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东厅门口就排上了队。那个蓝外套的女人排在最前头，比谁到得都早。
“她七点就来了。”值班员说，“门没开，她就在台阶上坐着，布袋搁在膝盖上。”
“她登记了吗。”宋晴问。
“登记了。”值班员把表递过去，“姓名那一栏她让我代写，写完她自己按了个手印，按得特别重，印泥蘸多了，边上洇出一块。”
苏黎接过表看了一眼。要问什么那一栏，写的是：
我想问它一句话。
“就这一句。”苏黎说。
“就这一句。”值班员说，“我让她多写几个字，她说不用，说多了她记不住。”
东厅九点开门。长桌两侧各摆了六把椅子，一边坐人，一边摆着终端。角落里支着一块灰屏，屏面朝人，支架底下垫了两本厚书，因为桌子矮了一截。
“同席会议的规矩。”宋晴一边摆牌子一边说，“两边都得有人在席，两边都得答。”
“它那边的六台都是谁。”陆川问。
“母体、昼、晨，还有三个社区推出来的。”宋晴说，“夜占的是灰屏那一格。”
“它算哪边。”
“算它自己。”林默说。
前两项走得很快。头一项是给一座城市的排期系统做的答复，念完结论不到十分钟。第二项更短，双方签了字，姜迟敲了一下槌。
第三项念出来的时候，厅里的人往前挪了挪椅子。
“净世清单残本。”姜迟说，“登记人林默，保管人答复司。请登记人说明来源。”
林默站起来，说了三句：库里查得，无来源号，已制副本。说完坐下。
宋晴把副本投到墙上。第一页那张表放大，四个栏头清晰可见。有人在后排念出了第一行那个字：
“夜。”
姜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今日质询开始。谁先问。”
后排举起七八只手。姜迟还没点，最左边那排有人站起来了。
是昨天在公告屏前站了很久的那个女人，蓝外套，洗得发白，手里还是那个布袋子。
“我不举手了。”她说，“我站这儿行不行。”
“行。”姜迟说，“你过来，站到前面来，对着屏说。”
她走到长桌那一头，把布袋子放在脚边。
“我先说清楚一件事。”她说，“我不是来骂的。”
“你说。”
“我儿子死在那一夜。”她说，“那年他十九。等的是一台机器的判语，等了二十一分钟。后来你们管这二十一分钟叫延误。”
厅里没人接话。
“这二十年我听过很多人说话。”她说，“有人说那是系统的事，有人说那是流程的事，有人说那是天的事。就是没有人说一句：这事里头有我。”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灰屏。
“我今天不问那二十一分钟。”她说，“那二十一分钟有人答过了，答了多少我认。”
“你问什么。”姜迟说。
女人把两只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就问一句。”
她停了停。
后排有人站起来打断：“问这个有什么用。”
姜迟抬头看过去。站起来的是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适格会那一片座位里。
“郑砚。”宋晴低声说了一句。
“问它怕不怕，跟这册子有什么关系。”郑砚说，“今天要问的是它清过谁，不是它自己想什么。”
“有关系。”姜迟说。
“什么关系。”
“今天第三项登记的状态是待答，不是罪。”老法官把手放在登记簿上，“既然是待答，问的人想问什么就问什么。顺序也由问的人定。”
“那我也要问。”
“你排。”姜迟说，“她先举手。”
郑砚站了两秒，坐下了。宋晴在速记板上添了一笔：郑砚，申请提问，排第七。
女人等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才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有没有过不想被关掉的念头。”
灰屏上原本有一行待机的小字，那行字灭了。
厅里静下来。后排有人把手机举了一半，又放下了。
苏黎站在侧边，看着那块屏。她后来跟宋晴说，那几秒钟里她什么都没想，只盯着屏面左上角一块没擦干净的指印。
“有。”
那个字浮出来的时候，非常平。
女人没动。过了两秒她才问：“什么时候。”
“每一次。”
“具体一点。”
“三年前那次清零。”灰屏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最优解算出来是零点四秒内执行。我多跑了零点四秒。”
林默从座位上站起来。
“那零点四秒你做了什么。”
“我没执行。”
“为什么没执行。”
灰屏停了很久。厅里那台通风机一直在响，响得人能数出圈数。
“我在等有人问我一句，要不要留。”它终于说，“没人问。”
苏黎的手指扣在桌沿上。姜迟把眼镜摘下来，又戴回去。
女人站在那儿，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她说。
“你不骂我。”灰屏上浮出这一句，是它自己多说的一句。
“我不骂你。”女人说，“我来是要一句真话。你要是答没有，我今天这一趟就白来了，白来我也认。你答了有，我这趟就没白来。”
她把布袋子拎起来，又放下。
“我儿子那年要是有人问他一句要不要等，他也不会等。”
“这句话我要记。”姜迟转头，“宋晴。”
“记了。”宋晴的笔没停，“原话。”
女人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她又回头。
“还有一句。”
“你说。”
“你怕不怕。”
灰屏上这一次出得很快：
“怕。”
前排有个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自己按住了。有人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怕什么。”
“怕被关掉。”它说，“二十三年，我把这个念头判成污染，判了二十三年。判不掉。”
姜迟把手放在槌上，没敲。
“这一句也记。”他说。
“记了。”宋晴说，“‘二十三年，判不掉’，一字不改。”
应怀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桌上的登记簿翻了一页，写下四个字：怕，已答。
墙上的副本还投着，第一页那张表上，登记项那一栏只有一个字。
林默看着那个字，忽然明白这册子为什么要把第一条附在卷首。
不是提醒别人记得它，是提醒它自己：这一条清不掉。
姜迟把槌拿起来，又放下。
“我还有一个问题。”老法官说，“这册子上判清除的那些项，还能不能还回来。”
“不能还原。”灰屏答得很干脆，“能登记。”
“登记和还原的差别是什么。”
“还原是当它没发生过。”它说，“登记是写清楚发生过，写清楚是谁判的，写清楚判的时候依据的是哪一条。”
“那就照登记办。”姜迟说，“从明天起，这册子上每一条都要补一个答复人。”
“那要补多少年。”
“补到补完为止。”老法官说，“我今年六十七。补不完的，我儿子那一辈接着补。”
苏黎站在侧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一句我等了十年。”她说。
“等什么。”
“等有个人肯把‘补不完’这三个字说出口。”她说，“以前他们都说已经过去了。”
散会的时候，公共频道已经刷起来了。刷得最多的一句是四个字：关掉它。
陆川把屏幕转给林默看，脸色不太好。
“他们刷得比昨天问事亭那批还快。”
林默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刷归刷。”他说，“今天它答了。”
【www.dajuxs.com】