强制冷静功能被彻底删掉了,换成了任务相关数值的查询功能。在她的指尖即将戳中查询键的时候,辅助系统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进程。


    机械音有点听起来沙沙的,电流声卡顿了几下之后才恢复正常:“监测到任务者当前身体健康数值异常,请任务者及时检查自身情况并进行补救。”


    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非常好,就算不用反转术式,睡了一觉之后那些酸痛的感觉也已经消失了。没有任何的不适,鹭宫水无皱眉,掀开袖口去看自己的手臂。


    除了几个零星的吻痕之外,她的手臂弯折自如,关节灵活,肌肉健康。


    但是辅助系统仍旧在坚持:“请任务者仔细检查身体情况,清除一切潜在危险因素。”


    鹭宫水无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番自己的筋骨,甚至还检查了咒力的流动情况。连和两面宿傩的契约都仍旧坚固,她有点搞不懂辅助系统到底指的是哪里出了问题。


    新升级的辅助系统非常人性化,大概是见她迟迟找不到问题所在,开始向她弹出开启‘对任务者身体健康情况实时监测和调整管理各项指标’这项功能的权限申请。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又找不到辅助系统新功能的任何缺点。辅助系统接管身体的话确实会方便很多,不仅能够防止上次被两面宿傩下药这种情况的出现,还可以在战斗的时候自动施用反转术式等。


    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鹭宫水无看着查询键目不转睛。


    类似于电流的酥麻感从头顶注入,她站在榻榻米上,感觉自己从头到尾整个人被电过了一遍。原本隐约有点不起眼痛感的肩膀和莫名觉得发胀的小腹异常全无,身体似乎变得比刚睡醒时更为轻盈。刚刚挽起的袖口没有放下,她的双臂洁白无瑕,原来那些暧昧的痕迹和手腕上留下的指印全都消失了。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隔着衣料,她只触到了自己的肌肤。本来是觉得只是被咬了一口,并不怎么痛所以就没有管,但是辅助系统接手这副身体之后却首先将原本被咬的地方愈合了。


    还蛮好用的。


    没有了其他的提示音,鹭宫水无终于点开了查询键。


    最重要的几个数值放在最上方,从任务进度到任务目标的杀意值还有任务目标的当前情绪一目了然。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愉悦( 91%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低( 23.22%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从点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看不到其他字眼了,当前任务进度后面那个刺眼的红色百分之零战剧了鹭宫水无的全部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掌攥紧,散下来的鬓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现在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百分之零。


    零……


    已经来到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她的任务进度毫无长进。其他的数据她根本毫不关心,诅咒之王的心情跟她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她跟他说了那么多话,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帮助弱者,可是任务进度居然是一个零!


    障子门被拉动的声音传来,有人绕过了屏风。


    一进屋就看到了在床铺上傻站着的人,少女的双目有点失焦,整个人气压很低。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垂着头,长发在胸前向下延展。这身浴衣也很衬她,比里梅选的那件水色振袖更为适合她的风格。


    两面宿傩靠着屏风,双臂环在胸前,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她在不高兴?


    被鹭宫水无抓伤的地方并没有愈合,有的时候这种隐约的痛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甚至脖颈上那点已经快要消散的掐痕还在,被衣领挡住了一半,但仍旧能看出掐他的人手并不算大。他抬手触碰了一下的咽喉,很快又放下了手。


    这女人又在搞什么?


    只是出去敲打了一下八岐大蛇那家伙而已,一进房间就摆出这副要死的模样。


    好像对京都那些女人来说,身体和初次是很珍贵的东西,她们格外注重这些。可是鹭宫水无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在乎这些的人,昨夜不是很热情吗,今天难道又后悔了?


    果然,女人就是麻烦的生物,除了作为食材和在床上的时候可口,其他时候接触似乎都有点徒增烦恼。


    两面宿傩‘啧’了一声,站直了靠着屏风的身体,口吻娴熟地发号施令:“过来。”


    是那种和里梅说话时一样的语气,但是又好像并不完全相同,鹭宫水无没有心情去仔细分辨他的情绪,转头朝他看去。


    转过头之后干脆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她将自己整个人都呈现在两面宿傩的眼中。


    微微敞开的领口下肌肤光洁娇嫩,袖口挽着,双臂是一色的雪白。不仅如此,颈侧、小腿,她刚刚睡醒没有穿足袋,脚踝纤细,这些没有被衣物遮挡的地方全都纯白细腻,毫无半点昨晚疯狂的痕迹。


    她的双瞳并没有因为逆着光线而暗淡,反而依旧璀璨明亮,眼底刺人的冷意、烦躁甚至是逐渐增多的厌烦全都一览无余。


    这个时候他才去注意她的表情,鹭宫水无抿着唇,眉头微皱。只看了他一眼就垂下了双眸,视线下落,停在她自己空旷的前方,没有一丝想要再抬起的意思。


    任务相关数值在她看过一眼进来的人之后发生了改变,可是鹭宫水无唯一关注的数据从始至终都很稳定,毫无进展。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一般( 63%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低( 30%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脚步声逼近,两面宿傩抬脚朝她走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缩短,整个房间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燥意在胸腔里堆积,他有些不耐,抬手抓住了鹭宫水无的肩头。另一只手一把扯开了她的领口,如他所料,肩颈光滑,肌肤细嫩,干净到让人想要立刻毁掉。


    还不等他再做什么,一直安静的人拍开了他的手。


    鹭宫水无仰头看他,声音平静:“出去。”


    两面宿傩的手背被拍得红了一片,他挑起眉峰。


    刚吐出一个音节就被打断了,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原来就连太阳也会有如此阴冷的光芒。


    那张被他含吮舔舐过的唇格外嫣红,张合之间依旧相当平静:“我说,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在上,真的没做特别的事情!孩子已经全然都改掉了! !直接删掉了都不行吗  这章发晚了,多补偿大家一点字。


    这章评论区发红包哦,喵喵爱你们


    有没有人大胆猜测一下系统的事情啊


    第36章


    挑起的眉缓缓放下,连嘲讽的笑意都没有了,两面宿傩的脸色阴沉得厉害。两个人之间的契约毫无波动,她甚至都没有用那个该死的术式控制他,就只是这样仰头看着他让他滚。


    究竟为什么能做到这么有恃无恐、理直气壮,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是要给谁看!


    鹭宫水无的领口大开,被他刚刚那一下扯得单侧的肩膀整个露了出来。圆润白皙的肩头和笔直的锁骨就在眼下,曾被他一寸一寸品尝过。视线扫过她平坦的小腹,在他的臂弯里时还哼唧着说太烫了,现在穿上衣服了倒是敢让他滚出去。


    对他阴沉到快要滴水的脸色毫无所觉,鹭宫水无还在刷新任务相关数值。查询键都快点烂了, 可是变化的仍旧只有除却任务进度之外的其他数据。


    任务目标的情绪和杀意值在几息过后才稳定下来,两面宿傩的某项指标低到让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极差( 0.331%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较低( 39%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有点怀疑是辅助系统出问题了,明明情绪都已经极差了,怎么对她的杀意值才这么低。之前的时候这家伙的杀意值可是动不动就突破安全阈值的,难道现在在她的调教下脾气变好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对两面宿傩做的一切也不算是没有效果。她听其他神使前辈说过,转正的考核任务一般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有的时候甚至会在任务世界里度过身份卡的一生。或许是她太急于求成,但这个百分之零还是看起来非常碍眼。


    长睫颤动了两下,鹭宫水无看了一眼情绪值后又抬眸去看数值主人的脸。从刚刚暴怒的情绪中解脱出少许,她现在的情绪稍微得到了一些缓和。


    百分之零点三三一,这是什么概念啊。


    她只是说了一句让他滚出去诶,连诅咒之王的心理素质都变得这么差了吗?怎么她在这个任务世界里遇到的人都这么容易被击溃心理防线,到底是她的问题还是他们的问题?


    部分愤怒的情绪化解成了好奇和惊叹,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此时此刻心情的突然转弯。本来都想张嘴问一句的,可是眼前人已经有了动作。但并不是顺应她刚刚的话滚出去,鹭宫水无身体骤然失衡, 整个人跌进了柔软的床铺之中。


    借着她转移注意力去看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的间隙,两面宿傩抬手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压了下去。


    身强体壮、肌肉紧实的成年男性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他的体温似乎一直都保持着平均偏高的热度,她趴在夏季的薄被上,被他掐着下巴将脸侧了过来。


    长发散开,遮住了鹭宫水无雪白的脖颈和肩头,一只手撩开了有些碍事的长发,先落下的是呼吸间的热气,紧接着才是微软的唇和尖利的牙齿。


    趴着的姿势不好动作发力,她双手的手腕被他用一只手擒住,摁在头顶。对自己的体重没有丝毫清晰的认知,他膝盖一斜压住了她的两条腿。


    整个动作的过程都很快,他在呼吸间完成了将她压制并且咬破她肩膀的整个流程。还没来得及说痛,两面宿傩就已经松开了被他咬住的那块皮肉。稍微有点奇怪了,这个速度似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唯快不破,更像是怕她反应过来。


    脖颈转动,他的手掐着鹭宫水无的下巴将她的脸扭得更加偏向自己的方向,两面宿傩的脸压低了一些,鼻尖触碰到了她的侧脸。确实能听出他现在的情绪很差,本来就低沉的声音语调变得嘶哑,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果然是养不熟的雀鸟,现在装什么贞节烈女……”


    这次没人打断他说的话,就连平时睚眦必报经常跟他斗嘴甚至动不动就大打出手的少女都没有过多的挣扎,但是他却自己咽下了后半截。血红的眼瞳微微眯起,他的眸光停留在她重新变得光洁的肩头,感觉气血上涌。


    血迹斑斑的牙印在两面宿傩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愈合,血液回流,伤口闭合,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留下,鹭宫水无的肩膀又变得腻白光滑。


    卡着她下巴的手慢慢往下,已经掐到了鹭宫水无纤细的脖颈。想要再用力一点,再一点点。凝视着她的侧脸,两面宿傩的指腹慢慢地拢紧。


    一声冷笑砸到了鹭宫水无的耳畔,将她的注意力从精彩变化的数值上拉了回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两面宿傩那张黑的彻底的脸,稍微有一点点窒息的感觉,她的面颊泛红,语气依旧算不上好:“松手。”


    等到被自己压制着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开始整理浅粉色的浴衣时他才反应过来她刚刚依然没有用她的术式,本就不虞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沉,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从心底深处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意。


    已经很久没有感觉了,因为违背了‘不可弑主’的契约内容,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变得僵硬。保持着坐在榻榻米上的动作,额前垂下的粉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让他的面色更加晦暗。


    鹭宫水无刚刚拉好衣领,辅助系统的警报就送到了眼前。


    机械女声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升级之后似乎都能读出情绪来了:“监测到任务对象对任务者的杀意值已经超出安全阈值,请任务者保持警惕并小心应对,以任务者生命安全为重。”


    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听到过两面宿傩对她杀意值超过安全范围的警报了,再次听见居然有种久违的感觉。转头看了一眼他的面色,鹭宫水无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好了很多。


    没道理让她一个人不爽,作为目前唯一享有被她契约这项殊荣的人,他当然要陪着她不开心才行。从刚刚点开人物相关数值查询功能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关闭,他的心情越来越差,相对地她的情绪就变得好了一些。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 前情绪值:极差( -37.69%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高( 91%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朝着两面宿傩蹭近了一点,两个人面对面,她上身歪斜,侧过脸朝前探头去看他的眼睛。抬手将有点遮挡视线的粉色碎发撩了起来,鹭宫水无的膝盖顶进了他的双腿之间,没了方才那种冰冷的锐意,她的眼底戏谑闪烁:“小双,你在哭吗?”


    暗红的双眸抬起,和她的金瞳相对,被契约控制着无法动作的人抗拒着澎湃的咒力微微仰头。眼底的血丝和瞳仁中心显出的脸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神如有实质,重重地落进她的双眸。


    可是鹭宫水无恍若未觉,这个身形庞大如同怪物一样的男人坐在她的身前,而她的掌心还贴着他的额头。脸上的笑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太阳又是那个太阳了,闪烁的金色洒向对方的脸,双眸里的狡黠将她衬得像只坏猫。


    少女的声调慢悠悠的,掺着笑意,格外动听:“咦,没有哭呀,小双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两面宿傩从未见过这样精湛的变脸艺术,就连加茂羂索那个两面三刀的家伙都做不到这样阴晴不定。鹭宫水无的性格好像一直都像是个天生就坏的孩子,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全凭自己的心情,毫无规律可循。


    柔软的指腹点在他的眼下,像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哭了。她的手不像他的体温这么高,虽然是正常的温度,但是对他来说的确是带着一丝凉意。将他的眼角揉弄到一片绯红之后又开始好奇他眼下的那一双略小些的眼睛,她的力气很大,很快就把另一双眼揉得酸涩发胀。


    即便是对诅咒师来说眼睛也是非常脆弱的部位,两面宿傩抬手抓住了她捣乱的手腕。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差( 13%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较低( 44.99% )」


    明明不是真的感到惊讶,却还故意要问他。那双小猫似的眼睛凑得近,坏坏的,她有点无辜地嘟唇:“唔,小双你能动了呀?你不想杀掉我了吗?”


    两面宿傩始终没有回答她的废话,他拽着她的手腕,将她直接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动作有点太突然,搞不清楚这人的目的,鹭宫水无被扭过了身子,脊背直接撞进了对方的胸膛里。两面宿傩身上的气息格外浓烈,将她困在怀里时,他的味道快要把她腌透。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另外的手如同绳索般将她束缚。两个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男性的身躯像是一层壳,将鹭宫水无柔软的身躯锁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侧脸贴着她的脸,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确有几分诅咒之王的威严,用人唬人足够了:“真是只恶劣的小鸟,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问得倒是有些直白,险些以为对方知道了自己的任务内容。这个时候才察觉到她有目的的话,不知道是因为迟钝还是因为从前一直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在鹭宫水无开口之前,又有人进了房间。


    八岐大蛇脚步匆匆,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之后有种看见脏东西的感觉,他捂了捂脸,格外嫌弃:“别在这儿黏黏缠缠的了,外面有人找!”——


    作者有话说:祝喵喵的宝宝们端午安康哦。


    前两章都被锁了好几次,修改之后有的内容都被删除了,我看有的宝宝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喵喵想想办法。


    另外抽奖的事喵喵没有忘记!只是真的太忙了,很快就提上日程啊啊啊啊!


    求评论和营养液,大家记得吃粽子哦!


    第37章


    房间里的寂静彻底被打破, 八岐大蛇撕开一道口子之后,噪声就像流水一样涌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外面的吵闹声穿过没来得及关上的障子门传进室内,男女的争吵互骂和孩童的哭声乱成一片,中间还混着几声意义不明的尖叫。


    鹭宫水无整个人都陷在两面宿傩的怀抱里,一反常态地没有对这种外界的热闹产生好奇。连想要从困着她的人的怀里挣脱的动作都暂停了,她从他的桎梏中抽出了自己的双臂,然后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一声尖锐的哭腔在院子里炸开,魔音贯耳,连捂耳朵都无济于事。八岐大蛇转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再回头时正巧把鹭宫水无的动作收进眼底。


    她在两面宿傩的怀里转过了身,然后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将自己的脸整个埋进了对方饱满□□的胸肌之中。被埋胸的人不仅没有制止她,还始终以一种放任的态度垂眸注视着她的动作,手臂对她的束缚松懈了几分,但曲起的腿却将她完全划进了自己的范围。


    八岐大蛇的视线有些太过炙热,控诉和嫉妒之中还掺着些毒怨在其中。灼灼的蛇瞳都快要喷出火,很难不被这目光的客体注意到。两面宿傩掀开了眼帘,极为轻慢地瞥了他一眼。


    对方的目光一点一点从他的脸上划过,血红的眼瞳之中流转着赤裸裸的轻蔑和戏谑,如此的居高临下。大概是很欣赏他现在的表情,被他盯着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纯恶的笑意。在他憎怨毒辣的注视之下,男人缓缓抬手,安抚似的捂住了鹭宫水无的耳朵。


    少女细嫩的手背被他拢在掌心之中,宽大的手掌几乎将她的整个脸都包裹起来。被他抱着的人丝毫没有反抗,反而将自己的脸往他胸口的更深处埋了埋。单论构图来说这确实是很温馨的画面,两面宿傩怀里的人像寻求庇护的雏鸟,两个人的姿态如同交颈鸳鸯一般亲昵。


    将早上鹭宫水无睡着时自己被压在井边撞断鼻梁的事情完全抛到了脑后,蛇尾隐痛,已经毫无理智可言,昨夜的种种在眼前复现。八岐大蛇单膝压上了被褥,银发从身后荡过来,他的体温带着蛇类特有的凉感,从身后直接将躲避噪声的少女卷进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在院子里等了半天始终不见人出来,阿萤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屋子。连屏风都没完全绕开就看清了室内的情况,她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真是好大一张床。


    八岐大蛇虽然硬是挤过来抱住了鹭宫水无的头,但是两面宿傩并没有因此而放手。身前身后都是男性健硕的躯体,夹在中间的黑发少女被衬得越发娇小玲珑。


    下半身都在两面宿傩的怀里,被他的双腿圈着,腰上还挂着他的手臂。上身被八岐大蛇争抢着揽进了怀中,黑发贴在他的胸口,有硬要让她转过脸的趋势。三个人挤在那张榻榻米上,鹭宫水无感觉稍微有点晕乎乎的,努力挣扎着将自己的脸露了出来。雪白的面颊因为呼吸不畅变得绯红,她艰难地扭过自己的身体,撑开双臂把两个人全都推开了。


    原本还为这一个新娘配两个新郎的境况而感到担忧,阿萤稍微松了一口气,对在座的所有人都升起了敬佩之情。看向这位的眼神称得上是崇拜,她出声提醒:“门外的客人已经等了很久了,姬君不去看看吗?”


    客人?


    外面的吵闹声本来是停止了的,但是阿萤的话刚说完院子里就又重新喧闹了起来。甚至比刚刚更加激烈,这次还有摔打东西的动静。


    鹭宫水无站在床边,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八岐大蛇正直起了上身帮她重新系腰间松散的腰带。两面宿傩的手臂支在膝头,面无表情地撑着下巴看他们两个人的动作,既没阻止也没插手。


    像是刚反应过来阿萤说了什么,鹭宫水无有些迟钝地抬头,她的神情恹恹的,几乎已经把不想去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不请自来算什么客人,而且这么吵……


    因为本身特质的原因,她一向对声音很敏感。之前跟两面宿傩和里梅一起住在深山的宅邸里,除却有虫鸣之外大部分时间还是很安静的,现在人多了吵嚷起来,让她忍不住心生躁意。


    她没回答,阿萤也没有出声催促。


    这是‘玲珑心’给出的试炼,即便是她现在躲开了,之后也还是会遇到的。不走完这些情境,恐怕一辈子也没办法活着走出这里。


    鹭宫水无不动,八岐大蛇也没有动作,反而是两面宿傩站了起来,径自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一切噪音都在他踏出房门之后戛然而止,室内重新恢复了原有的寂静,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短短一瞬而已,浓郁的血腥味已经飘进了屋子里,原本檀香气氤氲的房间很快就被血肉撕烂之后发出的腥味填满,根本不用出去看就能想象到外面的场景。


    跟两面宿傩一起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八岐大蛇已经系好了腰带,下意识转头去看似乎承担着试炼指引者一职的阿萤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个看起来有点怯懦的侍女面色如常,像是没有闻见这股刺鼻的味道,也没有听见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完全没有去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意思,她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有点羞怯的笑意,只是旁若无人地盯着鹭宫水无的脸看。


    需要他帮忙系腰带的人刚刚还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对上她的视线之后居然弯了弯唇角,对着那个侍女笑了出来。


    八岐大蛇警铃大作,他的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流转,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两面宿傩就重新回到了房间。


    他今早就已经换下了那身深色的付纹羽织袴,现在穿着的白色浴衣一尘不染。又恢复了原本穿衣服的习惯,交叠的衣领敞得很开,将胸口的咒纹都露出了一半。在对方走到自己面前的前一秒,鹭宫水无又一次摁下了查询键。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较差( 36%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低( 29%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身上也沾染了院落里的血腥气息,两面宿傩在鹭宫水无的身前停下了脚步。两个人这样相对而立,身高的差距就变得格外明显。他还是没什么表情,明明连语气都淡淡的,微微低头的动作却莫名有种侵略感:“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究竟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呢,鹭宫水无。


    有杀掉他的能力,最次也不过是同归于尽。可以成功打败诅咒之王,光是听听能让那些蝼蚁因为振奋而浑身战栗。这无上的虚名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杂碎赶着来送死,可是她就这样抛到了一边。


    真是有意思的同类,暴怒过后才看清楚,现在浮现在水面上的居然是他前所未有的兴味。天降之物吗,那他现在要收入囊中。


    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他,表情无辜地眨了眨眼。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尽管两面宿傩没有挑明,但她还是理解了他是在问八岐大蛇没有进来之前就已经问过一遍的那个问题。


    卷翘的鸦羽颤呀颤,仰头望着他的少女一脸纯然,丝毫看不出邪恶的天性,她的金瞳显得格外真挚:“想让你……”


    在即将把任务内容全盘托出的前一刻,辅助系统的警报闪烁,电子女声已经彻底变成了男女不辨的声线,制止了她的诚实:“请任务者保持警惕,不要向任务目标以及任务世界的任何角色透露人物相关内容,否则考核任务结束后将在评估阶段扣除相应分值。”


    即将出口的话被紧急收回,鹭宫水无闭上了嘴。


    压着烦躁和不悦,难得有几分耐性,两面宿傩垂眸看着她,等待着这个早就该让他听到的回答。明明都已经开口回答了,吐出几个字节之后却不知为何又不说了。耐心告罄,他‘啧’了一声,俯身时外面原本已经停滞的喧闹声忽然重新出现,眼前的人像尾鱼,轻松地躲开了他落下的手掌游弋向另一边去。


    鹭宫水无出了屋子之后八岐大蛇和阿萤也跟着出去了,原本还有些拥挤的和室一时之间就剩下了两面宿傩一个人。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半边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已经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才落下,喉咙间溢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蜷缩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一朵被咒力包裹着的芍药花从他的袖中跌落。


    木屐的鞋底狠狠碾过因为附着了咒力尚且开得正好的花儿,花汁四溅,残瓣破碎。跨过地上的狼藉,两面宿傩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光洁如新,原本满地的残肢和内脏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被他亲手斩碎的那一对男女还在争吵,牵着女人的不停哭泣的小孩似乎哭的更大声了。一切都恢复如初,已经死过一遍的人又一次出现了。


    鹭宫水无和八岐大蛇并肩站在那对男女的中间,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听了半天才听清楚事情的原委,这对男女是夫妻,这个小孩是他们的孩子。这个男人整日酗酒回家之后还虐待自己的妻儿,今日妻子不堪忍受,终于决心带着孩子逃离,结果刚逃到这里就被这个男人抓住了,因此不得已想向宅院里的人求救。


    八岐大蛇的视线从这三个人身上掠过,在心里冷嗤一声。


    又是这种事情,人类果然是无聊又弱小的生物,敢向自己的妻儿动手却不敢出去闯点功名。怪不得两面宿傩要将他们全都杀掉,若换作是他的话,他也会这么做,更何况他们还让鹭宫水无觉得聒噪。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看了一眼鹭宫水无。


    一直沉默着的少女忽然抬手,雪白的手掌直直地穿过了因为喝了酒所以说话有些大舌头的男人的胸口。浅粉色的浴衣袖口被血水浸泡透了,她将自己的手掌又抽了回来,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在女人惊骇的目光和孩童的尖叫声里,她依旧一脸自然平和:“他死了,你可以走了。”


    刚刚还哭诉着自己悲惨遭遇的女人在反应过来之后却忽然变了脸色,她用那双干枯的双手抓住了鹭宫水无的衣摆,整个人软倒下去,跌坐在她的脚边。


    更加凄厉的哭喊声爆发了出来,她死死拽着自己攥紧的衣料不肯撒手:“杀人了!杀人了!你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那张娇艳的面颊上终于露出了点其他的表情来,她垂着眸子,看向眼下还有淤青的女人,是真的疑惑:“他打你和你的孩子,你还是把他当丈夫吗?”


    哭喊的女人似乎怔愣了一瞬,像濒死的鱼,她的唇瓣张合,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整个脑子就炸掉了。血溅了旁边的小孩满脸,抽噎的孩子一头栽倒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八岐大蛇伸手拉过鹭宫水无弄脏的手,在自己的衣摆上蹭了两下。他用衣料卷着她的手指,细细地将每个指节都擦拭得一干二净,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温柔:“你跟她们废话干什么?”


    他半蹲着,给她擦手时低着头。最后一根手指被擦干净,他微微侧头,朝着站在廊下的两面宿傩看了一眼,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说:喵喵研究了这个晋江的抽奖啊,说是同一个作品三十天里只能抽一次,所以喵喵决定在微博抽奖吧,但是微博怎么抽有人知道吗(一败涂地)


    本章依旧抽评论区发小红包


    近期预计五条悟返厂,并且会带夏油杰哦!


    第38章


    地上的血回流凝聚,已经死去的男人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一点一点被填补,停滞的呼吸恢复,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他张开嘴发出声音之前, 八岐大蛇把刚刚给鹭宫水无擦手的那片衣摆撕了下来。


    衣帛撕裂的声音格外清脆,他扯住男人的头发,把染血的布料团了团塞进了男人的口中。幽绿色的蛇瞳里满是不耐,被迫仰头的男人一脸惊恐,他却薄唇紧抿面无表情。光是将布料塞进这男人的口中堵住他聒噪的声音仍旧觉得不够,八岐大蛇的指尖用力发狠地往里捅了两下,一直把那团染血的布塞进了已经肿起的咽喉。


    任由被堵住嘴巴的男人剧烈挣扎咳嗽,看着他扣着自己的嗓子试图将那团布完全扯出的样子,八岐大蛇松开了手。


    转头看向鹭宫水无时眼底那股狠戾已经消失殆尽,他低下头,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将他的本来就有些清冷的长相衬得更加出尘。确实有几分邀功的意味,他凑得离始终平静的少女近了一些:“怎么样,现在不会吵了吧,水无。”


    还是到这个任务世界之后头一次被人这样称呼,鹭宫水无稍微有点不习惯,但还是在转头朝八岐大蛇看去时‘嗯’了一声。收回自己的目光时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她没有回头,反而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八岐大蛇的头。


    其实对方比她高出很多,但是在看到她抬手的动作时,他很自觉地弯腰将自己的上身压低。本来只是为了让那个窥伺的人明白什么是正确的事,但是当指腹真的碰到柔软的银发之后却真的被这种凉丝丝的感觉吸引了,没有忍住,她多揉了两下。


    银发间隐藏的耳尖微微泛红,八岐大蛇小幅度地用自己的头顶蹭了蹭她柔软的掌心,就像是根本没看到阿萤鄙夷的眼神和身后那道阴沉的视线。


    对,就是这样,就算两面宿傩跟鹭宫水无做过那种事了又怎么样,只要他展现出自己的优势证明自己比两面宿傩强就好了。那个贱人天天端着,迟早有一天水无会厌烦他的,他那种性格只能吃一时新鲜,根本不能长期相处。


    距离这么远都能闻到那条蛇身上畜生发丨情的腥臊味,两面宿傩微微眯了眯眼睛,从廊下的阴影之中迈了出来。一直等到他站到了这女人的身后,她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身前的人仰头时颈部的线条拉直,纤细雪白的脖颈暴露在他的红瞳里,是非常适合用来展示牙印的载体。


    犬齿作痒,莫名地又想到了那个消失了两次的咬痕,他喉结上下滚动,不自觉地微微低头。但没有一点要配合他的意思,鹭宫水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低下头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欲海汹涌,这里面沉浮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真是让人不爽。


    快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他不爽,自然有别人爽,不过另一个人也没有爽多久就是了。


    虽然刚刚算是得到了鹭宫水无的认可,但是事实显然没有打算给八岐大蛇好脸色。被他捏爆头颅的女人和昏死过去的小孩在这个时候也紧跟着恢复了生命,女人连眼珠都还没转过来就开始了哭泣,眼眶里是一色的白,泪水却涟漓。


    两面宿傩垂眸,看到了鹭宫水无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她伸出手去,浅粉色的袖口还残留着血迹,深红的血污在那片衣料上泅开,四周带着淡淡的红。细瘦的手落在了女人的发顶,学着刚刚揉八岐大蛇的样子,她揉了揉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那个女人的头。


    因为操劳太过,她的鬓角有霜色蔓延,在大片黑发之间甚至有些扎眼。鹭宫水无缓缓俯下身,金色的双眸散发着淡淡的光彩,不知到底是折射了夕阳的光辉还是本身就如此明亮。她的语气算不上温柔,只是流水般淡然:“你叫什么名字?”


    抱着孩子的女人愣住了,她的眼球终于转回了正常的位置,那双眼睛或许曾经也如同鹭宫水无一般明亮的眼睛现在已经变得稍微有些浑浊。


    不知道有多久没人问过她的名字了,在毫无尽头永远重复的生命中,她已经逐渐遗忘了自己的名讳。干裂的唇瓣张开,泪珠从下巴上坠落,她的嗓子里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只是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小孩。


    没有丝毫要继续追问的意思,鹭宫水无的视线转向了她怀中哭泣的小孩:“你知道吗,母亲的名字。”


    忘记哭泣的女人、被八岐大蛇踩着膝盖瘫倒在地上努力想把口中布片抽出的抽搐男人、看着鹭宫水无的小孩,还有始终站在制高点冷眼旁观的两面宿傩。


    阿萤像个隐身的人,她站在混乱之外,记录着每个人的反应。她的位置就在那对母子的身后,把鹭宫水无的视线从母亲转向孩子时变得更冷的过程全都看透。


    最后一次机会了呢,到底结果会如何呢?


    其实留在这里陪她的话也是不错的选择呢,很难想象连鹭宫水无这样的人都会对玲珑心感兴趣。无形的视线在几个人身上流连,她的目光锁定了他们之中身量最高的诅咒师。无害的蜜色瞳孔里迸发出一点凶光,她从第一眼起就讨厌这个已经超过了人类范畴接近天灾存在的家伙。


    一定都是他的计划吧,从头到尾都冷静到可怕的程度,放任黑发少女在前线冲杀,自己则以一种欣赏审视的姿态从旁注视着。


    恐怕真正想得到玲珑心的人,是这位诅咒之王。


    被她看着的男人终于从鹭宫水无的身上移开了视线,他迎上她的目光,血红的眼眸里杀意沸腾。那样纯粹的恶意,她在昨晚关门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可是真正直视这个怪物的时候还是觉得双腿发软,神的使者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爱良……名字……爱良……”


    抽抽噎噎的小孩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那张新生的脸庞依旧稚嫩,他犹犹豫豫,不太确定地吐出一个名字来。


    眼中的冷意稍微散开了一点,鹭宫水无的目光从小孩的脸上转到了女人的脸上:“你叫爱良吗?”


    搞不懂为什么要问这个女人的名字,八岐大蛇扫了一眼已经快要把布料全部抽出来的男人,又重新掐着他的下巴将那块布塞回了原点。他也注意到了,在小孩说出‘爱良’这两个字之后,她的神色似乎略有缓和。


    不太对劲,鹭宫水无的态度好像和平时不一样。本来想插嘴的,但是想到自己第一次和她见面时被拔鳞放血的惨状,八岐大蛇还是闭上了嘴。


    保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女人点头认下了这个名字,好像没有支撑就会软倒下去,她依旧紧紧地抱着自己怀里的小孩。


    保持着与她视线齐平的高度,鹭宫水无在她的面前蹲下。距离变近之后,爱良脸上的皱纹、淤青还有暗沉的肤色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抱着孩子的手无数次在冰冷的水中浸泡,骨节肿大粗糙。两个人都从此次的眼瞳中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爱良有些仓皇地低下了自己的头,连哭泣都忘记了,她只感觉到某种窘迫和尴尬。


    如果,如果知道这座宅邸的主人是这样的贵人,她一定不会闯进来的。这位姬君会怎样看待她呢,会不会像她的丈夫一样对着她流露出嫌恶的目光,想要抬头再看一眼她的眼睛,可是爱良的勇气早就已经在被丈夫抓到的时候就全部消失了。


    她一生只勇敢了这么一次,可是却也要失败了。


    混乱的思绪让她头昏脑胀,下意识收紧的双臂勒紧了孩子的身体,感觉到疼痛和窒息的幼童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哭声之后她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一些自己的手。于是头埋得更低了,爱良的脸完全埋到了孩子的肩膀上,只能让这个小小的身体来支撑自己的无助。


    “不要哭了。”


    还是听不出什么感情的女声,像块冰,就这样直愣愣地砸落在地上。


    面颊被人托住,爱良抬起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句话是说给她的,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双她无数次以为已经干涸的眼睛又一次流泪了。她无声地哭泣着,再一次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瞳。


    没有她想象的厌恶,甚至没有同情,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鹭宫水无捧着她的脸,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不要哭了,爱良。”


    多么脆弱的生物啊,竟然要向更加弱小的生命寻求依靠。身为弱者光是生存就已经如此艰难,可是他们之间还要彼此消耗折磨,在弱者之中选出更弱的弱者,好让不那么弱的人得以满足那点可笑的自尊心继续苟活。


    爱良无疑是一个弱者,可是,她又是一个母亲。


    其实母亲这个概念在鹭宫水无的意识中并不符合弱者这个群体。


    生产是很痛苦的事情,生命在这个过程中将会变得更加易碎,想做母亲就要承担自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丧命的风险。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冒着这样的风险去孕育生命,不怕豁出性命这种事似乎应该是强者才有的精神。


    爱良已经具备了强者品质,却一直作为弱者在另一个弱者的手里苟延残喘地活着。


    真是矛盾。


    “你走进这扇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爱良。”


    她依旧保持着双手捧着爱良脸颊的动作,但下蹲的姿势不太舒服。她膝盖触地,直起上身将自己调整成了半跪的样子。


    对于一个卑贱的生命来说,这个动作似乎有些太过。站在鹭宫水无身后的两面宿傩最先爆发出自己的不满,面上的冷漠变成了更加直白的嘲讽和一点微妙的难以置信,他嗤笑了一声,像在看着什么伪善者。


    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肩头,但是想将她拎起来的动作却变得无比缓慢。半跪着的人只是轻飘飘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就被迫收回了自己碍事的手。两面宿傩不悦地‘啧’了一声,因为身前人的这副作态而感到荒谬。


    无意间充当了典型的反面教材,八岐大蛇也萌生了想要阻止的意图但是却因为迟迟不敢动作逃过一劫。他侧头看了一眼两面宿傩现在的表情,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踌躇感到窃喜。


    现在任谁也能看出鹭宫水无似乎对这个叫□□良的女人很感兴趣了,他蛇瞳一转,重重地踩了一下爱良丈夫的膝盖。


    疼痛让醉意都消散了大半,男人躺在地上,用力想推开八岐大蛇的腿。被堵住的嘴巴发不出任何声响,连哀号都做不到,他只能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妻子,试图向这个曾经要在他手下求饶的女人寻求帮助。


    察觉到了他意图,八岐大蛇抬脚又再次落下,男人痛到蜷缩成一团,再也顾不上其他什么事情。


    当然看到了自己丈夫的遭遇,爱良并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刚刚生出就被阻止。鹭宫水无的双手紧紧地固定住了她的脸,让她连转头的机会都没有。


    金瞳中似乎有新的情绪,她抿了抿唇,再一次发问:“爱良,你想要什么?”


    抓住机会的男人终于吐出了口中的破布,他惨叫着,对着不知为何得到贵人眷顾的妻子哀求:“爱良,爱良,救救我,我是你的丈夫啊,我是孩子的父亲!幸一郎,救救我,快点救救我啊!让你的母亲救救我!”


    听到父亲的声音之后爱良怀里的小孩也哭了起来,他期期艾艾地开口,试图拉爱良的袖口:“父亲……”


    这一次爱良看清了鹭宫水无眼瞳里的情绪,是愤怒。


    她松开了爱良,分出一只手来抬起了这个被爱良孕育的生命的下颌。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孩子的脸,确实结合了父母的特点,他生得既像爱良又像那个躺在地上重新被八岐大蛇控制住的男人。


    很丑的小孩。


    似乎知道自己并不像母亲那样被欢迎,他立刻噤声。半边脸还是肿胀的,不久前应该被人扇过巴掌。可是面对罪魁祸首的毫无诚意的恳求,他有勇气向保护自己的母亲发难。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应该知道自己和母亲的苦难来自哪里才对。


    鹭宫水无的视线毫无温度,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有种毛骨悚 然的感觉。紧接着,这个漂亮的姐姐再一次开口,她问他叫什么名字。


    幸一郎。


    “幸一郎,你没有自尊心吗?”被她盯着的小孩已经害怕到唇瓣发颤,可是鹭宫水无还是把自己要说的话如数吐出:“依附了比自己强的人好让自己逃过某些苦痛,但因为有更强的人开口,所以你就要抛弃自己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存在吗?”


    “幸一郎,你和动物没有任何区别,你毫无自尊心。你是一个叛徒,冷漠的帮凶。脸上的伤是谁打的,是爱良吗,向着伤害你和母亲的人摇尾巴,你真的是狗吗?”


    无端地,雪代纱罗的话出现在鹭宫水无的脑中。爱并不能使人忠诚,但是暴力和虐待却能。


    她的语速太快了,等爱良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怀里抱着的,她辛苦生下的孩子瑟瑟发抖。幸一郎并不能完全听懂这个漂亮的像绢人娃娃一样的姐姐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他的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


    眼睫湿润,他的双眸里蓄满了泪水,试图转头将自己的脸埋进母亲的怀抱。


    但是鹭宫水无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将他从爱良的怀里一把扯了出来。


    少女的声音清凌凌的,毫无情绪起伏,像是审判一样落下:“幸一郎,现在为什么又要找爱良的庇护了呢,我没看错你,你的确是个懦夫。”


    爱良尖叫着捂住了幸一郎的耳朵,身体向前倾倒试图将已经呆滞的孩子抢回自己的怀抱之中。


    这位姬君身后的两个男人都很恐怖,在她有动作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她。爱良颤抖着,不知从哪里再一次拼凑出勇气,她哭喊着:“这不是幸一郎的错,这不是他的错!”


    八岐大蛇一条腿踩在男人的膝盖上,手肘架在这条腿上撑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爱良垂死挣扎,他觉得的确有趣:“什么啊,明摆着这个小孩就是个白眼狼嘛,你说对吧,两面宿傩。”


    双臂环胸站在鹭宫水无身后的两面宿傩侧目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和。


    院子里又吵闹起来了。


    阿萤看了一眼天色,开始有些担忧。


    任由爱良将幸一郎从自己的手中抢走,鹭宫水无站了起来,垂眸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敛去。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平和,她的声音不再有波动:“幸一郎,你觉得是谁的错呢?”


    仰头时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爱良抱着怀里不知为何一言不发的幸一郎,堆积的愤懑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几乎是怒吼了出来:“全都是这个男人的错,全都是他的错,幸一郎只是害怕而已,他只是害怕……他毁了我的一辈子,现在还要把幸一郎的一辈子也毁掉!”


    很小很小的声音从爱良的哭吼中传来,幸一郎仰起头,没有看鹭宫水无,他知道自己真正应该说这句话的人是谁:“对不起……母亲……幸一郎是懦夫,幸一郎对不起母亲。”


    控诉的哭骂声戛然而止,爱良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瘦弱的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后代,尽管有其他的血脉污染了他的纯净,可是这仍旧是个迷途知返的好孩子。他小小年纪就已经会帮母亲干活了,听话懂事,吃得少还不哭不闹。以前也会在他的父亲打她的时候冲上来的,可是被打得多了之后就逐渐变得胆怯了。


    没人比她更懂这种胆怯,他比其他同龄的孩子都瘦小,醉酒的丈夫只需要一巴掌下去就能够让他晕倒。


    她的孩子,她的幸一郎。


    作为母亲可是什么都不能给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就要受苦,她可怜的孩子幸一郎。


    已经是第三次了,鹭宫水无无视了这感人的母子剖白,她又提出了那个问题:“爱良,你想要什么呢?”


    从那间窒息的房子里抱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一路颠沛流离,甚至在要被抓到的关头跑进这间宅邸,奋力反抗着自己的命运,爱良,你究竟想要什么?


    从鹭宫水无第一次发问的时候,爱良就听清了,可是真的有人愿意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她却变得犹豫不决。


    她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美好的家庭,勤劳的丈夫会疼爱妻儿,唯一的孩子茁壮成长。可是人真的能改变吗,那个同床共枕的男人一次一次道歉,有哪一次真的实现了吗?


    她艰难地生活在这个世道上,可是就连跟她同舟共济的人都把她往死路上逼。


    想要从头开始,回到姬君这个年纪,她尚且有自己的父母疼爱。可是时间能够往回流吗,无数次懊悔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感慨覆水难收,又起到什么作用了吗?


    将她的迷惘看得清楚,鹭宫水无轻声说:“及时止损。”


    好像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但她记得那个人说‘及时止损已经是很难的事情了’。人生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再改变了,可是未来还是空白的,只要还没死,只要还想活下去。


    爱良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幸一郎,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到底是什么:“我想要,摆脱这个男人。”


    刚刚还在地上装死的男人听到这句话之后开始挣扎起来,呜咽声哀求声到最后甚至是不堪入耳的辱骂,骂自己的妻子,骂自己的儿子,甚至是骂鹭宫水无。


    八岐大蛇俯身,将他吐出来的那块布踢到了一遍,随手从一旁的花池子里捞了一块尖锐的碎石。在男人尖锐的聒噪声里,他的手掌落下,石块入侵,把他的口腔完全堵住。


    两面宿傩平静地看着那个哭嚎惨叫的男人,感觉到一丝乏味。衣角被人拉了拉,一直都故意忽略他的少女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她的指节腻白,攥着他的衣角。


    仰头看他的神情很认真,甚至有那么一点不知从何产生的期待,鹭宫水无问他:“小双,你说应该怎么实现爱良的愿望呢?”


    表情变得稍微微妙了一些,但很快就转成了一贯的戏谑和冷漠,他露出一个笑——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上了,喵喵看着这个时间点,赶紧收字数。这一章多吧,骄傲挺胸!


    害怕大家觉得玲珑心的副本枯燥,所以喵喵其实有做删改处理,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这章的孩子本来想写小女孩,但是我觉得女孩其实更能共情母亲,不会那么懦弱,而且我不能想象一个小女孩挨打啊啊啊啊啊!


    还在鼓捣到底怎么抽奖,有没有宝宝知道跟喵喵说一声哇!


    第39章


    刚刚那种无聊乏味的感觉烟消云散,他望着那双毫无杂质的金瞳,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抬起的双臂搭在了鹭宫水无的肩头,他垂着眸子,将她整个人都勾向了自己的胸口。明明是在商量爱良的事情,可是从始至终,他的视线都只落在穿着浅粉色浴衣的少女身上:“这种肮脏的东西,当然是要亲手摆脱。”


    除却肩头的那双手掌,还有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地往上,两面宿傩的掌心托住了她的手肘。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住了锋利单薄的刃,那柄藏在袖中的黑曜石打制匕首被他抽了出来。有些粗糙的手背蹭过她手腕上细腻的肌肤,恶意地将那块皮肤揉得泛红。


    手臂一轻,在对方开口之后就已经将脸转回来的鹭宫水无垂下眼睫,视线扫过目的达成之后仍旧没有收回的手,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明明是为了压制身后的男人才这么做的,却意外地给来了对方可乘之机。他的手指挤进了指缝之间,将整个手都勾拢了起来。


    匕首落地的脆响惊得爱良打了个冷战,她仰头,对上了那双血红的眼瞳。


    高大的男人比起人类来更像鬼神或者怪物,异于常人的身形真如巍峨的山。他站在姬君的身后,微微俯身时如同一大片闪着雷暴的乌云,将耀日罩进了属于自己的阴影。他和姬君的眼神完全不同,爱良能够判断出,这个人现在所做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看一场乐子。


    两面宿傩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朝一旁被八岐大蛇折磨到无法再吐出任何一个字的男人歪了一下头,笑容残忍:“捡起来,然后杀了他,自己的事情可要自己做啊。”


    其实在匕首落下的那一瞬间爱良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抱着幸一郎,有些惊惶失措地朝着鹭宫水无看去。可是她想要求助的人似乎和那个恶鬼的想法一致,姬君的脸半隐在那个男人投下的阴影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关系,这柄匕首很好用。”


    对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的女人和已经被石子割掉舌头的男人没有任何兴趣,八岐大蛇直起了身往后退了两步,给爱良‘摆脱’障碍创造了宽敞的环境。他的双眼之中映出了他们紧握的手,牙根都要咬碎了,霜色的眼睫颤了两下,他抬脚站了过去,紧贴着鹭宫水无的手臂。


    这种看着像是没把握好距离的小伎俩被两面宿傩一眼识破,他低头看着仍旧专心致志看着爱良的人,发觉她对八岐大蛇的贴近毫无反应。松开了握着她手掌的手,他手臂往上,横插进了她和八岐大蛇的手臂之间,将他们两个人分隔开来。


    不明白这两个男人到底在搞什么,就是害怕也不用贴得这么紧吧。鹭宫水无的视线从他们两个人的脸上过了一遍,眼神里多了一点微妙的同情和鄙薄。她抬起手,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头,然后从这个过分黏腻的范围里走了出去。


    虽然保护弱者是强者的责任,但是这里有比两面宿傩和八岐大蛇更弱的存在。爱良什么都不会,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要求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坚强是一种谬论,可是世界上没人能永远依赖别人。鹭宫水无绕到了无助女人的身后,慢慢地俯下了身。细嫩的手握住了爱良的手腕,她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侧:“不要怕,爱良。”


    姬君的手和她料想中一样柔软,却出乎意料地充满了力量,原来刚柔二者并不冲突。她的手掌裹着她的指尖,带着她握住了那样冰凉的匕首。其他声音都消弭了,耳边只有姬君温柔的絮语,她的体温穿过衣料传到她的身上,她握着她的手,而她握着那柄锋利的刃。


    鹭宫水无带着爱良,每一个动作都被调整得当,她再一次在心里感叹,她的确是教育方面的天才。模仿着教导她的人,她在教导另一个也可以强大起来的灵魂:“爱良做得很好,就是这里,让他和他带给你的所有痛苦不堪全都消失掉吧。摆脱他,他只是你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但你的人生还会有很长的故事。”


    血肉一点一点被破开,爱良盯着一寸一寸戳进□□里的刀尖。那种她想象中的痛苦害怕和挣扎全都不见了,握着她的那只手只是虚虚的拢着,是她自己在发力。


    一刀下去,割开皮肉。两刀下去,割断筋膜。


    三刀、四刀、五刀……


    原来掌握力量是这种感觉,原来操控另一个人的生死确实会有令人上瘾的滋味。


    这就是原因吗?


    这就是一直以来,她被施加暴行的原因吗?


    无能的男人,想靠着这些来肯定自己吗?


    丈夫的血喷溅在爱良的脸上,那些仍旧带着温度的猩红液体挂在她的眼睫和眉毛之上,分不清到底是眼泪还是血水,顺着面颊往下流时都是热的。


    不知道自己到底捅了多少下,一直到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一动不动了,爱良才终于喘着气站起身转过头来。鹭宫水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松开了手,她站在她的身后注视着她,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欣赏和欣慰的笑意。


    那两个男人分列在她的左右,好像寺庙里神像旁会有的金刚。他们的视线锐利而又冷漠,戳在她的脸上,唯有恶劣的趣味感。只有那片金色是纯粹的,她低眉,唇角上翘。


    爱良脸上的血肉开始变化,额角的窟窿结着血痂、眼下的淤青痕迹永远不会再被身体自我修复了,她露出了被束缚在这间宅院千百年来的第一个笑容。没有看幸一郎,也没有看那个男人,她看着鹭宫水无,红透的眼眶里这次真的已经干涸,干裂苍白的嘴唇也没有活血可以再渗出来。冲天的死气让她原本枯黄的脸变得有些青白,她的牙齿不知为何并不齐全:“谢谢你。”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的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洒在石板上。院中所有的人都被照亮,地上人影交错,可是爱良的身后干干净净。不只是爱良,幸一郎,甚至是那个身中数刀流了满地血的男人,他们全都没有影子。


    靠着墙站着的阿萤打了个哈欠,抬手蹭掉了自己眼角的泪花。她拍了拍手,像是挥开空气里的微尘,将院子里的眼泪、迟来的勇气,还有血腥的味道全都挥散了。


    稍微有点遗憾,不过既然一切都结束了那就确实没有理由让她留下陪自己了。阿萤让开了自己站着的位置,笑眯眯地朝着他们挥挥手:“哎呀,真是可惜,相聚的时间好短暂哦。不过既然神明大人都开口了,就不得不让你们走了。”


    原本被她靠着的那面墙壁轰然倒塌,院外的景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进入神社时打开大门看到的场景。没有再管身后的两个男人,鹭宫水无朝着墙面塌陷的缺口走去。


    与阿萤擦肩而过时,她转过头:“再见。”


    没想到鹭宫水无会跟自己说话,她还在想刚刚的事情。一个是纯然的恶趣味,一个却是有些执拗的极端好心,这两者确实很容易被搞混呢。阿萤仰起了头,看了一眼四手四眼的人形天灾之后收回的视线才落回了她的脸上,她露出一个和爱良很像的笑容:“我们确实会再见的。”


    不只是我们。


    并不属于这里的三个人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之中,墙体复原,整个院落又恢复了寂静。阿萤伸了个懒腰,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舒展。已经彻底黑掉的天重新变亮,大片绚烂的云霞占据了庭院上空的整片天空。


    男声有点不悦,祂的心情好像变得不那么好了:“真是小气鬼,不过是小小地考验一下小青鸟而已,那家伙都不愿意。”


    阿萤仰头看着那片云霞,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安慰意味:“哎呀,那位就是这样的嘛,神明大人何必苦恼呢,总之,还是会再见的。”


    并没有被安慰到,祸津日神把玩着掌心的蓝色心脏,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


    那一位并不在这个世界,明明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掌握着那么神圣又危险的权柄,却仍能分出心思来看观察这个微不足道的世界。


    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呢。


    上次就是来找这只小青鸟的吧,废了那么大的功夫,甚至差点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因果命运,将沉睡的旧神全部都唤醒了。


    有的时候,坐在神职岗位上,反而是一种折磨。


    将蓝色的心脏重新放回了盒子里,祸津日神将周围的云雾搅散,目光投向黑发金眸的少女:“她和这个世界,还是太有缘分了。真是奇妙啊,果在前,因却在后。”


    神明的情绪变化确实会引发一些连锁反应,整座神社都被大雨浇透。紧闭的神社大门敞开,焦躁踱步的里梅猛地转头。


    简直受不了这个蠢货,酒吞童子还是那副鬼面,他的双臂环在胸前,因为这里的净化神力太盛而感到不适。本来就头晕,里梅这家伙还一直走来走去的,依他看来,他跟八岐大蛇那个没脑子的东西一样。


    他们都被鹭宫水无那个疯女人勾走了魂魄。


    沉重的木门自己向两侧展开,有寒风泻出,他应声转头,还没看清出来的人,一道银白的影子就从他的面前闪了过去。


    凉气卷过他额上的角,那扇门后的寒气确实和里梅相配,但看清楚他的动作之后还是觉得荒谬,酒吞童子眼中的红色咒纹随着情绪的起伏流动:“真是疯了。”


    被迎面扑过来的人撞得差点摔回门里去,鹭宫水无怀里抱着一只匣子,脸直接贴进了一个并不算温暖的胸膛。


    少年的身形仍旧单薄,不像两面宿傩那样炙热健壮,也没有八岐大蛇那种冷硬冰凉的感觉。他的双臂圈紧了她,隔着衣料,她听见他的心脏在狂跳。


    里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还是那样的急躁,但是声音却稍微有点发抖的感觉:“鹭宫水无,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什么地方你就敢进!”


    他的胸口起伏,贴着她的脸颊,能感觉到薄薄的肌肉正在绷紧。鹭宫水无仰头,看向他紫色的眼睛,感觉自己好像成功拐到了诅咒之王的小弟。稍微有点骄傲起来,她决定原谅里梅的莽撞行为:“里梅,你在关心我吗?”


    喉头一紧,回答的话卡在嗓子里,里梅感觉自己的面颊像是火烧一般。


    下一刻,急速跳动的心脏被冰封在原地,熟悉的带着戏谑意味和一点点其他情绪的声音被送进了他的耳朵里。


    “回答她啊,里梅,你在关心她吗?”


    第40章


    两面宿傩站在敞开的大门之前,过高的身高赋予了他绝对的优势,只要稍微低垂一下眉眼,他就能看清楚里梅现在的表情。屋檐投下的阴影让他的四目看起来更加暗沉,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明明是对里梅说的话,可是视线全都落在黑发的顶端。


    黑色的咒纹因为主人向前迈步的动作逐渐变得清晰,日光有些刺眼,他抬起手臂,将额前垂落的粉发尽数捋到了脑后。整个动作结束之后,他的脸终于重新回到了耀目的阳光之下,猩红的眼瞳亮到有些骇人。


    下意识想要仰头,可是脖颈上压着的咒力如有千斤之重。膝盖弯折的同时呈着环抱姿势的手臂都还没来得及收回,里梅跪倒在地,眼底映出了鹭宫水无套着雪白足袋的双脚。即将要断裂的臂膀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筋作为相连,磕在地面的膝盖迸出几道裂纹。


    剧痛之中,有人勾着他的下颌抬起了他的脸。


    已经有些涣散的紫色眼瞳里只能看到那对金色的眼珠,黑发上带着幽微的香气朝着他的脸荡过来。喉头一片腥甜,里梅感觉身前的人俯身靠近了他。有种陷入濒死前回马灯的感觉,她的声音像是从温泉池边的那晚飘过来的。


    嫣红的唇饱满又润泽,张开时能窥见里面的贝齿和舌尖,鹭宫水无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愉悦:“想要变得舒服的话,应该叫我什么?”


    靠着廊柱的酒吞童子被这一幕吸引着直起了上身,有点不敢去看两面宿傩现在的表情,但实在是忍不住想要知道里梅到底会怎么回答。


    与其说是那女人的手勾着里梅的下巴,倒不如说是里梅像一条狗一样依偎在她的掌心。


    都被疼痛折磨得没有神智了吧,那家伙浑身是血,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本能地颤抖着。要他说诅咒之王这家伙对手下也太过苛刻了吧,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碰一下怎么了。


    等等……


    两面宿傩不会也……


    感觉自己项上的头颅有些不保,酒吞童子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脖颈,可实在是忍不住看乐子的心。真的好好奇啊,想要看看那位不可一世的霸主现在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身体本能的恐惧,但是双球却快要从眼眶里掉出去,酒吞童子的目光一寸一寸移动,感觉自己浑身僵硬。


    马上就要看到了,马上能看到了。


    “水无大人。”


    里梅的声音像一粒石子,掉入平静的水面之后炸开了层叠的涟漪和滔天而起的水波。屋檐下的世界因为这微小的声音而沉寂了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同时投向了被血污浸染的白发。


    强大的咒力爆发开,金红两色在神社的檐下碰撞。炸碎的木屑溅到了酒吞童子的脸上,他抬手用拇指抿掉那滴血珠,因为兴奋而头晕目眩。像蛇一样绕过圆柱,他悄然探头,又怕被波及可是又不愿意错过这场好戏。


    被用了反转术式的里梅仍然跪坐在地上,无力的四肢垂下,他的侧脸靠着鹭宫水无的小腹,雪白的眼睫自然下垂。作为这场暴动的中心人物还能如此酣然,被强烈的咒力震荡撕扯到晕厥倒成了逃脱窘境的办法。快要跨过漫长的少年时期,他已经初具了成年男性的特征,但此时此刻却保持着孩童般的姿态,像初生的婴儿单纯地寻求着母亲的庇佑。


    终于舍得将视线施舍给别人,眼球转动,血红的眼睛里映出了里梅现在的模样。如果一定要说,那么两面宿傩现在感觉有些荒谬。嗜血的牙尖发痒,感觉自己被双重背叛了。这女人一直都胆大包天,但是里梅,可真是胆量增长。


    将他的警告完全当作了耳旁风,这副懦弱的模样,简直可笑。数十年沉湎在虚幻的梦境里,刻意忽略了自己就是导致母亲姐姐死亡的元凶,鹭宫水无是怎么说那个小孩的来着,对,懦夫。


    视线上移,两面宿傩不再屑于看一条并不算忠心的鹰犬。他的目光有些发冷,含着暴怒的前兆和冷酷的嘲讽,重新回到了鹭宫水无的脸上。眼前人能够将他的斩击截下这点倒也并不让人意外,只是一想到她是出于何种目的就还是觉得想要撕碎这张漂亮的脸。


    被里梅依靠着的‘母亲’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年轻又纤弱的少女比神社里所有骚动的力量都更加坚毅强大,咒力卷过的黑发在空中散开像是水里的藻荇。她的掌心落在里梅的发顶,指节没入了被血染红的白发。另一只手托着那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木头匣子,鹭宫水无就站在原地,一寸也没有后移。


    咽喉距离诅咒之王青黑色的锋利指甲仅有一寸之遥,她双瞳平静。


    辅助系统没有警报,那证明两面宿傩现在爆发出的杀意并不是针对她的,鹭宫水无垂下眼睫,眸光从里梅闭着的眼上扫过。


    这小小的动作落在别人的眼里变成了另一种意思,她看起来像是在确认里梅的安危。


    将他忽略了个彻底,先是那条随处发丨情的蠢蛇,现在又是像亲生孩子一样的里梅,真是好样的。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穿上衣服就立刻翻脸不认人了,刚刚将他的咒力震开时脸上的表情有一闪而逝的不耐烦,他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一时之间没有了其他动作,四目相对,连空气都凝滞了。


    酒吞童子扶着自己的角,将身位一再降低。这两个人的对峙实在是精彩,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的打他都挨过,确实是势均力敌的狠毒两位。


    肩头被人拍了拍,他拂开了身后人的手。那只手再次搭了上来,还扯了扯他的头发,他终于有些忍无可忍地回头。


    刻意压着嗓音,酒吞童子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干什么!”


    银发男人俯身,抬手弹了一下他额上的犄角,故意做出一副很随意的表情,可是眼底的阴狠和疑虑一点都没有要藏起来的意思。他笑着,露出一侧的尖牙,语气放得漫不经心:“你在看鹭宫水无吗?”


    那股子酸味和阴阳怪气的劲都冲到他的脸上来了。


    明明没看到这家伙从那扇门里出来,不过也可能是他太专注于那边已经打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酒吞童子看着八岐大蛇那张脸,只觉得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认识这种蠢到令人发指的人。


    这条蛇脑子里那点脑仁恐怕全都用来想鹭宫水无了,横在地上的里梅和那边一副简直要和她打到床榻上去样子的两面宿傩他看不到吗? !


    拍掉了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酒吞童子站起了身。到底是喜欢诱惑女人的恶鬼,即便是现在没有披那副美少年的皮囊也懂得什么表情最为惑人,他勾唇一笑,眼底的色泽浓郁到搅散不了:“是啊,你不觉得鹭宫水无很漂亮吗?”


    那边打架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会反转术式确实方便,除却一个已经爆掉了上衣,另一个发型看起来十分凌乱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整个神社变得十分安静,只有他的声音还在回荡。


    “你不觉得鹭宫水无很漂亮吗?”


    “鹭宫水无很漂亮吗?”


    “漂亮吗?”


    刚刚只顾着生气了,没有控制自己的音量,酒吞童子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目光捅成了筛子。


    赤红的、幽绿的、纯金的。


    鹭宫水无站在庭院里,整理腰带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疏。她看着他的脸,视线从他额头的犄角上掠过。风吹过时撩起她的长发,那张面庞确实足够美丽,坦然接受了他的夸赞,她表情十分怡然地开口吐出‘谢谢’两个字来。


    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把他压在泥坑里用他的匕首往死里捅他,现在倒这么有礼貌了,不过比起这个来,她身后两面宿傩看着他那种耐人寻味的眼神更值得他在意。


    酒吞童子头痛欲裂,闭了闭眼,总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但又觉得八岐大蛇比自己更该死。


    果然,下一刻,他就被人按着肩膀把头转了回来。那双碧绿的蛇瞳完全暴露了冷血动物自私阴冷的本性,他望着他的眼睛,拉近彼此的距离时像是逼近猎物:“你最好离她远点。”


    将落在肩头的那双手猛地甩开,酒吞童子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两个人的距离又扯开:“我不像你,我没疯!”


    鹭宫水无那女人究竟有什么好的!


    不过就是,漂亮一点、厉害一点,那种女人谁稀罕啊!


    在他的梦里都拎着匕首要割开他的心脏,让他不得安眠,完全没有一点女人的样子。


    他用了所有对付敌人的手段,全部失败之后甚至放下了自己的身段尝试用那张勾引女人的脸来讨好侍奉她。可是明明上一刻还用那双纤细白嫩的腿勾着他的肩膀,下一刻就一脚踩在他的脸上让他滚开。梦境结束时,他总是被她赏赐死亡。


    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这女人染血的脸,她比他更像艳鬼,一次又一次剖开他的心。


    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他酒吞童子,居然被吓得不敢再入睡。


    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酒吞童子猛然回神,将梦里的片段甩出了大脑,他迎上了八岐大蛇的目光:“不是说要玲珑心吗,东西呢?”


    差点忘记了这件事,八岐大蛇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愚蠢的茫然,他挠了挠头。


    想要骂人的话还卡在喉头,鹭宫水无的声音就从后方飘了过来。她和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就已经走近了,此时此刻的她正站在他的身后。


    “在我这里呀,怎么,你想看吗?”


    和梦里一样的语气,她现在离他好近……


    酒吞童子没有回头,身体的变化第一时间反馈给了大脑。他脊背僵硬,羞耻、愤怒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渴望,复杂的感觉堆积在胸口,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该死的,他居然起反应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这章没赶上开饭,下章一定!


    不出意外这几天都是日更,本红色大蜘蛛发誓!


    嘿嘿,想不到吧,酒吞童子也逃不过被我们水无宝宝‘折磨’的命运,我计划下面让蛇蛇服务一下水无,然后让五条悟带着夏油杰回来畅玩一下!


    不说了,孩子要去发红包啦!


    喵喵爱你们! !记得抽奖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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